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走廊的地毯是新的,深蓝色,踩上去像陷进一片沉默的海。我低头看自己的高跟鞋——黑色尖头,七厘米,是助理上周陪我挑的。她说:“林总,您穿这双好看。”我买了。五年前我买不起这样的鞋,五年前我连一双像样的通勤鞋都没有。
陈越走的那天,我蹲在客厅地板上替他收拾行李箱。他说公司外派他去新加坡,三年,可能更久。我叠着衬衫的手顿了顿,问:“那边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没抬,“公司给了公寓,配了车,还有……”他忽然收了声。
我抬头看他。他耳根有点红,那是他说谎时的习惯。我没追问,只是把叠好的衬衫放进行李箱,拉上拉链。第二天我送他去机场,在安检口看见苏晚拖着登机箱从人群中走过来,冲我摆了摆手。
“薇薇姐,”她笑得温软,“公司也派我去新加坡支援,以后我在那边照顾越哥,你放心。”
陈越接过了她的登机箱。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演练过无数次。我站在原地,看他们并肩走向安检通道,苏晚回头又朝我笑了一下,那种笑我后来才读懂——是一个胜利者对一个失败者的、施舍般的怜悯。
那年是我和陈越结婚的第七年。
后来我常想,如果那天我冲上去拦住他们,如果我把苏晚的登机箱夺过来摔在地上,如果我在安检口尖叫哭闹,事情会不会不一样?但我知道不会。陈越决定的事,从不回头。就像他决定和苏晚一起走,就像他决定把我留在身后。
我用了整整一个月才从那个客厅里走出来。苏晚搬走的时候把她的多肉植物留给了我,我每天浇水,看着它们一片一片烂掉。后来我把它们全扔了,连同陈越留在衣柜里的几件旧衬衫、他刷牙的杯子、他枕头上残留的味道。
然后我去上班。我在一家小外贸公司做跟单,月薪四千八。陈越走之前说:“你那份工作辞了吧,在家歇着。”我没辞,我庆幸我没辞。公司老板姓周,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爱抽烟。她看了我三天心不在焉的样子,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说:“小林,给你个机会,去跑东南亚线,你接不接?”
我接了。那年的外贸行情正从低谷往上爬,我飞泰国、飞越南、飞马来西亚,行李箱换了一个又一个,轮子拖坏三回。我在曼谷的夜市上跟客户喝到吐,在胡志明的暴雨里抱着样品跑过半个街区,在马尼拉的酒店里发烧到四十度还在回邮件。
周总后来跟我视频,看见我烧得通红的脸,沉默了很久说:“你行了。”
两年后周总退休,把手里的股份转了一部分给我。公司不大,但稳。我再跑了三年,把东南亚的客户攥得死死的,年营收翻了四倍。去年年底,一个更大的集团收购了我们,尽调的时候对方董事长问我:“林小姐,有没有兴趣做我们集团东南区的总裁?”
我说好。
然后陈越回国了。集团调他回来述职,他是新加坡分公司的副总,在这个庞大的体系里不过是一颗螺丝钉。邮件发到我的秘书那里,秘书敲我的门说:“林总,明天下午三点,新加坡回来的陈副总述职。”
我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七年婚姻,五年分离,中间隔着半个地球,隔着一个苏晚,隔着我在曼谷的夜市上吐下泻、在胡志明的暴雨里狂奔、在马尼拉的酒店里烧到说胡话的那些日日夜夜。
我说:“让他准时到。”
第二天的阳光很好。会议室在南面,整面落地窗把城市尽收眼底。我坐在长桌尽头,董事长那个位置——皮椅子很软,软到像要把人陷进去。秘书端了咖啡进来,我摆摆手让她出去。门开了。
陈越穿着藏青色的西装,瘦了一些,头发里掺了白。他低头走进来,手里拿着述职报告的文件夹,走到会议桌中间才抬头。
他看见我了。
文件夹从他手里滑下去,“啪”地摔在会议桌上,又滑落到地上。纸页散出来,白花花的铺了一地。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几滚,像一条被突然甩上岸的鱼。
“坐。”我说。
他没动。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我忽然想起五年前的机场,他接过苏晚的登机箱,头也不回地走向安检口。那时候他也是这个背影,挺拔、决绝,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述职报告带来了吗?”我翻着他掉在地上的文件夹,“口述也行,说吧,新加坡那边的情况。”
他终于找回了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你……你怎么……”
“我怎么在这儿?”我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五年的时光像一条河,我在河这边,他在那边。河很宽,宽到他已经看不清我的岸上长了什么树、开了什么花。“陈越,欢迎回国。你迟到了五分钟。”
他弯下腰去捡那些散落的纸,手指在抖。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跟我求婚时的样子,那天他也紧张,也发抖,戒指差点掉进火锅里。我笑着替他捡起来,说“我愿意”。那时我真的愿意,愿意跟他白头到老,愿意为他洗手作羹汤,愿意在他外派的时候替他在家守着,等他回来。
他没给我这个机会。
“苏晚呢?”我问他。
他捡纸的手停住了。沉默了很久,他说:“我们……没在一起。第二年她就调回国内了。”
“是吗。”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那你述职吧,说重点。我下午还有个会。”
他站起来,站在那片深蓝色的地毯上,手里攥着那叠皱巴巴的纸。阳光还在照,把他的眼睛照得有些发红。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光线的缘故。
我看着这个男人,这个我曾经爱过、恨过、后来又几乎忘记的男人。现在他站在我面前,像个犯了错的学生,等着我给他一个分数。
但我已经没有分数可以给他了。
述职结束的时候我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朝他伸出手:“辛苦了,陈副总。欢迎回来。”他迟疑着握住我的手,手心全是汗。我轻轻抽回来,拿起桌上的手机和文件夹,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对了,”我说,“你以前的东西我都扔了,如果还有什么落下的,不用找了。”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还是那片深蓝色的地毯,我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走过去,脚步声很稳,一下,一下,像在敲一个迟到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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