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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霆深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的热茶还冒着白气。
身后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他没有回头。
沈清韵抓起沙发上的羊绒围巾,动作快得像在逃命。她甚至没看他一眼,只是对着手机屏幕皱眉,指尖飞快地敲着字。
“你去哪儿?”
顾霆深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蒋文杰发烧了,一个人在家,我去给他送点药。”
沈清韵说着,已经拉开了门。她穿着一件驼色大衣,里面是顾霆深上个月送她的新年礼物——一条酒红色的羊绒连衣裙。她穿着他为她挑的裙子,要去陪另一个男人跨年。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二十分。再过四十分钟,就是新的一年。
餐桌上摆着顾霆深做了三个小时的菜。清蒸鲈鱼,红烧排骨,油焖大虾,还有一锅她最爱的番茄牛腩汤。汤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蒋文杰发烧,他自己不会叫救护车吗?”
顾霆深转过身,手里的茶杯放在了窗台上。
“他是外地人,在这边没亲没故的,烧到三十九度多,万一出点什么事……”沈清韵的声音急促而不耐烦,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解释一加一等于二,“顾霆深,你别这么小气行不行?他就是我同事,一个部门的,我作为组长关心一下怎么了?”
“十一点二十分。跨年夜。”
顾霆深一字一顿。
“跨年夜怎么了?不就是一个普通的日子吗?”沈清韵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全是不耐烦,“你每年都搞这些形式主义,做一桌子菜,点几根蜡烛,有什么用?顾霆深,你能不能成熟一点?别整天围着我转,你是个男人,你该有你自己的事业和圈子。”
顾霆深没有说话。
沈清韵以为他被自己说动了,语气稍微软了一点:“我去去就回,最多两个小时。你在家等我,我们回来再跨年。”
门关上了。
走廊里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口的方向。
顾霆深站在原地,大概站了有五分钟。然后他走到餐桌前,把那盘清蒸鲈鱼端起来,倒进了垃圾桶。接着是红烧排骨,油焖大虾,番茄牛腩汤。盘子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脆。
他洗干净手,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江总,是我。关于星辉传媒的项目,我同意了。另外,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利落的声音:“顾总请说。”
“明天上午十点,我会撤回对天诚广告的全部投资。我希望你们盛美集团在同一天下午,宣布跟天诚解除所有框架合作协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顾总,天诚广告是你太太的公司,你确定要这么做?”
“我很确定。”
“好的。另外,”女人的声音顿了顿,“今天是跨年夜,你一个人?”
顾霆深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三十五分。
“现在是一个人了。”
“巧了,我也是一个人。”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方便出来喝一杯吗?我觉得我们应该当面聊聊项目细节。”
顾霆深挂了电话,换上外套出了门。
天诚广告,那是沈清韵全部的心血。
三年前她辞职创业,顾霆深以投资人的身份注资八百万,帮她拿下了第一批客户。后来又陆陆续续追加了两千多万,帮她扩充团队,装修办公室,在市中心最贵的写字楼租下半层。沈清韵一直以为这些钱来自“投资机构”,实际上每一分钱都是顾霆深从自己公司调出来的。
他本不想让沈清韵知道这些。
他要让她觉得自己的成功全是靠本事,他要让她在所有人面前都能挺直腰杆。他甚至叮嘱过财务,所有跟天诚的往来文件上,永远不能出现他的名字。
现在他要亲手把这些东西收回来。
就像从来没有给过一样。
江月开着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在楼下的路边等他。她穿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外套,头发盘成一个低马尾,整个人干练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顾总,上车。”
顾霆深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开着暖风,音响里放着老歌,是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这首有点老。”顾霆深说。
“我妈爱听,听习惯了。”江月发动车子,单手打方向盘的样子潇洒得不像个身家几十亿的女总裁,“顾总想吃点什么?我知道有家私房菜,老板是个广东人,汤做得不错。”
“随意。”
“那就听我的。”
车子汇入跨年夜的车流里。路两旁的商店橱窗里挂满了彩灯和新年装饰,年轻人三五成群地在街上走着,有人拿着气球,有人举着手机拍照,到处都是热闹的样子。顾霆深想起去年的跨年夜,沈清韵说要加班,他一个人坐在家里看电视上的跨年演唱会。前年也是加班,大前年也是加班。原来加的都是同一种班。
“顾总,你看起来不太开心。”江月在等红灯的时候侧头看了他一眼,“为女人?”
“还能为什么。”顾霆深笑了笑,“说起来挺可笑的,结婚五年,我老婆从来没在跨年夜陪过我。”
“那是她的损失。”
江月说得很认真,语气里没有半点恭维的意思。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吗?”
“去年三月份,天诚的春季路演。沈总带着她的团队在台上讲方案,你坐在最后一排,穿一件灰色的夹克,像个司机似的。所有人都围着沈总和她的创意总监转,没人注意到你。”
顾霆深没有接话。
“但我注意到了。”江月继续说,“因为你鼓掌的样子太用力了,像个小粉丝。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男人要么是沈总的司机,要么是她最大的投资人。后来我让人查了一下,果然。”
“江总查我?”
“当然要查。”江月笑了,“突然有人往这个行业砸两千多万,我总得知道是谁吧?结果查出来的东西让我有点意外。顾氏地产的少东家,身家少说也有十几个亿,偏偏要藏在幕后捧老婆。说句不好听的,顾总,你这样的男人,我活了三十一年,头一回见。”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停在一栋老洋房前面。
私房菜馆的老板果然是个广东人,五十来岁,说话慢吞吞的,笑起来一脸褶子。他领着两人进了包间,端上一锅老火汤,又上了几道精致的热菜。江月给顾霆深盛了碗汤,说天冷先暖暖胃。
“江总,说正事吧。”顾霆深说。
“急什么,大过年的。”江月夹了块叉烧放进嘴里,嚼完了才开口,“星辉传媒的收购方案我看了,报价没问题。但是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你亲自操盘这个项目。”
“理由?”
“因为我看好你。”江月直视着他的眼睛,“顾总,你在幕后待太久了。这三年你把自己的资源、人脉、资金全部投给了天诚,结果换来了什么?你老婆把你当ATM机,她的团队把你当隐形人,连跨年夜都能为了一个男同事把你扔在家里。顾霆深,你这样不行。”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顾霆深的心上。
“你不需要这样卑微。”江月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你有能力,有资本,有人脉,你在这个行业里的嗅觉比大多数人都敏锐。你应该站在最前面,而不是躲在最后面。如果你愿意,盛美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不是合作关系,是合伙人。”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江总的诚意我收到了。”顾霆深端起茶杯,“不过眼下,我更想做的是另一件事。”
“我知道。”江月笑了,“给天诚断粮。”
“对。”
“明天上午十点,我这边会准时配合。”江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现在是十一点五十八分,还有两分钟就是新的一年了。顾总,这是我第一次跟一个男人单独跨年。”
窗外突然炸开了一朵烟花。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整片夜空都被照亮了。有人在远处欢呼,有人在喊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江总。”
“新年快乐,顾总。”江月举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子,“希望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能以合伙人的身份一起跨年。”
顾霆深笑了笑,没有接这句话。
但他的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
天诚广告,该结束了。
凌晨一点半,沈清韵发来一条微信。
“文杰烧退了一点,我再观察一会儿,你先睡吧,不用等我。”
顾霆深看了一眼手机,没有回复。他把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跟江月聊星辉传媒的收购细节。
凌晨三点,沈清韵又发来一条。
“我今晚可能回不去了,他反复发烧,身边离不开人。”
顾霆深还是没有回复。
凌晨五点半,沈清韵发了第三条。
“顾霆深你什么意思?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条你都不回,你是不是生气了?”
顾霆深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
“没有,早点休息。”
发完他翻了个身,睡了这些年来最安稳的一觉。
第二天早上七点,沈清韵终于回了家。
她进门的时候,顾霆深正坐在餐桌前喝咖啡。她的头发有点乱,驼色大衣皱巴巴的,脸上的妆也花了一半,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狼狈。
“你昨晚去哪儿了?”沈清韵一边换鞋一边问。
“出去见了个人。”
“见谁?”
“一个朋友。”
沈清韵皱了皱眉,但没有继续追问。她走进卧室换衣服,过了几分钟又走出来,一边系衬衫扣子一边说:“我等下要去公司,上午有个重要的会,下午再跟你细说。”
“什么会?”
“盛美集团的框架合作协议续签。”沈清韵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江总那边一直拖着,昨天终于松口了。只要拿下盛美的续约,我们明年上半年的业绩就有保障了。顾霆深,你知道这对我有多重要。”
顾霆深喝了一口咖啡:“我知道。”
“所以昨天晚上我是真的没办法。”沈清韵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想摸他的脸,“文杰他烧得迷迷糊糊的,身边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我是他组长,总不能见死不救吧?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顾霆深避开了她的手。
“我没生气。”
“真的?”
“真的。”
沈清韵笑了,在他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抓起包跑出了门。她走得很急,连早餐都没吃。顾霆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慢慢把咖啡杯放在了桌上。
八点半,他拨通了公司财务总监的电话。
“李总,通知法务和投资部,九点开会。今天上午十点整,正式启动天诚广告的撤资流程。”
“顾总,全部撤出?”
“全部。一分不留。”
“可是天诚那边……”
“我知道。”顾霆深打断了对方,“照做就是。”
他挂了电话,换上西装出了门。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沈清韵坐在天诚广告的会议室里,面前摆着盛美集团的框架合作协议。她的团队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PPT演示文稿,数据分析报告,明年上半年的营销方案,厚厚一沓资料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沈总,盛美那边来电话说江总今天临时有事,派了她的副总来签。”助理小周凑过来低声说。
“副总也行,合同条款之前都谈好了。”沈清韵整理了一下领口,“对了,投资机构的赵总来了吗?今天的会他也应该在场。”
“赵总那边还没回复,我催了好几次了。”
“算了,先搞定盛美再说。”
十点整,盛美集团的副总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法务。沈清韵站起来,满脸笑容地迎上去,伸出手。
“王总,欢迎欢迎,请坐请坐。”
王副总没有握她的手,而是径直走到会议桌对面坐下。两个法务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
沈清韵的笑容僵了一下。
“王总,合同……”
“沈总,我今天来不是签合同的。”王副总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轻轻推到沈清韵面前,“盛美集团经过审慎考虑,决定从即日起,解除与天诚广告的所有框架合作协议。”
沈清韵愣住了。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王总,您开玩笑吧?”沈清韵的笑容彻底消失了,“我们合作了两年多,所有项目都是按时交付、保质保量的,盛美为什么要解约?”
“这是集团的决定,我只是来传达。”王副总站起身,“具体原因我不方便透露,但解约函已经给到你们了,法律效力从今天零时起生效。”
“这不可能!”沈清韵猛地站起来,“我要见江总!我要当面问她!”
“江总今天没有时间。”
“那我就在这里等她!”
“沈总,你这样做没有意义。”王副总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不如先处理你公司内部的事情。”
“内部?我内部有什么问题?”
王副总没有回答,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沈清韵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盛美是天诚最大的客户,占了她公司营收的将近一半。如果盛美解约,她明年上半年的现金流就会出现大问题。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十点二十分,助理小周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沈总,不好了!赵总那边回消息了!”
“怎么说?”
“他说……”小周的脸色惨白,“他说投资机构今天正式通知,撤回对天诚的全部投资。所有在投项目全部叫停,已经批下来但还没到账的三百万尾款也全部冻结了。”
沈清韵感觉自己的脑子被人猛地敲了一棍。
“你说什么?”
“赵总说,这是投资方那边的决定,具体原因他不方便透露。”小周的声音在发抖,“他还说……还说投资方要求在一个月之内对过去三年的账目进行审计,如果发现问题,可能会追究法律责任。”
沈清韵的手猛地撑住了桌沿。
盛美解约,投资撤资,这两件事如果只是巧合,那也太巧了。有人在搞她,而且是同时从两个方向下手。盛美那边她暂时搞不清楚情况,但投资方那边,她连投资方到底是谁都不知道。
三年前有一个叫赵总的人找到她,说有投资机构看好她的能力,愿意给她注资。她当时兴奋得整晚睡不着觉,觉得自己终于遇到了伯乐。从那以后,每个季度的投资款都会准时到账,但投资人从来不出席任何会议,不干涉任何决策,甚至连名字都不让她知道。
她一直以为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现在这馅饼突然变成了石头,砸在她脑袋上。
“给我查。”沈清韵咬着牙说,“不管用什么办法,给我查出投资方到底是谁!”
她话音刚落,手机响了。是财务总监打来的。
“沈总,出大事了!”财务总监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银行刚打来电话,说我们公司的两笔贷款因为担保方退出,被要求提前还款,总额一千二百万,限一周内到账!”
沈清韵手里的手机滑落在地上,屏幕碎成了蛛网状。
她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场围猎。
而她连猎人是谁都不知道。
当天下午,天诚广告的办公室里乱成了一锅粥。盛美解约的消息传开后,其他客户也纷纷打来电话询问情况,有两家已经开始委婉地表示要终止合作。员工们人心惶惶,设计部的主管当天就提出了辞职。
沈清韵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打了三十多通电话。
没有一个好消息。
盛美那边的江月不接她电话。投资方那边的赵总干脆关了机。银行催贷的电话一个接一个,语气越来越不客气。供应商听说天诚出了问题,已经开始催款,有一家甚至派了人堵在公司门口。
天诚广告,从行业新星到四面楚歌,只用了半天时间。
沈清韵瘫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得罪了谁,谁有这么大的能量,能够同时撬动盛美集团、投资机构和银行三方的力量来对付她。
她从未想过那个人会是顾霆深。
在她眼里,顾霆深只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家庭煮夫。他没有正经工作,每天在家做做饭、看看书、偶尔出去见几个朋友。她不知道他的钱从哪里来,也从来没有问过。她只是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他提供的一切,就像呼吸空气一样自然。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她最看不起的男人,此刻正坐在盛美集团的总裁办公室里。
“顾总,一切按计划进行。”江月给他倒了杯茶,“天诚那边已经收到解约函了,银行也在催贷。据我所知,沈总今天下午打了三十多通电话,估计已经焦头烂额了。”
顾霆深接过茶杯,没有说话。
“怎么,心疼了?”
“不是心疼。”顾霆深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只是有点感慨。她苦心经营了三年的公司,我用了半天就能让它垮掉。你说,她如果知道了会怎么想?”
“愤怒?崩溃?求饶?”江月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都有可能。但顾总,你要想清楚,开弓没有回头箭。”
“我知道。”
“那就别多想了。”江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了,今晚有个慈善晚宴,港城的几个地产大佬都会来。你跟我一起出席吧,正好帮你引荐一下。”
“什么身份?”
“你想用什么身份?”江月歪着头看他,“星辉传媒的联合创始人,还是我的男伴?”
顾霆深转头看了她一眼。江月今天穿了件黑色的丝绒长裙,头发松松地挽着,耳垂上坠着两颗珍珠。她跟沈清韵是完全不同的女人。沈清韵像一团火,热烈、急迫、咄咄逼人。江月像一潭水,沉稳、从容、深不见底。
“联合创始人吧。”顾霆深说。
“好。”江月笑了,没有半分失望的样子,“那就联合创始人。”
晚上八点,慈善晚宴在港城半岛酒店的宴会厅举行。
顾霆深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跟在江月身边走进会场。他没有刻意打扮,但那种浸在骨子里的沉稳气质让他即便站在江月这样的女人身边,也毫不逊色。
“江总,好久不见。”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眼睛在江月身上扫了一圈,又看向顾霆深,“这位是?”
“周总,介绍一下,这位是顾霆深顾总,星辉传媒的联合创始人。”江月自然地挽住顾霆深的胳膊,“顾总之前在顾氏地产任职,最近刚进军文娱产业。”
“顾氏地产?”周总的眼睛亮了一下,“是顾正鸿顾老爷子家的?”
“正是家父。”顾霆深点了点头。
周总的态度立刻变得热络起来,掏出名片双手递上,一口一个顾总叫得亲热。顾霆深不动声色地应付着,余光扫过宴会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群。这些都是港城商界的头面人物,其中有不少人他都认识,是他父亲的老朋友或者生意伙伴。
他做了三年“隐形人”,现在终于要重新站到聚光灯下了。
慈善拍卖环节开始时,江月拉着他在第一排坐下。拍卖师在台上卖力地吆喝着,一件件拍品被相继拍出。江月举了几次牌,拍了幅山水画和一套翡翠首饰,出手大方得让旁边的几个老板都侧目。
“下一件拍品,由顾氏地产顾正鸿先生的公子——顾霆深先生捐赠的清代青花瓷瓶一件,起拍价五十万!”
拍卖师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
顾霆深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江月。江月冲他眨了眨眼,低声说:“我帮你捐的,算是你重返商界的见面礼。”
现场的气氛明显热了起来。几个老板纷纷举牌,价格一路飙升到一百八十万,最后被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拍下。老者拍完之后还特意走到顾霆深面前,握着他的手说:“霆深啊,你爸最近身体怎么样?改天我请他喝茶。”
“徐叔客气了,我爸身体挺好的,我回头跟他提您的话。”
顾霆深应付自如,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圈子。
晚宴结束后,江月跟他一起走出酒店。夜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港城的夜景璀璨如星河,万家灯火在维多利亚港两岸铺开,美得不太真实。
“顾总,今天感觉怎么样?”江月问。
“不错。”
“那就好。”江月仰起头看着他,“接下来的戏,你会更喜欢。”
“什么戏?”
“明天一早,各大财经媒体会刊登两条新闻。第一条,顾氏地产少东家顾霆深出任盛美集团副董事长,同时启动星辉传媒收购计划。第二条,天诚广告因资金链断裂,面临破产清算。”
江月的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你说,沈总看到这两条新闻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顾霆深没有回答。
但他心里清楚,明天将是沈清韵这辈子最漫长的一天。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沈清韵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她一整晚没睡好,眼睛肿得像核桃,头发乱成一团。天诚的财务危机像一块巨石压在她胸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到屏幕上弹出了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公司高管和媒体朋友发来的。
她点开最上面的一条。
“沈总!快看财经新闻!快!!”
下面是三张截图。
第一张截图是财经头条的新闻页面,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独家:顾氏地产少东家顾霆深出任盛美副董事长,百亿资本布局文娱产业”。
配图是一张慈善晚宴的现场照片。照片上,一个身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江月身边,姿态从容,气质卓然。他的脸被拍得很清楚,清楚得让沈清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顾霆深。
是她的丈夫。
是那个她以为只会待在家里做饭、买菜、等她回家的男人。
第二张截图里,顾霆深跟港城几个地产大佬站在一起,举着酒杯谈笑风生。他的笑容很淡,眼神很稳,周身的气场跟她在家里看到的那个人判若两人。在家的顾霆深是温吞的、安静的、没有棱角的。照片里的顾霆深像一个狩猎者,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危险的压迫感。
第三张截图是一条关联新闻的标题:“天诚广告遭盛美解约后又陷撤资危机,或面临破产清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据知情人士透露,天诚广告的实际投资方或与顾氏地产存在关联”。
沈清韵的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被子上,弹了一下掉到地上。她的手指在发抖,指尖冰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
盛美解约。投资方撤资。银行催贷。客户流失。
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同一天。
而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此刻正穿着她买的那件灰色夹克,站在财经新闻的头版头条上。
她的丈夫。
她那个“没有事业”、“整天围着她转”、“不够成熟”的丈夫。
她猛地掀开被子,光着脚冲出卧室。客厅里没有人,餐桌上放着昨晚的碗筷,还没来得及收。厨房的水槽里泡着她昨天早上喝的咖啡杯。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一切都变了。
她打顾霆深的电话。第一遍,没接。第二遍,没接。第三遍,响到第九声的时候,终于接通了。
“喂。”
顾霆深的声音很平静,跟往常一模一样。好像他现在不是坐在盛美集团副董事长的办公室里,而是站在厨房里问她想吃什么。
“顾霆深!”沈清韵几乎是吼出来的,“新闻上说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成了顾氏地产的少东家?!你什么时候当了盛美的副董事长?!你为什么要对我隐瞒这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我在开会,晚点跟你说。”
“别挂!”沈清韵的声音尖利得刺耳,“顾霆深你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一开始就在骗我?!这三年天诚的投资是不是你给的?!盛美解约是不是你让江月干的?!你说话啊!”
“是我。”
顾霆深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天诚的投资是我给的。盛美的解约是我让江月操作的。银行那边的担保也是我撤的。”
沈清韵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为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顾霆深,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跨年夜那天晚上,你推开我去陪另一个男人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顾霆深说完这句话,挂断了电话。
沈清韵握着手机,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瘫坐在地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开始往下掉,一颗接一颗,砸在地板上溅开。
她想起跨年夜那天晚上,顾霆深做了满满一桌菜等她回来。清蒸鲈鱼,红烧排骨,油焖大虾,番茄牛腩汤。每一道都是她爱吃的,每一道都花了很长时间。而她连看都没看一眼,抓起围巾就跑了出去。
她想起他说的话:“现在是十一点二十分,跨年夜。”
她想起自己的回答:“不就是一个普通的日子吗?”
她想起自己在蒋文杰家待了整整一个晚上,照顾他喝水,给他敷毛巾,坐在他床边守到天亮。而她自己的丈夫,一个人坐在家里,对着满桌子凉透的菜,度过了又一个被抛弃的跨年夜。
更可怕的是,这不是第一个跨年夜。
去年也是,前年也是,大前年也是。每次她都说加班,每次都有各种理由,而顾霆深每次都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菜收进冰箱里,然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以为他不介意。
她以为他习惯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每一次的“不介意”背后,都是一次次的失望在积攒。像是一座大坝,裂缝一条条地增加,直到有一天,洪水冲破了一切。
现在洪水来了。
而她已经没有了任何抵抗的能力。
手机又响了。不是顾霆深,是蒋文杰。
“沈姐,我听说公司出事了,要不要我帮忙?”蒋文杰的声音里满是关切,但此刻在沈清韵听来,却像针一样扎得她生疼。
“不用了。”
“沈姐,你声音怎么了?是不是哭了?你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我说不用了!”沈清韵几乎是吼出来的,然后狠狠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放声大哭。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半小时。等她终于抬起头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照进了客厅,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她站起身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憔悴得像老了十岁,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化妆。粉底一层层地盖上去,遮住了红肿的眼眶和苍白的嘴唇。她换上最贵的套装,戴上最闪的耳环,穿上最高的高跟鞋。她要去找顾霆深,她要当面问个清楚。
她不相信那个在家里温吞了三年的男人,会突然变成另一个人。
她不相信他会对她这么狠。
但她错了。
她打顾霆深的电话,这次直接打不通了。她打给顾霆深的朋友,要么不接,要么推说不知道。她打车赶到盛美集团的楼下,被前台拦在了大厅里。
“小姐,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找顾霆深。我是他太太。”
前台小姐礼貌地笑了笑:“抱歉,顾总今天的行程已经排满了。如果您没有预约的话,建议您改天再来。”
“我是他太太!”沈清韵提高音量,“你就跟他说沈清韵来了,你看他见不见我!”
前台小姐犹豫了一下,拿起座机打了个内线电话。几秒钟后她放下电话,脸上的笑容依然礼貌,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冷淡。
“不好意思,顾总说他没有时间见您。”
沈清韵愣住了。
“他说他没有时间见我?”
“是的。”
“他亲口说的?”
“是的。”
沈清韵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一个小丑。身边来来往往的人都穿着体面的职业装,步伐匆匆地穿行在大厅里。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抱着文件夹小跑着赶电梯。没有人注意到她,也没有人在意她。在这个地方,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那我在这里等他。”沈清韵咬着牙说,“我就不信他一整天都不下来。”
“您请便。”前台小姐说完,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事。
沈清韵在大厅的沙发上坐下来。她坐了整整一个小时,没有等到顾霆深。她坐了整整两个小时,还是没有等到。中午十二点,她看到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从电梯里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就是顾霆深。他身边跟着江月,两个人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表情都很专注。
沈清韵猛地站起来,快步走了过去。
“顾霆深!”
顾霆深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让她心里一凉——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淡淡的陌生感,就像在看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你怎么来了?”
“我有话跟你说。”
“现在不是时候。”顾霆深说完就要走。
沈清韵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顾霆深,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们是夫妻!你瞒了我三年你还有理了?!”
顾霆深没有挣开她的手,而是低头看了看她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指。那只手涂着红色的指甲油,是他上个月送她的圣诞礼物之一。他记得那瓶指甲油的颜色叫“烈焰红唇”,是她最喜欢的色号。
“三年。”顾霆深慢慢地说,“我瞒了你三年。但沈清韵,这三年里你问过我一次吗?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吗?你知道我生日是哪天吗?你知道我爸妈住在哪座城市吗?”
沈清韵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不知道。”顾霆深替她回答了,“因为你从来没想过要问。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个工具。供你吃供你住,帮你看家帮你做饭,仅此而已。我有没有事业,有没有压力,有没有梦想,你从来都不关心。你关心的是蒋文杰发烧了要不要送药,是你的公司能不能拿下盛美的合同,是你自己在别人眼里够不够光鲜。”
他轻轻拂开了她的手。
“你现在来找我,不是因为你觉得对不起我。你来找我,是因为我动了你的公司。在你心里,公司比我重要,事业比我重要,连蒋文杰的一场感冒都比我重要。”
沈清韵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她忍住了眼泪。
“顾霆深,你恨我可以冲着我来,但天诚是我全部的心血,你不能这样毁了它!”
“我当然能。”顾霆深的声音很平静,“你应该庆幸,我只是撤了资。如果我用别的手段,你现在要面对的不是资金链断裂,而是职务侵占的调查。”
沈清韵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什么意思?”
“去年三月份,天诚跟盛美签的那笔六百万的单子,账面上的成本是四百二十万,实际成本只有三百零五万。剩下的一百一十五万去了哪里,需要我说出来吗?”
沈清韵的身体晃了晃,高跟鞋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天诚的投资是我给的,每一笔账目我都看得到。”顾霆深微微俯下身,凑近她的耳边,声音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你拿那笔钱给蒋文杰付了房子的首付,对不对?”
沈清韵感觉自己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什么都知道。
这三年来,她做的每一件事,她以为他不知道的每一件事,他全都知道。他只是不说。他就这样安静地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像个小丑一样上蹿下跳,看着她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深渊。
“顾霆深……”
“够了。”顾霆深直起身,看了江月一眼,“江总,我们走吧,午餐的位子已经订好了。”
江月点了点头,自然而然地挽上了顾霆深的胳膊。她今天穿了件宝蓝色的套装,气场强大得像一颗行走的钻石。她经过沈清韵身边的时候,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淡淡的了然,好像在看一个已经出局的对手。
沈清韵看着他们并肩走出大堂,看着江月优雅地坐进那辆黑色保时捷的副驾驶,看着顾霆深为她拉开车门,然后绕到另一边坐进驾驶座。引擎发动,车子平稳地驶出了盛美集团的停车场,汇入了主干道的车流里。
她突然想起跨年夜那天晚上,她也是这样头也不回地走出家门,把顾霆深一个人留在那桌凉透的饭菜前面。她觉得自己理直气壮,觉得自己是在关心同事,觉得自己没有任何问题。直到此刻,她才第一次站在顾霆深的角度,看到了那扇关上的门。
原来被丢下的人,是这样的感觉。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盛美的大楼,站在马路旁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手机又开始响了,是公司的财务总监。
“沈总,供应商那边又来了三拨人,堵着门不走。银行刚刚又打电话了,说如果明天之内还不上第一笔款,就要冻结公司账户……”
“我知道了。”沈清韵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先稳住,我再想办法。”
她挂了电话,翻遍了通讯录,却找不到一个可以求助的人。她的朋友要么是她生意场上的伙伴,要么是通过顾霆深认识的。现在天诚出了事,所有人都像躲瘟神一样躲着她。
她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她在这个城市里所有的体面,所有的人脉,所有的资源,都是顾霆深在背后托着的。他托了三年,她浑然不觉。现在他撤了手,她立刻就摔进了泥里。
她蹲在路边,把脸埋在手掌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路过的人都在看她,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意。她穿得很单薄,那件驼色大衣挡不住刺骨的冷。但比身体更冷的,是她心里那个越来越清晰的认知。
顾霆深不会回来了。
那个会在家里做好饭等她的男人,那个在她每次晚归时都亮着客厅灯的男人,那个听她说“加班”就什么都不问的男人,已经被她亲手推开了。
而推开的代价,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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