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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69岁阿姨和舞伴自驾游,拒接儿子79通电话,1个月后回家破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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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芳推开家门的时候,厨房里飘出一股焦糊味。不是饭菜烧焦的味道,是那种很久没人做饭的房子里,灰尘落在灶台上被暖气烘烤后混着过期酱油的沉闷气息。她愣了愣,下意识喊了声“志远”,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撞了撞,又弹回她耳朵里。

玄关的鞋柜上摞着外卖盒子,最上面那个还插着一次性筷子,油渍在白色泡沫盖上洇出一圈深色的边。她数了数,五个。儿子赵志远向来挑剔,外卖从来只吃那家“老王家常菜”的番茄炒蛋和红烧排骨,这五个盒子整整齐齐码着,像是有人机械地吃完,连扔都懒得扔。

客厅的窗帘拉着,下午三点的光透进来也是灰蒙蒙的。茶几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黑着,旁边散落着几板吃空了的感冒药和褪黑素。周文芳的心往下沉了沉,她快步走进卧室,被子团在床上,枕头歪斜着,枕套上有一块深褐色的渍痕,像是眼泪沤久了干在上面的。

“志远?”她又喊了一声,推开卫生间的门。镜子上贴着张便签,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妈,我没事,就是加班累。”日期是三天前。

周文芳觉得嗓子眼发紧,她掏出手机,这一个月她故意没开机,连充电器都没带。此刻按着电源键,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提示像弹片一样扑出来。她一条条划下去,全是“儿子”两个字,从她出发那天开始,每天少则两三个,多则七八个。最后一个的来电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通话时长零秒。

她拨回去,听筒里“嘟”了一声就通了,那头没人说话,只有很轻很轻的呼吸声。周文芳握着电话的手在抖,她说:“志远,妈回来了。”

电话挂了。

她这才注意到鞋柜最下层压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是儿子的字:“妈,你回来要是看见这个,就打开看看。”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沓医院缴费单和一张诊断说明。周文芳的手突然变得很笨,抽了几次才把那张纸抽出来。“中度抑郁发作”,铅字印得工工整整,诊断日期是她出发后的第五天。

她腿一软,靠着鞋柜滑坐在地上,手里那沓纸散了一地。缴费单上的科室她认得,精神卫生中心,她三年前带父亲去过,那时候父亲总是坐在阳台上发呆,说听见已经走了十年的奶奶在楼下喊他吃饭。

她的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条短信,老徐发来的:“文芳,安全到家没?今天天气好,想起在丽江给你拍的那张穿红裙子的照片,你笑得真好看。”周文芳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地上。

一个月前,她在老年大学交谊舞班的期末舞会上认识了老徐。退休前是中学地理老师,说话慢条斯理,跳舞时手上力道却稳当。那天他们跳完一支华尔兹,老徐在舞池边递给她一瓶矿泉水,说:“周老师,我下个月打算开车去云南,走国道,慢慢晃,车上还空个座。”

周文芳当时正拧矿泉水瓶盖,闻言停住了。她六十九岁,退休九年,每天的生活像上了发条——早起给儿子做早饭,上午去公园跟老姐妹打太极拳,下午要么去老年大学要么在家看电视剧等儿子下班,晚上儿子回来吃了饭就关进房间对着电脑。她儿子赵志远四十一岁,在证券公司做分析师,至今单身,母子俩住在父亲去世后留下这套两居室里,分工明确,互不打扰,像合租的室友。

“我得问问我儿子。”周文芳记得自己当时这么说的。老徐笑了笑,说应该的。

她那天晚上做了一桌子菜,清蒸鲈鱼、糖醋小排、蒜蓉空心菜,都是赵志远爱吃的。儿子回来得比平时晚,领带松开挂在脖子上,进门看见满桌菜愣了愣,问今天什么日子。周文芳给他盛了碗饭,筷子递过去的时候说:“志远,妈想出去走走,跟老年大学的舞伴,开车去云南,大概一个月。”

赵志远夹菜的手顿了顿,那块糖醋小排骨在筷尖上晃了晃,又掉回盘子里。他说:“跟谁?男的女的?开车安全吗?你认识人家多久了?”一叠声的问,像他小时候周文芳问他期末考试考了多少分。

周文芳把老徐的情况说了,退休老师,有三十年驾龄,走的都是国道省道,行程规划都做好了。她越说声音越小,因为赵志远的眉头越皱越紧。“妈,”他把筷子搁下了,“你六十九了,不是二十九。自驾游?在高速上万一有点什么事,你让我怎么办?”

“我总不能一辈子围着你转。”周文芳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出了这句话。话一出口,母子俩都沉默了。赵志远的脸色白了一下,他低头扒了两口饭,说随便你,起身回房间了。周文芳听见房门“咔哒”一声关上,之后很久都没有声音。

出发那天是周六,老徐开着那辆深灰色的SUV停在小区门口,后备箱里塞着两个行李箱和一大箱矿泉水。赵志远站在楼道口,穿着家居裤和拖鞋,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没跟老徐打招呼,只是把周文芳拉到一边,往她包里塞了张银行卡。“妈,密码是你生日,别省着花。”他说,眼睛看着别处。

周文芳伸手想摸摸他的脸,他往后躲了一下。“每天给我打个电话。”他说完转身上楼了。背影有点佝偻,灰色的T恤挂在肩膀上,空荡荡的。

车子开出上海的时候,周文芳回头看了一眼,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空无一人。老徐放了首邓丽君的歌,甜蜜蜜,车窗外的风暖烘烘地灌进来。她掏出手机给赵志远发了条微信:“出发了,别担心。”消息发出去没多久,电话就打过来了,她接起来,那头说:“妈你系好安全带,让那个徐老师开慢点。”她说好好好,挂了电话就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

那天晚上他们在杭州城外的一个小镇住下,客栈的院子里种着桂花树,香得人发晕。周文芳洗完澡出来,看见老徐坐在石桌旁泡茶,月光照着他的白头发,亮晶晶的。她走过去坐下,老徐给她倒了杯茶,说这家的龙井不错。他们聊了很多,老徐说他老伴三年前走的,癌症,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让他好好活着。周文芳说起她父亲最后那段日子,说起赵志远小时候他爸爸跑长途货运,一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带个玩具,有次带了只毛绒兔子,赵志远抱着睡了十年,洗得看不出颜色了还舍不得扔。

“你儿子很黏你。”老徐说。

周文芳摇摇头:“他现在只想黏着他的电脑。我们一天说不上十句话。”

老徐笑了笑,又给她续了杯茶。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皱纹在嘴角弯出温和的弧度。周文芳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松,像很久没开的窗户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接下来半个月,他们一路向西。老徐的车开得很稳,在国道上不急不缓,遇到好看的风景就停下来拍照。周文芳给他拍,他也给她拍,在婺源的油菜花田里、在景德镇的老窑址前、在庐山半山腰的云雾中。她的手机一直没开过机,老徐偶尔会用他的手机跟女儿报平安,每次打完电话都会把手机递给周文芳,问她要不要给儿子打一个。周文芳摇头,说等他打过来再说。但老徐的手机从来没响过赵志远的来电。

直到第十五天晚上,他们在湖南凤凰古城的一家江景客栈住下,窗外就是沱江,灯火映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老徐在阳台上抽烟,周文芳坐在床边整理照片,老徐忽然走进来说:“文芳,你儿子是不是一直打不通你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

周文芳抬头,看见老徐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显示着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号码。最近的一个是三分钟前。她接过电话的时候,屏幕又亮了,赵志远的名字跳出来。她犹豫了一下,按了接听。

“我妈呢?”赵志远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哑得厉害,像好几天没喝水,“你让她接电话。”

周文芳把电话贴到耳边:“志远,是妈。”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他哭了。四十一岁的儿子在电话里哭得像个小孩,话都说不利索:“妈你怎么不开机……我以为……我以为你出事了……我打了一百多个电话……”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中间夹杂着粗重的呼吸声,像是从哪个地方跑了很长一段路刚停下来。

周文芳的心揪紧了,她捏着电话说:“志远你别急,妈好着呢,每天都吃得饱睡得香,就是手机没电了忘了充……”她发现自己撒谎的时候声音会变尖,像很多年前赵志远第一次离家去上大学,她对着空房间说“妈不想你”的时候那样。

“你什么时候回来?”赵志远问,鼻音很重。

“还有半个月呢,我们刚走到湖南……”周文芳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一声,然后就是忙音。赵志远把电话挂了。

她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老徐在阳台上把烟掐了,走回来说:“要不你给儿子回个电话,报个平安。”周文芳摇摇头,说:“他都四十一了,该学会自己照顾自己。”这话说得硬邦邦的,像是说给老徐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搁在床头柜上,黑着屏。她把手伸过去摸了摸,冰凉的,然后缩回被子里。窗外沱江的水声哗啦啦地响,隔壁房间老徐的鼾声均匀绵长。她想起赵志远五岁那年发烧,她守了一夜,每隔半小时就摸摸他的额头。那时候他爸爸还在跑长途,整个家里就他们两个人,窗外的风声也是这么哗啦啦的,她搂着滚烫的儿子,觉得整个世界就只有怀里这么一小团。

第二天早上她让老徐把手机给她,开了机。未接来电的提示跳了好久才停,她划到最上面数了数,赵志远的名字后面跟着“79”这个数字。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点开短信收件箱,最后一条短信是三天前发的,只有三个字:“妈,回家。”

她没有回那条短信,把手机又关上了。老徐在发动车子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音响拧小声了一点。那天他们从凤凰出发往贵州开,一路上周文芳没怎么说话,车窗外的山越来越青,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后面半个月的行程,她其实已经不太记得清细节了。只记得老徐依然每天给她泡茶、拍照、讲他当老师时候的趣事,她也会笑,也会跟客栈老板聊天,会在苗寨里跟穿银饰的老太太合影。但心里总有个角落悬着,像一扇没关严的窗,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响。她有时候会想,赵志远今天吃饭了吗,吃的什么,有没有人给他洗衣服。然后她会把这些念头按下去,告诉自己他四十一了,是个大人了。

回程的路上,老徐在服务区加油的时候忽然说:“文芳,你是不是该给儿子打个电话了,告诉他我们大概哪天到。”周文芳正看着窗外一辆运猪的车,铁笼子里挤着白花花的猪,有几只把鼻子从栏杆缝里伸出来,呼哧呼哧地喘气。她说:“不用,到了自然就到了。”老徐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进上海的那天是下午,高架上的车堵得一眼望不到头。周文芳看着窗外那些灰色的高楼,觉得它们比一个月前更灰了一些。老徐把她送到小区门口,下车帮她把行李箱拿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有事给我打电话。”她点点头,拉着箱子往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徐的车还停在路边,他站在车门外望着她,挥了挥手。

她转回头继续走,楼道口的桂花开了,香得她鼻子发酸。上楼梯的时候她在想,赵志远看见她会不会高兴一点,她包里还带着在云南买的鲜花饼,是他小时候爱吃的口味。

然后她推开家门,看见那些外卖盒子,看见那张便签,看见那沓医院缴费单。

现在她坐在地上,后背靠着鞋柜,膝盖上摊着那张诊断说明,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脸。客厅很安静,冰箱发出嗡嗡的低鸣声,厨房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往下滴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每一滴都清脆得像颗钉子。

她听见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慌乱地想站起来,腿却麻了。赵志远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扶着鞋柜半跪半站,手里攥着那张纸,脸上泪痕还没干。赵志远穿着一件灰色外套,里面是皱巴巴的衬衫,脸色白得发青,眼眶底下两团乌青,胡子也好几天没刮了,整个人瘦了一圈。他看见周文芳坐在地上,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蹲下,伸手去拉她。“妈你坐地上干什么,地上凉。”

周文芳把他手甩开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赵志远你给我说清楚,这是什么?”她把那张诊断证明举到他面前,纸在抖,她的手腕也在抖。

赵志远看了一眼那张纸,目光闪了闪,然后垂下眼睛。他从周文芳手里把纸抽走,折了两折揣进自己兜里,说:“没事,早好了,就那几天有点睡不好,大夫给开了点药,现在不吃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还扯了扯,想挤出个笑来,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给我说实话。”周文芳揪着他的袖子不放,“那三十六个电话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在便签上写那种话?你多少天没正经吃饭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尖,楼道里声控灯被震亮了,惨白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

赵志远低着头,好半天没说话。周文芳看着他头顶的发旋,那里的头发已经有些稀疏了,掺着几根白的,她以前从没注意过。她忽然想起他小时候,也是这么一个发旋,她给他理发的时候总是绕着那个旋转,生怕推子推秃了一块。

“妈,”赵志远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你走了以后,我把那个徐老师的电话翻出来了。我打过去问他,你们到哪了,他说到杭州了。我说你让我妈接电话,他说你们在逛西湖,手机在车上。”他顿了一下,“第二天我又打,他说在黄山脚下,你上山去了,山上没信号。第三天他说在江西了,你还是没带手机。”

周文芳的手慢慢松开了他的袖子。赵志远抬起头看她,眼眶红红的:“每天我都打,每天他都说你不在,或者你在洗澡,你在吃饭,你在拍照。妈,我给你发了那么多微信,你一条都没回过。给你打电话,永远关机。我就想,你是不是不想接我电话,是不是嫌我烦了,是不是……觉得一个人过挺好的,不需要我了。”

最后那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怕被谁听见似的。周文芳的喉咙哽住了,她想说妈不是那个意思,妈只是……她只是在那个桂花香得人发晕的晚上,觉得这辈子好像第一次为自己活了一次,那种感觉太美了,美得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碎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赵志远站起来,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这才注意到他外套袖口上沾着白色的墙灰,像是靠在什么粗糙的墙面上蹭的。“我去给你下碗面,”赵志远说,“冰箱里还有西红柿和鸡蛋。”他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对了妈,你那个徐老师,有他女儿的电话吗?前几天他女儿也找过他,打到我这来了,说她爸电话打不通。”

周文芳心里“咯噔”一下。她赶紧掏出老徐走之前给她留的紧急联系卡,上面写着他女儿的电话。赵志远从兜里摸出手机拨过去,响了很久才有人接。他开了免提,一个年轻的女声传出来,带着哭腔:“喂?是徐叔叔的家人吗?我爸前天在高速上追尾了,人没事就是腿伤了,他现在在浙江的医院里,手机摔坏了,我联系不上你们……”

周文芳手里的联系卡飘到了地上。她怔怔地看着赵志远,赵志远也看着她。母子俩站在厨房门口的日光灯底下,一个脸上泪痕交错,一个满身风尘疲惫。那盏灯用太久了,光线发黄,照着他们中间那一步的距离,明晃晃的。

“他在哪个医院?”周文芳听见自己问。赵志远问清楚地址挂了电话,看了她一眼说:“我开车送你过去。”他又说:“先把面吃了,西红柿鸡蛋面,五分钟就好。”

周文芳看着他转身去开冰箱,背影瘦得衬衫都撑不起来了。她在餐桌旁边坐下,桌上还摊着他没来得及收拾的文件,一份风险评估报告,折角的地方被他用红笔圈了又圈。她伸手把文件理了理,看到旁边压着一张照片,是张老照片翻拍的,像素很差,但能看清是两个年轻人站在外滩边上,穿喇叭裤的花衬衫,笑得没心没肺。女的是年轻时候的她,男的是赵志远的爸爸,那时候他们刚结婚,赵志远还没出生。

她不知道儿子什么时候翻拍了这张照片,又为什么压在文件底下。她抬头看厨房,赵志远正在打鸡蛋,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响。那声音跟三十多年前一模一样,那时候也是这个厨房,只是煤气灶换过了,墙砖重贴过了,站在灶台前的那个瘦瘦高高的男孩长成了瘦瘦高高的中年男人,打的鸡蛋依然会溅一点出来,落在白色的灶台上。

面端上来的时候,周文芳看见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煎得焦黄,是她喜欢的程度。赵志远坐在对面,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没吃。她挑起一筷子面,面是挂面,煮得有点软了,但西红柿的酸味和鸡蛋的香混在一起,烫烫地滑进胃里。她吃了两口,忽然把筷子搁下了。

“志远,”她说,“你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你爸跑长途不在家。我背着你走去医院,半路上你迷迷糊糊地跟我说,妈你别哭,我没事。”她看着碗里那两荷包蛋,蛋黄微微颤着,“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我得好好护着你。可护着护着,我就忘了你也会长大,你也会有你的日子。”

赵志远端着水杯没喝,手指在玻璃壁上摩挲。他说:“妈,我不是不让你出去玩。我就是……我怕。”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上次爸走的时候,你也这样。爸住院那半个月,你天天在医院守着,我让你回家歇歇,你说你不累。后来爸走了,你三天没说话,就在屋里坐着,我跟你说话你也不应。后来你慢慢好了,去老年大学跳舞了,我挺高兴的。但你这次走,你连电话都不接,我……”

他没说完,把水杯放到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周文芳看见他手背上有个烫伤的疤,不像是新的,但她从来没注意过什么时候留下的。

“妈不是不想接你电话,”周文芳慢慢地说,“妈是怕一接你的电话,就想回家了。妈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几天,年轻时候等你爸回家,后来等你回家,等来等去,我都忘了自己还能出门走一走。那天老徐问我走不走,我第一个念头就是你说行不行。我明明六十九了,连出个门还得儿子点头。我想着,我就任性一回,一个月,就一个月。”

她抬起头看着赵志远:“但我没想到你会……把自己弄成这样。”

赵志远把脸转到一边去了,周文芳看见他下颌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好半天他才转回来,眼圈又红了。“那些电话,”他说,“你一个都不接。头几天我还能忍,后来我开始做梦,梦见你跟我爸一样,不声不响就走了。我梦见你开着车掉到山崖底下去了,我站在崖边上喊你,你连头都不回。我半夜吓醒一身汗,就给你打电话,打不通,我就接着打,打到手机没电,再充上电接着打。我知道没用,但我控制不住。”

周文芳站起来,绕到桌子那边,伸手抱住了儿子的头。赵志远的额头抵在她腰上,她感觉到他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没声音。她用手摸着他头顶那些白头发,一下一下地顺,像他小时候她哄他睡觉那样。

“妈以后不关机了。”她说,“妈去哪都给你发消息,发照片,好不好?”赵志远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肩膀还在抖。她低头看见他后颈上有块红疹子,像是急火攻心起的,一小片,在惨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她拍了拍他后背说:“走,跟妈去看你徐叔叔。人家伤了,总得去看看。”赵志远从她怀里抬起头,鼻头红红的,抽了张纸巾擤了擤鼻子,瓮声瓮气地说:“那碗面你还没吃完。”周文芳看看桌上那碗还剩大半的面,端起碗来三两下吃完了,汤都喝干净了。碗底那两荷包蛋让她想起从前,她煎蛋总是煎得比赵志远好,从来不破黄,黄澄澄的圆圆的像个小太阳。

出门的时候她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把头发拢了拢。赵志远在门口换鞋,弯腰的工夫露出一截后腰,瘦得脊梁骨一节一节凸着。周文芳假装没看见,把自己的包背上,里面装着那个牛皮纸信封,那沓缴费单,那张诊断说明。她得收好了,以后每天看着他按时吃药。

去医院的路上是赵志远开的车,周文芳坐在副驾,头一次仔细打量这辆她坐过无数回的车。座椅缝里掉着饼干渣,手套箱关不严,里面塞着几板感冒药和半瓶风油精。她伸手把那瓶风油精拿出来看了看,盖子拧得很紧,像是用完了又舍不得扔。

“志远,”她说,“你多久没休假了?”

赵志远盯着前面的车流:“上回休年假还是前年吧,带你去杭州那次。”

周文芳想起来了,那年春天她膝盖疼,赵志远请了假开车带她去杭州泡温泉,结果到了才发现温泉在整修,他们在西湖边走了走就回来了。那天他接了好多工作电话,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对着手机说了一个钟头,她在旁边喂鸽子,回头看他,他皱着眉头的模样跟窗台上那张照片里的年轻人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今年休个假吧,”她说,“妈跟你一块出去,咱们不跑远,去苏州住两天也行。”

赵志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算是笑了。他说行。

老徐住在浙江一家地级市的医院里,骨科病房,腿打了石膏吊着,脸色倒还好,看见周文芳进来眼睛一亮,再看见她身后的赵志远,那点亮光又暗暗地敛了敛。他女儿守在床边,是个挺秀气的姑娘,三十来岁,眼睛哭得肿着。

周文芳过去握了握老徐没打吊针那只手,问疼不疼。老徐笑着说没事,就是刹车踩急了,前面那车忽然变道,追了尾,气囊弹出来把腿顶了一下。“倒是把你吓着了吧,”他看着周文芳,“老赵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女儿就在旁边,急得直哭。”

周文芳回头看了一眼赵志远,赵志远站在病房门口,两手插在兜里,看着他们。她朝儿子招招手,赵志远犹豫了一下,走了过来。

“这是老徐,”周文芳说,“这是赵志远,我儿子。”她又转向老徐,“志远听说你伤了,非要开车送我来看看你。”

赵志远站在周文芳身边,微微点了点头,说:“徐叔叔,你好好养伤。”声音不大,但挺诚恳的。老徐笑了,说小伙子长得像你妈年轻时候,眉眼像。赵志远耳朵尖有点红,没接话。

老徐的女儿去办住院手续了,赵志远也跟出去了,说去楼下买点水果。病房里就剩下周文芳和老徐,窗外是南方秋天才有的那种温吞吞的夕阳,橙红色的光透过百叶窗一格一格落在白色床单上。

“文芳,”老徐轻声说,“对不住啊,本来想带你好好玩一趟的,最后弄成这样。”

周文芳摇摇头:“你人没事就好。那一个月,我挺开心的。”她顿了顿,“就是……我儿子他……我回去才知道他病了。那些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老徐叹了口气:“我就猜到了。出发第二天他就给我打电话,问你是不是跟我跑了。我说跑什么跑,我们就是开车出来转转。他每天打,每天都问同样的话,到了后面他嗓子都哑了,还在问。文芳,这孩子心里有事,比你想的严重。”

周文芳看着窗外,那群鸟掠过天边,黑点似的。她说:“我知道。我回去看了他的诊断书,抑郁症。我跟他爸走了以后,他就一个人憋着,什么都憋着,我竟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老徐拍了拍她的手背,“来得及。什么都来得及。”

赵志远提着两兜水果推门进来的时候,夕阳正好退到窗框底下,病房里暗了一些。他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周文芳,又看了一眼老徐,说:“妈,天快黑了,要不咱们今晚在附近找个旅馆住下,明天再回上海。”

周文芳站起来,说好。她帮老徐把床头的水杯挪近了一些,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老徐冲她笑了笑,说回去吧,别担心我,我女儿在呢。

出了医院,晚风凉飕飕的,卷着桂花香。赵志远走在她旁边,步子比以前慢了一些,像是刻意迁就她的速度。周文芳走了一段忽然伸手挽住了儿子的胳膊,赵志远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母子俩就那么挽着胳膊走在陌生的街道上。

路边的餐馆飘出炒菜的香味,周文芳说饿了,赵志远就说找家干净的吃。他们在转角看见一家本帮菜馆,进去点了两菜一汤,油面筋塞肉、清炒时蔬、蛋花汤。等菜的时候周文芳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在云南买的鲜花饼,她说本来回来就要给你的,放包里压碎了几块。赵志远拿起一块来咬了一口,酥皮扑簌簌往下掉,他说好吃。

周文芳看着他吃,忽然说:“志远,你小时候你爸每次跑长途回来,带的东西你都不爱吃,就那个鲜花饼你吃了就笑。后来你爸不跑了,还专门托人从云南带过几回。再后来你爸走了,我就没再买过这个。”

赵志远嚼着饼的动作慢下来,他把剩下那半块捏在手里,看着窗外行人来来往往。“我爸那时候跑长途,”他说,“一走就是半个月,我最怕听见他发动车子的声音。后来他总说对不起我,没陪我长大。其实我那时候就想,他每次回来给我带个饼就行了,我就知道他想着我呢。”

周文芳鼻子一酸,她低下头假装喝汤,热气扑在脸上,把眼泪蒸回去了。她说:“你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文芳,我欠你太多,你把志远带好,我下辈子还你。我说谁要你下辈子,这辈子你把身体养好就行。他没养好,就这么走了。”

赵志远把手伸过来,覆在她搁在桌上的手背上。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圈,凉凉的,指节分明。“妈,”他说,“以后我陪你出去走。每年休年假,咱们去个地方。你别跟那个徐老师跑了。”

最后那句话说得酸溜溜的,周文芳“噗”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跟着滚下来,混在笑里。她说:“你徐叔叔有他闺女呢,他闺女恨不得把他拴在裤腰带上。妈就剩你了。”

蛋花汤端上来了,金黄澄亮的蛋花飘在清汤里,像碎了一碗的小太阳。赵志远给她盛了一碗推过去,她接过来慢慢喝了,全身都暖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医院附近找了家干净的小旅馆住下,两间房挨着。周文芳洗漱完躺在床上,给老徐发了条短信问他腿还疼不疼。老徐回得很快,说不疼了,明天他女儿就办转院回上海。周文芳说那过两天去看他。老徐回了个笑脸。

她又给赵志远发了条微信:“药吃了吗?”过了半分钟,那边回了个“吃了”,附了张照片,药板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有杯水。周文芳放大照片看了很久,药板上的锡箔凹下去两格,确实是吃了。她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

黑暗中她想起很多事。想起赵志远五岁那年发高烧,她背着他去医院,他趴在她背上迷迷糊糊说妈你别哭。想起他十岁那年他爸爸最后一次跑长途回来,带了个会翻跟头的玩具猴子,赵志远玩了两天就扔柜子顶上了,倒是那个鲜花饼的包装纸他夹在课本里好多年。想起他考上大学那年的夏天,在家门口那棵槐树下跟她拥抱了一下,然后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想起他二十七岁那年他爸爸走了,他回来奔丧,在灵堂前站了三天没哭,出殡那天晚上她听见他在自己房间里砸枕头,闷闷的一声一声,像受重伤的野兽。

她想起自己这一个月,在丽江古城的石板路上走的每一步,在洱海边吹的每一阵风,在凤凰的吊脚楼里听的每一阵雨。那些时刻她觉得自己年轻了三十岁,觉得自己终于从“赵志远的妈妈”这个身份里挣脱出来了,做了一回周文芳。可她忘了,挣脱出来的那一头,系在儿子心上,她走多远,那颗心就被扯多远。

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赵志远又发了条消息:“妈,睡了吗?”

她回:“没呢。你也没睡?”

“嗯。妈,对不起。”

周文芳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句:“志远,该说对不起的是妈。妈不知道你病了。以后什么事都告诉妈,好不好?”

那边回了个“好”,然后发来一个月亮的表情。周文芳对着那个小小的月亮图标笑了,她回了个“晚安”,把手机扣过去。

窗外不知道什么鸟叫了一声,脆生生的,像把黑绸子剪了个口子。她闭上眼睛,觉得心里那扇嘎吱嘎吱响的窗户终于关严了。

第二天回上海的路上,赵志远开车比平时慢了很多。周文芳坐在副驾上,把他手套箱里那堆药收了收,把风油精扔了换了个新的。她打开收音机,音乐台在放一首老歌,邓丽君的《漫步人生路》,她跟着哼哼,赵志远说妈你唱歌还跟以前一样跑调。周文芳拍了他胳膊一下,他嘿嘿笑了。

高架上又堵车了,车子一寸一寸往前挪。周文芳看着窗外那些灰扑扑的高楼,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灰了。她掏出手机给老徐女儿发了条短信,问老徐今天腿怎么样了。那边回说挺好的,正准备转院呢,谢谢阿姨关心。她又给老年大学的老姐妹们发了条消息,说回来了,过两天去找她们打太极拳。群里立刻热闹起来,问她好不好玩,有没有艳遇,发了一串捂嘴笑的表情。周文芳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说艳遇什么艳遇,遇到了车祸,改天细说。

她发完消息抬头,看见赵志远正从后视镜里看她,嘴角带着点笑意。她说看什么看,专心开车。赵志远说妈你精神多了,气色比走之前好。周文芳说那当然,出去呼吸了新鲜空气嘛。

回到家里,那五个外卖盒子还在鞋柜上摞着。周文芳撸起袖子开始收拾,赵志远跟在后面帮忙擦桌子。她把客厅窗帘全部拉开,十月的阳光涌进来,照见空气里浮动的细尘。茶几上那板褪黑素她收进了药箱里,换了盒新的维生素放在桌上,压了张便签:“每天一粒,记得吃。”

赵志远在厨房洗那摞落灰的碗碟,水声哗哗的。周文芳站在客厅中间打量这间住了快二十年的房子,墙上那幅十字绣还是她刚退休那年绣的,绣的是富贵牡丹,边上有一针挑错了颜色,她懒得拆就一直留着。窗台上的绿萝枯了两片叶子,她伸手把那两片摘了,新叶子绿油油的冒出来。

她走到赵志远房间门口,门半开着,床上被子已经叠整齐了。床头柜上放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毛绒兔子,耳朵缝过好几回,针脚歪歪扭扭的。她记得那回是她缝的,赵志远十三岁,兔子耳朵被他揪掉了一只,他非要她缝上,缝得丑了还生气,好几天没理她。

现在那只兔子安静地趴在枕头旁边,耳朵上的线头翘着,灰扑扑的。周文芳伸手把线头捻了捻,没扯掉。她听见赵志远在厨房喊她:“妈,中午吃啥?冰箱里还有排骨,我给你炖汤喝。”

她说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然后她走进厨房,站在赵志远旁边,看他系着条旧围裙切姜片。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水槽边沿上,亮得晃眼。她伸手把围裙带子给他紧了紧,说系松了挡不住油。

赵志远侧头看了她一眼,阳光照着他侧脸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了片小小的阴影。他忽然说:“妈,你那个徐老师,人挺好的。”周文芳正拿抹布擦灶台,闻言手停了停,说好不好的跟你有什么关系。赵志远笑了笑,没再说话,把切好的姜片丢进油锅里,“滋啦”一声,满厨房都是香气。

那天下午赵志远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电脑还摊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是一份写到一半的工作报告。周文芳给他盖了条薄毯,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飘几片下来,落在窗台上。她掏出手机,翻开相册,这一个月拍了几百张照片,她一张张慢慢看,看到在丽江穿红裙子那张,老徐确实拍得好,她笑得舒展,裙摆在风里扬起来,背后是蓝得透亮的天。

她往下划,看到出发前夜拍的,餐桌上一桌子菜,糖醋小排、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赵志远低头吃饭,只拍到个头顶。她看了一会儿,退出去,打开微信,置顶的聊天是赵志远,她点进去,把那个月亮表情和“晚安”截了个图,存进了收藏夹。

沙发上的赵志远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角。周文芳起身给他掖好,轻手轻脚走回自己房间。她床头柜上放着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的缴费单她昨晚重新按日期排好了,夹在一个新买的本子里。本子扉页她写了句话:“志远的药,每天一粒,晚上饭后。备注:每周二复查。”字写得工工整整,跟她当年给赵志远写家长联系册一样。

她合上本子放在抽屉里,听见客厅传来赵志远的手机铃声。她走出去,赵志远迷迷糊糊接起来,含糊地说了几句,挂了又睡过去。周文芳拿起他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经理”,她没多管,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离他手近的地方。

厨房里排骨汤还在小火咕嘟着,香气一点一点渗出来,填满了整个屋子。周文芳站在客厅中间,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一直延伸到沙发边上,正好把赵志远的脚拢在影子里。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一个下午,赵志远刚学会走路,跌跌撞撞地在客厅里走,她的影子也是这样长长的,赵志远一脚一脚踩在她的影子上,咯咯地笑。她弯腰去扶他,他抓住她的手指头,暖乎乎的一小团,整个世界的重量好像都聚在掌心里。

现在那个小团长成了沙发上这个蜷着腿的中年男人,眉头在睡梦中还微微皱着。周文芳走过去,弯腰轻轻抚了抚他的眉头,指尖触到微凉的皮肤,他无意识地往她手心里靠了靠,像小时候那样。

窗外那棵老槐树又落了几片叶子,打着旋儿掉下去。远处传来洒水车的音乐声,叮叮当当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厨房里的排骨汤咕嘟声绵长温和,像日子本身。

周文芳在沙发边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赵志远那本读到一半的书,是《百年孤独》,书签夹在第一百六十三页。她翻到那页,看见他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了行小字:“孤独的反面是不是有人等你回家?”

她看着那行字,轻轻把书合上了。然后她掏出手机,打开和老徐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好好养伤,改天带儿子一起去看你。”点了发送。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阳光正好移过来,照在那行未读消息上,亮晃晃的。沙发上的赵志远呼吸均匀,眉头渐渐舒展开了。周文芳靠在沙发扶手上,闭了闭眼睛,听见厨房里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响,听见窗外风吹树叶沙沙地响,听见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在放一首老歌,旋律模模糊糊地穿过墙壁,遥远又亲近。

她在这些声音里坐着,脚边是儿子的拖鞋,手边是读到一半的书,身后是炖着汤的厨房。她想,什么是家呢。大概就是你走出去多远,心里都记着回来的路。你回来的时候,灶上有火,碗里有汤,沙发上有人睡着,阳光刚好照在你脚上。

外面的风大了一些,把窗台上那片落叶吹进来,轻轻落在茶几上,挨着赵志远的手机。周文芳伸手把叶子拈起来看了看,叶脉金黄,边缘卷着,是秋天最正好的样子。她把它夹进了那本《百年孤独》里,夹在第一百六十三页,正好盖住那句话。

然后她起身去厨房关火,排骨汤可以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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