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我妈自驾海南,上车发现后排多一人
## 楔子:海南环岛高速上的不速之客
十月的海南,阳光烈得像要把车身烤化。
我把最后一箱矿泉水塞进后备箱,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在后背洇出一片深色的印记。租来的白色SUV停在小区楼下,车身上溅了些泥点,是昨天从海口开到文昌时留下的。
“小凡,都装好了?”妈从单元门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红色塑料袋,不用看我都知道,里面准是她凌晨四点起来包的饺子。“路上吃,服务区的东西又贵又难吃。”
我接过袋子,塑料袋勒得她手指发白,我掂了掂,足有四五斤重。六十岁的人了,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大精神头,说要看海,收拾行李比我还利索。
“妈,咱就去五天,您这是要把家搬空啊?”
妈不理我,自顾自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安全带的动作比我还熟练。我笑了笑,把饺子放进后备箱,盖上后备箱门,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
车里被晒了一上午,热得像蒸笼。我发动车子,空调开到最大,热风呼呼吹了半分钟才转凉。妈从包里掏出一顶遮阳帽扣在头上,又拿出一副墨镜戴上,整个人像极了香港电影里的贵妇。
“出发!”我喊了一声,挂挡,松刹车,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
从文昌到三亚,我计划走环岛高速,途经琼海、万宁、陵水,一路看海看过去。妈这辈子没怎么出过远门,爸走得早,她一个人在老家把我拉扯大,现在我在海口站稳了脚跟,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带她出来走走。
车子驶上海文高速,两边的椰子树飞速后退,远处的海平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妈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嘴里不住地念叨:“这海真大啊,比电视上看着大多了。”
我笑着摇头,心里却有些发酸。导航显示距离三亚还有两百多公里,我调了调后视镜,准备并线超车。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后视镜里,后排座位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碎花衬衫,头发有些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的发髻。面容削瘦,颧骨微凸,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后排右侧靠窗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她是谁?她什么时候上来的?
我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应急车道上停住,安全带勒得我胸口生疼。妈被惯性带得往前一冲,遮阳帽都歪了,她扶正帽子,扭头瞪我:“干什么呢?一惊一乍的!”
我没有回答她,而是猛地转过头看向后排。
后排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灰蓝色的座椅上干干净净,安全带扣好好地嵌在座椅缝里,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座椅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没有人。
我愣了好几秒,又去看后视镜。后视镜里也只有空荡荡的后排,阳光从后窗射进来,有些刺眼。
“怎么了?”妈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担忧,她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脸色这么白,是不是中暑了?”
“妈,”我的声音有些发干,“你刚才……有没有看到后面有人?”
妈回头看了一眼空空的后排,又转过头来看我,墨镜挡住了她的眼睛,但我能感觉到她目光里的担忧变成了警惕:“小凡,你别吓妈啊,这车上就咱俩,哪来的第三个人?”
我使劲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眼前的后排确实什么都没有,只有妈那件外套搭在另一侧的座椅上,被空调吹得微微晃动。
“可能……可能是眼花了。”我深吸一口气,重新发动车子,“昨晚没睡好,刚才太阳晃了一下眼。”
妈将信将疑地“嗯”了一声,从包里翻出一盒风油精递给我:“抹点太阳穴,提提神。我说让你昨晚早点睡,你非熬夜改什么方案,三十多岁的人了也不知道爱惜身体。”
我接过风油精,倒了一点在指尖上,辛辣的气味冲进鼻腔,脑子确实清醒了不少。我把车重新开上行车道,车速控制在九十迈,不敢再开快。
一定是眼花了。我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车是从租车公司租的,早上我才去提的车,钥匙一直在我手里。上车前我亲手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后排根本没坐人。这一路上妈坐在副驾驶,后排要是有人上车,我们怎么可能看不见?
可是那张脸太清晰了。清晰到我甚至能记得她衬衫上的碎花图案,记得她眼角皱纹的走向,记得她交叠在膝盖上的那双手——那是一双干过农活的手,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微凸。
和我妈的手一模一样。
接下来的路程,我每隔几分钟就要瞟一眼后视镜。后排始终空着,阳光在座椅上慢慢移动,妈的呼噜声从副驾驶传来——她总是这样,一上车就犯困。
我悄悄松了口气。果然是眼花了。
车子驶过琼海出口时,妈醒了。她摘下墨镜,揉了揉眼睛,从包里掏出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我:“小凡,你刚才说看到后面有人?”
“没事了,眼花了。”我不想让她担心。
妈沉默了一会儿,用一种很奇怪的语气说:“其实……你外婆以前也老说在车上看到人。”
我的手一抖,方向盘差点打偏。“什么?”
“你外婆晚年的时候,脑子不太清楚了,总说家里多了一口人。有时候说她妈来了,有时候说她姐来了,还跟人家说话,端茶倒水的。”妈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很平常的事,“我们都说她是老糊涂了,医生说是阿尔茨海默症的前兆。”
我的后背蹿起一股凉意。妈这是在暗示什么?暗示我脑子出问题了?
“妈,我才三十五。”我干笑了一声。
“谁说年轻人就不会得病了?”妈白了我一眼,“回去以后去查查,别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
我没接话,专心开车。但心里的不安并没有因为妈的解释而消散,反而像水里的墨迹一样,慢慢洇开了。
我外婆的事我是知道的。她八十岁那年确实有些糊涂,总对着空椅子说话,叫的是她早年间去世的姐姐的名字。家里人起初还害怕,后来习惯了,就当她是在自言自语。外婆八十三岁走的,走的那天很安详,睡着了一样。
但我是我,外婆是外婆。我外婆八十岁才出现幻觉,我才三十五,身体健康,作息规律,除了偶尔熬夜改方案,没有任何不良嗜好。我不可能产生幻觉。
可如果不是幻觉,那后视镜里的人又是谁?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怎么也拔不掉。
中午在万宁服务区停车休息,妈去上厕所,我坐在驾驶位上没动。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出发前拍的照片——车停在楼下,后备箱开着,我正往里放行李。照片是我让妈帮我拍的,本来是想发给租车公司确认车况用的。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后排车窗。车窗玻璃反光,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隐约能看到后排座椅上确实没有人。
我把照片关掉,又打开行车记录仪的APP。这辆车的行车记录仪是前后双录的,可以同时录制车前和车内的画面。我把时间轴拖到出发后半小时左右,也就是我看到后视镜里那个女人的时间点。
车内摄像头的画面显示,后排空空荡荡,只有阳光和阴影交替闪过。我把画面定格,放大,一帧一帧地看。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仰头靠在头枕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果然是太累了产生的幻觉,自己吓自己。
妈从服务区回来,手里多了两杯椰子水。她把一杯递给我,自己捧着另一杯坐进副驾驶,吸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这椰子水真甜,比咱家那边的好喝多了。”
我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走吧,趁天还早,赶到三亚看日落。”我把椰子水放好,发动车子。
导航提示前方有事故,建议从下一出口下高速走国道。我看了看路况,高速上车确实多起来了,于是听了导航的,从万宁出口下了高速,拐上了一条沿海的国道。
国道比高速窄了不少,但车不多,路两旁是成片的椰子林和偶尔出现的村庄。海就在右手边不远的地方,透过椰子树的间隙能看到一片碧蓝。妈又举起了手机,对着窗外拍个不停。
“你慢点开,让我多拍几张。”妈说。
我放慢车速,笑着看她像个小孩一样兴奋。带她出来的决定是对的,她在老家闷太久了,每天就是买菜做饭跳广场舞,生活单调得可怜。这次回去以后,以后每年都要带她出来走一趟,趁她腿脚还利索的时候。
正想着,车子经过一个村庄路口,路边竖着一块褪色的蓝色指示牌,上面写着“潮来村”三个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我的目光扫过那块牌子,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说不上来为什么,就觉得这三个字有些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可我明明是第一次来万宁。
“这村子名字挺好听的。”妈也看到了那块牌子,“潮来潮来,靠海吃海的地方吧。”
我没接话,加快车速通过了路口。开出大概两公里后,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才慢慢消散。我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后视镜,然后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
她又出现了。
那个灰蓝碎花衬衫的女人,坐在后排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但这一次,她没有看窗外。她正通过后视镜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猛地打方向盘,车子在路边急刹停住。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车身的惯性把我和妈都甩了一下。妈的椰子水洒了一身,她惊叫一声,还没来得及骂我,我已经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两步冲到后排车门外,一把拉开后排车门。
空的。
后排座椅上空空如也。安全带扣好好地嵌在座椅缝里,座椅的皮面上连个坐过的褶皱都没有。
我不信邪,伸手去摸座椅的表面。皮质座椅被空调吹得有些凉,触感光滑而真实,没有任何异常。
“林一凡!”妈从副驾驶下来了,椰子水在她胸前洇了一大片,她气得脸都红了,“你到底怎么回事?一次两次的,你是不是故意吓你妈?”
我顾不上解释,又检查了后排地板、座椅底下、甚至后备箱。什么都没有。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国道上偶尔有车经过,带起一阵热风。我站在车门外,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分不清是热的还是吓的。
“妈,”我转过身,声音有些发抖,“这车不对劲。”
妈看着我的表情,脸上的怒气慢慢变成了担忧。她走过来,踮起脚摸了摸我的额头:“没发烧啊。小凡,你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妈听说你们干设计的老加班,是不是累出毛病了?”
“我没病。”我挡开她的手,语气有些冲,“我真的看到了,两次了!后视镜里有个人坐在后排,穿着灰蓝色的碎花衬衫,头发花白,看着跟你差不多年纪——”
话说到一半,我突然停住了。
因为我看到妈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比我还厉害。
“你说什么?”她的嘴唇有些哆嗦,“灰蓝色的碎花衬衫?”
我心里一沉:“妈,你知道什么?”
妈没回答,而是转身走回副驾驶,从她的包里翻出一个老式的布面相册。这本相册我认识,是我外婆留下的,妈一直随身带着,说是有个念想。她的手指有些发抖,翻了几页,然后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你看看,是不是这个人?”
我接过照片。那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边角已经有些卷曲了。照片上两个女人并肩站着,背景是一片模模糊糊的稻田。左边的是我外婆,年轻时候的样子,扎着两条辫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右边的女人比她大一些,穿着一件——
灰蓝色的碎花衬衫。
我盯着那件衬衫上的碎花图案,瞳孔猛缩。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这是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最后她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
“你外婆的姐姐。”
“可是外婆的姐姐不是早就——”
“对,早就没了。”妈的声音有些发紧,“五十一年了。那年发大水,她去河边洗衣服,就再没回来。找到的时候,她就穿着这件灰蓝色的碎花衬衫。”
一阵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我手里的照片被风吹得微微颤动,照片上那个穿碎花衬衫的女人依然安静地笑着,眼神温柔,和我在后视镜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而妈接下来说的话,让我后背的冷汗瞬间变成了冰碴子。
“你外婆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总说在车上看到她姐。”
“后来我们家人才知道,她每次说看到的时候——”
妈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已经红了。
“都是她姐想带她走。”
车子重新发动的时候,我的手还在抖。
妈把那张泛黄的老照片小心地夹回相册里,布面相册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那是外婆留下来的东西,妈走哪儿都带着,像一个沉默的护身符。她坐在副驾驶上,侧脸对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半晌没说话。
我把车开上国道,车速压得很慢。窗外的椰子林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默地站立着,海在右手边时隐时现,蓝得不像真的。可我已经没有心思看风景了,满脑子都是后视镜里那张脸——灰蓝色的碎花衬衫,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还有妈刚才说的那句话。
“她姐想带她走。”
“妈,”我打破沉默,嗓子干得像含了一口沙,“你刚才说外婆年轻的时候也看到过……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妈的手指在相册封面上摩挲着,那个动作跟外婆一模一样。我小时候见过外婆这样摩挲相册,坐在老屋门前的竹椅上,一坐就是一下午,眼神飘得很远,像是穿过院子里的枇杷树,穿过村口的土路,一直看到某个我去不了的地方。
“后来,”妈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后来你外婆就病了。”
“什么病?”
“查不出来。”妈摇了摇头,“不吃不喝,整夜整夜地不睡觉,坐在床上对着墙角说话。你外公请了镇上卫生院的医生来看,说是神经衰弱,开了些安神的药,吃了也不管用。后来请了隔壁村的神婆来看,神婆说是她姐在那边太孤单了,想找个伴。”
我的后背又凉了一层。海南十月的太阳毒辣辣地照着,车里的空调明明开着,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那后来怎么好的?”
“你外婆怀上我的时候,那些症状突然就没了。”妈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复杂,“神婆说,是因为肚子里有了新的生命,阳气压过了阴气,她姐就带不走她了。”
我沉默了。我不信神婆,也不信什么阴阳之说,但我没办法解释我在后视镜里看到的东西。两次了,两次都是那么清晰,清晰到我甚至能记得她衬衫领口的盘扣样式,记得她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容——那不是恶意的笑,甚至称得上温和,但恰恰是这种温和,让我觉得毛骨悚然。
“小凡,”妈忽然换了一种语气,郑重其事的,“你老实告诉妈,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有没有觉得身上没力气,或者晚上睡不好?”
我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确实睡得不好。这一年来总是失眠,躺在床上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个方案接一个方案地过,有时候凌晨三四点才能睡着。早上起来浑身乏力,像被人抽走了什么似的。我一直以为是工作压力大,没当回事。
“有点失眠。”我如实说。
妈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又去翻那个相册,翻到另一页,抽出一张更老的照片来。这张照片已经黄得不成样子了,上面的人影都模糊了,只能勉强看出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间土房子前面。
“这是你外婆的妈,也就是你太外婆。”妈指着照片上那个模糊的人影说,“她走得更早,生你外婆的时候难产,大人孩子差点都没保住。你太外婆走的时候才二十六岁,你外婆才三岁。”
“妈,你到底想说什么?”
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你外婆走之前跟我说过一件事。她说她这一辈子,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看到她姐。第一次是生我的时候,她在产房里看到窗外站着她姐,她姐对她笑了笑就走了,然后我就顺利生下来了。第二次是你妈我生你的时候,她又看到了,站在产房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就走了。她说那是她姐在守着她。”
“那不是挺好的吗?”我说。
“好什么呀。”妈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你外婆说,她姐每出现一次,就带走她们姐妹的一点阳寿。她姐是在找替身,是在找能陪她走的人。你太外婆走的时候才二十六,你外婆的大姐走的时候才二十四,你外婆自己……”
“外婆活了八十三。”我打断她。
“那是因为她怀了我。”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尖锐,像一根针扎进我的耳朵,“可她现在找上你了,小凡。她没有找上我,她找上了你。”
车子在国道上晃了一下,我猛打方向盘,才没冲到路边的排水沟里去。一辆对向驶来的大货车按着喇叭呼啸而过,司机探出头骂了一句什么,被风吹散了。
我把车停到路边,熄了火,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掌心全是汗,方向盘上皮套的纹路硌得我手心生疼。
“妈,你别吓我。”
“妈不是吓你。”妈摘下墨镜,我这才发现她的眼眶红了,眼角有水光,“你外婆走之前跟我说,她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怕那个东西找上你们。她说她们家的女人身上都带着这个命,躲不掉的。我本来不信,可你刚才说灰蓝色的碎花衬衫……”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
我看着妈流泪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我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满是老茧,跟外婆的手一模一样。
“妈,没事的。”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也许就是眼花了,加上最近没休息好。什么命不命的,都什么年代了,咱不讲这些。”
妈擦了擦眼泪,没有反驳我,但眼神里的恐惧和担忧根本藏不住。她把相册重新包好,塞回包里,然后从包的最底层翻出一个红布小包,塞到我手里。
“戴上。”
我打开红布,里面是一枚铜钱,用红绳串着。铜钱已经磨得很光滑了,上面的字都模糊了,看不出年代。
“这是你外婆留下的,说是她姐给她的。你外婆戴了一辈子,走的时候让我收着,说以后给小辈戴。”妈认真地看着我,“你戴上,不许摘。”
我张了张嘴,想说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些,但看到妈那副要哭出来的表情,到底没忍心拒绝。我把红绳套在脖子上,铜钱贴着胸口,凉丝丝的。
“戴上就好,戴上就好。”妈喃喃地说,像是在安慰我,又像是在安慰她自己。
我重新发动车子,继续往三亚的方向开。导航显示还有一百四十公里,预计两小时四十分钟。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偏了,海面上的光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柔和的黄,把整片海都染成了金色的绸缎。
多好的风景啊,可我已经完全没心情欣赏了。我每隔十几秒就要瞟一眼后视镜,后排一直空着,阳光在座椅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没有任何异常。
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不是那种恶意的、让人毛骨悚然的注视,而是一种很温和的、甚至带着几分慈爱的目光,像是小时候外婆看我的眼神。
这个念头让我更加不安了。
车子开过陵水出口的时候,妈已经靠着车窗睡着了。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嘴角往下撇,像是在梦里也在担心什么。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我爸走得早,我对他几乎没什么记忆。从小到大,都是妈一个人扛着。她在镇上的服装厂做缝纫工,一个月挣八百块钱,供我读书,供我吃穿。她的手冬天全是冻疮,裂开的口子能看见里面的红肉,贴上胶布继续干活。我考上大学那年,她高兴得哭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就去外婆坟前烧纸,说咱家的孩子出息了。
可她从来没跟我提过什么“命”。没提过太外婆二十六岁走的,没提过姨婆二十四岁走的,也没提过外婆在车上看到她姐的事。她把所有恐惧都自己咽了,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
如果她说的那些是真的,那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她有没有也在某个深夜、某辆车里、某面镜子里,看到过那个穿灰蓝色碎花衬衫的女人?她有没有也害怕过,害怕自己会像太外婆和姨婆一样,年纪轻轻就没了?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妈今年六十了。
如果那个所谓的“命”是真的,那她为什么没事?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圈,还没来得及深想,导航突然发出一声提示音:“前方五百米,请在路口右转。”
我低头看了一眼导航屏幕,愣住了。导航显示的目的地不是我设的三亚亚龙湾,而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名字——“潮来村”。
我刚才明明没有改过目的地。
我以为是导航出了故障,伸手去点屏幕,想重新设置。可手指刚碰到屏幕,车身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顶了一下。我下意识地踩死刹车,车子在国道上划出一道弧线,冲进了一条岔路。
等我把车停稳,才发现我们正停在那块褪色的蓝色指示牌下面——“潮来村”,三个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每一个笔画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就是之前经过的那个村子。
“到了?”
妈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直起身子,看向窗外的那块指示牌,声音出奇地平静,像是早就知道我们会来这里一样。
“妈,”我的声音有些发紧,“你……”
“来都来了,”妈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回头看了我一眼,“下来吧。”
她推开车门的那个动作,她回头的那个角度,她说话的那个语气,忽然让我觉得无比陌生。那不是我妈平时的样子。我妈是个急性子,嗓门大,做事风风火火的,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可现在站在车门外的这个女人,安静、从容、动作缓慢而笃定,像极了——
像极了我记忆中的外婆。
我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妈?”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下来。”她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我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海风迎面扑来,带着浓重的腥咸气息,比刚才在海边闻到的要浓得多,几乎有点呛人。我抬头看了看天,发现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下来了,太阳还在西边挂着,但光线变成了那种不正常的昏黄色,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
潮来村就在岔路尽头不到两百米的地方。从外面看,这就是一个普通的海南渔村,低矮的砖瓦房挨挨挤挤地靠在一起,村口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气根垂下来,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榕树下面有一口井,井沿上坐着两个老头,摇着蒲扇在下棋。
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我更加不安了。
妈已经往村口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笔直。我赶紧锁了车,追上去。胸口的铜钱随着我的步伐一晃一晃的,隔着衣服蹭着皮肤,凉意不减。
走到榕树下的时候,那两个下棋的老头同时抬起头来。一个穿着白色汗衫,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都是海南本地老人常见的打扮。他们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妈一眼,然后对视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来了啊。”穿白汗衫的老头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跟熟人打招呼。
“来了。”妈回答,语气同样平淡。
我站在妈身后,整个人都懵了。妈明明从来没来过海南,她怎么可能认识这个村子里的人?
“这位是?”穿工装的老头看向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几秒,然后往下移,落在领口露出的那根红绳上。
“我儿子。”妈说。
“哦。”老头点了点头,收回目光,继续低头下棋。但我清楚地看到,他跟另一个老头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妈,你认识他们?”我压低声音问。
妈没有回答,径直往村里走。村里的路是青石板铺的,坑坑洼洼的,两边是低矮的老房子,墙上爬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有的人家房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简陋的陈设;有的人家房门紧闭,门楣上贴着褪色的红纸,上面写着我看不懂的字。
村子不大,走了大概五分钟就到了头。尽头是一座小小的庙宇,说是庙宇其实有点勉强,更像是一个神龛,用青砖砌的,一人多高,里面供着一尊我看不出是什么神的神像。神像前面摆着香炉,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旁边放着几个干瘪的橘子,不知道放了多久。
妈在神龛前站住了。她低着头,双手合十,嘴唇翕动,像是在念什么。海风吹过来,吹得她花白的头发微微飘动,吹得神龛前的香灰扬起一小片灰白的雾。
我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我的脑子里乱成一团,理智告诉我不可能有那些东西,但眼前的一切都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
妈为什么要来这个村子?她怎么会认识村里的人?导航为什么会自己改目的地?那两次在后视镜里看到的人影,到底是不是我的幻觉?
我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后视镜——当然摸不到,后视镜在车上。
但我摸到了胸口的铜钱。那枚铜钱正在发烫。不是被体温捂热的那种暖,而是像被人放在手心里搓了很久之后的那种灼热,烫得我皮肤都有些疼了。
我把它从衣服里拽出来,放在手心里看。红绳还是那根红绳,铜钱还是那枚铜钱,看不出任何异常。但那股热意是真切的,正顺着我的掌纹往手臂上爬,像一条温热的小蛇。
“妈,”我终于忍不住了,“这铜钱怎么——”
话没说完,我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贴着耳朵说的。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的耳朵里。
“小凡。”
我浑身一僵。
那个声音不是我妈的。她的声音比我妈的要年轻一些,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像是冬天里的一碗热汤,暖暖地包裹着你。但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声音。
“小凡,你来了。”
声音又响了一遍,这次更近了,近得好像说话的人就站在我身后,嘴唇贴着我的后脑勺,呼出的气息都能吹动我的头发。
我猛地转过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青石板路空空荡荡地延伸到来时的方向,两边是沉默的老房子,墙上的青苔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出深沉的墨绿色。一只黄色的土狗蹲在不远处的屋檐下,歪着头看我,眼神懒洋洋的。
没有人。
“妈,你有没有听到——”我转过头来想问妈,却愣住了。
妈还站在神龛前面,但她的姿势变了。她不再低着头,而是抬起头,直直地看着神龛里的神像。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惊恐,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
她的嘴唇还在动,声音很轻,但我离得近,还是听到了几个字。
“大姐,我把他带来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冻得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大姐?妈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她上面只有一个哥哥,也就是我舅舅,哪来的大姐?
“妈!”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转过来面对我,“你在说什么?你哪来的大姐?”
妈看着我,眼睛里的那种光慢慢褪去了,又变回了我熟悉的那个妈。她像是刚从一场梦里醒过来,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我,脸色忽然变了。
“小凡?我们怎么在这儿?”
“你不记得了?”我的声音在发抖,“是你让我下车,是你把我带进来的。你还跟村口那两个老头打招呼,你还在这里拜神,你还叫她大姐——”
“我……”妈张了张嘴,脸色白得像纸,“我不记得了,我真的不记得了。我就记得车停了,你说看到后排有人,然后……然后我就醒了,就在这里了。”
我和妈对视着,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恐惧。
我拉着妈就往外走。这个地方不对劲,从头到尾都不对劲。我现在什么都不想管了,什么姨婆,什么铜钱,什么神龛,我只要带我妈离开这里,马上离开。
刚走了两步,裤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串我没见过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海南万宁。
短信只有一行字,却让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钉在了原地。
“乖孙,到了就别急着走。外婆在村东头第三家等你。”
外婆?
我外婆已经走了十三年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手指僵在屏幕上方,浑身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乖孙,到了就别急着走。外婆在村东头第三家等你。”
十三年了。外婆走了十三年了。她的墓碑就立在老家后山的祖坟里,每年清明我还去给她上过香。那条发件人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海南万宁,可我外婆这辈子都没出过省,她连火车都没坐过,最远就去过县城。
“小凡,谁发的短信?”妈凑过来想看我的手机屏幕。
我下意识地把手机往怀里一收,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谁,垃圾短信,说我有快递没取。”
妈看着我,眼神里明显写着不信,但她没有追问。她也顾不上追问了,因为她也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我们母子俩几乎是小跑着往回走,穿过那条青石板路,经过那棵大榕树,经过那口井和两个下棋的老头,一直走到村口的蓝色指示牌下面。
车还在那儿停着,白色的SUV安安静静地停在路边,车身被夕阳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看起来一切正常。我拉开车门,让妈先上车,自己绕到驾驶位,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一气呵成。
后视镜里,潮来村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路边的椰子林完全遮住了。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堵着的那团东西终于松动了一点。
但那条短信还躺在我手机里,每一个字都烫手。
外婆在村东头第三家等我。一个死了十三年的人,怎么在村东头第三家等我?
“小凡,”妈的声音从副驾驶传来,有些发颤,“你手机给我看看。”
“妈,真的是垃圾短信——”
“给我看看。”她的语气从来没有这么坚决过。
我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手机解锁,递给她。妈接过手机,低头看了几秒钟,然后整个人僵住了。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把屏幕看穿。
“这是你外婆的手机号。”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什么?”
“这个号码,”妈把手机屏幕转向我,手指点着那串数字,“是你外婆生前的手机号。她走的时候,我把手机跟她一起埋了。”
车子在国道上猛地晃了一下,我握紧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脑子里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地飞,理智和恐惧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不可能,”我说,“手机埋了十三年,电池早烂了,怎么可能发短信?”
妈没有回答。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的路面。夕阳已经沉到了椰子林的后面,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深红色,像一片凝固的血。国道上车越来越少了,偶尔有摩托车从对面驶过来,车灯在黄昏里划出一道黄色的光。
“你外婆是海南人。”妈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什么?”
“你外婆是海南万宁人。”妈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她二十岁才嫁到咱老家去的,之前一直住在万宁。她跟我说过,她出生的那个村子叫潮来村,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榕树下面有一口井,村里的女人都喜欢在井边洗衣服聊天。”
我的后背窜过一道电流,从尾椎骨一直到后脑勺,头皮都麻了。
“所以刚才那个村子是——”
“是你外婆的老家。”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开到这里来,导航是我调的,目的地是三亚亚龙湾,我不记得我改过。”
我也不记得我改过。我们两个都不记得,但车就是开到了这里,导航就是指向了这里,好像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握着方向盘,把我们一路拉到了这个村子。
“掉头。”妈忽然说,语气斩钉截铁,“掉头回去。”
“回去?”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妈,咱好不容易出来了——”
“回去。”妈重复了一遍,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如果真是你外婆,那她一定有话要跟我们说。如果不是……那也要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能让我儿子不明不白地被缠一辈子。”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妈一眼。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着,是我从小到大见惯了的倔强表情。当年她一个人扛着两袋米走五里山路送我上学的时候是这个表情,在服装厂被工头欺负咬着牙不哭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她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深吸一口气,在前方路口掉了个头。车轮碾过路面的砂石,发出沙沙的声响。导航重新计算路线,屏幕上的蓝色线条弯弯曲曲地延伸出去,终点又变成了那三个字——潮来村。
回到潮来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村子里的路灯稀稀拉拉地亮了几盏,昏黄的灯光在暮色里晕开一团一团的光圈。村口的大榕树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气根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着,像无数条细长的手臂在摆动。两个下棋的老头已经不见了,井沿上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黑色的猫蹲在那里,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们。
我把车停在村口,和妈一起下车。海风比傍晚的时候更大了,带着潮湿的咸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吹在身上黏糊糊的。远处能听到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村东头第三家。”妈念叨着,沿着青石板路往东走。
我紧跟在她身后,一只手攥着胸口的铜钱。铜钱已经不烫了,恢复了正常的温度,凉丝丝地贴着皮肤,像一个小小的锚,把我在翻涌的不安里稳住了一点。
村东头的房子比村中间的更老旧,有几间已经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房梁。墙壁上的白灰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土黄色的泥砖。有些房子的门楣上还挂着镜子,镜面上蒙了厚厚一层灰,反射着暗淡的光。
第三家是东头最靠里的一间房子。跟其他房子不一样的是,这间房子虽然也旧,但明显修缮过。门是新的,漆成了暗红色,门上贴着两张门神,纸张还挺新,应该是今年过年时才贴的。门槛是青石的,被磨得光滑发亮,门槛两边各放着一盆不知名的绿植,长得很精神。
门半掩着,一道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照在青石门槛上。
妈站在门前,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我认识她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她这么犹豫的样子。
最后还是那扇门自己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比我妈的年纪看着还要大一些,满头银发在脑后盘成一个整齐的发髻,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斜襟布衫。她的背挺得很直,脸上皱纹不少,但气色很好,眼睛亮亮的。她看见我和妈站在门口,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笑得不好看,恰恰相反,她笑得很好看,很温和,很慈祥,让人看了就觉得亲近。可问题就在于——她的笑容跟我外婆一模一样。嘴角微微往上翘,左边比右边翘得高一点,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我从小看外婆这样笑,看了二十年,不可能认错。
“来了啊。”老太太开口了,声音温和,带着一点海南口音的普通话,“我算着你们该到了。进来吧,饭都做好了。”
妈站在门口没动,直直地看着老太太的脸,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是……?”
“我是你大姐。”老太太伸手拉住妈的手,动作自然而亲昵,“你出生的时候我抱过你,你不记得了,那时候你才这么一点点大。”她用手比了个婴儿的长度,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笑意。
妈往后退了一步,脸色白得像纸:“不可能。我没大姐。我妈就生了我和我哥两个。”
老太太的笑容淡了一些,但没有消失。她看了妈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最后落在我的眼睛上。被她那样看着,我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她认识我,认识了很久很久的那种认识。
“你妈没跟你说过,”老太太叹了口气,“因为我和她之间的事,她说不出口。”
“进来说吧,”她侧开身子,让出门口的路,“站在外面说这些,不像话。”
妈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迈过了那道青石门槛。我跟在她后面也进去了。
屋里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是典型的海南老式堂屋结构,正中间是厅堂,两边是厢房。厅堂正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三副碗筷,三个杯子,菜还冒着热气,像是算准了时间做的一样。
红烧鱼、白切鸡、清炒地瓜叶、一盆冬瓜海螺汤,全是家常菜,但香味浓郁得让人忍不住咽口水。我中午只在服务区吃了个面包,这会儿闻到饭菜香,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
“坐。”老太太招呼我们坐下,自己也在桌边坐了下来,“边吃边说吧。小凡开了一天车,该饿了。”
她叫我的名字叫得很自然,自然得好像她从小就这么叫我一样。我的手心里又渗出了一层汗,但我没说什么,拉着妈在桌边坐下了。
妈没动筷子,直直地看着老太太,等着她开口。
老太太也没急着吃,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倦,像是攒了几十年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秀英走的那年,”她开口了,眼睛看着桌面上的某一点,目光飘得很远,“是我去河边洗的衣服。”
妈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秀英是我外婆的名字。
“那年我十六岁,秀英才七岁。娘生秀英的时候难产走了,爹在渔船上做工,我一个人带着秀英。洗衣做饭喂鸡喂猪,什么活都干。”老太太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那年夏天雨下得特别大,河水涨到了村口。家里的衣服攒了快半个月没洗,再不洗就没得换了。我把秀英哄睡了,端着一盆衣服去河边。”
“然后呢?”妈的声音发紧。
“然后我踩滑了。”老太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河边那块石头长青苔了,我没看见,一脚踩上去就滑进了河里。水很急,我根本站不住,被冲出去老远。后来被人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了。筷子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你的意思是,”我的声音有些发干,“你是说……”
“我走的时候才十六岁。”老太太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但嘴角还挂着那个像外婆的笑容,“秀英那时候小,不懂什么是死。她总觉得我没死,总觉得我还活着。她后来到处跟人说我姐没走,我姐会回来的。村里人都说她受了刺激,脑子坏了。”
她没有在意我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后来她长大了,嫁人了,生了你——”她看着我妈,“生了你之后,她忽然就不说了。别人都以为她好了,忘了。但她没有。她只是不敢说了。”
妈的眼睛红了,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从桌子底下握住妈的手,她的手冰凉,微微发颤。我看着面前这个自称是我外婆大姐的女人——如果她真的十六岁溺水而亡,那她现在的年龄应该是七十七岁。她看起来确实差不多是这个年纪,但她的神态、动作、说话的方式,完全不像一个“不存在”的人。
“你到底是谁?”我盯着她的眼睛问。
“我叫周秀兰。”她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你外婆叫周秀英。我们是亲姐妹,一个爹一个娘生的。我走的时候还没有身份证这种东西,所以你们在任何地方都查不到我的记录。但我是真实存在过的人,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后来又回来了。”周秀兰的声音变得更轻了,“我被人从河里捞上来的时候,确实没气了。村里人把我放在祠堂里,等着我爹从渔船上回来。守了我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我自己坐起来了。”
我和妈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把守夜的王阿婆吓得当场犯了心口疼。”周秀兰的嘴角弯了弯,像是在回忆一件有趣的事,“后来我爹跟我说,他们本来要给我办后事的,棺材都定好了。我又活了,棺材就退了。”
“你说你活了?”妈的声音尖了起来,“那你为什么不回去找外婆?为什么让她一辈子以为你死了?”
周秀兰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哀伤。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站起来走到供桌前面。我这才注意到厅堂靠里的位置摆着一张供桌,上面供着一个牌位和一盏长明灯。牌位上的字迹已经很旧了,但依稀能认出“周门周氏之位”几个字。
供桌上方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灰蓝色的碎花衬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眼睛明亮,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灰蓝色的碎花衬衫。
“当年去河边洗衣服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衬衫。”周秀兰指着照片上的自己,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可能因为走的时候穿的是它,后来就特别喜欢穿这个样式的。做了好多件,一模一样的,穿了一辈子。”
我忽然明白了,我在后视镜里看到的不是外婆的大姐——我看到的,就是眼前这个人。不是鬼魂,不是幻觉,而是一个真真实实活着的人。她穿着那件灰蓝色的碎花衬衫,不是因为那是她走的时候穿的衣服,而是因为那是她后来做给自己穿的衣服,一件接一件,穿了几十年。
可为什么她会出现在我的后视镜里?
我还没来得及问出这个问题,周秀兰已经接着说了下去:“我没有回去找秀英,是因为我不能回去。我活了是不假,但活过来之后,我就不再是原来那个我了。”
“什么意思?”我问。
“我活过来之后,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周秀兰重新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跟我看到的那个姿势一模一样,“比如我能看到谁家的老人什么时候会走,能看到哪条船出海会有事,能看到村里哪口井的水不能喝。一开始村里人觉得我是死而复生沾了仙气,把我当神婆供着。但后来我说的事情越来越多地应验了,他们就开始怕我了。”
“人怕的东西,就会想办法毁掉。”妈忽然接了一句话,声音低沉。
周秀兰看了妈一眼,点了点头:“秀英嫁到外地之后,我就离开了潮来村。不是不想联系,是不敢联系。我怕我身上的这些东西会连累她,会连累她的孩子。我就在海南各地辗转,给别人看看事、解解难,勉强活着。后来老了走不动了,就又回到了这里,守着这间老房子过日子。”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我。
“至于为什么小凡能看到我,”她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是因为你身上有你外婆的血。你能‘看见’,这不是幻觉,也不是病。”
“看见什么?”我的喉咙发紧。
“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周秀兰一字一顿地说,“你外婆也能看见。你妈小时候也有这个苗头,但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关了。你不一样,你的那道门是开着的,从你出生那天就是开着的。”
我想起了妈在车上说的话——外婆总说在车上看到她姐。那不是幻觉,外婆是真的看到了。只不过她看到的不是鬼,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她以为已经死了、却一直在远处默默关注着她的姐姐。
“那我看到的,是你本人?”我盯着周秀兰,“可你刚才说你在家里做饭,你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我的后视镜里?”
“这件事说来话长。”周秀兰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打开供桌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红布包裹的东西,“但我可以告诉你,不止你看到了我。这些年来,每一个跟我有血缘关系的人,在某个特定的时刻,都会看到我。”
她打开红布,里面包着的是一面铜镜,比巴掌大不了多少,镜面已经氧化得发黑了,照不清人影。镜子背面铸着复杂的花纹,看不太清楚是什么,但有一种古朴厚重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面镜子是周家祖上传下来的,”周秀兰说,“据说周家的女人,每一代都会出一个能‘看见’的人。你外婆算一个,你妈关了门,到了你这一代,又开了。”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的光芒在灯光下闪烁不定。
“小凡,你知道为什么偏偏是你吗?”
我没有回答,手心里全是汗。
“因为你三十三岁那年,差点死了一次。”周秀兰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自己知不知道?”
我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我一直以为自己忘了的那件事,被她一句话拽了出来。三十三岁那年冬天,我确实差点死过一次。那阵子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我连续加了三个月的班,有一天晚上加班到凌晨三点多,突然感觉胸口一阵剧痛,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蜷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把衣服都湿透了。
后来同事叫了救护车,去医院检查了一通,什么也没查出来。医生说是过度疲劳加上压力过大,让我好好休息。我休息了一周就回去上班了,再也没把那件事放在心上。
可周秀兰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
“因为你出事的那天晚上,你外婆来找我了。”周秀兰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我心上,“她站在我这个门口,跟我生前看到她的最后一面一模一样,还是七岁那年夏天的样子。她对我说,大姐,我孙子出事了,你帮我去看看他。”
我的眼眶忽然就热了。外婆走了十三年了,可她说她孙子出事了,让她姐来看看我。
“所以我去了。”周秀兰说,“我坐在你的床边看了你一晚上,确认你没事了才走。但你那次的经历在你的灵窍上撕开了一道口子。从那以后,你就开始能‘看见’了。也许你平时没注意到,你仔细想想,这几年有没有发生过一些你解释不了的事?”
我愣住了。然后记忆的闸门像是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样,一件一件的小事涌了上来。
有一次深夜加班回家,坐电梯的时候,电梯在七楼自己停了一下,门打开,外面空无一人,但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有人走进了电梯,站在了我旁边。我当时以为是加班加傻了,没当回事。
还有一次是在老家过年,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外婆生前住的那间房,听到里面有叹气的声音。我推门进去,什么都没有,只有窗帘在风里微微晃动。
我一直以为是错觉,是压力,是没睡好。可周秀兰告诉我,那些都是真的。
“所以我在后视镜里看到的,”我的声音有些沙哑,“是你在看我?”
“不全是。”周秀兰摇了摇头,“有时候是我在看你,有时候是你心里的东西在借我的样子看你。你的灵窍开了,但你还不会分辨。这就是为什么我让你来这里。”
她把那面铜镜推到我面前。
“这面镜子是给你的。”
我看着那面乌沉沉的铜镜,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抗拒,而是一种奇怪的归属感,好像这个东西本来就该属于我一样。
“周家的女人,每一个能‘看见’的,都有一面这样的镜子。”周秀兰说,“你外婆那面我帮她收着,后来跟她一起下葬了。这面是我的,我无儿无女,留给你。”
我伸手去拿那面铜镜,手指刚触到镜面的那一刹那,一股温和的热意从指尖传上来,沿着手臂一路蔓延到胸口,最后汇聚在心脏的位置。那股热意不烫人,反而暖融融的,像冬天里喝了一杯热茶,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舒展开了。
胸口那枚铜钱也跟着微微发烫,和铜镜的热意遥相呼应,像是失散多年的故人终于重逢了。
周秀兰看着我的反应,微微点了点头,眼角的皱纹里全是释然。
“秀英没有白等你,”她轻声说,“你外婆没有白等你。”
妈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站了起来。她的脸上已经全是泪痕了,但她没有擦,任由泪水往下淌。她绕过桌子,走到周秀兰面前,定定地看了她几秒钟,然后做了一件我没有想到的事——
她跪下了。
“大姐,”妈的声音颤抖着,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妈走的时候,一直在念叨你。她说她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她说她对不起你,让你一个人在河里待了那么久。”
周秀兰的眼眶也红了。她弯下腰,双手把妈扶起来,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两个头发花白的女人,一个是走了又回的大姐,一个是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大姐的小妹,在昏黄的灯光下相对无言,泪水却流到了一处。
我的眼眶也湿了。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镜,那面黑沉沉的镜面上,模模糊糊地映出了我的脸。但在我的脸后面,我还看到了一张脸——很淡很淡,几乎是透明的,但轮廓清晰分明。
那张脸是外婆的。
她就站在我身后,隔着我和铜镜的距离,嘴角带着那个左边比右边翘得高一点的笑容,眼神温柔而慈爱,像她生前看着我的每一个瞬间。她的嘴唇动了动,虽然我听不到声音,但我读懂了她的口型。
“小凡,外婆在。”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滚烫地滑过脸颊,砸在铜镜上,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我没有回头。我知道就算回头也看不到她。但我能感觉到她就在那里,站在我身后,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掌心温暖而粗糙,就像小时候她牵着我的手走过田埂、走过集市、走过我人生中每一个需要她陪伴的日子。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潮来村笼罩在深沉的黑暗里,海风穿过椰子林,穿过老旧的屋檐,穿过半掩的木窗,吹动了供桌上那盏长明灯的灯焰。灯焰晃了晃,没有灭,反而烧得更亮了。
周秀兰重新坐回桌边,拿起筷子,招呼我们吃饭。
“菜都凉了,我去热热。”她说。
“我来帮你。”妈站起来跟进了厨房。
我坐在厅堂里,手里捧着那面铜镜,胸口的铜钱还在微微发热。供桌上方的黑白照片里,十六岁的周秀兰穿着灰蓝色的碎花衬衫,隔着七十年的时间长河,安静地看着我。
晚饭是在一种奇怪的温馨气氛中吃完的。周秀兰做的菜很好吃,是那种很地道的海南家常味,白切鸡的蘸料调得恰到好处,冬瓜海螺汤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妈吃了两碗饭,这在她来说是很少见的——她平时胃口小,一碗饭都吃不完。
吃完饭,周秀兰收拾了碗筷,泡了一壶茶。茶叶是海南本地的鹧鸪茶,味道微苦,回甘悠长。她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然后重新坐下来,表情变得比之前严肃了一些。
“小凡,镜子你收好。”她说,“这面镜子不只是个念想,它有实际的用处。你现在灵窍开了,但你自己不会控制,这样下去会很麻烦。”
“什么麻烦?”我问。
“你看到的不一定都是真的,也不一定都是好的。”周秀兰的声音低沉下来,“灵窍开了就像夜里的门没关,什么都能进来。你能看到好的,也能看到不好的。有些东西知道你看到了它,就会缠上你。”
我想起刚才在铜镜里看到的外婆,心里又酸又暖。但周秀兰的话让我心里一紧。
“你是说,我可能会看到一些……不好的东西?”
“不是可能,是一定。”周秀兰斩钉截铁地说,“你这一路开车过来,除了看到我,就没有看到过别的?”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除了后视镜里的灰蓝色碎花衬衫,我确实没看到过别的。但这不代表没有,也许是我没注意,也许是我下意识地忽略了。
“那是因为你外婆在守着你。”周秀兰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你身上有你外婆的血,她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三十三岁那年出事,她去求我帮忙,从那以后就一直跟着你。有她在,一般的东西不敢靠近你。”
我的鼻子又酸了。妈在旁边也红了眼眶,低着头不停地喝茶。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周秀兰接着说,“你外婆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你得学会自己控制。这就是为什么我让你来潮来村。我年纪大了,没有多少年好活了。周家这门手艺,我得传下去。”
“什么手艺?”
“能‘看见’的人,在周家叫‘掌镜人’。”周秀兰指了指我手里的铜镜,“每一代掌镜人都有一面铜镜,镜子不只是用来‘看’的,也是用来‘挡’的。你学会了用镜子,就能分辨真假,保护自己,也能保护身边的人。”
我看着手里的铜镜,黑沉沉的镜面里倒映着灯光,什么都照不清楚。
“要怎么用?”
“不急。”周秀兰摆了摆手,“你先休息,开了大半天的车,也受了不小的惊吓,今天不适合再折腾了。明天一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周家的老祠堂。”周秀兰的目光飘向窗外,望向黑暗中的某个方向,“也是你外婆小时候最爱去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睡在周秀兰家东边的厢房里。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单被褥都是新的,带着淡淡的皂角味。木窗半开着,海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台灯微微晃动。
我躺在床上,把铜镜放在枕头旁边,铜钱还挂在脖子上。我试着闭上眼睛,但脑子里太乱了,怎么都睡不着。白天的经历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后视镜里的人影、导航突然改变的目的地、村口榕树下的两个老头、供桌上的黑白照片、铜镜里外婆的脸。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不真实得像是做了一场梦。
但枕边那面铜镜是真实的,触感温润,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分量。胸口的铜钱也是真实的,红绳贴着皮肤,随着心跳轻轻晃动。
我掏出手机,想刷刷新闻转移注意力,却看到屏幕上弹出了一条微信消息。是我同事张磊发来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多。
“凡哥,你还好吗?今天怎么没回我消息?”
我愣了一下,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他白天给我发了好几条消息,我一条都没回。最后一条是下午两点多发的:“凡哥,你那个方案客户那边催了,你什么时候能回?”
下午两点多。那时候我应该在车上,刚经过潮来村第一次,然后就是后排出现人影、急刹车、妈给我看照片……我的脑子里完全没有关于手机消息的印象。
我往上翻了翻,看到更早的消息记录。突然,我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上午十一点二十三分——也就是我出发后不久——张磊发了一条消息:“凡哥,你车上带谁呢?后座那个是你家亲戚?”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我点开那条消息的详情,发现张磊发的不只是文字,还有一张照片。照片是从我朋友圈截的图,我出发前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妈站在白色SUV旁边的照片,配文“带老妈去看海”。
我拍那张照片的时候是早上装行李的时候,让妈站在车旁边随手拍了一张。照片里,妈站在副驾驶门外,笑得一脸灿烂,阳光很好,整辆车都沐浴在明亮的光线里。
我从来没有注意过这张照片的背景。
我颤抖着手指,把照片放大,放大,再放大。
透过副驾驶的车窗玻璃,穿过驾驶位和副驾驶之间的空隙,隐约能看到后排右侧的座位上——
有一个人影。
很模糊,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一旦注意到了就再也无法忽视。那个人影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碎花衬衫,头发花白,安静地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面朝前方,姿态端庄。
就像我一直看到的那样。
我的后背全是冷汗,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我翻身坐起来,想叫妈过来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好不容易睡着了,我不想再吓她。
我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我给张磊回了一条消息:“没事,那是我家大姨,跟我们一起去三亚。”
张磊秒回:“哦哦,那就好。我还以为你车上有那种东西呢哈哈哈哈。”
我看着那串“哈哈哈”,觉得一点都不好笑。我没有再回复,把手机关掉,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东西。不知道过了多久,困意终于上来了,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但那个夜晚,我睡得并不安稳。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条河边上,河水浑黄湍急,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天空是灰色的,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河对岸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灰蓝色的碎花衬衫,手里端着一个木盆,里面装满了要洗的衣服。
她看着我,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但河水的声音太大了,我听不清楚。
我努力想走近一些,但脚下像是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动。我使劲挣扎,使劲想听清她说什么,但耳边的水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然后,忽然之间,一切都安静了。
那个年轻女人出现在我面前,近得我能看清她睫毛上的水珠。她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更鲜活,眼睛明亮得像两颗黑葡萄。她伸出手,放在我的额头上,掌心冰凉而柔软。
“小凡,”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别怕。跟着镜子走。”
然后她就消失了。河水、天空、河岸也跟着一起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黑暗深处一面发着微光的铜镜。
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床上,满头大汗。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有公鸡在打鸣,一声接一声,把黑夜的最后一点残余叫得干干净净。海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新气息,吹动了我枕边的铜镜系着的红绳。
我看了看时间,早上五点半。
然后我发现了一件让我汗毛倒竖的事——我枕头旁边的铜镜,镜面朝上放着,原本黑沉沉的镜面,此刻正泛着一层淡淡的光。光芒很弱,但在昏暗的房间里已经足够明显了。
光芒中,有一个字。
那个字的笔画很古老,我不认识,但看着它的时候,我心里忽然涌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是一种被守护的踏实感,像是小时候摔倒了被外婆扶起来、拍掉身上的土、往手心里塞一颗糖的那种踏实感。
我伸手摸了摸铜镜,镜面光滑冰凉,光芒在指尖消失,那个字也跟着隐去了。
天亮了。
我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发现周秀兰已经起来了。她坐在厅堂门口的小竹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面朝东方,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她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安详,皱纹都柔和了许多。
妈也起来了,在厨房里忙活着什么,飘出来一阵米粥的香气。
“早。”我在周秀兰旁边蹲下来。
“早。”她转过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昨晚梦见什么了?”
我愣了一下,把梦的内容告诉她。周秀兰听完,微微点了点头:“是我娘。周家的每一代掌镜人,第一次拿到镜子的时候,都会梦到她。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别怕,跟着镜子走。”
周秀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笑了。那个笑容跟她昨晚不一样,更轻,更淡,像是放下了什么压在心头很久的东西。
“那就对了。”她说,“娘认可你了。这面镜子,从今往后就真正是你的了。”
吃过早饭,周秀兰带着我和妈出门了。村里比昨晚热闹了一些,有几个老人在榕树下乘凉,一个妇人挑着担子往村外走,担子两边挂着新鲜的蔬菜。看到周秀兰,他们都点头打招呼,叫一声“兰姨”。周秀兰也一一点头回应。
看得出来,她在村里是被尊重的。也许大家并不完全知道她的事,但至少没有像几十年前那样怕她、排斥她了。时间终究还是改变了一些东西。
出了村东头,沿着一条土路走了十来分钟,地势渐渐高起来,两边的植被也从椰子林变成了更杂乱的灌木丛。海风越来越大,带着咸腥的气息,把周秀兰的白发吹得飘起来。
土路的尽头是一个小山丘,山丘上有一座老旧的建筑,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依稀能看出“周氏宗祠”四个字。
祠堂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打理了,门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大门上的漆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但祠堂的整体结构还是完好的,飞檐翘角,有种破落但依然庄重的气度。
“进去吧。”周秀兰推开大门,吱呀一声响,惊飞了屋檐下的一只麻雀。
祠堂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正中央是供奉祖先牌位的主殿,两边是偏厅和厢房。主殿的神龛里密密麻麻地摆着几十个牌位,从上到下好几排,有些已经发黑了,有些还比较新。神龛前面积了厚厚一层灰,香炉里的香灰都结了块。
“周家的规矩,掌镜人的牌位不进祠堂。”周秀兰指着神龛旁边一个小一点的供台说,“那个供台是专门给掌镜人设的。你太外婆在那里,你外婆本来也应该在那里,但她嫁到了外地,牌位进了你外公家的祠堂。”
我看向那个小供台,上面只放着一个牌位,孤零零的,牌位前的香灰很少,显然很久没人来上过香了。
“我走之后,这个供台上会多一个我的牌位。”周秀兰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然后就是你。”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我?”
“周家每一代都会出一个掌镜人,你太外婆、你外婆、我、现在是你。”周秀兰看着我,目光深沉,“这个担子落到你肩上了,小凡。你可以不接,但门已经开了,关上比打开更难。”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跟什么“掌镜人”扯上关系。我的生活原本很简单——上班、加班、下班、周末回老家看妈、偶尔跟朋友喝个酒。最烦心的事不过是客户改方案、房贷要还多少年。可现在有人告诉我,我需要继承一门几代人的“手艺”,需要学会用铜镜分辨真假,需要面对一些我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东西。
我不确定自己准备好了。
“你不用现在就做决定。”周秀兰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但今天你得跟我学一样东西——怎么用镜子保护自己。这个你必须学,不然你没办法正常生活。”
她走到供台前面,拂去上面的灰尘,点燃了三炷香,插进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起,在晨光里拉出三道淡蓝色的线。
“跪下。”她指了指供台前的地面。
我看了看妈,妈对我点了点头,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坚定。我深吸一口气,走到供台前面,跪在那块冰凉的石板上。
周秀兰站在我旁边,开始念一段我听不懂的话。像是某种方言,又不太像,字音古朴,节奏缓慢,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拽出来的,带着泥土和时光的重量。
我跪在地上,听着那段听不懂的念诵,心里却出奇地平静,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那些音节像是某种频率的震动,震得我胸口的铜钱微微发颤,震得我腰间的铜镜轻轻晃动。
然后,我眼前的世界变了。
严格来说,不是眼前的世界变了,而是我看见的东西变了。祠堂还是那个祠堂,神龛还是那个神龛,但神龛旁边的阴影里,我看到了一个人。一个很老很老的老太太,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佝偻着背,站在阴影里,安静地看着我。
她的脸上全是皱纹,眼睛却亮得很,像两颗星子。
接着,又出现了第二个、第三个——在供台旁边、在门框后面、在房梁上、在石阶上——她们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有清朝的大襟衫,有民国的旗袍,有解放后的对襟袄子。她们的面貌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她们的眼睛都很亮,和铜镜上的光是一样的。
她们是周家历代的掌镜人。
我明白了。她们没有走,她们还在这里,守在这个祠堂里,等着下一个掌镜人到来。
我的眼眶热了。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这些女人,一代接一代,守着这面镜子,守着这门手艺,守着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和看得见的亲人。她们被惧怕,被误解,被排斥,但她们没有离开。
周秀兰的念诵结束了,她伸手把我从地上扶起来。
“看到了?”她问。
“看到了。”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都是自家人,不用怕。”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她们会帮你的。”
从祠堂出来后,周秀兰正式开始教我使用铜镜。
我们回到她家的院子里,她把两把小竹椅搬到枇杷树下,让我坐在她对面。枇杷树的枝叶在头顶撑开一片荫凉,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片碎金。院子角落里种着几株辣椒和香茅,海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香茅的清冽气味。
“铜镜有三个用处。”周秀兰把铜镜放在膝盖上,用布满老年斑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镜面,“第一个是‘照’,照自己,照别人,照那些不该出现的东西。灵窍开了之后,你能看见它们,但它们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用镜子就能看清楚。你试试。”
她让我把铜镜拿起来,照向院子外面的方向。我端起镜子,铜镜的镜面虽然氧化发黑了,但对着光看的时候,还是能映出模糊的影像。我照着院门外的土路,起初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有一团团模糊的光影在晃动。
但慢慢地,那些光影开始聚拢、成形,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人形的轮廓,蹲在路边的草丛里,一动不动。
我差点把镜子扔了。
“别怕,”周秀兰按住我的手,“那是王家阿婆,生前喜欢在那片草丛里摘野菜,走了快二十年了。她没有恶意,只是习惯改不了。你看她身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光,这种是‘留影’,没有意识的,不用管。”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看镜子里的那个人影。确实像周秀兰说的,它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没有什么特别的光芒,动作也是重复的——蹲下来,伸手做摘东西的动作,站起来,再蹲下去。像一段循环播放的老胶片,安安静静地卡在时光的缝隙里。
“如果是活人,镜子里会有一条光,从头顶一直通到脚底。”周秀兰继续说,“如果是‘留影’,就只有轮廓,没有光。如果是……”她顿了顿,“如果是那种不太好的东西,光就是黑色的。”
“黑色的光?”我一时没理解这个矛盾的描述。
“你以后会知道的。”周秀兰没有多做解释,“镜子的第二个用处是‘挡’。遇到不好的东西,你不想让它靠近,就把镜面朝外举在胸前。镜子会帮你挡住。但记住,挡不是万能的,碰见太厉害的东西,挡不住就赶紧跑。”
“第三个用处是什么?”
“第三个用处……”周秀兰迟疑了一下,“是‘渡’。有些东西困住了,走不了,你可以用镜子帮它找到路。这是掌镜人最重要也最危险的活,我不会现在就教你。你得先学会照和挡,练熟了再说。”
整个上午,周秀兰都在教我如何“照”。她带我走遍了村子的每一个角落,让我用铜镜去观察那些我平时看不到的东西。起初我很紧张,手抖得厉害,镜面晃个不停,什么都看不清。但慢慢地,我找到了一点感觉——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用眼睛去看,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注意力去感知。
“放松你的眼睛,不要盯着看,用余光去接。”周秀兰的声音在旁边引导着,“对,就是这样。你太紧张了,把脑子放空。掌镜人的眼睛不在眼眶里,在这儿——”她点了点我的心口。
阳光越来越强了,蝉鸣从椰子林里传来,一浪高过一浪。我们走过潮来村的大街小巷,我在镜子里看到了形形色色的“留影”——井边洗衣服的女人、树下抽烟的老人、追逐打闹的孩子们。它们都是模糊的,没有光的,重复着生前最后做过的动作,像是被时光遗忘的旧磁带,一遍遍地播放着同一段旋律。它们不会说话,不会跟人互动,甚至不会意识到有人在看它们。周秀兰说,这些都是最普通的东西,没有任何危险性。
“真正有危险的东西不会在白天出来。”她说,“晚上我再带你去看。”
中午回周秀兰家吃饭,妈做了一桌子菜。她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包了她拿手的饺子,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排骨,还有一锅莲藕猪骨汤。我问她怎么不跟着去祠堂,她说她不合适去,那是掌镜人的事。她的语气很平淡,但我从她切菜的动作里看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切葱的时候手在发抖,差点切到手指。
“妈,你还好吗?”我走进厨房帮她端菜。
“挺好的。”她把一盘饺子递给我,手还湿着,在围裙上擦了擦,“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有点不真实。”妈靠在灶台边上,望着锅里翻滚的汤,“你外婆要是知道她的镜子到了你手里,不知道会怎么想。”
“你不希望我接?”我试探着问。
妈沉默了好一会儿,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把她的脸蒸得有些模糊。
“说不希望是假的,”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你外婆那面镜子,跟了她一辈子,我知道那东西有多厉害。小时候我在家里发高烧,烧了三天都不退,你外婆拿镜子在我额头放了一晚上,第二天烧就退了。还有一次你外公出海,电台说有大风,所有人都让家里的船回来,就你外婆不让,她说她用镜子看了,你外公那条船不会有事。后来果然没事,全村的船就你外公那条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带着笑。
“所以我知道这东西是好的,是真的有用的。可是小凡,”她的声音哽咽了,“你外婆这辈子,因为这个东西,受了多少委屈你知道吗?村里人都说她是神婆,说她沾了不干净的东西,小孩子见了她都绕着走。你外婆不在乎,但我知道她在乎。她每天晚上都坐在院子里,对着那面镜子说话,说到很晚很晚。她跟谁说呢?跟她娘说,跟她姐说,跟那些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掌镜人说。”
“我不想你过那样的日子。”妈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又不想拦住你。因为这是周家的事,你身上流着周家的血。”
我走过去抱住妈,她的肩膀很瘦,在我怀里微微发抖。
“妈,你放心,”我拍着她的背,“我不会让那些事影响我的生活。我有分寸。”
妈推开我,认真地看了我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去盛汤。她的背影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微胖、结实、带着一股子韧劲儿。但我知道,从昨天到今天,妈心里压着的东西比我还重。她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再面对周家的那些事了,可命运还是把她拽了回来,拽到了这个她从未踏足过的渔村,拽到了她从未谋面的大姐面前。
下午,周秀兰睡午觉去了。妈也在堂屋的躺椅上眯了一会儿。我一个人坐在枇杷树下,把铜镜翻来覆去地看。镜面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暗淡的光泽,什么都照不清,但我知道它里面藏着很多东西——那些周家的女人、那些古老的口诀、那些一代代传下来的秘密和使命。
这面镜子经历过多少任掌镜人?最早的那一个是谁?她活在哪朝哪代?她是怎么发现自己的能力的?她是怎么造出第一面镜子的?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周秀兰也不知道。周家的掌镜人从不写谱、不立传,所有的东西都是口口相传的,传到哪算哪。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当好这个掌镜人。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当。但铜镜在我手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不催我,不逼我,像一位耐心而沉默的长者,等我自己想清楚。
傍晚时分,周秀兰醒了。妈也醒了,泡了一壶新茶。我们三个人坐在枇杷树下喝茶,夕阳把整个院子镀成了暖红色。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得枇杷叶子沙沙作响。
“等会儿天黑了,我带小凡出去一趟。”周秀兰对妈说,“你留在家里,谁来都别开门。”
妈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但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太阳沉进海平面之后,天色暗得很快。潮来村的路灯稀稀拉拉的,有些巷子完全笼罩在黑暗里。海风变得凉了,吹在身上有了一丝凉意。远处的海浪声比白天更响,一下接一下地拍打着礁石,像是某种沉重而古老的喘息。
周秀兰拿了一盏手提的马灯,带着我出了门。马灯的光昏黄温暖,在黑暗里撑开一个小小的光圈。我们沿着青石板路往海边走,路上一个人都没碰到。白天的“留影”此刻也不见了——周秀兰说,“留影”只在白天出现,天一黑就散了,因为夜里的东西跟白天的东西不一样。
“夜里有什么?”我问。
“你马上就知道了。”周秀兰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沉稳。
我们走到了村子的尽头,青石板路在这里变成了一条土路,土路尽头是一片杂乱的礁石滩。海浪在礁石上撞得粉碎,溅起白色的水沫,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
周秀兰在马灯的光里举起铜镜,缓缓地扫过面前的海面。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手臂像是不受海风影响一样纹丝不动。
“你来看。”
我凑过去,透过铜镜看向海面。起初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黑沉沉的海水和白色的浪花。但慢慢地,我的眼睛适应了这种观察方式,一些之前看不到的东西开始浮现出来。
海面上,漂浮着无数光点。
那些光点有大有小,有明有暗。大多数是温暖的黄色或白色,像萤火虫一样在水面上起起伏伏。但有几个是黑色的——不是不发光的黑,而是一种会吸收光线的黑,像是夜空中被挖掉的几个洞。
“那些黄的是什么东西?”我问。
“是海上过世的人留下的气息。渔民多,很多人一辈子在海上,走了之后也离不开这片海。无害的。”周秀兰指着远处一个黑色的光点,“但那个黑的,你仔细看。”
我盯着那个黑色光点,起初看不太清楚,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在我眼里越来越清晰。它不像黄色的光点那样浮在水面上,而是悬在半空中,位置比别的光点都要高。它的形状也在变化,从一团不规则的暗影慢慢拉长、变形,最后变成了一个人形的轮廓。
那个人形很高,比正常人要高出两个头,四肢细长得不正常,像是被人用力拉长了一样。它的头很小,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光滑的球体,在黑暗里微微转动,似乎在寻找什么。
“那是什么?”我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水鬼。”周秀兰的声音很平静,“这片海里淹死的人多了,有些怨气大的走不了,就变成水鬼。水鬼会找替身,它们最喜欢在晚上靠近岸边,找那些独自来海边的人。”
“它们是来找替身的?”
“对。”周秀兰把铜镜收回怀里,“所以晚上不要一个人去海边,尤其是喝了酒的人最容易招惹这些东西。酒气会让人身上的光变暗,那些东西看到光暗的就会凑上来。”
我看向周秀兰,在马灯的光里,她的头顶有一条明亮的光柱直冲上去,像一根透明的柱子立在黑暗中。那是活的、健康的人身上才有的光。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低头看不到自己头顶的光,但我能感觉到,那道光应该也在。
“我身上的光还在吗?”我问。
“在。”周秀兰看了我一眼,“而且比一般人的要亮。因为你刚拿到镜子,掌镜人的力量正在你体内苏醒。但这不是永久的,等你稳定下来之后,光就会恢复正常。你需要学会自己调节。”
我们在礁石滩上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光点在海面上起伏。海风吹过来,带着腥咸的气息,吹得周秀兰的白发和马灯的灯焰一起晃动。远处,那个黑色的人形已经消失了,不知道沉进了海里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走吧,”周秀兰提起马灯,“今晚就到这里。第一次看太多,你的精神受不了。”
回到屋里,妈坐在厅堂里等着我们,桌上一壶茶已经凉透了。看到我们进来,她明显松了一口气,肩膀都塌下来了几分。周秀兰把马灯挂在门框上,吹灭了灯焰,厅堂里只剩下头顶那盏昏暗的白炽灯。
“看到了?”妈问我。
“看到了。”我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我用力握了握,想把一些温度传过去。“妈,你放心,都是些无害的东西。大姨带着我,不会有事的。”
妈点了点头,但我看得出她还是不放心。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那是母亲看着孩子走上一条自己无法陪伴的路时的眼神,有不舍,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咬牙咽下去的无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反复想着白天看到的一切。铜镜放在枕边,我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周秀兰今天教我的只是皮毛,但即使只是皮毛,也足够让我意识到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那些“留影”,那些光点,那些潜伏在黑暗里的东西——它们一直都在,只是我以前看不到。现在我能看到了,就再也没办法假装它们不存在。
这就是掌镜人的宿命。不是选择的,而是注定的。周家的血脉注定了某些人的眼睛会打开,而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我想起周秀兰说过的那句话:“你可以不接,但门已经开了,关上比打开更难。”
我拿起铜镜,对着窗外的月光看了看。镜面上又浮现出那个古老的文字,在月光下发出微弱的光芒。我不认识它,但我能感觉到它的意思——守护。
也许这就是掌镜人的意义。不是去对抗什么,不是去消除什么,而是守护。守护那些活着的人不被不该出现的东西侵扰,也守护那些徘徊不去的东西找到它们该去的地方。
我把铜镜重新放回枕边,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海浪声渐渐远了,意识沉入一片温暖的黑暗里。在睡着的最后一瞬间,我恍惚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
“乖孙,外婆在。”
我没有害怕。我笑了。
因为我认出来了,那真的是外婆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周秀兰开始教我镜子的第二个用法——“挡”。这个比“照”要难得多,因为它不是被动地去观察,而是主动地去防御。
“挡”的核心是意念。周秀兰说,铜镜是有灵性的,它跟掌镜人的心意相通。当掌镜人遇到危险的时候,铜镜会自己发热预警,但如果掌镜人不能及时做出反应,铜镜也没办法主动保护。因为铜镜只是工具,使用工具的是人。
“你得学会在恐惧中保持清醒。”周秀兰说,“那些不好的东西最喜欢你身上的恐惧。你越怕,它们越强。反之,你如果能稳住心神,它们就拿你没办法。”
为了让我练习,周秀兰想了一个办法。她带我去潮来村后面的一片荒地,那里有几间废弃的老房子,据说以前是村里的粮仓,后来荒废了,常年没有人去。周秀兰说,那些老房子里有些“不太干净”的东西,但不算太厉害,正适合我练手。
“你自己进去,拿好镜子。感觉不对就举镜子挡在胸前,同时在心里念一个‘挡’字。记住,不是嘴里念,是心里念。”周秀兰站在荒地边上,指了指那几间黑黢黢的老房子,“我在外面等你。”
妈拉住我的胳膊,脸上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非得去吗?”她问周秀兰。
“非得去。”周秀兰的语气温和但不容商量,“他在城市里生活,遇到的东西可能比这里的厉害得多。不练好挡,将来要吃亏的。”
我拍了拍妈的手背,对她笑了笑:“没事的,妈。我很快就出来。”
其实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但我不想让妈担心。我深吸一口气,攥紧铜镜,朝最中间那间老房子走去。
老房子的门是虚掩的,轻轻一推就开了。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空旷的房子里回荡。里面很暗,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门外的光线照进去,在地面上投下我长长的影子。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潮湿的气味,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腥味——不是鱼腥,也不是血腥,而是一种更难以形容的、让人本能反感的味道。
我举起铜镜,用周秀兰教的方法去“照”。镜面在黑暗里泛着微光,然后我看到了——
墙角蹲着一个小女孩。
她穿着红色的棉袄,扎着两个羊角辫,脸埋在膝盖里,看不清长相。但她的身上没有活人该有的光,也没有“留影”那种模糊的轮廓。她的轮廓是清晰的,清晰得不像是这个空间的产物。
最让人不安的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光是灰色的。
周秀兰说过,黑色的光代表恶意,灰色的光代表什么她没有告诉我。也许她不确定,也许她觉得我还不该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小女孩忽然抬起了头。
她的脸是正常的孩子的脸,五官齐整,甚至称得上可爱。但她的眼睛是空的——不是瞎了的那种空,而是眼眶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黑洞,黑得像是能吸走所有的光。
我的后背瞬间湿透了。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我的心脏,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小女孩站了起来,朝我走了一步。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但脚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她越走越近,那张可爱的小脸上没有表情,眼眶里的黑洞却越来越大,像是要把我整个人吸进去。
就在这时,我手里的铜镜猛地发烫了。烫得我手心生疼,像是握了一块烧红的铁。
疼痛让我清醒了一瞬。我想起了周秀兰的话——在心里念一个“挡”字。
我举起铜镜,把镜面朝向那个小女孩,在心里用力地念了一个字。
“挡。”
铜镜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镜面涌出,像是看不见的水波一样荡开。那个小女孩被这股力量推得往后滑了一步,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从空洞变成了惊讶,然后变成了愤怒。
她的嘴张开了,发出一个无声的尖叫。虽然我什么都听不到,但那声尖叫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我的脑子里,疼得我捂住了头。
我的手一松,铜镜差点掉在地上。小女孩趁机又往前走了两步,离我只有一臂的距离了。
我咬紧牙关,重新握紧铜镜,用尽全身力气在心里喊了一声——
“挡!”
这一次,铜镜爆发出了一道强烈的光芒,把那间黑暗的老房子照得亮如白昼。光芒中,那个小女孩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叫——这次是真真切切地听到了,声音尖利得像玻璃划在铁皮上。然后她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一样,片片碎裂,消失在空气中。
老房子恢复了安静。阳光从门外的缝隙里钻进来,照在地上的灰尘上。空气里那股腥味也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干燥的尘土味。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铜镜从我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周秀兰和妈冲了进来。妈一把抱住我,声音都变了调:“小凡!小凡你没事吧?”
“没事,”我靠在妈怀里,汗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往下淌,“没事了。我把它挡住了。”
周秀兰弯腰捡起铜镜,仔细看了看镜面,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她的表情看起来很满意,但我注意到她握着镜子的手也有些发抖。
“做得不错。”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第一次就能挡回去,很难得。那个东西叫‘空瞳’,是在这间老房子里饿死的孩子的怨气化成的,不算太厉害,但对新手来说已经是很凶险的了。你没受伤,说明你的意志力够强。”
“你没告诉我它会这么……”我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刚才的经历。
“如果提前告诉你,你就会怕,怕了就输了。”周秀兰把我从地上扶起来,“掌镜人这条路,很多东西都得自己亲身去经历,别人告诉你的都是假的。你以为你做不到,但你真的能做到。”
我看着面前这位满头白发的老人,忽然理解了她的用意。她不是狠心,她是没办法。掌镜人不是学出来的,是练出来的,是吓出来的,是一次次直面恐惧之后磨出来的。她年轻时想必也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磨砺,才能成为今天的周秀兰。
“谢谢大姨。”我真心实意地说。
周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温暖有力。那个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也许是因为她等了几十年才等来一个能接她班的人,也许是因为她知道,从今天开始,我的生活将不再轻松。
但我并没有丝毫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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