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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友陪白月光复读笃定我陪他,开学他翻遍复读班,同学:去北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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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友陪白月光复读笃定我陪他,开学他翻遍复读班,同学:去北大了

楔子

高考后的那个傍晚,陆行舟站在老槐树下,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宋晚棠,清韵要复读,我得陪她。你等我一年,就一年。”他那么笃定,笃定到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我慢慢抬起头看他,忽然笑了。好。我转身走回巷子深处,把那张南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对折,再对折,没掉一滴眼泪。陆行舟,你以为我永远会在原地,可后来你翻遍了整个复读班,只听见别人轻轻一句——她去北大了。

第1章 他开的这个口

“宋晚棠,我要陪沈清韵复读一年。”

陆行舟这句话落进傍晚的风里,连蝉鸣都停了一瞬。宋晚棠握着的甜筒微微倾斜,奶油沾上指尖,凉意顺着手臂往上爬。她没急着擦,只抬起眼睛看他,等他往下说。

“她这次发挥失常,情绪很不稳。她爸妈常年不在身边,如果没人陪着,这一年她撑不下去。”陆行舟站在巷口的老槐树底下,影子拉得很长,神情坦荡得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解题步骤,“你不一样,你独立,懂事,考得也好。南方大学那边你先去,我复读一年,就考到你城市。”

宋晚棠把甜筒搁在旁边的石墩上,用纸巾慢慢擦手指。陆行舟的手机在这时候亮了,屏幕上来电显示就一个字:韵。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接,但眉间那点细微的松动,宋晚棠看得分明。

“你陪她复读,你们同一个班?”她问。

“嗯,已经跟学校说好了,我们坐同桌,方便她随时问问题。”陆行舟说,“清韵底子不差,就是心态容易崩。你别多想。”

宋晚棠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想起高二那年冬天自己发高烧,给陆行舟打电话,他说在给沈清韵讲物理竞赛题,走不开,让她自己买药。后来她真的自己去药店,踩着雪,回来时鞋子湿透了半边,他半夜才发消息问了一句“退烧了吗”。她回了“退了”,然后盯着天花板等天亮。

“晚棠,你不会生气吧?”陆行舟弯下腰,想看清她的表情,“就一年。我们这么多年了,你连这点信任都不给我?”

这话问得很有水平。宋晚棠想,如果她说生气,那就是不信任;如果她说不生气,那一切就顺理成章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球鞋上沾的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笑了一声。

“行舟,你想清楚了就好。”

陆行舟的脸色松下来,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他伸手想揉她的头发,宋晚棠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假装蹲下系鞋带。他的手落了空,在半空中顿了顿,又自然地插回口袋。

“我就知道你会理解的。”他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晚棠,你真的跟别的女生不一样。”

这句话宋晚棠听过很多次。她跟别的女生不一样,她不矫情,不查手机,不要求接送,不闹脾气。她一直是那个“满分女友”,体贴、安静、永远等在原地。

可是陆行舟不知道,满分女友也会累。

那天晚上,宋晚棠回到家,妈妈正在厨房煮绿豆汤,见她进门就喊:“棠棠,南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我帮你收在书桌第二个抽屉里了,金融系,多好啊,你爸爸高兴得合不拢嘴。”

她应了一声,走进房间,拉开抽屉。通知书做得很精致,烫金的校名在灯光下泛着暖光。她坐在床沿,把通知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回抽屉,关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行舟发来的消息:清韵今天又哭了,我陪她散了一会儿步,你别多想。

她没有回复。

第二天一早,她给南方大学招生办打了个电话,问了保留入学资格和退档的相关流程,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招生办的老师在电话那头反复确认:“同学,你确定要放弃吗?这个专业每年分数线都很高,放弃之后明年不一定能再录进来。”

“我确定,谢谢老师。”

挂掉电话,宋晚棠对着镜子把长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从书架底层翻出高三的复习资料。书页边角已经卷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她翻到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页,用红笔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北大。

这两个字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高三那年,北大中文系的招生简章她看了不下五十遍,但陆行舟说“我们一起去南方吧,那边发展好”,她就乖乖把志愿改成了南方大学。那时候她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去哪里都一样。现在回头看,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傻得可怜。

之后的半个月,陆行舟忙着陪沈清韵办复读手续,两个人几乎没怎么见面。偶尔他发几张照片过来,都是在书店挑辅导书,沈清韵站在书架前翻书,侧脸清秀,像一株需要人精心呵护的兰花。

宋晚棠回了一个“加油”的表情包,然后退出了聊天界面。

她找了一家全封闭的复读机构,在城北的郊区,离陆行舟复读的那所重点高中有将近四十公里。机构管理严格,手机每周只能开机一次,宿舍四个人一间,每天六点晨读到晚上十一点,中间只有吃饭和午休的时间。

报完名的那个下午,她约陆行舟见了一面。

还是在老槐树底下。陆行舟骑着车来的,额头上挂着汗珠,一见面就说:“清韵今天去体检了,我抽空过来的,不能待太久。”

宋晚棠递给他一瓶冰水,看他仰头灌了半瓶下去。

“行舟,有件事跟你说一下。”她靠着树干,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我决定复读了。”

陆行舟的动作停下来,瓶子悬在半空,水珠沿着瓶身往下滚。他转过头看她,表情从疑惑变成笃定:“你是为了陪我吧?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一个人在复读班熬。那正好,我帮你转到我们学校来,跟清韵我们三个一起——”

“我不去你们学校。”宋晚棠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报了城北的机构,全封闭的,下周就入校。”

陆行舟的笑容僵在脸上。空气安静了好几秒,他才皱着眉说:“城北?那么远?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好好考一次。”

“你没必要这样。”陆行舟的语气沉下来,“南方大学你不是一直很想去吗?为什么要放弃?晚棠,你是不是在跟我赌气?”

宋晚棠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双眼睛她看了三年,曾经觉得里面有星辰大海,此刻却只看到一种理所当然的困惑——他困惑的不是自己做了什么,而是困惑她为什么没有像以往那样顺从。

“我没赌气。”她笑了笑,“就是忽然想明白了,有些路,还是得自己走。”

陆行舟沉默了一阵,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最后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晚棠,我知道这件事我做得让你不舒服了。但清韵她真的很需要我,你换个角度想想,如果换作是你,我也会陪你的。”

宋晚棠没有回答这句话。

如果换作是她,他不会的。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直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冲他挥了挥手:“回去吧,沈清韵还等着你呢。”

陆行舟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转身往巷子里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细,像一个即将消散的叹号。他张了张嘴想喊住她,口袋里的手机又不合时宜地响起来。

他低头一看,来电显示还是那个字。

犹豫了几秒,他接起电话,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骑去。

宋晚棠没有回头。她的步子很稳,鞋跟叩在老巷的青石板上,一声一声,像在敲一扇新的门。

第2章 白月光坐在他的右边

陆行舟和沈清韵的复读班在城东的实验中学,那是全市升学率最高的复读校。教室在四楼,窗户外头是一排老梧桐,九月的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往下掉。

沈清韵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空着一张桌子,桌面上已经贴了陆行舟的名签。她偏头看了一眼那个名字,嘴角弯了弯,低头继续整理笔记。

陆行舟搬着一摞书走进教室的时候,后排几个男生起哄:“哟,护花使者来了!”他笑着骂了一句“少贫”,把书往桌上一放,自然而然地坐到了沈清韵旁边。

“早上吃药了吗?”他侧过头,压低声音问。

沈清韵点点头,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声音软软的:“吃了。行舟,谢谢你陪我,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跟我就别客气了。”陆行舟从包里掏出一盒牛奶放在她桌上,“喝点热的,别空腹上课。”

周围几个女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没人说话。

陆行舟翻了翻课程表,随手给宋晚棠发了条消息:开学第一天,复读班氛围还行。你在机构那边怎么样?

消息发出去,没有立刻回复。他看了一眼屏幕,又把手机揣回兜里,心想估计是全封闭管理不让带手机,倒也没太放在心上。宋晚棠一直都是这样,从不让他操心,他习惯了。

整整一个上午,沈清韵问了他七八道题。有些题其实不难,陆行舟讲完之后隐约觉得她应该会了,但她下一道还是会偏过头来,拿笔轻轻戳他的胳膊,眼睛里带着点小鹿一样的迷茫。他没办法拒绝。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清韵端着餐盘坐到他旁边,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你瘦了,多吃点。”陆行舟愣了一下,说谢谢。对面几个哥们低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下午放课后,陆行舟翻了一遍班级花名册,从头看到尾,确认宋晚棠的名字不在上面。他盯着名单出神了几秒,沈清韵凑过来问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没事,把花名册合上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给宋晚棠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忙音。他想了想,发了条语音:“晚棠,你那边怎么样?有空回我一下。清韵这边今天状态挺好的,你别担心。”

语音发过去,躺在绿色对话框里,像一个单向投放的信号。

此时的宋晚棠正在城北那栋灰色的教学楼里,对着密密麻麻的英语单词表奋笔疾书。她的手机锁在宿舍的柜子里,柜门上的编号被磨得有些褪了色。教室里四十个人,没有一个认识她,她也不需要任何人认识。

同桌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女生,叫赵小棠,性格爽利,两个人第一天见面就聊了几句。赵小棠问她为什么来复读,她笑了一下说:“想考个更好的学校。”赵小棠没再追问,每个人来复读班都有自己的故事,这道理谁都懂。

晚上十一点熄灯,宋晚棠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飞鸟。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当天做错的数学题,把每道题的解法在脑海里重新推导了一遍,然后沉沉睡去。

没有梦见任何人。

第3章 全封闭的围墙

城北这家复读机构叫“励行”,名字取得励志,管理也确实严格得像一座小小的城池。围墙不高,但门禁森严,学生出入必须刷卡,访客要提前登记,手机每周日下午发两个小时,其余时间全部锁在宿舍的保险柜里。

宋晚棠把南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压在行李箱最底层,只带了高三的课本和几本错题集。同宿舍的赵小棠第一天就发现了她做数学卷子的速度和准确率,啧啧称奇:“你底子这么好,去年怎么没走?”

“志愿没填好。”宋晚棠笑了笑,把话题岔开了。

第一次摸底考试,她考了全班第三。班主任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数学老师,秃顶,说话带点烟嗓,看完她的卷子之后把她叫到办公室:“你数学思维很好,但是最后两道大题的解题思路太保守了,不敢突破。你是怕错,还是怕什么?”

宋晚棠愣了一下。老周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某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穴位上。

她怕错吗?她回想高中三年,每一次陆行舟说“你选这个吧,这个稳妥”,她就选那个稳妥的。每一次陆行舟说“别折腾了,这样挺好的”,她就停下来。她不是怕错,她是怕自己做了不一样的选择之后,会失去他。

可是现在,她已经失去他了。或者说,她终于承认,那个需要她小心翼翼去维持的东西,从来就不算真正拥有过。

“老师,我下次试试。”她说。

老周看她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泛黄的习题集递给她:“这是我以前带的一个学生留下的,他后来考上了北大数学系。你拿去练练,别怕错,错得越早越好。”

宋晚棠双手接过来,回到座位上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写着一行钢笔字:“怕什么真理无穷,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热,低下头,拿起笔开始做题。

从那以后,她的作息比机构规定的时间还要早半个小时。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她已经在操场边上的路灯下背古文。赵小棠有时候跟着起来,两个人一人一个角落,嘴里哈出的白气在晨光里很快就散了。

陆行舟给她发的消息,她每周日下午开机的时候会看到。有时是三两句,有时是好几条,语气从随意到带点抱怨:“你怎么都不回消息?”“机构管得这么严吗?”“晚棠,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她看完之后,通常只回两个字:加油。

然后关机,放回柜子里,继续去上晚自习。

有一次赵小棠瞥见了她的手机屏幕,看到陆行舟的备注名字还挂着一个红心,忍不住问:“男朋友啊?”

“前男友。”宋晚棠把手机扔进柜子里,关上门,动作干脆得像关掉一个频道。

赵小棠挑眉,没再多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说:“男人影响拔刀的速度,咱还是搞成绩要紧。”

宋晚棠被她逗笑了,两个人并肩往教学楼走,夜风灌进走廊,把她们的笑声传出去很远。

第4章 梧桐树下的三个人

陆行舟渐渐发现,沈清韵对他的依赖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多。

每天早上她会在校门口等他,手里攥着两杯豆浆,一杯递给他,一杯自己捂在手心里暖着。课间她总是有问不完的题目,有些题明显超纲了,她也要问,问完就拿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说一句“你好厉害”。晚自习结束之后,她说怕黑,他只好陪她走到公交站,看她上了车才转身回宿舍。

班上的同学开始开他们的玩笑。“行舟,你俩到底什么关系啊?”“人家正牌女友到底是谁?”陆行舟每次都笑着摆手说“别乱讲”,但次数多了,解释也显得越来越无力。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沈清韵约他去市中心看电影。他犹豫了一下,想到宋晚棠那边几乎音讯全无,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电影散场后两个人在步行街闲逛,沈清韵指着橱窗里一条围巾说好看,陆行舟就买下来送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说“行舟,你对我真好”。

当天晚上他回到宿舍,手机振动,是宋晚棠发来的消息。他赶紧点开,只有四个字:降温了,加衣。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他想回点什么,打字打了一半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他想起去年冬天,宋晚棠织了一条围巾给他,针脚歪歪扭扭的,他笑着说好丑但还是戴了一整个冬天。那条围巾现在不知道塞在哪个角落里,他翻了一遍衣柜没找到,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第二天,他做了一个决定。他给宋晚棠发了一条长消息,大意是:晚棠,我知道这段时间冷落你了。你再等等我,等这一年结束,我一定好好补偿你。清韵只是需要人帮一把,我对她没有别的意思,你相信我。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然后,没有回复。

他不知道的是,宋晚棠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励行机构的自习室里,面前摊着一张数学模拟卷。她看完消息,把手机屏幕按灭,深吸一口气,继续做下一道题。

那道题是解析几何,计算量很大,她算了整整两页草稿纸,最终得出了一个漂亮的答案。她把答案写在卷子上,笔迹工整有力,没有一个涂改的痕迹。

她想,有些承诺就像这道题,看起来复杂,其实一步一步拆解开,答案就摆在面前,没什么好纠结的。

而陆行舟等不到回复的那份焦躁,被沈清韵一句“行舟,这道题我完全不会”轻轻盖了过去。他转过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白月光身上,心想反正宋晚棠那么懂事,不会真的怪他。

梧桐叶落了一地,秋天深了。

第5章 她在暗处发光

十一月的第一次全市模考,成绩出来那天,励行机构的教学楼里炸了锅。

红榜贴在一楼公告栏上,第一名赫然写着宋晚棠三个字,总分比第二名高出将近二十分。各科老师轮番在办公室里讨论她的卷子,语文老师说她作文立意新颖,英语老师说她完形填空全对简直不可思议,老周叼着烟没点,把她的数学卷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跟旁边的物理老师说了一句:“这孩子,北大有戏。”

宋晚棠挤在人群后面看了一眼红榜,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回到座位上继续刷题。赵小棠激动得拍桌子:“你知道全市前五十名里几个是复读机构的吗?屈指可数!你这是要逆天啊!”

“行了行了,一道大题粗心扣了五分,不然还能再高点。”宋晚棠拿着红笔在卷子上圈出错的地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有点咸。

赵小棠凑过来看她的卷子,倒吸一口凉气:“你这个解题方法我们老师都没讲过,你怎么想出来的?”

宋晚棠顿了顿,想起暑假里一个人闷在房间刷了整整三本竞赛题的那些深夜,想起老周给她的那本泛黄的习题集,想起无数次推倒重来的草稿纸堆满了半个垃圾桶。她笑了笑说:“多想几次就想出来了。”

与此同时,实验中学的模考成绩也出来了。陆行舟考得不错,排在复读班前十。沈清韵的成绩依然在中游徘徊,语文和英语还行,数学和理综拉了后腿。成绩单一发下来,她眼眶就红了,趴在桌上不说话。陆行舟哄了她整个大课间,又是递纸巾又是讲笑话,她才勉强抬起头,抽抽噎噎地说:“行舟,我是不是很没用。”

“别胡说,你只是还没找到状态。”陆行舟帮她擦掉脸上的泪痕,动作自然而熟练,“有我在呢,你怕什么。”

后排的男生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俩人到底什么情况”,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收了声。

陆行舟那天晚上忽然想起宋晚棠,翻了翻手机,两个人上一次对话已经是两周前了。他试着拨了个电话,听筒里传来的依然是那句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他挂了电话,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又泛上来,但很快被沈清韵发来的一条消息冲散了——是一道物理题,后面跟了一个哭泣的小表情。

他叹了口气,打开台灯,开始给她写解题步骤。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宋晚棠正站在励行机构操场的路灯下,对着墙壁大声朗读英语课文。北风刮得耳朵生疼,她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声音一点没抖。读到某一句话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那是一句英文,翻译过来是:你远比你想象的更强大。

她弯了弯嘴角,继续往下读。

第6章 除夕的岔路口

寒假来得快,去得也快。宋晚棠在家只待了五天,大年初三就回了机构。妈妈心疼得不行,往她行李箱里塞了满满一兜饺子,冻得硬邦邦的,嘱咐她到了那边用宿舍阿姨的电磁炉煮着吃。爸爸没说什么,送她到车站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手上的老茧硌得她眼眶一酸。

陆行舟的寒假要热闹得多。沈清韵说不想一个人在家过年,他便把她接到自己家里吃年夜饭。他父母对沈清韵很客气,一个劲地往她碗里夹菜,妈妈还笑着说了句“这姑娘长得真俊”。沈清韵乖巧地喊叔叔阿姨,嘴甜得像抹了蜜。

吃完年夜饭,陆行舟送她回家。走到她家楼下,沈清韵忽然转过身,仰起头看他,路灯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她小声说:“行舟,这一年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熬。”

陆行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头看她,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他下意识地伸手帮她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耳朵的一瞬间,两个人都沉默了。

“上去吧,外面冷。”他收回手,声音有点不自然。

沈清韵咬了咬嘴唇,说了句“晚安”,转身上楼。陆行舟在楼下站了几分钟,直到四楼的窗户亮起灯,才慢慢往回走。

回到家,他掏出手机,给宋晚棠发了一条消息:新年快乐。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他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随便换着台,电视里的春晚重播热闹得有些刺耳。

他忽然想到,去年的除夕,宋晚棠和他坐在河堤上放烟花,她把仙女棒举得高高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她说“行舟,我们以后每年都一起过年好不好”。他说好。那时候他是真心那么想的。

可现在,他连她在哪里、在干什么都不清楚。

正月初五,他做了一个决定。他打开手机地图,搜了“励行复读机构”的地址,截了个屏。他想,等开学之前,他要去一趟城北,当面见见宋晚棠。他不能就这么让她一个人闷头读一年,有些话得当面说清楚。

初六那天,他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到了城北。励行机构的位置很偏,周围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校门是灰色的大铁门,门口挂着一块不大的牌子。他跟门卫说了半天好话,门卫大爷才松了口,帮他查了一下学员名单。

“宋晚棠?是有这么个学生。不过她们宿舍的都在教室上自习呢,外人不能进。”大爷扶着老花镜看他,“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男朋友。”陆行舟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底气远不如他想象中那么足。

大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那你给她打电话不就行了。”

陆行舟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来。他没有她的新号码。全封闭之后宋晚棠换了校内的号码,旧手机号已经很少用了。他站在大铁门外面的马路牙子上,被北风吹了将近一个小时,也没等到有人出来。

最后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回了城东。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他却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下午宋晚棠确实出了校门,不过是跟着老周去市里参加一个数学竞赛的集训选拔。她坐在大巴车上,耳机里放着英语听力,路过城东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实验中学的方向,只用了不到三秒就收回了视线,低头翻了一页笔记。

第7章 那个叫江屿的人

复读班下学期刚开学,励行机构转来了一个男生。

他叫江屿,是从省城重点高中退下来复读的,据说去年高考志愿滑档,差一分没进北大,索性再来一年。这个消息在班里传开的时候,所有人都多看了他两眼——能差一分进北大的人,那得是什么样的水平。

江屿被安排在宋晚棠后排的座位。他个子很高,眉眼清俊,话不多,坐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桌面上贴的课程表重新抄了一遍,字迹瘦劲工整,像印刷体一样。

宋晚棠对他的第一印象是安静。这个人可以一整个上午不说一句话,但每次老师提问点到他的时候,他站起来给出的答案都精准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两个人第一次有交集是在一次数学课上。老周出了一道导数压轴题,全班沉默了好几分钟没人举手。宋晚棠在草稿纸上已经推了一半,卡在最后一步的构造上。她咬着笔帽苦思冥想的时候,后排递过来一张纸条。

她展开一看,上面画了一个坐标系,旁边只写了一行小字:试试把定义域平移到原点对称。

她一愣,脑子里那团乱麻忽然被这一句话扯出一条清晰的线来。她按照这个思路往下推,三分钟之后得出了答案。她回头看了江屿一眼,他正低头看自己的书,好像那张纸条跟他完全没有关系。

“谢谢。”她小声说。

“不客气。”他头也没抬,翻了一页书。

从那以后,两个人之间多了一种默契。有时候宋晚棠做完一道难题,会把卷子往后传给他看一眼,江屿看完了会在空白处批一个简洁的“妙”或者“换个方法更快”,再传回来。他们的交流大部分都在草稿纸和便签条上完成,加起来说的话可能还没有赵小棠一天说的十分之一多。

但宋晚棠发现,和江屿的每一次笔谈,都能让她对题目有新的理解。这个人的思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总能精准地剖开问题的要害,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三月份的一次大考,宋晚棠考了全市第六,江屿全市第三。老周把他俩一起叫到办公室,把两张成绩单并排放在桌上,烟嗓里透着藏不住的高兴:“你俩保持这个势头,北大不是梦。我教了二十年书,能亲眼看着两个北大的苗子从我手底下走出去,退休都值了。”

宋晚棠和江屿对视了一眼,都微微笑了一下。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江屿忽然开口:“你想考哪个系?”

“中文。”宋晚棠说,“你呢?”

“数学。”他顿了顿,又说,“你文字感觉好,上次那篇作文我看过,逻辑和文采都在线。中文系适合你。”

宋晚棠有些意外。她没想到江屿会看她的作文。

“谢了。”她把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想了想要不要也夸他一句数学好,又觉得这话太干巴,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两个人沉默地走回教室,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试卷哗哗作响。谁也没有注意到,江屿在拐角处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快收回去,像一滴水落进深井。

第8章 沈清韵的那条消息

陆行舟感觉自己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留在实验中学的教室里,每天给沈清韵讲题、带早餐、晚自习后送她到公交站;另一半像一根游丝,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城北那个他进不去的大铁门后面。

他尝试过从宋晚棠以前的同学那里打听消息,但宋晚棠好像一夜之间从社交网络里消失了。朋友圈清空,头像换成一片灰白,所有动态停在去年七月。她的闺蜜林知意倒是回了他一句:“她挺好,你不用挂念。”语气客气而疏远,明显不愿意多说。

四月中旬的一个晚上,陆行舟做了一个梦。梦里宋晚棠站在老槐树下,穿着那条他最喜欢的碎花裙子,笑着说“行舟,我不等你了”。他伸手去拉她,手指却穿过她的手腕,什么都没抓住。他猛地惊醒,后背全是冷汗。

他坐起来,摸到手机,翻到宋晚棠的号码,拨出去。依然是关机。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第一次觉得这三个字变得无比遥远。

第二天上课他有些心不在焉,沈清韵叫了他两声他才反应过来。沈清韵放下笔,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她什么都没说,但那天下课之后,她做了一件让陆行舟始料未及的事。

她用陆行舟的手机给宋晚棠发了一条消息。

那条消息的内容是:晚棠姐,我是清韵。行舟这一年在复读班一直陪着我,他很辛苦,我希望你能多关心关心他。有些事情勉强不来的,你也不要太难为自己。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删掉了发送记录,把手机放回陆行舟的桌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天正好是周日,宋晚棠开机的两个小时里,收到了这条消息。

她坐在宿舍床沿上,把这条消息读了三遍。赵小棠正在吃泡面,抬头看她脸色不对,凑过来瞄了一眼,差点把叉子扔了:“我的天,这女的有事吗?陪她复读的男朋友是你让出去的吗?她倒反过来教你做事?”

宋晚棠没有发火。她平静地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叫“到此为止”。然后她点开陆行舟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手机里那条消息我看到了。不管是不是你发的,都不重要了。好好考试,不必再联系。

发送,关机,把手机塞进柜子最深处。

赵小棠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真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能怎样。”宋晚棠拉过被子躺下,盯着天花板上那只水渍飞鸟,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一段路而已,谁都能走到头。”

那天晚上她没有失眠,只是比平时晚睡了半个小时。她用这半个小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语文的默写篇目,从《逍遥游》背到《滕王阁序》,一字不差。

第9章 被取消的资格

五月初,一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陆行舟的生活,激起了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波澜。

复读班的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神色凝重地告诉他,根据最新的复读政策,陪读性质的跨区复读将被严格审查,他目前的学籍状态存在违规嫌疑,如果无法提供独立且正当的复读理由,可能会被取消当年的高考报名资格。

“你当时报的是自主复读,但从你历次的成绩来看,你去年已经达到了重点线,完全可以选择直接入学。复读机构在复核的时候,对你‘提升空间’的表述存疑。”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而且有人反映,你复读的主要目的是陪读,这不符合规定。”

陆行舟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下意识地辩解:“老师,我也是为了提高成绩才复读的,不存在什么陪读——”

“那你当初提交的复读申请里,为什么写的理由是‘陪同家属’?”班主任翻开一个档案袋,里面装着他去年填写的申请表,有一栏赫然写着几个字,字迹是他自己的。

他愣住了。他想起来了,去年填表的时候,沈清韵因为复读手续需要提交一个“同伴辅助”材料,他当时随手就在自己的申请表上写了陪读性质的说明。他根本没当回事,觉得不过是一张纸。

现在这张纸变成了他面前的一堵墙。

“目前还在核查阶段,不一定会有最终结论。但我要提醒你,这段时间不要再有任何与复读学习无关的行为。”班主任合上档案袋,看着他的眼神里有惋惜也有提醒,“你自己好好想想,你这一年的重心到底应该放在哪里。”

陆行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走廊里的灯光白得晃眼,他在楼梯拐角处站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一年来的一幕一幕——沈清韵的眼泪,宋晚棠的沉默,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每一个瞬间。

他第一次问自己:我到底在干什么?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给沈清韵发了一条消息:清韵,明天开始我可能没办法像之前那样每道题都给你讲了,我自己这边有些事要处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沈清韵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行舟,你什么意思?是不是我拖累你了?你如果觉得烦了,你直接说,我不会赖着你的。”

陆行舟闭了闭眼睛,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心疼,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他耐着性子解释了半天,最后沈清韵总算平静下来,挂电话之前说了一句:“我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对不对?”

他没有回答,只是说“早点睡吧”,然后挂了电话。

窗外的月亮很亮,他想起宋晚棠以前说过的一句话:被需要和被打扰,中间只隔着一层纸。

他现在终于听懂了这句话。可惜说这句话的人,已经不接他的电话了。

第10章 江屿的几句话

五月中旬,励行机构组织了一场考前心理辅导讲座,请了一个据说很有名的心理咨询师来讲。讲座结束后是自由交流时间,大部分同学都跑去问老师怎么缓解焦虑,宋晚棠坐在位子上没动,拿笔在草稿纸上画圈。

江屿也没动。他坐在后排,把讲座发的资料折成一只纸飞机,轻轻丢到宋晚棠的桌上。纸飞机落在她的数学卷子旁边,翅膀上写了四个字:你不需要。

宋晚棠回头看他,他难得地露了一点笑意,说:“你状态很稳,这种讲座对你来说是浪费时间。”

她忍不住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我状态稳?”

“你做题的速度和准确率就是最好的指标。”江屿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情绪波动会影响认知效率,而你的效率曲线从去年十一月到现在几乎没有明显的低谷。这说明你的自我调节能力很强,不需要别人给你做心理按摩。”

宋晚棠愣了一下。她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自己的状态。她只是每天按部就班地学习、吃饭、睡觉,偶尔想陆行舟了就在草稿纸上写个“陆”字然后涂黑。她以为那叫麻木,原来在别人眼里叫稳。

“江屿,你有没有特别想放弃的时候?”她问。

江屿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有。去年差一分掉出北大之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了三天游戏。第四天我妈妈端了一碗面进来,说‘儿子,面坨了’。我看着那碗坨掉的面,忽然觉得自己也快坨掉了。”

宋晚棠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完了又觉得心酸。她看着江屿,第一次发现这个沉默寡言的男生,骨子里跟她是一样的——都是摔倒之后自己爬起来,拍拍土继续往前走的那种人。

“那你后来怎么想通的?”她问。

“没怎么想通。”江屿说,“就是觉得,不甘心。我不甘心被一分定义。你也不甘心被一个人定义,对吧?”

宋晚棠的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住了,留下一个很深的墨点。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两个人一起往宿舍方向走。五月的夜风软软的,带着不知名的花香。江屿在岔路口停下脚步,忽然说了一句:“宋晚棠,等你上了北大,记得请我吃饭。”

“为什么不是你请我?”她故意反问。

“行,我请。”他笑了一下,转身朝男生宿舍的方向走去,手插在口袋里,背影挺拔得像一棵白杨。

宋晚棠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月亮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细又长。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像春天冰河开裂时发出的第一声脆响。

第11章 翻遍复读班

六月七日,高考。

两天的考试像一场漫长的深潜,所有人屏住呼吸沉在水底,等到最后一门交卷铃响起才猛地浮出水面,大口喘气。

宋晚棠走出考场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励行机构的大铁门上,把灰色的铁皮染成了暗金色。她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夏天特有的味道,混着青草和柏油路面被晒了一天的余温。

赵小棠从后面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兴奋得声音都劈了:“我感觉我能上一本!你感觉怎么样?!”

“还行。”宋晚棠笑着说。其实她心里有底,语文作文她写得很顺,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她用了江屿教她的方法,理综和英语也都正常发挥。这一年的努力没有辜负她。

接下来是等待出分的日子,漫长而煎熬。

而陆行舟那边,高考结束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放松,不是庆祝,而是发疯一样地找宋晚棠。

他的学籍问题最终没有影响高考资格,但他考得并不理想。数学最后两道大题几乎空白,理综的物理部分也出了严重失误。走出考场的那一刻他心里就清楚,别说北大,连他去年放弃的南方大学,今年都不一定能考得上。

但他顾不上想这些。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宋晚棠。

他先去了城北的励行机构。大铁门敞开着,高考结束后的复读机构像退潮后的沙滩,学生们陆陆续续被家长接走,行李箱轮子滚过水泥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跑到教务处,报了宋晚棠的名字。教务老师翻了翻名册,说这个学生已经办完离校手续了。

“她去哪儿了?”陆行舟的声音急得有些发紧。

“这我们不清楚。”教务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他顿了一下,“朋友。”

教务老师合上名册,没再多说。

陆行舟不甘心。他沿着励行机构的教学楼一间一间教室地找,推开每一扇门,看向每一个座位。课桌椅上还贴着名签,有些已经被撕掉了一半,留下斑驳的纸痕。他找到了宋晚棠的座位,桌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角落里用铅笔写过又被擦掉的两个极浅的小字:加油。

他站在那张课桌前,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他又去了赵小棠的宿舍,门开着,赵小棠正在收拾行李。陆行舟敲了敲门框,赵小棠抬头看他,目光从疑惑变成冷淡,显然认出了他是谁。

“请问宋晚棠——”

“不知道。”赵小棠把衣服往行李箱里一塞,语气硬得像石头,“你别找了,她不想见你。”

“我就想知道她考得怎么样,去哪里了,这总可以吧?”陆行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

赵小棠直起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她去北大了。”

陆行舟愣住了,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你说什么?”

“我说,宋晚棠被北大录取了。”赵小棠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她去年放弃了南方大学,来这里复读,一年从没掉出过全市前十。她的北大是考出来的,不是谁让给她的。你明白吗?”

陆行舟站在门口,手脚冰凉。走廊里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轱辘声从他耳边碾过去,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想起了去年夏天那棵老槐树底下,宋晚棠说“我也复读了”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明天要下雨。他当时只当她是在赌气,甚至觉得她是在用这种方式逼他回头。

他从没想过,她是认真的。

认真到用整整一年,把他甩得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第12章 他来迟了

陆行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励行机构的。

他坐上了回城东的公交车,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他靠着窗户,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赵小棠那句话:宋晚棠被北大录取了。

北大。

那个他连想都没敢想过的名字。高三的时候他的目标最高也就是南方大学,而宋晚棠曾经为了跟他在同一个城市,把自己的梦想折叠起来塞进了抽屉。

现在她把那个梦想重新铺开,熨平了每一道折痕,带着它飞去了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

他到家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脑查了北大的录取分数线。宋晚棠的成绩超过了那个数字整整十一分。他盯着屏幕上那行数据看了很久,然后又查了自己的成绩。差距大到他不忍心再看第二眼。

沈清韵的电话在这个时候打进来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行舟,我考得还行,一本应该稳了。你呢?”

“一般。”他说。

“别灰心嘛,大不了我们一起报省内的学校。”沈清韵的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周末去哪里逛街,“对了,你之前说高考完要请我吃大餐的,什么时候兑现?”

陆行舟握着手机,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跑了很久很久的路之后才发现方向错了。

“清韵,以后你自己多保重吧。”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沈清韵的声音变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我这一年做了很多错事。”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有些事情,我得自己消化消化。”

“陆行舟,你是不是觉得我没考上北大,配不上你了?”沈清韵的声音尖起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是不是宋晚棠跟你说了什么?她是不是在背后编排我——”

“她什么都没说。”陆行舟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她从头到尾,什么都没说过。正是因为她什么都没说,我才更觉得自己做的不是人事。”

他挂了电话。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他翻出手机里存着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高三运动会上宋晚棠冲过终点线时笑起来的模样,元旦晚会上她穿着红裙子唱歌的模样,毕业典礼上她把学士帽抛向天空的模样。每一张都明媚得像六月的太阳,刺得他眼眶生疼。

他忽然意识到,宋晚棠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哭过。她好像永远在笑,永远在说“没关系”“我没事”“你忙你的”。他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一切,甚至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

可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理所当然,那是一个人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把所有的温柔都留给了他。而他,把这温柔当成空气,看不见,摸不着,也从没想过要去珍惜。

他翻到手机里最后一张照片,是去年夏天的老槐树。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宋晚棠就站在他旁边,他随手拍了发给她,她回了一句“拍得不错”。

那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条她主动回的消息。

陆行舟把手机放到一边,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他没有流泪,他觉得自己连流泪的资格都没有。

第13章 沈清韵的最后一次

沈清韵被陆行舟挂了电话之后,安静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她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她和陆行舟去年的几张合照,文字写得很长:有些人陪你走过一段路,然后各自天涯。感谢这一年你给的温暖,无论未来怎样,我都祝福你。

这条朋友圈的可见范围设置得很巧妙,既没有屏蔽陆行舟,也没有屏蔽他们共同的好友。发出去不到一个小时,评论区就炸了锅,大家七嘴八舌地追问什么情况。沈清韵一条都没回,只在下面对所有人统一留了一句:都过去了,不提了。

陆行舟看到了这条朋友圈,面无表情地划了过去。

他不是不生气,他只是觉得无所谓了。那种感觉像一场大戏落幕之后,台上的演员还在卖力地加演,台下的观众已经走了大半。他现在就是那个走掉的观众,不想再为任何多余的剧情鼓掌。

与此同时,宋晚棠也看到了那条朋友圈。是赵小棠截图发给她的,附了一句评价:这人戏真多。宋晚棠点开图片看了一眼,退出去,把聊天记录往上滑了滑,继续跟赵小棠讨论北大的宿舍分配问题。

她不在乎了。

这个认知让她自己都有些惊讶。她曾经以为,如果有一天看到沈清韵和陆行舟站在一起,她的心会痛得像被刀绞。但此刻,她的心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原来放下一个人不是歇斯底里地哭一场,而是某天回头看的时候,发现那段路已经远得看不见起点了。

七月下旬,北大的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宋晚棠家里。她妈妈捧着那个印有红色校徽的快递信封,手都在抖,拆的时候连剪刀都拿不稳。爸爸在旁边一个劲地说“轻点轻点,别把里面东西弄坏了”,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紧张。

宋晚棠接过通知书,打开,烫金的“北京大学”四个字映在眼前。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冲父母笑了一下:“爸,妈,我做到了。”

妈妈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抱着她又哭又笑。爸爸转过身去拿手机,说要拍下来发到家族群里,手抖得连输了好几次解锁密码都没输对。

宋晚棠笑着帮爸爸解开手机,看着他笨拙地打字,心里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这种踏实不是谁给的,是她自己一点一点挣来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江屿发来的消息。他也收到录取通知书了,北大数学科学学院,和她的中文系在同一条银杏道上。消息只有短短一行:九月份,未名湖畔见。

她回了一个字:好。

按发送键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14章 这一年的得与失

八月初,实验中学复读班的同学搞了一次聚会,地点在学校附近的一家烧烤店。陆行舟本来不想去,但几个哥们轮番打电话催,他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到了。

沈清韵没来。有人说她跟家人出去旅游了,也有人说她是刻意避开的。陆行舟没追问,拿了一串烤翅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啃。

酒过三巡,话就多起来了。大家聊起这一年的复读趣事,聊起各自的高考成绩和录取结果,气氛热络而嘈杂。不知道是谁先提了一句:“说起来,行舟你那女朋友呢?就是去年说要等你那个?”

桌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陆行舟放下手里的竹签,擦了擦嘴角,笑了一下,笑容里有说不清的东西:“她去北大了。”

“北、北大?”提问的那个男生差点把嘴里的啤酒喷出来,“你开玩笑吧?”

“没开玩笑。”陆行舟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语气平淡,“她去年放弃了南方大学,自己去城北的机构复读了一年,考上了北大中文系。”

整张桌子都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陆行舟,表情各异,有震惊的,有同情的,也有几分微妙的“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意味。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哥们沉默了半天,忽然开口:“行舟,说实话,你后悔吗?”

陆行舟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倒映着头顶吊灯的光,晃得他有些眼晕。

“后悔有什么用。”他说,“人这一辈子,有些错是没办法从头再来的。”

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有人赶紧举起酒杯打圆场:“来来来,不说这些了,喝酒喝酒!”杯子乒乒乓乓地碰在一起,话题很快被扯到了别处。

但陆行舟坐在那里,始终没再融入进去。他觉得自己像隔着一层玻璃在看眼前的热闹,所有的声音都模糊而遥远。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他一个人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往回走。八月的夜晚闷热而潮湿,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拖得很长。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了下来,抬头看着夜空。城市的天空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一轮模糊的毛月亮挂在那里,孤零零的。

他掏出手机,翻到宋晚棠以前的号码,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了又打,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他一个字都没留下,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一年他到底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他得到了沈清韵的依赖和感激,陪她熬过了一段艰难的时光。他失去了一个真正爱他的人,一个在他最普通的日子里也愿意站在他身边的人。

而更让他难受的是,他失去宋晚棠的方式,不是一场激烈的争吵,不是第三者的横刀夺爱,而是他自己一点一点把她推开的。用理所当然,用得寸进尺,用一次又一次的“你别多想”。

这种失去最残酷的地方在于,他连责怪的对象都找不到,只能怪自己。

第15章 去北大了

九月,北大开学。

宋晚棠拖着行李箱走进燕园的那天,北京的秋天好得不像话。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银杏叶的边缘刚刚泛出第一缕金黄,阳光穿过树冠洒在青石板路上,碎成了一地亮片。

她在中文系的迎新点签了到,领了宿舍钥匙和学生卡,跟着志愿者学姐穿过曲曲折折的走廊,找到了自己的宿舍。推开窗户,远远能看到未名湖的一角水面,波光粼粼地闪。

她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旧书和草木混在一起的味道,很好闻。

手机响了一声,是江屿发来的消息:到学校了?我在理科楼这边报到,人山人海。

她笑了笑,回复:到了,宿舍还不错。你那边挤不挤?

江屿秒回:挤,但看到数学系的实验室了,值了。

宋晚棠放下手机,继续收拾行李。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把书一本一本码上书架,动作不紧不慢,有条不紊。收拾到最后,行李箱底部只剩下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去年那张被她折过的南方大学录取通知书。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放进了书架最角落的地方,压在一本厚厚的《古代汉语》下面。她没扔,不是舍不得,是想留着提醒自己。

提醒自己,曾经她可以为一个人放弃所有退路。

也提醒自己,从今以后再也不会了。

与此同时,陆行舟坐上了从老家开往省城的火车。他考上的是一所省内的普通一本院校,学校离家很近,报到日期比北大晚几天。他本来应该安心准备自己的入学事宜,但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的决定。

他在北大开学的前一天买了去北京的车票。

他跟自己说,就是想去看一眼。看一眼她去的那个地方,看一眼她的大学是什么样子。就一眼,远远的,不说话,不打扰。看完了,他就回去踏踏实实念自己的书。

火车到北京的时候是凌晨五点,他在候车室的椅子上眯了一会儿,天一亮就坐地铁到了北大。开学季的校园里到处是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家长,热闹得像一个盛大的节日。他挤在人群里,像一滴掉进河流的雨,渺小又普通。

他去了中文系的迎新点,远远地看了一眼新生名单,在最上面几行就找到了宋晚棠的名字,后面写着宿舍楼号。他把那个楼号记在心里,然后顺着路标找到了那栋宿舍楼。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路对面的银杏树下,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确定她会不会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脚边的落叶上。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发麻。

就在他打算转身离开的时候,宿舍楼的门开了,宋晚棠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扎着高马尾,手里拿着一个刚领的校园卡,正低头研究上面的使用说明。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表情轻松而专注,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比去年瘦了一些,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那种从内而外透出来的光亮,是他以前从未见过的。

陆行舟的心脏猛地缩紧,脚下像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想喊她的名字,声音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他看着她走下台阶,朝图书馆的方向走去,步子轻快而笃定,像一只终于飞出笼子的鸟。

他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想起了去年夏天在老槐树底下,她说的那句“我也复读了”。当时她的眼里没有泪,没有恨,只有一种他当时没能读懂的东西。现在他读懂了。

那是告别。

从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跟他告别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想挥一下,最终还是没有举起来。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转过一个弯,消失在银杏道的尽头。

风把几片银杏叶吹到他脚边,他弯腰捡起一片,握在手心里,转身朝校门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一个正在消散的梦里。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来来回回地转——

她真的去北大了。

而他,再也追不上了。

第16章 银杏道之外

宋晚棠的大学生活比她想得还要忙碌和充实。

中文系的课表排得并不轻松,古代文学、现代汉语、文献学、写作课,每一门都像一扇新开的大门,门后面是她高三那年只在招生简章上才见过的广阔天地。她把自己泡在图书馆里,一坐就是整个下午,阳光透过落地窗铺在长桌上,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安静得只听得见翻书的声音。

江屿偶尔会来找她。数学系和中文系虽然不在一个学部,但两个人的宿舍区离得不远。他来找她的理由通常很“硬”——要么是请她帮忙改一篇通选课的论文,要么是顺便路过带了一杯奶茶。

赵小棠考上了北京一所不错的大学,周末经常杀过来找宋晚棠玩。三个人有时候会约在学校的咖啡厅,赵小棠话多,负责制造气氛,江屿话少,负责在关键时刻补一句精准的吐槽,宋晚棠坐在中间笑,觉得日子从来没有这么舒展过。

有一次赵小棠趁江屿去拿纸巾的时候,凑到宋晚棠耳边小声说:“江屿这人不错,比那个谁强太多了。”

宋晚棠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们只是朋友。”

“所有‘我们只是朋友’的故事,最开始都这么说的。”赵小棠眨了眨眼,笑得很贼。

宋晚棠笑着推了她一把,没接话。但她心里清楚,她和江屿之间的关系,比朋友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又比恋人少了一层捅破窗户纸的勇气。他们就这样并肩走着,谁也不急着赶路。

而陆行舟的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再提起了。

就像翻过一页书,那一页的内容再精彩,也已经属于过去。

第17章 陆行舟的学校

陆行舟的大学生活,跟他曾经想象过的完全不同。

他所在的学校是一所普通的省属一本,校园不大,设施也一般。宿舍是六人间,室友来自五湖四海,相处得还算融洽。课程排得不紧,课余时间很多,但他很少出去玩,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宿舍里,上网或者发呆。

他不再跟沈清韵联系了。高考结束之后沈清韵给他打过几次电话,他都没有接,后来她也就不再打了。他从共同的朋友那里听说她去了南方的一所大学,很快交了新的男朋友,朋友圈里照常更新吃喝玩乐的照片,看起来过得很好。

他想,沈清韵一直都是这样的。她需要的不是一个陆行舟,而是一个能在她脆弱的时候陪在身边的人。至于那个人是谁,其实没那么重要。去年是他,今年换了别人,她一样会笑靥如花地站在镜头前。

他有一次翻到了沈清韵和那个男生的合照,两个人站在海边,姿势亲昵。他看了几秒钟,没有嫉妒,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释然。

他终于明白,自己对沈清韵的感情,从头到尾都不是爱。那是一种被需要的感觉,一种被人当成光的感觉,让他误以为自己很重要。他贪恋那种感觉,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忽略了真正重要的人。

现在,被需要的感觉没有了,真正重要的人也走了。

他用一个学期的时间把这些问题想清楚,然后做了一件事。他写了一封很长的信,手写的,厚厚的好几页纸,装进信封里,寄到了北大中文系的收发室。

信里没有纠缠,没有挽留,只有感谢和道歉。他感谢宋晚棠曾经给过他的一切,道歉自己辜负了那份好。最后他写道:你不用回信,你值得更好的生活。我写下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那三年对我来说不是假的。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人,只是我配不上。

他把信投进邮筒之后,在路边站了很久。冬天的风刮在脸上生疼,他把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忽然觉得自己终于长大了一点。

迟了,但终究是长大了。

第18章 未名湖的回信

那封信在中文系的收发室里躺了整整一个星期,被夹在一堆社团招新传单和学术期刊征订函中间,差点被收发室的大爷当废纸处理掉。幸好宋晚棠那天正好路过,大爷叫住她说“有你一封信”,她接过来一看,信封上的字迹让她愣了好一会儿。

陆行舟的字她太熟悉了。高中三年,她看过无数次他用那种瘦长的字体在数学卷子上写解题步骤,在英语作文里写连笔的圆体字母。这个字迹曾经出现在她收到的每一张纸条、每一份生日卡片上,阔别一年之后忽然又出现在眼前,她拿着信封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她没有当场拆开,把信夹进笔记本里,先去上了下午的古汉语课。整堂课她都坐在后排,笔记写得比平时慢一些,有几处甚至漏记了要点。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合上笔记本,看着封面犹豫了几秒,然后拿着那封信走到了未名湖边。

十一月的未名湖风很大,湖面被吹出一层又一层的细浪。她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拆开信封。信纸折得很整齐,看得出来写信的人在这上面花了不少心思。

她从头读到尾,表情变化得很细微——读到某些段落的时候嘴唇抿紧了一点,读到另外一些地方的时候又微微松开。读完之后她把信纸按顺序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抬起头看着湖面。

湖面上有几只野鸭在逆风游着,划开的水痕很快就散了。

她想了很多。想到高三那年冬天下雪,她踩着雪去药店买退烧药的时候鞋袜都湿透了。想到陆行舟在老槐树底下说“你等我一年”的时候,语气那么理所当然,好像她生来就该等在原地。想到自己在励行机构那些天没亮就爬起来背书的清晨,操场的风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想到江屿递过来的那张纸条,像在黑屋子里推开了一扇窗。

好的坏的,全都过去了。

她站起来,把信放进书包夹层里,没有撕掉,也没有回复。她朝图书馆的方向走去,步子不急不缓,围巾被风吹起来,在身后轻轻飘着。

身后未名湖的水面在风里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岸边那棵老银杏树撒了一把金黄的叶子,落在她刚刚坐过的那张长椅上。有一片打了个旋,黏在了长椅的扶手上,很快又被下一阵风带走了,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她没有回头。

第19章 错位的齿轮

这一年的元旦,北大在百年大讲堂办了一场新年晚会。宋晚棠参加了中文系的合唱节目,穿一袭墨绿色的长裙站在舞台第三排,灯光打在她身上,她脸上的笑容自然又明亮,唱到高音的时候微微踮了一下脚,像一只振翅的鸟。

台下掌声很热烈,赵小棠从观众席里跳起来鼓掌,巴掌拍得通红,嘴里还喊着“宋晚棠你美翻了”,旁边几个不认识的女生也跟着一起欢呼。江屿坐在她旁边,举着手机录了整首歌的视频,画面稳得不像话。他录完之后把手机收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屏幕边缘,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收回去。

晚会结束后,三个人一起去吃跨年火锅。赵小棠喝了两杯梅酒,脸红扑扑的,大着舌头宣布今年的关键词是“逆袭”,明年是“脱单”,说着还意味深长地瞅了江屿一眼。江屿正低头往锅里涮毛肚,假装什么也没听见,耳根却悄悄地红了。

宋晚棠笑着拿漏勺捞了一片肥牛放进赵小棠碗里,说“吃你的吧”。

新年的钟声敲响的时候,她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远处天空绽开的烟花,心里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和笃定。去年跨年她还在励行机构的教室里刷数学卷子,窗外也放着烟花,她当时在草稿纸上写了四个字:明年北大。现在她站在这里,那些潦草的愿望变成了脚下的路,每走一步都有回响。

同一时刻,陆行舟坐在宿舍楼的天台上,裹着一件旧棉袄,看着远处城市上空零星的烟火。室友们都出去跨年了,整层楼只有他一个人。天台上风很大,吹得铁皮棚顶哗哗地响,他把拉链拉到最高,把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坐在一个废弃的塑料凳上。

手机屏幕亮着,他打开了北大新年晚会的直播回放。镜头扫过合唱团的阵容时,他认出了她。墨绿色长裙,高马尾,微微踮起的脚尖。他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仰头喝完了易拉罐里最后一口可乐。

天上又炸开一簇烟花,金色的光点洒下来,很快消失在夜风里。他想起高二那年的元旦晚会,宋晚棠唱了一首《小情歌》,全程只看着台下他的方向。那时候他坐在第一排,觉得这首歌她会一直唱下去,只唱给他一个人。

现在她依然在唱歌,只是台下有更亮的灯光和更多的掌声。而他坐在这处冷风灌进来的天台上,连当观众都要靠回放。

他没有资格难过,可他还是很难过。

那种难过不是撕心裂肺的痛,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东西堵在胸口。像生锈的齿轮卡在那里,转不动也卸不掉,每一个无眠的深夜都会准时地硌他一下。

他忽然想起妈妈以前跟他说过的一句话:人啊,总是在最不懂事的年纪,遇到最好的人。等终于懂事了,那个人已经走远了。

他把易拉罐捏扁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裹紧了棉袄,在天台上又坐了很久。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望着远处最后一簇烟花熄灭的地方,轻声说了一句话,话一出口就被风卷走了,连他自己都没听清说的是“对不起”还是“新年快乐”。

第20章 她走向她的山海

四年后,北大中文系毕业典礼在百年大讲堂举行。

宋晚棠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上台发言。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学士服,流苏垂在帽檐一侧,走上讲台的时候,台下安静了下来。她调整了一下话筒,目光掠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

“四年前我走进这所学校的时候,行李箱里只有几件衣服和一摞翻烂了的复习资料。”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大厅,清亮而沉稳,“那时候的我,只想证明一件事——我不需要等在谁的原地,我可以自己去任何地方。”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赵小棠坐在家长席里,抹眼泪抹得毫无形象,脸上的妆都花了,一边哭一边掏出手机连拍了好几张照片,嘴里嘟囔着“我的姐妹太优秀了”。江屿坐在旁边的位置上,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静静地看着台上的人。他眼里的光很亮,像未名湖上被阳光照透的波心。

“在北大的这四年,我遇到了很多人,也重新认识了自己。”宋晚棠继续说道,目光扫过前排的老师和同学,微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我终于明白,成长不是要变成谁期待的样子,而是有勇气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感谢北大,感谢所有陪伴我走过这段路的人,感谢那个没有放弃的我自己。”

她鞠了一躬,台下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

散场之后,江屿走到她面前,把向日葵递过去。阳光穿过银杏道上的枝叶,落在两个人中间,光影斑驳。

“恭喜毕业。”他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宋晚棠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抬头看他:“你呢,数学系直博的事情定了吗?”

“定了。”江屿把手插在口袋里,难得地露出一点紧张的神色,“不过在那之前,有件事我想先定下来。”

“什么事?”

江屿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四年银杏道上的并肩,有无数张便签纸上的笔谈,有每一次他在图书馆门口假装路过的不期而遇。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的:“宋晚棠,你愿不愿意,把你以后的风景,也分一些给我看?”

宋晚棠抱着向日葵,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安静了几秒,然后笑了,眼睛弯成两弯月亮:“江屿,你知道当年在励行,你递给我的第一张纸条,我留到现在吗?”

江屿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得很轻很浅,却像云层裂开缝隙透出的天光。

“那答案呢?”他问。

“你自己猜。”她抱着花转身朝银杏道的方向走去,学士服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扬起。

江屿笑着摇了摇头,几步追了上去,和她并肩走在铺满银杏树影的小路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青石板路面上,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又长又暖。

而在千里之外的那个南方城市里,陆行舟坐在格子间的工位上,右手滑动着手机屏幕,指尖停在了共同好友转发的一条动态上。那是北大毕业典礼的现场照片,配文写着“恭喜宋晚棠学姐,优秀毕业生代表,实至名归”。他点开照片放大,看到了那个穿着学士服站在讲台上的身影。墨绿色的长裙换成了黑色的学士袍,高马尾变成了及肩的半长发,唯一没变的是那双眼睛,依然明亮,依然笃定。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旁边的同事喊他开会喊了三遍他才听见。

他把手机锁屏,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朝会议室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窗外。南方的天空灰蒙蒙的,快要下雨了。

他收回视线,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进去,脚步稳而沉默。他终于彻底懂得了那个道理——有些人注定是用来怀念的,有些山海注定要她自己走。

而他,曾经距离那片山海那么近,近到只差一句“我陪你”。

就够了。

但是他没有说。

所以他只能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走进属于她的天高海阔。

银杏道的尽头,宋晚棠和江屿的身影融进了那片金灿灿的光影里,像两棵树并排立在秋天的风中,枝叶相接,根脉相连。而她的远方,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本文纯属虚构,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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