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祥
阿祥把工服叠好放进纸箱时,手指在"祥"字绣标上多停了两秒。这个字绣了二十年,边角都起了毛,蓝底白字,跟刚发下来那天一样清晰。他把它单独抽出来,揣进了裤兜。
厂子要拆了,上个月通知的。机器卖给了东莞,地皮被开发商买了。老黄——他叫了二十年"老板"的人——把所有员工召集到车间开了最后一次会。车间里空荡荡的,流水线拆了,地上只剩些电线头和机油印子。老黄站在以前贴产量表的地方,说对不起大家,补偿金按劳动法算,一分不少,多的他也没有了。
散会的时候老黄叫住他:"阿祥你留一下。"
二十年了,老黄还是叫他阿祥。办公室的百叶窗积了灰,老黄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透明胶缠了好几圈,鼓鼓囊囊的。
"这个你拿着,"老黄把信封推过来,"回去再拆。"
阿祥愣了一瞬。二十年前他从山东来广州,第一天下工就把行李袋落在公交车上,里头有他妈缝的被子和他妹的照片。他急得在厂门口打转,老黄那会儿还是车间主任,拉着他去派出所报了案,又把自己的军大衣给他裹了一宿。后来照片和被子都没找回来,他妹那张一寸照还是老黄从花名册上裁下来的,说先凑合用。
阿祥捏着信封,纸有点软,像是放了很久。"啥东西?"
"你回去看。"老黄摆摆手,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二十年了,好样的。"
阿祥走出厂门,回头看了一眼。大门上"广州鸿运电子"的铜字已经卸了一半,剩下个"运"字歪歪斜斜。他坐在路边的花坛上,太阳晒得水泥地发烫,他慢慢把信封上的胶带一圈圈解开。
里面是两张照片。
一张是黑白的,有些泛黄,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站在麦地边上笑,门牙缺了一颗。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小芳,1998年春"。是他妹。那年他刚来广州,兜里只揣了这张照片,是他妹非要塞给他的,说哥你想家了就看一眼。
另一张是彩色的,塑封过,照片上一家四口站在天安门前,他爸穿着军绿色的中山装,他妈烫了卷发,他妹长高了,扎着马尾辫。他站在中间,穿着厂里发的工服,胸口"鸿运电子"四个字清清楚楚。背面是他自己的字:"2008年,带爹妈小妹来北京",那一年他第一次攒够钱,把全家从山东接到了北京,老黄批了他一个星期的假。
两张照片中间还夹着一张纸。阿祥展开,是一张银行存单,五万块,户名是他。存单日期是昨天。
他攥着存单和照片,愣在花坛边,二十年前的夏天突然涌回来。那天下着雨,他十九岁,从绿皮火车上跳下来,手里攥着一张写错地址的纸条,在省汽车站转了三圈没找到去工厂的公交。是老黄骑摩托车来接的他,浑身淋透了,说"等了你仨小时了"。
手机响了,是他妹发来的微信:"哥,咱妈问厂子的事怎么样了,让你不行就回来,家里有地。"
阿祥低头看着照片上他妹缺了门牙的笑,回复:"好,下周回。"
他把照片和存单小心放回信封,贴着胸口揣好,站起来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那半个"运"字在阳光下有点晃眼。他想,在厂里待了二十年,没当上官,没发财,挣的钱一半寄回家,一半存着,去年儿子上大学花了一半。但老黄给了他一样东西——他妹十三岁的照片,还有他带着一家人站在北京城楼底下的模样。那些他自己都忘了的时光,有人替他收着。
公交来了,阿祥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车经过厂门口时,他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见老黄还站在楼下抽烟,背有点驼,跟二十年前骑摩托车来接他的那个年轻人不太一样了。
他收回视线,摸了摸胸口的信封,心想回山东以后,得把这张存单给媳妇看,跟她说不亏,这二十年,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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