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今年我爸六十一岁，退休刚满一年。
前几年他一直挺正常，饭量好，睡得也还行，早上起得早，出门遛一圈，回来还能自己收拾厨房。就是从去年开春开始，家里人先是闻到他嘴里有一股不对劲的味道。
不是刚吃完蒜那种，也不是喝了中药后的苦味。是一种很闷的、散不掉的味道。人站近一点就能闻出来。
刚开始我妈还以为是他没刷干净牙，让他多漱口。后来刷了，洗了，牙膏换了好几种，还是一样。白天好一点，到了早上最明显，一张嘴就能闻到。
他自己倒没怎么说。还是照常吃饭，照常看电视。只是话少了。以前他爱逗孙子，饭桌上也能插几句，现在坐那儿，大多低着头。有人一靠近，他下意识就往后退一点。
有一次孩子吃饭时，忽然抬头说了一句：“爷爷嘴巴有味道。”
桌上一下就安静了。
我爸没接话，筷子停了几秒，接着又低头夹菜。后面几天，他连抱孩子都少了。孙子跑过去，他伸手摸一下，就收回来了。
那时候我们还没往别处想。觉得就是上火，或者年纪大了，口腔里干。家里能用的办法都试了。早晚刷牙，饭后漱口，薄荷糖，清火茶，淡盐水，能想到的都用上了。
没用。
味道一直在。上午轻一点，下午重一点。说话多了重，出汗了重，睡一觉起来更重。房间里有时候都能闻到。他自己也开始觉得不自在，吃饭前先喝水，喝完水再张嘴，像是怕别人闻见。
后来他干脆少出门了。
以前楼下下棋，他几乎天天去。那阵子不去了。有人来家里叫他，他也说累，懒得动。人一少说话，整个人就闷着。饭也吃得不多，晚上躺下去，翻来覆去。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没事。
我妈先带他去看了牙科。牙没坏，牙龈也没红。医生看了一圈，说口腔里没什么问题。
接着去了消化科。抽血、吹气、彩超，一项项做。报告出来也都正常。胃里没查出毛病，肝胆脾肾也都没事。
拿着那一摞单子回家，家里反倒更安静了。因为看不出问题，就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那段时间我爸开始自己找办法。他白天不太说，晚上会翻手机，搜一些“嘴里总有味道”“晨起口臭”“喉咙发黏”之类的字眼。看一会儿就关掉。第二天又打开。
我看见过一回，他把手机放下的时候，眉头皱得很紧。人一上年纪，最怕这种说不清的事。不是疼，不是发烧，也不是哪儿肿了，就是一直在那儿，跟着你，甩不掉。
后来是我一个朋友提了一句，说可以去看看耳鼻喉。
一开始我也没往那边想。嘴里的事，怎么会跟鼻子和喉咙扯上关系。可人到了那一步，也只能试试。
挂号的时候还是周一，医院人很多。走廊里全是等检查的人。我爸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叠化验单，一张张翻。轮到他进去时，医生让他张嘴、抬头、做检查。没多久又说，去做个电子鼻咽喉镜。
检查室不大，灯挺亮。机器推出来，屏幕上很清楚。医生一边看一边让他吞咽几次，后来停了一下，说扁桃体里有东西。
我站在旁边，一时没听明白。医生把屏幕往前一转，说里面有白色的小颗粒，已经卡在隐窝里了，不少。还说鼻子后面也有分泌物往下流，时间长了，味道就会一直在。
那天我爸坐在那儿，没怎么说话。只是一直盯着屏幕看。看完以后，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累了。
后来处理起来倒不算麻烦。先清了一次，味道当天就轻了不少。医生又让回去冲洗鼻腔，漱口，按时复查。没几天，他自己也感觉出来了，早上起床时那股味道淡了。再过一阵子，说话的时候也不用一直躲着人了。
最明显的是他又开始下楼了。上午去买菜，下午跟人坐着聊两句，孙子来家里，他也愿意抱了。人一放松，饭也吃得多一点，晚上睡得也踏实。
这事到现在也没过去多久。家里那一阵子安静得厉害，后来好了，还是会想起那张检查单。很多时候，问题不大，但就是一直拖着。拖到人都不太敢开口了。
我爸有天吃完饭，顺手拿起杯子喝了口水，问我：“你说，前面那几次，怎么就没想到这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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