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凌晨两点十七分，张建国开着那辆塞满行李的七座车终于到了目的地。
导航提示终点到了，可窗外除了条土路和光秃秃的野地，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后排的孩子刚睡着，副驾的老婆刘芳压着嗓门问民宿在哪，手机信号烂得要命，好不容易刷出来，显示那家店已经停业了。
五个人挤在车里，后备箱被行李塞得满满当当，老母亲在第三排蜷着腿，大儿子张磊耳机戴着，眉头锁得死紧。
三月的河北深夜，风从缝隙里往里灌，冷得透心凉。
刘芳拿毯子裹住孩子，张磊摘了耳机抱怨后排实在伸展不开，张建国没吭声，爬到副驾放倒座椅给儿子挪位置，座椅咯吱响个不停。
老母亲推门说想下去透透气，车门一开冷风往里灌，孩子哼唧着醒了，刘芳哄得手忙脚乱，张磊烦躁地翻了个身。张建国站在车外抽烟，这时候身后冷不丁冒出个声音，是个穿着旧棉袄的大爷，手里提着个手电筒晃晃悠悠走过来。大爷问他们是不是外地来的，张建国赶紧递烟解释说订的民宿关了，想在这对付一宿。大爷没接烟，光柱往地上一照，落在几块碎砖头上，冷冷地说去年秋天这里刚平了一座坟，要是心里不忌讳就接着睡。
大爷说完转身就走，手电光很快消失在黑夜里。车门砰的一声关上，孩子被吓得又哭起来，这回谁也没心思哄。张磊嚷嚷着要换地方，张建国嗓子干得冒火，反问这大半夜的方圆十里上哪找住处，张磊还不依不饶，老母亲在第三排突然开了口，说建国他爸当年走的时候也是这种天。
车里一下子安静得吓人，刘芳转头问婆婆啥意思，老母亲语气平静得像在讲昨天的天气，说他爸走那天也是三月半夜，开车带一家人赶集时就在路上没了。
张磊吓得猛地坐直身子，问奶奶咋从来没提过。老母亲反问他们谁又问过。没人再说话，张建国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都发白了。他爸走的时候他才十二岁，这么多年母亲独自拉扯他们，他从没敢打听那一晚到底出了什么事。
张建国声音发颤问妈是不是早认出这地方了，老母亲没回话，就盯着那片灰蒙蒙的野地看。刘芳这才反应过来，难怪婆婆一路上非要坐第三排，原来一直死盯着窗外，老母亲叹了口气说不知道，就是觉得眼熟。
张建国下车站在车头看着那片野地，天边冒出点灰白，远处的树影歪歪扭扭。张磊也跟着下来，问爸还走不走，张建国没回，又打开民宿网页翻到底下的一条评论，那是半年前别人写的，说老板人不错但位置偏，旁边有块老坟地，不介意的可以来。
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一声，喊张磊来看时间，评论是去年九月发的，店是十月关的。
这时候两人都明白了，这民宿根本不是经营问题关的，而是那场事故，去年秋天这附近翻了一辆大巴，死伤不少人，新闻上都有。大爷说的坟，估计就是那次事故留下的。张磊沉默半晌问还要不要带，张建国回头看了一眼车里，刘芳抱着孩子望着他，老母亲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像睡熟了。
他说待着吧，天亮再说。他拉开车门坐回去，把暖风开大，热气升上来，孩子停止哭闹在他怀里睡着了，张磊回到后排没再抱怨腿蜷着，随手拿外套垫在腰后闭上了眼睛。老母亲睁开眼盯着儿子的后脑勺喊了一声建国，问他爸那时候是不是也开着暖风走的。
张建国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没说话，又调了调出风口的角度，只说妈睡吧。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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