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五年八月,上海黄浦江码头。
一艘远洋邮轮缓缓离岸,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凭栏而立,西装笔挺,手里攥着父亲塞来的纸条。
身后是渐行渐远的故土。
没人知道这个即将赴美留学的青年会在三十年后成为“中国航天之父”;更没人知道,在他人生的终点,当他亲笔写下影响自己一生的十七人名单时,排在第二位、紧跟在父亲身后的,是母亲,而母亲栏里只有三个字——“爱花草”。
那一年,钱学森八十多岁。
这份手稿后来被公之于众,人们看到的是一份不寻常的排序。
父亲钱家治——写文言文;母亲章兰娟——爱花草;小学老师于士俭——广泛求知、写字;中学老师七位,几乎全部来自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大学老师两位,预备留美导师一位。
最后是留学美国时的博士生导师冯·卡门。
冯·卡门是谁?
美国加州理工学院的空气动力学大师,应用力学界的泰斗。
在冯·卡门晚年所撰的自传中,专门用一整章来回忆他与钱学森的师生情谊。
1936年的一天,钱学森来敲门,那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此后钱学森成为冯·卡门最重视的学生,两人共同研发了一系列科技成果。
这样的恩师,在名单上排第十四。
排在第十四之前的,是父母,还有十二位老师。
而母亲只有三个字——“爱花草”。
这不像一个科学家该说的话。
一个把火箭送上天的男人,回忆母亲时给出的关键词,居然是“爱花草”。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份正经的“影响报告”。
但钱学森偏偏就这么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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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这三个字的分量,得先回到杭州,回到那个白墙黑瓦的江南院落。
方谷园2号,坐南朝北,占地一亩三分,是一座典型的江南风格三进院落。
这处宅院当年是作为钱学森母亲的嫁妆“带”到钱家的。
方谷园至今房产所有人一栏仍登记着“钱学森”的名字。
1911年12月11日,钱学森出生于上海。
三天后,母亲抱着他回到杭州,在这座宅院里度过了他三岁之前的幼儿时光。
母亲章兰娟,1887年出生于杭州。
父亲章珍子曾通过捐纳担任两广地区的盐官,卸任后在杭州经营盐业、丝业和酱园业起家,资产雄厚。
作为富商之长女,章兰娟自幼接受了良好教育。
她深谙古文,擅长琴棋书画与女红,同时还展现出惊人的数学天赋——心算极快,记忆力和想象力超群。
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年代,这个杭州女子是个极其特别的存在。
十六岁那年,章兰娟嫁给了钱均夫。
钱均夫是吴越国王钱镠第三十二代孙,祖籍杭州,早年就读于杭州求是书院,后东渡日本学习教育和地理、历史。
章兰娟的父亲欣赏钱均夫的才华,把女儿许配给了他。
1914年,钱均夫调任北洋政府教育部工作,三岁的钱学森跟随父母从杭州到了北京。
章兰娟从此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独自承担起教育幼子的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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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小学前,钱学森的所有教育都来自母亲。
母亲在家中的厅堂里摆开书桌,教他读书、识字。
钱学森三岁时就能背诵百首唐诗、宋词。
每日清晨,他不用母亲催促,自己按时起床。
早饭后就开始跟母亲背诵古诗文,累了就读儿童读物,下午或者画画,或者练习毛笔字。
每日如此,从不间断。
章兰娟的教育方式从不生硬。
她颇有几分数学天赋,心算极快。
在钱学森小时候,她常跟他做心算游戏,让枯燥的数字变成了母子间充满乐趣的互动。
寓教于乐之间,钱学森对数学的兴趣就这样一点一点地生长出来。
许多年后,钱学森成为大科学家,尤其在数学方面十分杰出,这与他小时候母亲的培养密不可分。
但母亲教会他的,远不止数学。
每到寒假,章兰娟会给儿子布置一项特殊的功课——用毛笔描九个字:“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
这九个字每个都是九笔,合起来正好八十一笔。
章兰娟要求儿子每天端坐桌前描写一笔,描完正好八十一天,冬天最冷的时候也就过去了。
不为写好字,就为让他知道一件事——东西得等,人得稳。
她还教他专注。
钱学森从小就是个书迷,常常手不释卷,吃饭时也不例外。
章兰娟从不打断他,只是默默地把孩子够不着的菜盘挪到他筷子够得着的地方。
一个细节,胜过千言万语——母亲保护的是孩子沉浸于一件事情时的那份专注力。
后来钱学森在美国做研究,可以连续几小时不受任何干扰地沉浸在计算中,那种“坐得住”的能力,从餐桌上就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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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格上的熏陶,来得更早。
每天睡前,章兰娟会给儿子讲历史故事。
岳飞精忠报国、陆游仗剑去国、杜甫忧国忧民、诸葛亮忠于汉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每当听到这些故事,年幼的钱学森总是聚精会神,稚气的脸庞上充满对古人的崇敬。
那些高风亮节,就这样在幼小的心里打下了深深的烙印。
二十多年后,他在美国被软禁五年,历尽艰险万里归国,那种“死而后已”的执着,从童年的被窝里就已经埋下了种子。
母亲的教育不止于言传,更在于身教。
钱家在北京住的是独门独院的四合院。
章兰娟乐善好施,同情下层市民的疾苦。
钱学森晚年回忆母亲时说:“我的母亲是个感情丰富、淳朴而善良的女性,而且是个通过自己的模范行为引导孩子行善事的母亲。
母亲每逢带我走在北京大街上,总是向着乞讨的行人解囊相助,对家中的仆人也总是仁厚相传。”
幼小的钱学森经常看到,自家那扇黑漆大门常常被求借的邻居敲开。
母亲总是温和地、热情地接待这些穷朋友,家中有的,尽管借去;借去的钱粮确实无力偿还的,母亲绝不再提起。
钱学森曾说:“母亲的慈爱之心给了我深远的和连绵不断的影响。”
母亲从不说教。
她只是做给孩子看。
而父亲,则在另一个维度上塑造着钱学森的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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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均夫是位教育家,融通中国传统教育和现代教育。
钱学森后来常说:“我的第一位老师是我父亲。”
一天,五岁的钱学森问父亲:“《水浒传》中的一百零八个英雄,原来是天上的一百零八颗星星下凡的。
那人间的大人物、做大事的人,是不是都是天上的星星变的呀?”
父亲认真想了想,回答:“《水浒传》是人们编写的故事。
其实,所有的英雄和大人物都不是天上的星星。
他们原本都是普通人,只是他们从小爱学习,有远大的志向,而且又有决心和毅力,不惧怕困难,所以就做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情。”
钱学森听后大受鼓舞:“那我也可以做英雄了!”
“普通人也可以做英雄”——这句话里既有父亲的理性,也有母亲日复一日种下的志向。
正是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中,钱学森一天天长大。
1923年9月,十二岁的钱学森进入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读书。
这是他人生的一个高潮。
此后六年,他在这里遇到了七位改变他一生的老师。
钱学森多次说过:“六年的师大附中学习生活对我的教育很深,对我的一生,对我的知识和人生观起了很大作用。”
1929年夏,中学毕业。
钱学森考入上海交通大学机械工程学院。
1934年,他以榜首从交通大学毕业。
同年八月,获得了清华大学留美公费生考试资格。
这本该是顺理成章的事。
但考试结果出来,钱学森遭遇了学生时代少有的“滑铁卢”——总分不上线,微积分成绩41分,不及格。
然而他在“航空工程”这门课程的考试中得了87分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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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清华大学负责招生选派留学生的是物理学家叶企孙,时任理学院院长。
叶企孙仔细研究了钱学森的试卷,看出了他在航空工程方面下的功夫,也看出了这些功夫背后的人生理想。
他决定破格录取钱学森。
按照清华大学的规定,凡选派出国的留学生,必须由学校指派导师补习一年课程。
叶企孙为钱学森聘请了以王士倬为首的指导小组。
就在这一年,命运给了钱学森一记重锤。
母亲章兰娟病了。
伤寒。
1934年底,章兰娟因伤寒医治无效去世,年仅四十七岁。
钱学森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关于母亲临终前的细节,史料寥寥。
但有一件事被记录了下来——母亲在病榻上反复念叨的一句话,后来被传为遗言:“天晴了,学森该回来了。”
她至死都在盼儿子回来。
母亲去世后,父亲钱均夫做出了一个决定——终身不再续弦。
此后三十五年,直到1969年去世,钱均夫独自一人走完了余生。
一个旧时代的读书人,用最沉默的方式,完成了对亡妻最深的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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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钱学森,带着母亲最后的期盼,于1935年赴美留学。
临行前,母亲——或者说家人——特意为他买了《老子》《庄子》等关于中国传统文化的典籍。
母亲嘱咐他:“熟读这些书籍,可以对祖国传统的哲学思想摸到一些头绪。”
母亲还认为:“任何一个民族的特性和人生观,都具体体现在它的历史中。
因此,精读史学的人,往往是对祖国感情最深厚、最忠诚于祖国。”
一个裹着小脚的旧时代女性,说出了这样的话。
父亲钱均夫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郑重地塞到儿子手里,转身离去。
钱学森等到父亲的背影消失后,急忙打开纸条,上面写道:
“人,生当有品:如哲、如仁、如义、如智、如忠、如悌、如教。
吾儿此次西行,非其夙志,当青春然而归,灿烂然而返。”
“青春然而归,灿烂然而返”——八个字,是父亲对一个儿子的全部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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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学森将此铭记一生。
1935年9月,钱学森进入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航空系学习。
1936年9月获麻省理工学院航空工程硕士学位。
随后转入加州理工学院航空系,成为冯·卡门的学生。
1938年7月,钱学森被任命为加州理工学院航空系研究员。
1939年获博士学位。
从此,这个来自杭州的年轻人,在大洋彼岸开始了他的传奇。
而在大洋的这一边,还有一个人,与钱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蒋英。
钱蒋两家是世交。
钱学森的父亲钱均夫和蒋英的父亲蒋百里是留日同学。
钱家只有钱学森一个儿子,特别想要个女儿,就把五岁的蒋英过继了过来,改名钱学英。
结果蒋英想家,天天哭,四个月后蒋家又把她接了回去。
临走时钱均夫开玩笑说:“闺女接走了,将来得给我当儿媳妇啊。”
一句戏言。
几十年后,成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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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钱学森回国探亲,这是他阔别故土十二年后第一次回到祖国。
此时他三十六岁,蒋英二十七岁。
两人久别重逢。
钱学森向蒋英求婚。
同年,两人在上海国际饭店二楼大厅举行婚礼,大胆地摒弃了传统婚俗。
婚后不久,夫妇二人一同前往美国。
母亲当年的那句“天晴了,学森该回来了”,钱学森听到了。
母亲临终前盼他回来,他没能在床前尽孝。
但母亲让他“熟读”的那些书、那些关于祖国历史与哲学的话,他带了一辈子。
在美国,钱学森的书房里始终挂着一幅母亲的画像。
他每天走进书房,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母亲。
从加州理工的实验室到五年的软禁岁月,从1955年冲破重重阻挠回到祖国到此后数十年投身“两弹一星”的研製,这幅画像始终挂在他的案头。
没人知道他对着画像想过什么。
但钱学森的儿子钱永刚知道,奶奶每次给父亲写信时,都提醒他早日回国,钱学森始终把母亲的教诲牢记心头。
由于美国政府的阻挠,钱学森的归国之路异常艰难。
直到1955年,几经辗转,他终于回到了祖国。
从此,他投身于“两弹一星”的研究,为中国的航天事业立下了不朽功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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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当钱学森已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他亲笔写下了那份十七人名单。
父亲排在第一位——写文言文。
母亲排在第二位——爱花草。
“爱花草”三个字,在所有人看来都太轻了。
轻到不像一个科学家的“影响报告”。
轻到让人怀疑是不是写错了。
但钱学森没有写错。
对钱学森来说,“爱花草”从来不只是爱护植物的表面意思。
那是母亲教会他的全部——观察力、耐心、对生命的尊重。
一个能够细心观察花草生长的人,也能细心观察火箭的每一个零件;一个懂得耐心等待花开的人,也能耐心等待一次发射窗口的到来;一个尊重每一株生命的人,也尊重每一个数据、每一次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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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数学天赋给了他逻辑的骨架;母亲的历史故事给了他精神的坐标;母亲的行善身教给了他做人的底线;而“爱花草”三个字,给了他观察世界的方式。
父亲的临别赠言说“生当有品”——如哲、如仁、如义、如智、如忠、如悌、如教。
这七个字的“品”从何而来?
从母亲那里来。
从杭州方谷园2号那座白墙黑瓦的院落里来。
从她教他心算游戏的厅堂里来。
从她让他每天描一笔“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的书桌前来。
从她默默把菜盘移到他够得着的地方的餐桌上来。
从她讲岳飞、诸葛亮、杜甫的床前来。
从她带着他在北京大街上向乞讨者解囊相助的街头来。
从她塞进他行李箱的《老子》《庄子》里来。
母亲没有上过师范,没有写过教案。
可她把菜市场讲成了数学课,把后院花盆讲成了政治课,把乞丐的脸讲成了历史课。
她的课本是生活本身。
钱学森晚年曾说过一句话:“对我一生影响最大的有十七个人,而排在十七人之首位的,则是我的母亲。”
排在首位的是母亲,不是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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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把火箭送上天的男人,用一生的时间回答了那个看似轻飘飘的三个字——“爱花草”。
一九八〇年深秋,北京,钱学森的书房里。
窗外银杏叶正黄。
老人从案头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墙上那幅画像上——一个裹着小脚的杭州女子,安静地看着他。
他低下头,继续伏案工作。
手边的图纸上,画的是中国第一枚运载火箭的轨迹。
母亲教会他的,从来不是怎么飞。
而是为什么飞,飞向哪里,飞完之后,落在哪里。
那幅画像一直挂在那里。
从加州到北京,从青年到暮年。
画像里的母亲没有再说一句话。
但钱学森每次抬头,都听到了同一句叮嘱——
天晴了,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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