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白海豚进入江西,洪水消退一月内请勿涉水,积水中寄生虫可钻入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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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云防灾记
我蹲在堤坝上啃馒头的时候,李老四已经扛着渔网往下走了。他回头冲我咧嘴一乐:“水退了,下去捞两网,晚上炖鱼。”
我喊住他:“四哥,你晓得这水从哪来的不?”
他一愣:“老天爷下的呗。”
“是啊,老天爷下的。可这水在浙江江山那边冲过一遍,又跑到咱们上饶广丰,一路裹着泥沙、垃圾、牲口粪便,滚了几百里地,最后才趴在你脚下这片洼地里。你管这叫鱼塘?”
他站住了。渔网还扛在肩上,人没再往前走。
这就是水退之后最骗人的地方。水看着退了,地面露出来了,你以为一切恢复正常。其实真正要命的事才刚冒头。
我在鄱阳湖边跑采访十五年,见过太多次这种场面。每年汛期一过,沿湖几个县的人就像约好了似的,全往水边涌。捕鱼的、清漂的、赶鸭子的、牵牛出去啃草的、扛着铁锹通沟渠的。在平常年份,这些事情稀松平常,谁都不会多看一眼。可偏偏是暴雨洪水过后,这些最平常的活儿,能把人送进医院。
道理说出来不复杂。
鄱阳湖这个水系,自带一条血吸虫的传播链,这些年就没断过。虫子的成虫待在人和牲口的血管里,虫卵顺着粪便排出来,到了水里孵出毛蚴,毛蚴必须钻进钉螺体内才能长成尾蚴,尾蚴再从皮肤钻进人身上。这条链子里头,钉螺是躲不过去的一环,有它,虫子才能活,没它,传播链就断了。
全省钉螺面积849.38平方公里,全国排第二。鄱阳湖周边13个县区,11个血吸虫病流行严重。就算是那些已经控制住的地区,钉螺也没有完全消失,等于火药还在,就差一颗火星。发大水就是那颗火星。
钉螺这东西小,小到指甲盖都嫌大。可它随水走的本事不小。它能挂在漂浮物上漂,能被水流裹成团滚着走,能在水面上铺开一片移动。洪水一来,水位暴涨,钉螺顺着水流就往以前到不了的地方跑。水退下去,钉螺留下。螺在哪,虫子就在哪。
2017年到2021年这五年,江西发现了120个钉螺扩散的新点位,114个跟洪水有关。2020年鄱阳湖那场特大洪水最凶,第二年查出来的扩散点占了五年总量的72.5%。玉山县桑园村,2020年以前干干净净,钉螺记录为零,那场水一过,螺就来了。这个村的人哪会想到要防血吸虫?以前压根没这回事。
所以水退了以后,你以为熟悉的这片水域,可能已经不是原来那片了。
这就带出来一个更要命的问题。
人的判断靠什么?靠眼睛看,水清不清;靠经验判断,这地方我来了几十年。可这两样在这种时候全都不顶用。尾蚴肉眼看不见,水再清也能钻进去。常规监测覆盖的全是历史上有钉螺的区域,洪水冲出来的新地方,还没来得及查,地图上还是一块空白。更头疼的是,钉螺扩散有滞后,当年看不出变化,第二年才冒出来,你是凭去年的经验走进今年的水里。
再说直接点,遥感卫星都吃过亏。2020年,遥感影像显示鄱阳湖北部洪水后钉螺扩散不明显,结果现场人去查,庐山那边找到了感染钉螺,还发现了带血吸虫卵的牛粪。卫星都没看明白的事,普通人拿眼睛扫一眼,能看出什么来?
李老四这时候已经把渔网放在地上了。他不是被我那一通话说服的,他是想起来一件事。“前年隔壁村老张,水退以后下湖捞了两天鱼,回来就发烧,当感冒治了半个月不见好,最后去县医院一查,急性血吸虫感染。”
这事我也知道。洪水年份的急性血吸虫病病例,平均是非洪水年份的2.8倍。1998年那场大水,安徽、湖北两个省的急性病例分别涨了六成多和四成多。水退之后的头一个月,是感染风险最高的窗口期。
为什么偏偏是水退以后?
这里头有个很容易被忽略的时间差。水在涨的时候,人反而安全,因为你知道洪水猛,不敢下去。水一退,警戒心就跟着水位一起往下走。可恰恰是退水这段时间,钉螺才在新区域安顿下来,尾蚴开始活跃,浅水区刚好是尾蚴密度高的水层,你赤脚踩进去,正好撞上。
另一种情况更隐蔽。堤坝被水泡过、冲过,有些地方裂了口子,堤内的住户直接暴露在水体跟前。清漂浮物,手泡在水里;通排水沟,脚踩在泥里;放牛放鸭,牲口走在滩涂上。这些滩涂是钉螺沉降后刚刚露出来的新地盘。
人和牲口,全踩在了虫子新铺好的路上了。
我那天跟李老四掰扯这些事情的时候,他老婆正好提着桶过来准备捡漂上来的柴火。听了两句,她桶一放,问了一句很实在的话:“那到底咋办?”
这个问题比我前面说的所有道理都值钱。我把跟湖区老乡讲了无数遍的话又讲了一遍。
水还在退的这段时间,尽量别碰天然水体。实在要下水,胶衣胶鞋手套,该穿的穿严实,露出来的皮肤涂防护药,别嫌麻烦。
水退之后一个月内,不下水捕鱼、不清漂浮物、不放牧。别拿“水看着干净”和“以前来过没事”当理由。这两条搁平常是常识,搁洪水过后是陷阱。
下过水的人,主动去血防站或者疾控中心登记,做血清学筛查。这个事情不丢人,也不是小题大做。等虫子在你身体里长成了再查,就晚了。
接触过疫水之后,4到5周内每天量体温。发烧、起皮疹、肚子疼、拉肚子,马上往医院跑。跟医生别藏着掖着,直接说清楚什么时候在哪下过水。医生最怕的不是这病难治,是你什么都不说让他瞎猜。
李老四听完,渔网卷吧卷吧夹在胳肢窝底下,转身往回走了。他老婆在后面念叨:“得亏今天碰见你,不然晚上那锅鱼汤,搞不好吃出毛病来。”
我站在堤上看着他们走远,远处鄱阳湖的水面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水面之下的事情,眼睛看不见,经验探不着。台风白海豚带来的那场暴雨这会已经消停了,可它搅动出来的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小东西,正在新的一滩水里等着下一个下水的人。
说到底,洪水退去的,只是你看见的那部分。
水底下的事情,退得慢。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你那边水退了以后,村里人第一件事干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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