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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一分钱没有?”
赵敏把手机拍在桌上,屏幕朝上,微信对话框里明晃晃一行字——“经公司研究决定,本次调薪不涉及你,暂维持原标准。”
对面坐着的HR刘姐眼皮都没抬,指尖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过来。
“续签合同在这儿,薪资不变,八千二,社保基数按最低交,你签字就行。”
赵敏没碰那张纸。她盯着刘姐头顶那根翘起来的白发,声音压得很平:“上个月你说半年调薪一次,这次为什么没有我?”
“领导定的。”刘姐终于抬头看她一眼,表情像在通知一个明天的天气预报,“李总批的,你有问题去找李总。”
赵敏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她端起那杯放凉了的水,仰头喝完,杯子搁在刘姐手边,不重,但杯底磕在实木桌面上的声音让刘姐手顿了一下。
“行,我去找李总。”
推门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站了两个人。一个是大客户部的陈立,另一个是去年校招进来的男生,叫什么来着,张远航。两个人手里都端着咖啡,看见她从HR办公室出来,张远航先笑了。
“敏姐,签完啦?”
赵敏“嗯”了一声。
陈立靠在墙上,慢悠悠地说了句:“听说了,公司今年涨薪名额紧,你们基础岗卡的严。”
赵敏停住脚步。她转过身看着陈立,歪了歪头:“你涨了多少?”
陈立愣了一下,端着咖啡的手收紧了一点:“也没多少……”
“多少?”
“……两万一。”
赵敏笑了。她笑的时候右边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那你可得请客。”
她说完就走了。身后传来张远航小声问陈立“她是不是生气了”,陈立嘟囔了一句“她那个岗位本来就可有可无”。
赵敏没回头。她走进电梯,按了17楼,靠在电梯壁上仰头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
两万一。
她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工位在十六楼靠消防通道的那一排,玻璃隔断上贴满了客户资料和便利贴。上个月她刚谈下来一个三百七十万的新客户,合同期两年,提成五千,税后到手四千三。发工资那天她查了三次银行卡,确认自己确实只多了四千多块。
而一个新来的校招生,陈立那个部门去年业绩负增长,他拿到了两万一。
电梯到了十七楼,赵敏走出来,走廊尽头是总监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有人说话。她刚要抬手敲门,听见自己名字从门缝里传出来。
“……赵敏那个调薪就不用批了,她那个岗位替代性太强,谈下来那个客户也不算什么,后期跟进的又是咱们销售组,她就是个信息转接的活儿,真以为自己能创造业绩?”
是李总的声音。赵敏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微微泛白。
另一道声音响起来,是销售总监王锐:“她跟那个客户关系确实维护得不错,这次续约也有她功劳,我觉得……”
“王锐,”李总打断他,“你部门去年人力成本超了百分之十二,今年要收紧,你是想把你手底下那几个骨干的提成砍了去填她?你选。”
沉默了几秒。
“行了我知道了。”王锐的声音低下去。
赵敏放下了手。她没敲门,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到消防通道门口,推门,进去,靠在墙上。楼道里灯是声控的,她没动,灯灭了,暗下来。
她掏出手机给老公张磊发了条微信:今晚加班,不回去吃了。
张磊秒回:又加班?上周说好了今天去我妈那吃饭。
赵敏把手机塞回兜里,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深吸一口气,推开消防门走了出去。
下午的例会她是踩着点进去的。会议室里坐了十来个人,李总在主位,王锐在旁边,陈立和张远航坐在靠门的位置,赵敏进来的时候,陈立抬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低下去。
李总清了清嗓子:“今天开个短会,主要是宣布一下去年Q4的激励方案,以及今年的人员调整方向。”
赵敏在最远的角落坐下来,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一片空白。
“首先恭喜大客户部,去年Q4超额完成,陈立和张远航两个新人表现非常突出,”李总笑了一下,“所以他们今年的定薪也相应调高了,希望大家向他们学习。”
几个人稀稀拉拉鼓了几下掌。
陈立耳朵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张远航低着头看手机,没太大反应。
李总话锋一转:“但是,公司不是慈善机构,创造不了价值的人,公司也不会一直养着。今年会有一个末位淘汰机制,连续两个季度业绩垫底的同事,自己考虑去向。”
会议室安静下来。
赵敏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数字:8000。然后隔了几行又写了个21000。两个数字中间画了个箭头,又从箭头延伸出去画了个问号。
“赵敏。”
她抬头。
李总正看着她:“你上个月谈的那个客户,新合同里有一条服务条款是谁拟的?客户那边后来追加了三个补充协议,你知道吗?”
赵敏坐直了一点:“是我拟的,补充协议是客户法务那边要求的,我已经在合同附件里备注了,也发了邮件抄送给……”
“抄送有什么用?”李总打断她,“销售组跟客户对接的时候发现条款里有一个表述模糊的地方,现在客户揪住这一点要求降价百分之五。你拟的合同,你负责。”
赵敏盯着他。
“但那条是客户要求加的,原文是他们的模板,我只是复制——”
“我不听过程。”李总摆了摆手,“结果就是客户现在压价,丢利润,你知道这单利润本来就不高,再压五个点就白干了。这事你处理一下,和客户沟通把条款解释清楚,不行就补个澄清函。”
赵敏张开嘴又闭上。她看见王锐在低头翻手机,陈立嘴角那点笑还没收干净。
“……行。”
李总接着说:“另外还有一件事,今年开始,采购部和市场部合并,合并后的新部门由新来的副总负责,原市场部主管赵敏,暂定协助岗,汇报关系调整。”
赵敏的手停在桌面上。
“什么时候通知的?”
“现在通知了。”李总看着她,“你有意见?”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她身上。赵敏感觉后颈有一层薄汗,她不觉得热,但衬衫领子贴着皮肤的地方有点潮。
她笑了一下:“没意见。”
散会的时候她最后一个走。会议室门合上,她拿起手机,看到张磊又发了一条:你到底几点回?我妈包了饺子。
她打字:马上回。
发完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趴在会议桌上,额头贴着凉凉的实木桌面,闭了一会儿眼。
手机震了一下。
她翻过来看,不是张磊,是HR刘姐的内部消息:赵敏,李总让我提醒你,离职前要把你手头的客户资料全部整理归档,交接给陈立那边,系统账号下周一冻结。
赵敏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回完她打开公司内部邮箱,新建邮件。收件人:hr@yingxiao.com。主题:离职申请。正文:本人赵敏,工号MKT0702,申请于2026年3月15日离职。请批准。
她没关电脑。站起来收拾桌上的东西。笔筒、笔记本、一个用了四年的马克杯,杯底有一圈洗不掉的茶渍。她拿纸巾把杯子擦干净,塞进包里。
走到工位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隔壁格子间的同事在低头打字,对面的人在打电话,没人注意她。
她走到电梯间,按了下行。等电梯的时候手机响了,张磊打电话过来。
“到哪了?”
“下楼了。”
“你声音怎么不对?”
赵敏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没事,有点累。”
“行了快回来吧,饺子都快凉了,我妈问你下周末能不能请一天假,她想去你弟那边看看,让你开车送一下。”
电梯到了。赵敏走进去,门关上,镜面里映出她的脸,口红有点蹭花了,扎了一整天的马尾散了几缕下来。
“……嗯,知道了。”
“对了,你工资条出了吗?上月说涨薪的事定了没?”
电梯在十六楼停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外面没人,又关上了。
赵敏看着楼层数字跳向一楼,声音很轻:“定了。”
“涨了多少?”
“没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操,为什么?他们不是说了半年调——”
“张磊,”赵敏打断他,“回去说。”
她挂了电话。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厅里灯火通明,前台小妹在跟保安聊天,笑着往嘴里塞了块糖。赵敏走过她们身边的时候,小妹喊了她一声“敏姐走啦”。
赵敏“嗯”了一下没停步。
走出旋转门的时候三月底的风迎面扑过来,不冷,但吹得她眼睛里进了点东西。她眯着眼站了一秒,从包里翻出纸巾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朝停车场走过去。
手机又震了。
她以为是张磊,拿起来一看,是陌生号码的短信。
“赵敏你好,我是云创科技的HR,之前你在招聘平台投的简历我们收到了,方便明天上午十点来公司聊一下吗?地址在……”
赵敏站在停车场入口,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十几秒,然后回复:方便。明天见。
发送。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导航设成回家的路线。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她看了眼后视镜,写字楼十七楼的灯还亮着,李总的办公室窗户映在镜面里,小小一格暖黄色。
她收回视线。
第2章
云创科技的办公室在一栋老写字楼的五楼,电梯门一开就是前台,一个扎丸子头的姑娘抬头冲她笑:“赵敏是吧?老板等你呢。”
赵敏跟着她往里走。过道两侧是打通的大开间,摆着十几张工位,电脑屏幕后面露出几张年轻的脸。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大得隔着半个办公室都能听见——“对,我们这边可以做到,您放心,费用不是问题”——赵敏侧身绕过一个堆满快递纸箱的过道,被人领进最里面那间玻璃隔断的办公室。
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灰色卫衣,头发有点乱,桌上摊着一堆文件和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伸了只手:“刘长河。”
赵敏握了一下:“赵敏。”
“坐,”刘长河把桌上那堆文件扒拉到一边,腾出半张桌面,“你看过我们公司介绍吧?做B端智能客服的,去年融了A轮,现在团队二十三个人,急需一个能把客户体系搭起来的人。”
赵敏把包放在脚边坐下。
刘长河也不废话:“你在上一家公司做了六年,客户资源主要在制造业和物流对吧?我们现在的目标客户正好在这两块。你能带过来多少客户?”语气很淡,但眼睛一直盯着她。赵敏也不躲:“我得先看你们产品行不行,客户不能瞎推。”
刘长河嘴角动了一下,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点开一个PPT演示页:“自己看。”
赵敏凑过去看屏幕。产品逻辑她花了十分钟就理清了,算不上先进,但胜在切口小,精准砸进了一个中型制造企业的刚需——售后工单自动分派和流程追踪。
她直起身说:“这个能打。你们报价多少?”
刘长河报了个数字。赵敏心算了一下,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她手里那几家去年被售后问题搞得焦头烂额的客户名单,嘴里说:“高了两成,但可以谈。如果是年度合同,把首年实施费拆成季度支付,客户那边的预算压力会小很多。”
刘长河看了她几秒。“你明天能来吗?”
“后天。”赵敏站起来,“我明天办离职。”
刘长河点了下头:“行,薪资你跟我助理聊。”他看了眼手表,“她这会不在,下午让她打给你。”他把一张名片推到桌面上,“你想好了就打这个电话。”
赵敏把名片收进包里,走出去的时候路过那个打电话的年轻男生身边,听见他还在跟客户周旋:“您别急,我先让技术出个方案,明天给您看……”赵敏心说这年轻人不错,有耐心。
下了楼她坐在车里给张磊发了条消息:找了份新工作,薪资谈,估计比现在高不少。
张磊回了个“?”,隔了半分钟又补了一条:多少?
赵敏发动车子,回:还不确定,下午定了告诉你。
她没说的是——她在上一家公司忍了六年,年年调薪名额都绕着她走,不是因为业绩差,是因为她不够“会来事”。李总喜欢逢年过节带茅台去他办公室的人,喜欢朋友圈给他点赞的人,喜欢在周报末尾写一句“感谢领导栽培”的人。她一条都不沾。唯一沾的是她真的把活儿干了,但在这个体系里,干活儿反而是最不重要的。
下午三点,刘长河助理的电话打过来,声音很清脆:“敏姐,老板说了,基础月薪三万五,季度奖金另算,试用期不打折,你看可以吗?”
赵敏正在超市里买菜,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右手挑着西红柿。“可以。”
“那你后天早上九点半来入职,带上身份证和离职证明。”
“没问题。”
挂了电话她推着购物车往收银台走,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张磊爱吃西红柿牛腩,今晚就做这个。
第二天早上她到原公司办离职,刘姐还是那张脸,把离职单推过来:“签完字就行了,你那个客户交接清单昨晚发给我了吗?”
赵敏从包里抽出一叠纸:“整理好了,全部客户联系人、合同节点、续约周期、历史沟通纪要,都在U盘里,U盘在这。”
刘姐接过去翻了翻,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你连那个三百七十万的客户下一阶段的推进计划都列出来了?”
“嗯。”赵敏低头签字,“免得交接的人抓瞎。”
刘姐合上文件夹,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行吧。”
赵敏把签好的离职单推到刘姐面前,站起来,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面上。“谢谢刘姐这六年的照顾。”
刘姐“嗯”了一声,把工牌收进抽屉。赵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刘姐喊了她一声:“赵敏。”
她回头。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赵敏看着她:“找了新单位。”
刘姐顿了一下:“工资多少?”
赵敏笑了一下,没回答,推门出去了。
她去人事系统后台注销账号的时候遇到了陈立。陈立端着杯子从茶水间出来,看见她愣了下:“敏姐,今天办离职?”
“嗯。”
“那个……客户资料,刘姐说你会整理好,我到时候去她那儿拿?”
赵敏看着他,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衬衫洗得有点发白,领口系得规规矩矩,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捏杯子的手把。
“已经给她了。”她说,“那边有个细节我单独列了个备忘,客户那边对接的人周五上午才上班,你下周一再联系会比较顺。”
陈立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想道谢又觉得不好意思,最后憋出一句:“那……你新单位在哪?”
赵敏没答,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好好干。”
她去了趟十六楼的工位,把自己的东西全部收进纸箱。一个马克杯、一盆多肉、三本笔记本、一盒快用完的笔、靠垫。她把工位擦了一遍,键盘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是去年年底写的“目标:春节前搞定A客户续约”。她撕下来扔进垃圾桶。
手机响了,张磊发微信:几点完事?我去接你。
她回:不用,我自己开车回。晚上出去吃,我请客。
从大楼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三月底的天开始变长了,下午五点多天还是亮的。赵敏抱着纸箱走到停车场,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坐到驾驶座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后知后觉的,像是延迟了二十四小时的反应。她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的嘴角翘起来,眼角挤出几道细纹,整个人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三万五。扣完税到手两万八左右,是上一份工资的三倍多。她给自己算了笔账,房贷每月一万二,张磊工资七千,之前她八千,两个人加一起都不够还贷的,每个月都得靠两边父母轮流贴补。现在她一个人就能把房贷扛下来。
但让她笑的不是钱。
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后视镜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她眼眶有点红,嘴角却翘着。她没发出去,存进了相册。
晚上她带张磊去了他们常去的那家川菜馆,张磊点了毛血旺和酸菜鱼,赵敏给自己倒了杯啤酒,两个人碰了一下杯。
“你真谈了三万五?”张磊还是不太信。
“合同还没签,但口头定了。”
“那单位靠谱吗?别是皮包公司。”
“我查过了,A轮融资公开信息能查到,办公地点在市中心,二十来个人,产品有落地案例。”
张磊夹了一片鱼,嚼着嚼着突然说:“那你今天离职的时候,你们那个总监没留你?”
赵敏喝了口啤酒:“没。”
“真行,”张磊嗤了一声,“你干了六年,走的时候连句挽留都没有?”
赵敏放下杯子,看着桌上那盘毛血旺冒出来的热气,想起昨天下午她坐在会议室里听李总宣布调薪方案的时候,旁边陈立嘴角那个没收干净的笑。
“不重要了。”
她夹了一筷子牛肉放到张磊碗里:“吃你的。”
新单位入职第三天。
赵敏八点十分到的办公室,开灯、烧水、打开电脑。三天时间她已经把公司产品手册翻了三遍,客户案例背了个七七八八,昨天下午拉着技术组的人过了两遍演示流程。刘长河从办公室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见她在,什么也没说,点了下头就缩回去了。
上午十点她打完第一个客户电话,对方是之前联系过的老关系,听完介绍说可以安排一次线上演示。赵敏挂掉电话在客户跟进表里记了一笔,刚把笔放下,手机亮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提醒,来自一个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主动联系的人。
原公司HR刘姐。
消息内容很短:“赵敏,你那个客户,就上个月签三百七十万那个,今天上午打电话到公司,指名要找你。”
赵敏看着这条消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想了几秒钟,打字:我已经离职了,客户那边应该已经交接给陈立了。
刘姐回得很快:“陈立跟客户通了电话,说了十五分钟,客户挂了之后直接打到你原来那个座机上,说你办离职的事都没提前跟客户打个招呼,客户那边现在不太高兴。”
赵敏放下手机,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刚烧开的,烫了一下舌尖,她把杯子搁回去,看着屏幕上那两行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回了一句:刘姐,客户的合同是我签的,客情是我做的,客户认的是我这个人,不是工位牌上那个名字。陈立要接,让他自己再去谈一遍。
发完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旁边工位的年轻同事小宋探过头来:“敏姐,谁啊?你笑这么开心。”
赵敏把手机重新翻过来,屏幕上是刘姐回的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一个“行吧”。她没有再回,退出对话框,打开客户跟进表继续往下写。
过了不到十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屏幕,这次不是刘姐,是陈立。
陈立发了一条:敏姐,客户那边说想跟你聊聊,你能不能帮我打个电话过去安抚一下?价格条款那边我还不熟。
赵敏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一行字。
“陈立,你现在月薪两万一,你拿着这份工资,就该干这个活儿。合同条款不熟就去看,看完还不熟就来问我,我可以教。但电话得你打。”
发送。
她把手机放进抽屉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拿起笔记本朝刘长河的办公室走去。敲门的时候她听见里面刘长河在打电话,语气挺冲:“我跟你说,这个人我挖定了,你别跟我抢……”
赵敏等了几秒,听到刘长河挂了电话喊了句“进来”,推门走了进去。
手机还在抽屉里。
屏幕又亮了一下,陈立回了一条消息。
但赵敏没看见。
第3章
赵敏推开刘长河办公室门的时候,刘长河正把手机丢在桌上,身子往后一仰,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你来得正好,”他指着对面椅子,“坐,跟你说个事。”
赵敏坐下。
“云创有个老毛病,销售和交付两条线各干各的,销售前面吹得天花乱坠,后面交付做不了,客户投诉,”刘长河揉了一下眉心,“我想让你把这两条线打通,从前期方案到后期实施,你统管。”
赵敏没急着接话。她翻了一下笔记本上自己列的三个问题,挑了一个最要紧的问:“销售那边的提成方案怎么定?如果他们发现方案被后端卡了会抵触。”
刘长河看了她一眼,从抽屉里抽出一张A4纸推过来:“方案在这,自己看。销售提成和交付满意度挂钩,客户验收后才结全部提成。”
赵敏低头看那张纸,眉头抬了一下。这份方案做得细致,扣分项、加分项、申诉通道都列得明白。她翻到第二页看到一条备注——“首批试点部门:市场部”,下面签了刘长河的名字和日期。
“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入职前一天。”刘长河把手机屏幕转向她,“客户问了吧?那帮人急了?”
赵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你也收到消息了?”
“你原单位销售总监王锐,昨晚给我打了个电话,”刘长河抱着胳膊,“问我是不是挖了你,还说你那个三百七十万的客户在你离职当天就表示不续约了。”
赵敏皱着眉:“不可能,那个客户的合同……”
“合同还在,但人家客户明确表态——跟你签的单子,你走了就不认。他们说要重新评估供应商资格。王锐今天早上估计挨了李总一顿骂,那电话是他打来探你虚实的。”
赵敏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她回想起上个月跟那个客户签合同的时候,对方采购总监老周跟她说过一句话——“小赵,我们跟你合作六年了,你办事我们放心。哪天你要换单位了,跟我们说一声,我们重新评估供应商。”当时她只当是客气话,没想到老周当真了。
刘长河看她不说话,补了一句:“你干得不痛快,那些人现在也未必痛快。客户认人不认公司,这在B端不稀奇。你现在手里握着的是你六年堆出来的人脉,好好用。”
赵敏没答这句。她转了个话题:“行,产品线梳理我本周内出框架,方案论证会你安排在什么时候?”
“下周三。”
“来得及。”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被刘长河叫住:“哎。”
她回头。
“你那个客户要是真不续了,你什么态度?”
赵敏看着他,想了两秒:“我会安抚客户情绪,但我的立场是——我现在代表云创。那个合同他们会续的,不是我回去,是他们那边的业务离不开这个系统。”
刘长河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赵敏回到工位上坐下,拉开抽屉把手机拿出来。陈立回了两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
第一条:“敏姐,我打了,客户那边说让您回个电话。”
第二条:“算了,我试过了,他们不太接我的话。我下午再打一次。”
赵敏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你下周一打,周五上午客户那边采购部领导在,其他时间不在。别干等着,把合同逐条吃透,不懂的条款编号发我。
发完她把手机搁在桌上,没再管。
晚上八点,办公室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赵敏还在对着电脑调一份方案模板,旁边小宋拎着包站起来:“敏姐,还不走?”
“再坐会儿,你先回。”
小宋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桌上拿了一袋饼干放在赵敏手边:“垫垫肚子。”
赵敏看了一眼那袋饼干,是超市散装那种,塑料袋封口没封紧,露出半片奶黄色的脆片。她说了声谢,小宋摆了摆手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和键盘的声音。赵敏把饼干拆开吃了两片,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张磊:我妈今天又提了,说弟那边房子还差三十万首付,问咱们能不能帮凑点。
赵敏的手停在键盘上。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慢慢嚼完嘴里的饼干,回:我新单位工资还没发,下个月再说。
张磊:知道,我跟她说等发了工资再看。但她催得紧,说弟那边看中了一套,再不交定金就没了。
赵敏放下手机。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后脑勺抵着椅垫,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点晃眼,她抬手挡了一下。
三十万。她新工作的月薪三万五,扣完税存下来,不吃不喝十个月能凑够。但他们还有房贷,张磊他妈上个月刚做了个小手术,虽说医保报了大部分,自费部分也花了一万多。她弟那边的情况她大概知道,两口子工资都不高,每个月房租加日常开销已经够呛,指望他们自己攒首付确实难。
但“帮凑点”和“三十万”之间,差了不止一点。
她睁开眼重新拿起手机,打了很长一段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句:周五我跟你当面聊。
发完她把手机翻过去,打开电脑继续调方案模板。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她盯着看了好几秒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在看内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三十万和那句“帮凑点”。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刘姐打来的电话。赵敏接起来,刘姐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旁边有人。
“赵敏,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声张。”
赵敏坐直了:“你说。”
“今天下午李总把王锐叫进办公室发了顿火,门关着但声音大,外面都听见了。李总说客户那个事让王锐负责到底,要是客户真跑了,王锐年终奖全扣。”
赵敏没说话。
刘姐继续说:“然后王锐从办公室出来之后,直接去找了陈立。两个人关在小会议室里说了半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陈立脸色不好看。”
赵敏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李总知道那客户是因为我走的吗?”
“知道,王锐说了。”刘姐顿了一下,“李总当时说了一句,‘她走了就走了,客户还能被她带走?我就不信这个邪。你们去谈,谈不下来就降价。’”
赵敏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刘姐,谢谢告诉我这些。”
“你别谢我,”刘姐的声音有点干,“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你走那天我把你的工牌收进抽屉的时候,看见背面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6年’。你贴着那张便利贴干了六年。”
赵敏后颈一阵发紧。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八年了,”刘姐的声音低下去,“我今天想了想,我工牌背面什么都没贴。”
电话挂断之后赵敏在座位上坐了很久。办公室的灯是全自动感应的,超过十五分钟没检测到移动就会自动熄灭。赵敏没动,灯灭了。
一片漆黑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看着刘姐的通话记录,又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七分,这个点刘姐早该下班了,但她在办公室打电话告诉她这些。
赵敏站起来,灯亮了。她把电脑合上,收拾东西,把桌上那半袋饼干装进包里。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亮了,是陈立发来的一条新消息,他发了一张图片。
点开,是合同某一页的截图,条款编号第7.3条,下面用红色划线标了一句——“乙方人员变动不影响本合同效力,但甲方有权要求乙方重新指定项目负责人,甲方应在收到新负责人资料后五个工作日内书面确认。”
陈立在下面附了一句话:敏姐,这条我不确定什么意思。他指的是“甲方应在收到新负责人资料后五个工作日内书面确认”这句。如果甲方不书面确认,默认不同意,那合同效力怎么办?
赵敏站在电梯口看着这条消息。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穿外卖服的小哥,看了她一眼:“上楼还是下楼?”
“下楼。”
她走进电梯,低头打字:这条的意思是,客户有权限不认你。如果他们五个工作日内不书面确认新负责人,他们可以主张合同失效。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打价格战,是让客户认可你这个人。
发完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去,外面下着小雨,三月底的夜风带着湿冷。她没带伞,站在大楼门廊下面等了一会儿,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手机震了,陈立又回了一条。
她低头看。
“那怎么才能让客户认可我?”
赵敏看着这行字,雨滴溅到她脚尖前面两厘米的水泥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自己琢磨。”
发完她把手机塞进兜里,往雨里走了两步,又站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写字楼,五楼的灯还亮着几盏,其中一扇窗透出来的光里隐约能看见人影走动。
她转过身,加快脚步走向停车场。
坐进车里的时候裤子湿了半截,她把座椅加热打开,发动车子。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张磊发来的消息:给你留了饭,在锅里温着。
赵敏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搁在副驾驶座上。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她在想两件事。
一件是那个三十万。
另一件是陈立发来的那张合同截图——那条红笔划出来的条款,她上个月拟合同的时候备注过补充说明,但系统里那个版本被人替换了。她记得很清楚,她发送出去的那一版第7.3条后面附了一句“如甲方逾期未确认,视同接受乙方指派”。但现在陈立截图里没有这句话。
她看了眼导航,还有二十分钟到家。脑子里那两件事撞来撞去,最后她被一个念头钉住了。
她发出去的那一版合同备份,她电脑里还有。但那个电脑今天早上已经归还给公司IT部门了。
赵敏踩了脚油门,雨刮器把挡风玻璃上的水抹开又聚拢。
她给刘姐发了条消息:刘姐,我原来那台办公电脑,IT那边清数据了吗?
等了五分钟,刘姐回:还没,说下周统一处理。
赵敏盯着这行字,方向盘上的手指紧了一下。
第4章
赵敏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张磊歪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开门声也没抬头,只抬了下下巴:“锅里饭还热着,自己盛。”
赵敏换了拖鞋走过去,站在客厅中间没动。张磊终于抬头看她一眼:“怎么了?衣服湿了?今天下雨了?”
“我电脑里的合同备份被人动了手脚。”赵敏说。
张磊放下手机坐直了:“什么?”
赵敏把包搁在茶几上,掏出手机翻到陈立发的那张截图,递给他看:“这是我上个月跟客户签的合同,第7.3条后面本来有一句补充说明——甲方逾期未确认视同接受。现在截图里这句话没了。”
张磊接过去放大看了看,皱着眉:“谁改的?”
“不知道。但发出去的那版电子合同有修改记录,原电脑里应该还存着。”赵敏坐下来,声音有点干,“电脑还在IT那里,没清数据。我明天得回去一趟。”
张磊把手机还给她:“你离职都办完了,人家让你碰电脑?”
赵敏没回答。她靠进沙发里,后脑勺抵着靠垫,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陈立今天发的这条,说明他们已经开始翻合同了。如果客户那边也看到了这个版本,他们可以主张合同失效。那三百七十万的合同就会变成一张废纸。”
“那你管它呢?你都走了。”
赵敏偏头看他:“客户认的是我。合同废了,客户那边系统上线中断,他们生产进度受影响,最后背锅的还是客户采购那边的人。老周帮了我六年,我不能让他被人当枪使。”
张磊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厨房走:“饭给你热一下。”
他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你明天几点去?”
“九点。”
“我请假送你去,你一个人去容易被人堵。”
赵敏看着他的背影,说了句“行”,低头打开手机。
她给刘姐发消息:刘姐,我明天上午回公司一趟,有点东西落在电脑里,能帮我跟IT那边打个招呼吗?
刘姐秒回:几点?
九点半。
行,我帮你跟IT说,你到了直接上十六楼找小周,他说能让你用半小时。
赵敏回了个“谢谢”,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仰头闭眼。厨房里传来微波炉转动的嗡嗡声,张磊在热汤。
第二天早上九点二十五,赵敏到原公司楼下。张磊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要我跟你上去吗?”
“不用,半小时就下来。”赵敏推开车门,想了想又说:“如果四十分钟我没下来,你给我打电话。”
张磊点了下头。
赵敏刷访客码进了大门——刘姐提前给她录了临时权限。大厅还是那样,前台小妹换了一个,不认识她,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忙自己的。她直接上十六楼,出电梯右转走到IT部门门口,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生看见她就招手:“敏姐是吧?刘姐跟我说了,你原来那台电脑在那边。”他指了指角落里一个工位,“系统还没格,你直接用,我在外面等你。”
赵敏说了声谢走过去坐下。电脑屏幕还亮着,桌面是公司统一配的蓝底白logo,图标摆得和她走那天一模一样。她打开文件管理器,找到本地磁盘D盘,点进“工作备份”文件夹,里面按年份建了六个子文件夹。
她点了“2026”文件夹,快速滚动,找到那个客户的合同文件夹。里面存了七个版本,命名按日期编的。她找到最终版,右键属性,修改日期是上个月12号晚上七点四十三分——那是她签完合同回公司上传系统的时间。
她双击打开,直接翻到第7页,第7.3条。
“如甲方逾期未确认,视同接受乙方指派。”
这句话还在。
赵敏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点开文件属性里的“历史版本”标签,拉下来一看,最近一次修改记录显示在上个月12号晚上十点零二分,修改人账号是“wangrui_sales”。
王锐。
她截图,保存到手机,又用手机拍了一段操作视频,把屏幕上的时间、账号、修改记录全部录进去。做完这些她清了一下浏览记录,关掉文件夹,正准备退出去的时候,注意到“2026”文件夹里还有一个子文件夹命名是“客户_备份_勿删”。
她点进去,里面空空荡荡。
但文件夹的“修改日期”是昨天下午五点二十一分。
赵敏的手指停在鼠标上。昨天下午五点二十一分,她已经离职三天了。一个标记着“勿删”的空文件夹,昨天被人动过。
她没声张,退出来,关电脑,站起来往外走。IT小周在门口刷手机,见她出来问了一句:“找到了吗?”
“找到了,谢谢。”
她往电梯方向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王锐。
“……我跟你说,那份合同备查的版本我已经让人处理了,你跟客户对接的时候就用系统里那个版本,别用她留的纸质版——”
王锐的声音在走廊拐角另一侧,隔着一面玻璃墙,赵敏站住了。她侧头,从玻璃墙的反射里看见王锐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攥着一杯咖啡,对面站的是陈立。
陈立低着头没说话。
王锐把声音压低了一点:“你听我的就行。那份合同上她手写备注的部分我们全部处理干净了,客户那边查系统记录只查得到更新后的版本。老周那边要是问起来,你就说这是公司统一模板修订,不影响合同效力。”
陈立终于抬头:“但客户那边如果对比纸质……”
“纸质版她签完字交到行政归档了,行政那边的归档我让人调出来了。你放心,不会有问题。”王锐喝了一口咖啡,“你好好干,年底提成不会少你的。”
赵敏把手伸进兜里,摸到手机的边缘,屏幕还亮着。
她往前迈了一步,玻璃墙的拐角处只差一步就进入王锐的视线范围。她停住了。
然后她退了一步,转身往另一侧走廊走,绕到十六楼另一头的消防通道。推开门走楼梯下到一楼,从侧门出去。走出大门的时候阳光刺了一下眼,她眯着眼站在台阶上,给张磊打了个电话。
“拿到了?”
“嗯。”赵敏站在台阶上,“走吧。”
张磊把车开过来,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手机递给张磊:“你看这个。”
张磊低头看了几秒那张截图,又看了那个操作视频,把手机还给她:“王锐改的?”
“嗯。”赵敏靠在副驾座上,“不止改了系统里的合同版本,还动了行政归档的纸质件。”
张磊沉默了一下,发动车子。“你要怎么弄?”
赵敏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刚才听到的那几句话——“处理干净了”“你放心,不会有问题”。她突然想起刘姐跟她说的话——“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八年了,我今天想了想,我工牌背面什么都没贴。”
她开口:“那个客户,老周,他跟我合作六年。这六年所有合同存档我都留了复印件,连初稿带终稿全有。”
张磊转头看她一眼:“你存家里了?”
“在我弟那儿。”赵敏说,“去年搬家的时候有些箱子放他那边了。”
张磊没再问。车子往前开了一个路口,他伸手调低了空调风量,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合同条款被改的事,对老周那边有什么影响?”
“如果他按系统里的版本执行,合同里少的那句补充说明会导致一个漏洞——甲方不确认新负责人,合同就悬空。悬空期间如果出了服务中断,责任算谁的,两家可以扯皮扯半年。”赵敏拿出手机翻通讯录,“老周下个月要验收这个系统,验收通不过,他采购部今年KPI完不成。”
她拨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被接起来,对面是老周的声音,带着点惊讶:“小赵?你换号了?”
“周哥,是我。我问你个事,你那边收到我原来公司的合同变更通知了吗?”
老周那边安静了两秒。“收到了,上周五发过来的,说是模板统一修订,不影响执行。我还没签回。”
赵敏攥紧了手机:“周哥,你别签。”
“怎么了?”
“合同里第7.3条被人改过,少了关键补充条款。你如果签了确认,后面他们换项目负责人你可以不认,但你不签,按照原合同你还是有权利要求他们提供补充说明。”
老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他们动了合同内容?”
“对,原合同里有一句补充说明,现在被删了。”
电话那端传来翻纸的声音,然后是老周低沉的声音:“行,我知道了。我先不签,让他们发一份完整的合同变更对照表过来再说。”
赵敏说了句“谢了周哥”,挂掉电话。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微微发麻。张磊在旁边开了一会儿车,忽然说:“你这是要跟他们杠上了?”
赵敏没回答。
手机又响了,是刘姐打来的。
“赵敏,你刚才走了之后,王锐来IT这边问小周有没有人动过你原来那台电脑。”
赵敏坐直了。
“小周说你来了,他就知道了。”刘姐的声音压得很低,“王锐当时脸色特别难看。他让小周查一下你登了哪个盘看了哪些文件。”
“小周怎么说?”
“小周说电脑没装操作审计,查不了。”刘姐顿了一下,“但我听见王锐给李总打电话了。他说‘她来过了’。”
赵敏看着前方的红灯,车流在慢慢减速。
“刘姐,你帮我跟小周说一声谢谢。”
“你别谢我,”刘姐的声音有点紧,“赵敏,你现在离开那个公司了,有些事你其实可以不用管。”
赵敏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声音很轻:“刘姐,合同是我签的,上面有我的名字。他们改的不仅是合同,是我六年的信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刘姐说了一句:“那你自己小心。”
挂了电话,张磊把车拐进小区大门。赵敏靠进座椅里,车窗外的阳光在挡风玻璃上铺了一层暖色的光。她看见自己家那栋楼在前面慢慢靠近,阳台的晾衣架上挂着张磊昨天洗的衬衫,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把手机关了静音放在中控台上。
整个人向后靠进座椅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手机屏幕亮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陈立发了一条消息,配了一张照片,是公司内部系统公告栏的截图。
截图内容是一份红头通知:“经公司研究决定,原市场部主管赵敏离职后,其所负责客户项目全部移交大客户部陈立负责。任何第三方个人不得以公司名义联系上述客户。违者追究法律责任。”
发件时间:今天早上十点零三分。
而十点零三分,赵敏正在原公司十六楼IT部门的角落里打开那台电脑。
她看着这份通知,嘴角慢慢弯了一下,给陈立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然后她退出对话框,翻到相册里那张合同修改记录的截图,看了三秒钟,把手机重新扣在中控台上。
张磊停好车,拔了钥匙,转头问她:“你打算怎么办?”
赵敏推开车门,三月底的风灌进来,吹得她散下来那几缕头发扬了一下。她踩在小区的地砖上,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阳台,衬衫还在风里晃。
“等他们自己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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