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河流过我的十年

（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最早听人说“京油子，卫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乍一听不像好话，一句话把京津冀全骂了进去。后来才知这原是跤行里的行话：北京跤手步伐灵活，像抹了油，叫“京油子”；天津跤手气势如虹，大声吆喝，叫“卫嘴子”；保定跤手腿快如风，善用钩腿，本叫“钩腿子”，以讹传讹成了“狗腿子”。如此一解，倒是误会一场。可这话也侧面道出了天津人的本色——能说、敢说、会说，幽默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天津是曲艺之乡，茶馆里一坐，台上台下全是“活儿”，这“卫嘴子”三个字，说到底是一种本事。

　　再往深处里想，天津这地方，从来不是可被轻看的所在。“天津”二字，取意“天子的渡口”，是明成祖朱棣的龙兴之地，也是清朝淮军驻防的要冲，近代以来更是风云际会之地。京畿门户，九河下梢，南北交融，中西碰撞，新旧更迭——所有这些，都在这座城市留下了深深的刻痕。它不像北京那样庄严整饬，也不像上海那样锋芒毕露，是另一种存在：不张扬，却有底气；不喧哗，却有故事。

　　我在天津上大学、读研究生、做博士后研究，前前后后将近十年。说来惭愧，离开三十多年后，再想为这座城写下点儿什么，竟觉得既熟悉又陌生。成语里有个词叫“习焉不察”，黑格尔也说“熟知非真知”。我在天津生活了十年，吃过煎饼果子，逛过劝业场，坐过无轨电车，可若有人问我：你真的了解天津吗？我还真答不上来。

　　直到几年前，我在《天津日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同一版面上有篇写“三岔河口”的散文，读罢才惊觉——我在天津待了十年，竟不知三岔河口在何处。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对这座城的了解，不过是浮光掠影。

　　三岔河口，是南北运河汇入海河的地方，三水交汇。那里有引滦入津工程纪念碑，有天津市少年儿童活动中心，还有那座跨河而立的“天津之眼”摩天轮。远远望去，三条河道如三条绸带，把老城、新区连在一起。

　　而海河，便是串联起这一切的那条绶带。

　　海河穿城而过，浩浩荡荡，从三岔河口一路向东南，直奔渤海。北方的城市，大多缺水，像天津这样拥有一条宽阔大河穿城而过的，实属难得。海河不宽不窄，刚好够两岸高楼林立而不显逼仄，刚好够游船穿桥而过而不觉匆忙。

　　两岸的建筑，高低错落，新旧相间。有摩天大楼，也有老建筑；有成片的小洋楼群落，也有现代感十足的玻璃幕墙大厦。它们一排排沿河摆开，面河而立，像列队致敬。白天看，面目可亲；夜晚看，灯光下的海河更添魅力。每一座建筑都像是一个有故事的人，默默地讲述着这座城的过往与今朝。

　　海河上的桥，更是一绝。河是大河，桥是大桥。这些桥各具个性，没有一座重样。解放桥是钢结构的，可以开启，老天津人叫它“万国桥”。北安桥、金汤桥、狮子林桥……每一座桥都像是一顶冠，为海河加冕。你不用出国，在天津就能看到西洋风格的大桥，桥头雕塑精美，栏杆上的装饰一丝不苟。桥上人行道与车道分开，你可以凭栏看风景，看河水东流，看船只穿行，看两岸灯火渐次亮起。

　　夏秋之夜，可乘游船游览海河。

　　船从繁华中驶过，从一座座大桥底下穿过，抬眼望去，桥底的巨大钢梁与灯光交织，彰显出艺术与力量的完美结合。老桥有老桥的看头，新桥有新桥的气派。那些新建的大桥，带着新时代的自信，风采丝毫不输百年前的老桥。天津的桥，是时间的亲历者，也是城市不断向上的见证。

　　最让人心生温暖的，是海河两岸的滨水甬道，宽敞、平整、安全。大部分区间不设栏杆，只有宽大的石砖凸起作为提示。

　　河是亲民的，城是包容的。清晨，老人在河边打太极；傍晚，年轻人在步道上慢跑；周末，一家人推着婴儿车散步。海河不是远观的风景，而是市民生活的一部分。它深入城市腹地，深入市井烟火，与煎饼果子的香气、相声茶馆的笑声、早点摊的吆喝声融为一体。

　　天津这座城市，骨子里有一种从容。它不急不躁，不攀不比。这些年，天津的发展步子稳而实。作为北方最大的沿海开放城市，天津拥有国家级新区——滨海新区，那里是中国北方重要的制造业和高新技术产业基地。空客天津总装线、新一代运载火箭产业化基地、智能电网、生物医药……一个个重大项目在这片土地上落地生根。天津港是世界上等级最高的人工深水港之一，通达18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500多个港口，是“一带一路”上的重要节点。

　　天津的城市面貌也在悄然改变。曾经的老工业区，如今变成了文化创意产业园区；曾经的棚户区，变成了宜居的保障房社区。地铁线路不断延伸，出行越来越便捷；绿色生态屏障加快建设，天更蓝、水更清、地更绿。五大道、意式风情区、古文化街、国家海洋博物馆、国家会展中心（天津）……一个个地标成为这座城市崭新的名片。

　　天津人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却不张扬。他们依旧把日子过得不紧不慢。早上吃一套煎饼果子，绿豆面摊开，打上鸡蛋，撒上葱花，夹上脆脆的果箅儿，抹上面酱、腐乳、辣酱——那滋味，是天津人一天的底气。午后去茶馆听段相声，台上说《卖布头》，台下笑声不断。晚上沿着海河走一走，看“天津之眼”缓缓转动，看解放桥灯光亮起，看游船从桥下穿过，两岸灯火倒映在水中，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色。

　　我离开天津三十多年了，可每次回去，都像是回到一个熟悉又新鲜的地方。熟悉的是那条河、那些桥、那些街道；新鲜的是那些拔地而起的新楼、那些不断延伸的道路、那些越来越年轻的脸上从容的笑。

　　海河依旧东流入海，天津却早已不是当年的天津。它在变，变得更好、更美、更有力量。可有些东西没变：天津人的乐观、幽默、不端着、不装着，海河的温柔与坚定，还有这座城市在历史长河中淬炼出的独特的韧性。

　　我想，我与天津的缘分，就像海河一样，不急不缓，绵延不绝。它流过我的青春，我带着它的印记走向远方。无论走多远，心里始终挂着那条绶带，系着那座城。

　　本版题图 张宇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