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和女人之间,到底有没有纯粹的友谊?这个问题,就像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被无数人争论了几十年,也没个定论。我以前觉得是有的,而且坚信不疑。我和陈明远,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我们俩是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用北方的话说,叫“发小”。我爸妈和他爸妈是同一个厂的同事,住一个家属院,从幼儿园到高中,我们都在一个班。他学习好,是那种永远考第一的别人家孩子;我学习渣,整天混在男生堆里爬树掏鸟窝。我妈每次打我,都拎着我的耳朵,指着在窗户底下安静看书的陈明远说:“你看看人家明远!再看看你!你要是有他一半省心,我做梦都能笑醒!”
我呲牙咧嘴地揉着耳朵,冲窗外的陈明远做鬼脸。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冲我无奈地笑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纵容,也带着点“你活该”的幸灾乐祸。
后来上了大学,我考了个三流学校,去了南方;他毫无悬念地进了京城名校。天南海北,但我们一直没断了联系。那时候通讯没现在发达,手机还是稀罕物,我们主要靠写信,偶尔打一次长途电话,能聊上小半个钟头,宿舍的室友都以为我在跟男朋友煲电话粥。我跟他说大学里的奇葩室友,说我逃课被老师抓,说我暗恋篮球队的队长;他跟我说图书馆的旧书味道,说北京的风沙有多大,说他参加的辩论赛又拿了第一。
毕业之后,我回了老家,进了家公司做行政,过着按部就班的日子。他留在了北京,一路读研读博,最后进了一家顶尖的科研机构,成了真正的“别人家的孩子”。我结婚的时候,他特意请了假飞回来,穿着我给他选的伴郎西装,站在我老公赵志强旁边,笑得温文尔雅。敬酒的时候,他端着酒杯,对我老公说:“志强,我把我们家最宝贝的‘祸害’交给你了,你可得看好了,别让她出来祸害别人。” 赵志强搂着我的肩膀,笑得憨厚:“放心吧,哥,这祸害我收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也踏实。我生了儿子壮壮后,辞了工作,在家做起了全职主妇。赵志强自己开了个小装修公司,赶上了前几年房地产的东风,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家里的日子也越过越红火。我们换了套大房子,买了辆不错的车,我成了别人眼里养尊处优的“老板娘”。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老板娘”的日子,有时候也像口沉闷的锅,熬着熬着,就熬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赵志强越来越忙,应酬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我们之间的对话,从以前的打打闹闹,变成了“这个月家用我打你卡上了”“儿子家长会你去”“妈生日别忘了买礼物”。有时候他难得早回来一次,吃完饭就窝在沙发上看手机,我洗完碗出来,想跟他说说话,看他眉头皱着刷短视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种时候,我就会特别想念陈明远。他虽然人在北京,但隔三差五会给我发个微信,有时候是一张他实验室窗外的晚霞照片,有时候是他吐槽食堂饭菜难吃的表情包,有时候就是简单一句:“最近咋样?祸害苍生没?” 我就噼里啪啦跟他倒一通苦水,说赵志强又死哪儿去了,说儿子作业快把我气出心脏病,说婆婆又来视察工作了。他那边往往隔很久才回一条,但每条都认真,没有敷衍的“嗯”“哦”“哈哈”。他会给我分析,说志强也是为了家,让我多体谅;说辅导作业要讲究方式方法,还给我分享几个教育类的公众号;说婆婆那个年代的人就这样,让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他就像我的一个树洞,也像一个永远在那里的后备军。我心里清楚,我们之间那份感情,早就超越了男女之情,更像是亲情,是彼此生命里长在一起的一部分,割不掉的。
那天傍晚,我正在厨房里给壮壮做可乐鸡翅,手机叮咚响了一声。我擦擦手拿起来一看,是陈明远发来的,一张图片,点开,是一只缠着厚厚纱布的脚踝,肿得像个发面馒头。下面跟着一行字:“祸害,哥们儿光荣负伤了,打球把脚脖子扭了,韧带撕裂,打了石膏,住院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电话立马拨了过去。他声音倒还轻松,嘻嘻哈哈的,说就是打球太猛了,寸劲儿,没大事,就是得在医院躺几天,无聊得要长毛了。他工作的研究所附属医院条件挺好,就是食堂的饭难吃得令人发指,他现在无比想念我家楼下的那家胡辣汤。
我二话没说,挂了电话就跟壮壮交代:“儿子,你写完作业先看会儿电视,妈妈出去一趟,给你陈叔叔送点饭。” 壮壮啃着鸡翅,含混不清地问:“是北京那个陈叔叔吗?他来啦?”
“嗯,受伤了,住院呢。”
我翻了翻冰箱,有现成的排骨,又出门买了点莲藕和玉米,回家小火慢炖了一大锅排骨莲藕汤,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找了个保温饭盒,装得满满的,又放了几个壮壮爱吃的奶香小馒头进去。驱车赶到医院,找到他病房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陈明远住的是个双人间,但另一张床空着,倒是清净。他半靠在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受伤的脚被支架架高了,正百无聊赖地拿着遥控器换台。看见我拎着饭盒进来,眼睛一下就亮了:“哎呦喂!我这正念叨呢,救星就来了!”
我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一边打开盖子,一边数落他:“你说你都多大年纪了,还跟小年轻似的打什么球?真当自己十八呢?这下好了吧,老实了吧?”
他深吸一口气,做陶醉状:“就是这个味儿!你是不知道,这医院的饭,简直不是人吃的……”
我把汤递给他,他又开始贫:“得,有这口汤喝,我这伤好得能快一半。”
“少贫嘴,快喝吧。”
他接过汤碗,用勺子慢慢喝着,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他喝汤的细微声响。我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看着他,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他生病我去他家给他送作业,他也是这样,裹着被子,乖乖地喝着我妈做的疙瘩汤。
隔壁床来了个换药的护士,看见这场面,笑着打趣:“哟,陈老师,您这媳妇儿可真贤惠,这汤闻着就香,天天这么送,可真有福气。” 陈明远被汤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正要解释,我抢先笑着开口了:“护士您误会了,我是他姐,亲姐!” 陈明远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喝汤,耳根好像有点红。
从那天起,我就像得了圣旨一样,开启了每天给陈明远送饭的日常。早上送了壮壮上学,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骨头、鱼、鸡,变着法儿地炖汤。今天冬瓜排骨,明天鲫鱼豆腐,后天乌鸡红枣。每次去,隔壁的护士和病友都认识了,看见我就喊:“陈老师,你姐又来了!” 有时候病房里没别人,我就坐在那儿陪他聊会儿天,说说最近赵志强又接了个大单,说壮壮期中考试数学考了满分。他就像以前一样,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两句嘴,点评一下赵志强的生意经,或者夸壮壮随我,聪明。
有天下午,我去的时候,陈明远正在看一份厚厚的学术资料,床上支着小桌子,旁边还放着笔记本电脑。看见我,他把电脑合上,笑着说:“又麻烦你跑一趟。”
“麻烦什么,你好好养着就行。” 我把汤倒出来,“今天是大骨头汤,以形补形。”
正说着,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按了静音,把手机翻了过去。
“谁啊?怎么不接?” 我随口问了一句。
“没谁,推销的。” 他拿起汤碗,喝了一大口,语气有些含糊。
我也没在意,又坐了一会儿,看他有点心不在焉,就起身告辞了。走到医院楼下,手机收到一条微信,是赵志强发来的:“你在哪儿呢?我刚回家,家里没人。”
我这才想起来,今天忘了跟他说去医院的事儿。我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在医院呢,明远不是住院了吗,我给他送点饭。”
那边沉默了几秒,回了个:“哦。”
又过了几秒,又来一条:“哪个医院?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开车了,一会儿就回去了。你在家等着吧,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不用了,你自己回来吧。”
我挂了电话,也没多想。赵志强这人,对陈明远一直就淡淡的,谈不上热情,但也挑不出什么毛病。男人的友谊嘛,可能就这样。
又过了几天,还是下午,我照例送汤去。病房里难得热闹,陈明远的两个同事来看他,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一个胖胖的圆脸。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们正聊得热闹,看见我,都站起来。瘦高个笑着说:“这位就是嫂子吧?常听明远提起你,说你这汤煲得是一绝!”
我放下饭盒,笑着摆手:“别别,我可不是他媳妇儿,我是他姐。”
胖圆脸显然不信,挤眉弄眼地看看我又看看陈明远:“姐?得了吧远哥,你这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好了!天天送汤,风雨无阻的,不是媳妇儿谁信啊?”
陈明远有些无奈地解释:“真是我姐,从小一起长大的。”
“从小一起长大?那不是青梅竹马吗?更得是媳妇儿了!” 瘦高个也跟着起哄。
我被他们闹得有点不好意思,借口去洗饭盒,躲进了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听见胖圆脸正跟陈明远说:“远哥,不是兄弟说你,前几天嫂子……哦不,你那个前妻,是不是又来找你了?你可不能心软啊!那女人当初……”
“行了!” 陈明远的声音突然提高,带着少有的严厉,“别说了。”
我脚步一顿,站在了洗手间门口,没走出去。前妻?陈明远结过婚?我怎么不知道?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我的脑子,嗡嗡作响。我们几乎无话不谈,他居然瞒着我这么重要的事?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有被隐瞒的恼怒,也有一种莫名的慌乱。
我调整了一下表情,尽量自然地从洗手间走出来。那两个同事也识趣地起身告辞。病房里又剩下我们两个,气氛有点微妙。
我拿起床头柜上他喝完了的汤碗,低着头,用尽量轻松的语气问:“你……你结过婚啊?”
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嗯,离了,有两三年了。”
“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他揉了揉眉心,“那时候年轻,冲动,在拉斯维加斯开会的时候,喝了点酒,跟一个同行……领了证。回来就后悔了,文化差异太大,生活习惯完全合不来,过了不到半年就离了。跟场闹剧似的,也没几个人知道,就觉得没必要提。”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点疲惫,也有点小心翼翼:“不是故意瞒你,是觉得……丢人。”
我心里那点被隐瞒的不快,瞬间就被一种钝钝的心疼取代了。他一直是那个站在神坛上的陈明远,学习好,工作好,什么都好。我从来没想过,他也会有这样的狼狈和不堪。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最后只是走过去,拍了拍他没受伤的那条腿:“行啦,谁还没个眼瞎的时候?以后擦亮点就行。汤还有,多喝点,补脑。”
他笑了,笑得有点涩。
但我心里却开始隐隐有些不安。这种不安,来自于他的隐瞒,也来自于我忽然意识到,我对他的人生,或许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了解。
又过了一周。那天是周六,赵志强难得没出去应酬,在家睡了个懒觉。我照例去菜市场买了只老母鸡,准备炖汤给陈明远送去。正在厨房里忙活,赵志强穿着睡衣晃悠进来,倒了杯水,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我。
“又去给明远送饭?”
“嗯,他脚不方便,医院的饭吃不好。” 我头也没回,专注地撇着汤面上的浮沫。
“你这一天天的,比上班还准时。” 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一个人在这儿,没亲没故的,我不照应着点谁照应?” 我随口答着。
他没再说话,喝了口水,走了。
我炖好汤,装好饭盒,开车去了医院。陈明远今天气色好多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我挺高兴,想着总算快熬出来了。
我坐在床边,帮他剥个橘子,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赵志强,接起来,他的声音有点沉:“你信用卡怎么回事?刚银行给我发消息,说有一笔一万多的刷卡记录,显示是消费在……”
我愣了一下:“什么一万多?我没刷大额啊。哦,对了,前几天在网上给壮壮报了个寒假冬令营,是花了差不多这个数。怎么了?”
“没事,我就问问。你不是在医院吗?明远怎么样了?”
“挺好的,快出院了。”
“哦,那行,你忙吧。”
挂了电话,我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赵志强平时从不过问我的开销,家里的钱都是我在管,他连家里有多少存款都不清楚。今天怎么突然查起我的消费记录来了?我心里划过一个念头,但很快又被自己否定了。
晚上回到家,赵志强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回来,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淡淡的。
“回来了?”
“嗯,壮壮呢?”
“睡了。”
我换了鞋,准备去洗澡,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你那个冬令营,我查了,那个机构根本不用刷那么高的卡,有更便宜的渠道。”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他把电视关掉,站起来,直视着我的眼睛,“我就是想问问,你最近除了给壮壮报班,还花什么大钱了?”
“我没花什么大钱啊!家里日常开销你不是不知道,现在物价多贵……”
“是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我,“那这个呢?昨天下午,万宝商场,珠宝专柜,消费六千多。买的什么?”
我脑子“嗡”地一下。昨天下午?我昨天下午一直在医院陪陈明远,怎么可能去商场买珠宝?我一把夺过他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一条银行消费提醒,尾号确实是我的信用卡副卡,消费金额6580元,商户名称就是万宝商场某珠宝店。
“这……这不是我刷的!” 我抬起头,又惊又怒地看着他,“我昨天一天都在医院!你查查监控,我根本没去过那个商场!”
“信用卡在你手里,消费短信发到你手机上,你说不是你刷的?” 赵志强的声音也提高了,带着压抑的怒气,“林晓,你当我傻是吗?这一阵子你天天往外跑,炖汤买菜,一天花个两三百不眨眼。你真当我看不见?你那些钱都花哪儿去了?是买汤了,还是给什么人买别的东西了?”
他话里的暗示像一把刀子,直接扎了过来。我浑身发抖,是气的,也是被冤枉的:“赵志强!你什么意思!你把话给我说清楚!我给明远送汤怎么了?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他受伤住院,我照顾他一下怎么了?你居然怀疑我……”
“我没怀疑你什么。” 他打断我,脸色铁青,“我只是觉得,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天天往另一个男人那儿跑,一天都不落,比照顾自己老公孩子还上心,这事儿本身就不太正常吧?还有这笔钱,怎么就这么巧,偏偏是你‘在医院’的时候刷的?”
他的眼神冰冷,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审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无比陌生。我们结婚七年,他从来没对我说过一句重话,可此刻,他眼里的怀疑和嘲弄,比任何重话都更伤人。
“你……你停了我的卡?” 我声音有点发颤,因为我忽然意识到,刚才那条消费提醒,是我这张副卡最后一笔可用额度。
“是,停了。” 他冷冷地说,“在没搞清楚这笔钱怎么回事之前,我觉得你应该冷静冷静,也好好想想,你到底在做什么。”
那一晚,我们背对背躺着,中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进枕头里。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张消费单。不是我刷的,那会是谁?盗刷?可信用卡一直在身边。唯一的可能……我猛地坐起身,拿起手机,翻开和陈明远的聊天记录。昨天下午,我确实一直在医院,但我中途去了一趟楼下的便利店买水,手机和包都放在他病房的床头柜上。当时,他那个同事,就是那个瘦高个,又来了一趟,在病房里坐了大概十几分钟。我记得我回来的时候,他正站在窗边打电话,看见我,还笑着打了声招呼。
一个荒谬又清晰的猜测浮上心头。难道……是他?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又是怎么知道我的支付密码的?我平时付款,有时候密码输得很快,陈明远坐在旁边,如果想看,确实……能看到。但这也太离谱了!他一个科研人员,偷刷朋友妻子的信用卡?图什么?
我想立刻打电话质问陈明远,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怎么也按不下去。万一不是呢?万一是我猜错了呢?这指控太严重了,一旦说出来,我们之间二十多年的情分,可能就彻底完了。
第二天一早,赵志强黑着脸出门了,临走前丢下一句:“卡我先停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只觉得浑身发冷。那种冷,不只是因为丈夫的怀疑,更因为心里那个逐渐成形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念头。
我机械地熬好了汤,还是装在保温饭盒里。出门前,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那张被停用的信用卡放进了包里。我决定今天就去问个清楚,哪怕是撕破脸,我也要一个答案。
到医院的时候,陈明远正在看手机,看见我进来,脸上立刻露出笑容:“今天是什么汤?闻着真香。”
我没像往常一样笑着搭腔,而是把饭盒放在桌子上,直直地看着他:“明远,我问你个事儿,你老老实实告诉我。”
他看我表情严肃,也收了笑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从包里掏出那张信用卡,放在他面前:“这张卡,昨天下午,在万宝商场被人刷了六千多买珠宝。但那会儿我在医院,你说……是谁刷的?”
陈明远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盯着那张卡,又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惊愕,有慌乱,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你那个同事,就是前天来看你的那个瘦高个,昨天是不是又来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林晓,你听我解释……”
“你先告诉我,是不是他?”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是……是他。但晓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一夜的愤怒和委屈,“他是你同事!他怎么会有我的卡?怎么知道我的密码?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陈明远脸上血色尽褪,他垂下眼,不敢看我的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是我……是我跟他说,你是我女朋友,你家里有钱……让他……让他去买的。我说想给他女朋友买个生日礼物,手头紧……先借你的钱用一下……我没想到他会刷那么多……我本来想这两天就跟你说,把钱还上的……”
他后面说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清了。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女朋友?借钱?偷刷我的信用卡?这个我认识了快三十年,我当成亲哥一样信任和依赖的男人,居然在背后这样算计我?用如此卑劣的手段?
我看着他低垂的脑袋,看着他耳后那撮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头发,只觉得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我扶着床沿,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陈明远,” 我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你需要钱,你可以跟我说!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提款机?还是傻子?”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晓晓,不是的!我……我就是一时糊涂!那个女人……我前妻,她最近一直找我,说要复婚,还拿以前的事威胁我……我没办法,我想给她买个礼物哄哄她……我手头的钱都买了理财取不出来……我……”
“够了!” 我打断他,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你为了哄你前妻,就偷刷我的卡?还跟你同事说我是你女朋友?你让我以后怎么做人?你让赵志强怎么想我?!”
我抓起包,几乎是逃离了那间病房。身后传来陈明远带着哭腔的喊声:“晓晓!晓晓你听我说!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
我没有回头。
失魂落魄地回到家,赵志强居然在家。他坐在沙发上抽着烟,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他看着我红肿的眼睛,脸色更沉了。
“问清楚了?”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清楚了。是他那个同事刷的,他……他承认了。”
我断断续续地把陈明远的话复述了一遍,包括他瞒着我结婚离婚的事,包括他为了哄前妻而撒谎偷刷我信用卡的事。我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这一次,是觉得无比的羞耻和悲哀。我视若珍宝的二十多年情谊,到头来,竟被对方如此轻贱。
赵志强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把手里的烟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让我心慌的疲惫。
“林晓,” 他开口,声音沙哑,“你是我老婆。你天天往别的男人那儿跑,我忍了。你花钱如流水,我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可你为了那个男人,哭成这样……”
“我不是为了他……” 我想辩解。
“你先听我说完。” 他打断我,“我不管你跟他以前是什么关系,有多铁。但现在,你是我赵志强的老婆。你为了他,忽略了我和你儿子,你有想过我的感受吗?你被人家卖了,还帮人家数钱呢!这笔钱,你怎么打算?报警?”
“不……不能报警!”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他……他只是一时糊涂,要是报了警,他工作就毁了……”
赵志强看着我,那眼神里的最后一点温度,也慢慢冷了下去。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声音里带着一种彻骨的寒意:“林晓,都到这份上了,你还在为他着想?”
他转身,朝卧室走去,走到门口,停住脚步,没有回头:“这件事,你自己处理。钱,我可以不追究。但是,陈明远这个人,我不想再在家里听到他的名字。还有你,你也好好想想,这个家,你到底还要不要。”
卧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那一声轻响,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心上。
我坐在客厅里,从午后一直坐到天黑。壮壮放学回来,被他爸接走了,去了奶奶家。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窗外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那些窗户里透出的暖光,此刻却让我觉得无比遥远和寒冷。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是陈明远发来的几十条微信消息,从道歉到哀求,到解释,到最后的沉默。我没有点开,只是把它们全部删除了,然后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接着,我给赵志强发了条消息:“老公,对不起。卡的事我来解决,钱我保证一分不少地要回来。明远……以后我跟他不会再有任何来往了。我们好好过,行吗?”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他没有回。
那一夜,我睁着眼睛到天亮。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着从小到大的画面。那个在我被我妈打时给我送零食的明远哥;那个在信里给我讲北京下雪的明远哥;那个在我婚礼上祝我幸福的明远哥……和今天那个红着眼眶,说着下作理由的陌生男人,怎么也对不上。
人心,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或者是,他本就是这样的,只是我从来都不愿意去相信,去看见?我把我们之间的情谊想象得太纯粹,太坚固,却忘了,人都是会变的,或者说,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第三天,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接起来,是陈明远。不知道他用谁的手机打的。他的声音很憔悴,他说他转了五万块到我卡上,多的算利息和赔罪。他说他要调去外地分所了,以后大概不会回来了。他说:“晓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把咱们这么多年的情分,弄脏了。”
我听着,心里竟然出奇地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我只是轻声说:“知道了。你好好保重。”
挂了电话,我把他那个新号码也拉黑了。
那笔钱到账后,我第一时间转给了赵志强,并把转账记录截图发给了他。这一次,他很快回了两个字:“收到。”
没有多余的话。
我们的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轨。赵志强还是会晚归,还是会应酬,但回家后,会主动跟我聊聊公司的事,周末也会抽时间陪壮壮去踢球。我依然是那个围着锅台和孩子转的全职主妇。只是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玻璃,看得见对方,却再也感受不到对方的温度。我们不再争吵,也……不再亲密。
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赵志强,我会想,我们这场婚姻里的信任,是不是也像那张被停掉的信用卡一样,虽然可以重新申请,但额度,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而我用了近三十年时间建立起来的那份对友情的信仰,也随着那个被我拉黑的号码,一起被丢进了回收站,再也找不回来了。
后来有一次,我在清理旧物时,翻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厚厚的一沓信,用皮筋扎着,是大学时陈明远写给我的。信封上的字迹清隽有力,就像他当年的人一样。我拿着那沓信,在阳台的夕阳下站了很久。最终,我还是把它们连同那个铁皮盒子,一起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火辣辣的太阳底下,盖子翻开的瞬间,那些信散落开来,被风吹着翻了几页,我瞥见一行字:“……北京今天下雪了,很大,我走在校园里,忽然想,你要是也在就好了,你肯定会在雪地里打滚……”
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转身,上楼。厨房里,砂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炖着给赵志强和壮壮的排骨玉米汤。水蒸气模糊了窗户,外面的世界变得一片朦胧。我拿起勺子,尝了尝咸淡,嗯,味道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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