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组就我被裁,隔天外宾来访无人能译,主管求我,我:不接急单。
我叫宋晓禾,今年三十一,在被裁掉之前,是滨城一家中型外贸公司翻译组的英语翻译。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们公司翻译组一共就两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个是小马,去年刚毕业的实习生。小马是老板一个远房亲戚的孩子,大学学的商务英语,专八考了两次都没过,但人家有关系,所以稳稳当当地坐在翻译组里,每天的主要工作是刷手机和补妆。而真正撑起整个公司所有涉外翻译业务的,是我一个人。邮件往来、合同条款、产品说明书、客户提案、外宾接待、越洋电话会议,但凡跟英文字母沾边的东西,最后都会落在我的桌上。
我在这个公司干了四年。四年里,我翻译过的文件少说也有上百万字,经手的项目不下两百个,从来没有出过一次纰漏。公司从最初只做东南亚市场,到后来打开了欧美市场,每一份英文合同、每一封跟海外客户往来的邮件,几乎都经过我的手。我的工资是每个月七千块,四年没涨过。就这个数,在滨城这个三线城市,不算高也不算低,够我还房贷、养孩子、偶尔给爸妈买点东西。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觉得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把手头的活干好,日子平平淡淡过下去就行。
被裁那天是个周三。早上我刚到办公室,电脑还没开机,就被人事叫去了会议室。会议室里坐着人事部张经理和我的直属上司——业务部的张主管。张经理脸上挂着一种很职业的、经过反复练习的歉意表情,说话的语气也很官方,什么公司战略调整、优化人员结构、感谢您四年的辛勤付出。张主管坐在旁边,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始终没看我。
我听了大概三分钟,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上周公司刚接了一个大单,老板的外甥女从国外留学回来,学的是英语专业,正好需要安排工作。翻译组两个编制,一个给了关系户小马,另一个要给老板的外甥女。所以必须有一个人走。小马是老板亲戚,走不了。那就只能是我。至于我走之后,小马加外甥女两个人能不能撑起翻译组,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位置腾出来了。
张经理把离职补偿的方案推到我面前,N+1,四个月工资,再加上当月社保公积金交到月底。条件不算差,但也不算什么恩赐——都是按劳动法来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大概十秒钟,脑子里想了很多事。我想起去年为了赶一个欧洲客户的投标文件,连续加班一个星期,最后一天通宵到凌晨四点多,趴在办公桌上睡了两个小时又起来继续干。我想起前年公司开年会,老板在台上举着酒杯说宋晓禾是我们公司的顶梁柱,当时我还挺感动的,觉得自己被认可了。现在想来,顶梁柱这个词的意思,大概是用的时候顶上去,不用的时候就可以拆掉。
我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拍桌子质问她四年的兢兢业业为什么比不上一个刚毕业的关系户。我只是把那份离职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了补偿金额和离职日期,然后平静地签了字。张经理大概没见过这么配合的被裁员工,愣了一瞬,然后赶紧把协议收起来,说了一大堆祝我前程似锦的客套话。张主管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当天下午我就收拾了东西。办公室里的同事都还不知道这件事,有人问我怎么这么早就收工,我说家里有点事。我把自己的东西装进一个纸箱里——一个马克杯、一盆在办公桌上养了三年的绿萝、几本书、一个U盘。那个U盘里存着我四年来的翻译资料库,几百个专业术语的分类整理,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攒出来的,比公司给我的工资值钱多了。小马坐在对面的工位上,戴着耳机在追剧,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过我一眼。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十一月的滨城天黑得早,冷风从海港那边刮过来,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割。我抱着纸箱站在公交站台上等车,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红薯的甜香味顺着风飘过来。我的手机响了,是家里打来的。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声音,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正常一些,才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儿子浩浩的声音,五岁的小男孩,说话还不太清楚,但语气很兴奋,说他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画的是爸爸妈妈和浩浩三个人手拉手,老师把他的画贴在了墙上,让所有小朋友都看。说到最后,他问,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妈妈很快就回来,浩浩乖,听奶奶的话。挂了电话,公交车还没来,晚风更冷了,我紧了紧围巾,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被冷风一吹,冰凉的。我站在公交站台上,抱着纸箱,无声地流了一会儿眼泪,然后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了刚好到站的公交车。
失业这件事对我来说,最难的不是失去收入,而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家人。我老公周远在一家物流公司当调度,一个月五千出头,我们俩的工资加在一起刚好够覆盖房贷、孩子的幼儿园费用和一家人的日常开销。现在我这边的收入突然断了,光靠他一个人的工资,根本撑不住。
那天晚上吃完晚饭,我把周远拉到阳台上,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说完我低着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不敢看他的表情。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感觉到他的手指在阳台栏杆上轻轻敲着,那是他紧张或者烦躁时的习惯动作。等了大概半分钟,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吐出一句:“没事,工作慢慢找,家里有我。正好趁这段时间你好好歇歇,这几年你太累了。”
就这一句话,让我忍了一整天的眼泪彻底决堤。我趴在阳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却不敢出声,怕被屋里的婆婆和儿子听到。
当晚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第二天早上是被浩浩叫醒的,小家伙趴在我枕头边上,用小手扒我的眼皮,说妈妈太阳晒屁股了你还不起床。我迷迷糊糊地摸手机想看时间,发现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我以为自己看错了,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确实没错,十二个未接来电,三十多条微信消息,全部来自同一个人——张主管。
我的第一反应是,公司反悔了?要我回去?还是离职手续出了什么问题?点开微信,消息列表刷屏一样全是张主管发的语音和文字,时间从早上六点多一直持续到现在。语音我没来得及听,文字消息的最后几条是连续的好几句“晓禾你在吗”“看到请回电话”“急事”“十万火急”。
我靠在床头,看着那些消息,心里大概有了猜测。公司那摊子事,我太清楚了。小马什么水平,我比谁都了解——她连一份像样的英文邮件都写不利索,每次让她回邮件,她都用翻译软件一句一句地翻,翻出来的东西语法不通、用词不当,每次都是我偷偷帮她重写一遍。只不过看在她态度还算客气的份上,加上她是老板亲戚,我懒得跟她计较。至于新来的那位老板外甥女,水平怎么样我不清楚,但看张主管急成这副样子,答案不言自明。
我从床上坐起来,慢条斯理地洗漱、吃早饭、送浩浩去幼儿园,然后回来给阳台上的花浇了水。那盆绿萝被我带回家了,叶子有点蔫,我浇完水之后用手轻轻搓了搓叶片,它在水珠的滋润下慢慢舒展开来,比在办公室里精神多了。
手机又震了,张主管的电话打进来了。我靠在阳台的躺椅上,看着窗外的阳光,按下了接听键。
张主管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虑。他先是寒暄了几句,问我离职手续有没有办完,补偿金有没有到账,语气比昨天在会议室里热情了不知道多少倍。绕了好大一个圈子之后才切入正题——今天上午,德国那边的大客户突然来访,比原定时间提前了整整一个月。这个客户是公司今年最重要的海外合作方,去年签的那笔订单占到公司全年营收的接近三成,老板高度重视,亲自出面接待。结果翻译组那边出了状况,小马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另一位新同事跟客户打了个招呼之后就再也接不上话了。客户是个严谨的德国老头,英语带点口音但完全能听懂,现在正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摆着厚厚一沓技术资料和合同条款,表情越来越不耐烦。老板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晓禾,你能不能回来一趟?就今天下午,帮公司把这个会撑过去。”张主管的语速很快,“条件好商量,按外聘专家的标准给你算,半天一千,不,两千,你看怎么样?”
我靠在躺椅上,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脚边那盆绿萝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我忽然想起昨天下午,我抱着纸箱站在公交站台上吹冷风的那个瞬间,想起那个冷风里流眼泪却不敢出声的自己。有些人,有些事,就是这样——你勤勤恳恳干四年,不如人家一个关系。你在的时候他们觉得你可有可无,你走了他们才发现离了你真的转不动。
等他说完,我慢悠悠地说:“张主管,不好意思,我现在是待业人员,暂时不接急单。”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四五秒钟。我几乎能想象出他脸上的表情——大概跟昨天我在会议室里签字时一样的错愕。然后他说了好多话,语气从恳求变成诉苦,说公司培养了我四年,说这个客户对公司有多重要,说老板已经发火了。他的声音越来越急,甚至搬出了同事一场的情分,说我总不能见死不救。
我听到“公司培养了我四年”这句话的时候,忍不住笑了。我想起加班的那些夜晚,想起那盆在办公桌上陪了我三年的绿萝,想起前年夏天为了赶一个紧急项目的翻译方案,我发着三十九度的高烧,一边挂水一边抱着笔记本电脑改稿子,手背上的输液针头歪了,肿起一个大包,我拔了针换只手继续打键盘。公司培养我什么了?我的本事是自己学的,经验是自己攒的,专业能力是四年里一个单词一个单词磨出来的,不是谁恩赐的。
但我最终还是去了。不是因为张主管的恳求,也不是因为那两千块钱。是因为周远的一句话。他中午回家拿东西,撞见我还在阳台上坐着,问了情况后沉默了一会儿。我说我还在纠结要不要去。他想了一下,说如果是我被公司裁了,隔天他们又求我回去救火,我应该不会去。但你不一样。他看着我说,晓禾,你该去。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你自己。你去把那个场子撑下来,让他们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们昨天裁掉的是什么水平的人。然后从此两清,再无瓜葛。
下午两点,我准时出现在了公司楼下。张主管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到我从出租车上下来,他的表情像看到了救星,快步迎上来,手里拎着一杯热咖啡,说辛苦了辛苦了,先喝口咖啡。我没接咖啡,直接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公司大楼。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一屋子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主位上坐着那个头发花白的德国老头,脸色确实不怎么好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面色涨红、手足无措地翻着一本英汉词典,应该是那位新来的翻译。老板坐在对面,脸上挂着强行维持的笑容,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看到我进来,老板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极其微妙的变化,有惊讶,有尴尬,还有一种努力掩饰的如释重负。
我走到翻译席的位置上,拉开椅子坐下来。那个女人看了我一眼,立刻起身让开,退到角落里,头低得几乎埋进胸口。我没有看她,也没有看老板,只是转向那个德国老头,伸出手说抱歉让您久等了,我是本次会议的翻译,我们现在可以开始了。
德国老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大概是之前被那两个翻译折腾怕了,不太相信又来一个能管用的。他开口说了一句话,语速很快,夹杂着一些专业术语和技术参数,明显是在测试我的水平。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我身上。我听完,不慌不忙地用中文清晰地转述了出来,然后又用地道的英文回应了他的问题,顺便补充了一个他提到的技术标准的对应国际术语。德国老头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意外,又从意外变成了认可,眉间的皱纹终于松开了。
接下来的两个半小时,整场会议顺利得不像话。我从容地在中文和英文之间切换,技术参数、合同条款、行业术语,甚至连双方谈到僵局时那些微妙的语气转换和话外之音,都一一精准地传递了过去。那些四年来我翻译过无数遍的文件内容,像是刻在我脑子里的本能,一开口就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最终双方达成了初步合作意向,老头走的时候甚至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送走客户后,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老板站在会议桌的另一头,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的调色盘。他的眼神里有感激、有尴尬,还有一种很明显的不安。他知道自己理亏——昨天刚把人裁了,今天就求着人家回来救场,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都不光彩。他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说些什么,我伸手制止了他。我用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说,今天下午的翻译服务,按事先约定的外聘专家标准收费,总共三千元,请财务明天之前转到我的账户。
老板的笑容僵在脸上,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了一个好字。
我拿起包,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出了会议室。身后鸦雀无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回响。走廊里那盆我曾经每天浇水的大叶绿萝还摆在原来的位置,叶片被擦得油亮,看来有人替我打理了。
回家之后,我把三千块钱的转账截图发给了周远。他回了一个大拇指,然后又追了一条消息:媳妇,你今天帅呆了。我靠在沙发上,抱着那盆从办公室带回家的绿萝,看着窗外的夕阳,觉得心里有一块堵了四年的东西,终于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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