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荷兰姑娘
开封鼓楼夜市,灯火通明。老张的灌汤包子铺就在街角,门脸不大,里头八张桌子,天天爆满。这天晚上,铺子里来了五个荷兰姑娘,金发碧眼,个子高挑,一进来就把门口那桌坐满了。
老张有点发愁。他英语只会hello和bye-bye,菜单是中英对照的,但那些姑娘指着图片叽叽喳喳,拿不准点啥。领头那个扎丸子头的姑娘冲老张比划:“this,this,all this!”手在菜单上画了个大圈。
老张一咬牙,干脆把招牌菜挨个上了一遍。灌汤包、鲤鱼焙面、炒凉粉、杏仁茶、桶子鸡……盘子摞盘子,把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五个姑娘眼睛都亮了。
接下来一个小时,老张在后厨忙活,时不时探头往外瞅一眼。那几个姑娘吃得热闹极了,筷子使得笨拙,夹灌汤包夹破了,汤汁溅了一桌,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丸子头姑娘干脆上手抓,烫得直甩手,嘴里还含含糊糊喊着“好吃好吃”——中文发音居然挺标准。
老张在围裙上擦擦手,忍不住笑了。
吃得差不多了,丸子头姑娘招招手要结账。老张拿着账单过去,算下来四百三,他抹了零头,收四百。姑娘们凑钱,硬币纸币凑了一小堆,正往老张手里塞呢,老张忽然一把按住桌上的钱,另一只手摆了摆:“等等,先别走。”
五个姑娘面面相觑。丸子头姑娘紧张地看了看同伴,又看了看老张,结结巴巴地问:“钱……不够?”
老张不会说英语,急得直比划。他转身跑回后厨,拎出来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五个打包盒,整整齐齐码着。他又跑回桌上,拿起那叠钱数了数,抽出一张百元的塞回丸子头手里,然后把塑料袋往她们面前一推。
姑娘们愣住了。
老张抹了把汗,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你们刚才夸我的包子好吃,我很高兴。这些带在路上吃,不收钱。”
丸子头姑娘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再抬头时眼圈红了。她转头冲同伴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荷兰语,四个姑娘也凑过来看手机,然后齐刷刷抬头望着老张。
丸子头吸了吸鼻子,用不太流利的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们……在荷兰,从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她比划着,“也从来没有,老板送我们东西。”
老张摆摆手,咧嘴笑了:“来中国了,就得吃好。我老张的包子,你们能喜欢,我比挣了钱还高兴。”
他指了指打包盒里灌汤包的褶子:“这个,十八个褶,我学了二十年。你们喜欢吃,就是看得起我的手艺。”
一个戴眼镜的姑娘忽然掏出手机,对着老张拍了一张照片。老张赶紧正了正围裙。拍完照,那姑娘把手机屏幕转向老张,上面是翻译好的中文:“我要发到Instagram上,告诉所有荷兰人,开封有一个包子叔叔,是最好的中国人。”
老张脸一下子红了,搓着手:“别别别,我就是一个开包子铺的……”
五个姑娘站起来,一人给了老张一个拥抱。老张被围在中间,身上沾了香水味、油烟味还有包子香,慌得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们走的时候,丸子头回头冲老张喊了一句,老张没听懂,但听得出那语气里的高兴。他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五个高挑的背影消失在鼓楼的灯火里,手里攥着那张被退回的百元钞票,忽然觉得今晚的灯格外亮。
第二天一早,老张的儿媳妇刷手机,忽然叫起来:“爸!你火了!”
屏幕上,一个荷兰女孩的账号发了一段视频,配文是一长串荷兰文,自动翻译成中文是:“开封夜晚的包子铺,一个中国大叔教会我们,食物是世界的语言。我们吃掉了五个人的爱。”
老张凑过去看了一眼,视频里正是他笨手笨脚给五个姑娘打包的样子,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他笑骂了一句“拍得真丑”,转身揉面去了,揉着揉着,嘴角翘得老高。
那天店里的包子,褶子捏得格外漂亮,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整整十八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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