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棠站在客厅里,右手扶着沙发扶手,左手捂着胸口那道刚拆了线的手术切口,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这辈子最小心翼翼的一声咳嗽,从胸腔深处挤了出来。
那一瞬间,她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整个人像一只被烫伤的虾米,一下子蜷了起来。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撕裂般的剧痛从右胸炸开,顺着肋骨的弧度,沿着脊柱一路窜上后脑勺。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啪嗒啪嗒滴在沙发上那件还没叠好的病号服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锁骨下方几厘米的位置,贴着三块创可贴,盖住了三个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小孔。
眼泪流得更凶了。
不是疼的。是委屈的。
术前,主管医生用笔尖点着CT片子跟她解释手术方案,语气和蔼得如同在讨论今晚吃什么:“三孔胸腔镜,微创手术,创伤小、恢复快、不留大疤。术后三五天就能出院。”她把“微创”那两个字听进去了,把“创伤小”也听进去了,唯独漏掉了那个“创”字——再小的创,也是创,是在你的胸壁上活生生打三个洞,把镜头和器械伸进去,切掉你的一块肺。
手术那天,她是病房里最从容的患者。换好手术服,打好留置针,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还对着丈夫张鹏比了个OK的手势。等她再睁开眼,人已经在苏醒室了,胸口缠着厚厚的弹力绷带,右肋间插着一根引流管,像一条灰白色的蛇从身体里爬出来,末端连着一个透明的胸瓶,随着她的呼吸咕嘟咕嘟冒着淡红色的气泡。
“手术很成功。”查房的主任笑眯眯地说,身后跟着一群规培生,齐刷刷地往她床前站了一排,“术中病理是微浸润腺癌,切除即治愈,不需要后续治疗。你很幸运。”
幸运。
她也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单位体检偶然发现的肺结节,七毫米,磨玻璃成分,随访一年半没变化,以为没事,今年复查却突然长大到一厘米,密度也变了。去胸外科一看,医生眉头皱了皱,说手术吧。从发现到手术,一共不到两个月,早得不能再早。
术后第三天,胸管拔了。第五天,医生看过胸片说恢复得不错,可以出院。张鹏办完出院手续,拎着大包小包把她接回了家。走出病房楼大门的那一刻,九月的阳光铺头盖脸地浇下来,林晓棠深吸了一口气——她其实想大口吸的,但胸口那三处伤口像三枚钉子,把她这口气牢牢地钉在了半路,只吸了个半口——但至少,她出院了。至少,所有的恐惧和担忧都应该到此为止了。
然而,真正的考验,从她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才刚拉开了序幕。
没人告诉过她,出院之后会发生什么。
术后第十一天,她终于洗了出院后的第一个澡。她坐在淋浴凳上,调好水温,小心翼翼地把水流调成最柔和的一档。水珠落在肩上,顺着锁骨往下淌,她垂着眼皮,一直盯着胸口那三块创可贴。伤口不能沾水,她得侧着身子,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先洗左边,再洗右边,中间那一块拿毛巾蘸着水擦。
洗到一半,她无意间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右侧乳房的上方,锁骨下方,那一片原本平滑的皮肤,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了起来,鼓鼓囊囊地隆起了半个巴掌大的一块。不红,不热,用手指轻轻按下去,能感觉到皮肤下面有细碎的、沙粒般的气泡,在手底下咕噜咕噜地滚动着,发出极其细微的、类似揉搓塑料泡沫的噼啪声。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手忙脚乱地关了水龙头,胡乱套上睡衣,湿着头发坐在沙发上开始用手机搜索。搜索结果出来了,一个陌生的词条弹了出来,像一记重拳砸在她刚刚平复的心口上——“皮下气肿”。
她一条一条地往下翻,越看越害怕。什么胸膜破裂、气体进入皮下组织,什么严重时可压迫气管导致窒息。每一个字她都认识,连起来却像天书一样令人恐惧。她几乎是颤抖着手指拨通了主管护士留给她的电话,等电话接通的那几秒钟,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轰隆隆地响。
“噢,皮下气肿,正常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一部分患者术后会出现,身体会自己吸收的,过个十天半个月就下去了。别担心。”
正常的。又是正常的。挂掉电话,她攥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好半天没动。术前怎么没人跟她说术后会这样?怎么没人告诉她,你的皮肤会鼓起来,摸上去会有泡泡的声音,你会被自己吓个半死?
她忽然觉得自己手里那沓厚厚的术前知情同意书是个天大的笑话。上面密密麻麻罗列着麻醉意外、大出血、感染、支气管胸膜瘘,那些概率极低的、足以致命的并发症,她逐字逐句看了三遍。可上面没有一行字告诉她,你回家以后,皮肤会鼓起来;没有一行字告诉她,你每一次咳嗽都会像被人捅了一刀;没有一行字告诉她,你会在无数个深夜里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吞噬,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变成一个“正常人”了。
术后第二十三天,真正的噩梦来了。
那天傍晚,张鹏正在厨房做饭,林晓棠靠在沙发上看手机。邻居家飘来一阵辣椒炒肉的香味,无端端地,就那么毫无来由地,她的嗓子眼像是被一根羽毛轻轻撩了一下。她下意识吸了一口气想压住那阵痒意,结果吸进去的这口气像一把火,直接把那根羽毛点着了。
一声剧烈的、无可遏制的咳嗽,从胸腔最深处裹挟着一股气流,排山倒海地冲了上来。
她来不及做任何准备,本能地捂住胸口,身体猛地前倾。在咳出声的那一刹那,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右边胸口,被切掉肺组织的那一侧,像是被人从内部狠狠地攥住、拧了一把。然后,啪。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沉闷的、从身体最深处传来的响声,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用身体感知到的。像是一根紧绷的琴弦断了,又像是一层薄薄的膜被捅破了。
剧痛接踵而至。比拔管疼,比拆线疼,比她这辈子经历过的任何一种疼痛都更锐利、更不可捉摸。
她不敢动了。她维持着弯腰捂胸的姿势,僵在沙发上,像一座石雕。她感觉自己每吸进去一丝空气,右边胸腔里就像多了一个气球,以一种极其缓慢却无法忽视的速度,越撑越大,越撑越满。
张鹏听到动静从厨房冲出来的时候,林晓棠正半张着嘴,用一种极其怪异的方式呼吸——极浅极轻,像一只搁浅的鱼,连肩膀都不敢动一下。
“怎么了?”
她不敢说话,只能用气声,一个字一顿:“里面……好像……破了。”
她没等天亮。
那一整夜,她靠在床头,几乎没合眼。她不敢躺下,不敢翻身,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走钢丝。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她一个人打车去了医院,挂了胸外科的号。
接诊的是个年轻医生,听完她的描述,开了张CT单子。等她捏着报告回来的时候,年轻医生看了一眼片子,用一种见惯不惊的语气说道:“肺部膨胀不全,还有一些气胸,少量胸腔积液。正常的,恢复期会有的。”
“正常的?”林晓棠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拔高了,尖锐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我里面都破了,你说正常的?”
“大姐您别激动。”年轻医生放下片子,推了推眼镜,“肺本来就是像海绵一样的东西,术后有一个膨胀的过程。不是说真的破了,是有些肺泡还没有完全张开。您这段时间就是正常恢复,别累着,别使劲。”
林晓棠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永远也无法让没有经历过这一切的人,真正理解她经历了什么。她可以把那个“啪”的感觉描述一千遍,但另一个人的脸上,永远只会露出那种“我听懂了但我不可能感同身受”的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诊室的。走廊里坐满了人,有拎着胸瓶缓慢行走的老人,有剃了光头等待化疗的中年人,有攥着CT片子默默流泪的年轻女孩。她穿过这一片人间百态,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张鹏发来的消息:“医生怎么说?没事吧?”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没事吧?什么叫有事,什么叫没事?她体内那个被切掉了一块的器官,正在她每一次呼吸的时候,艰难地、缓慢地、拼命地重新膨胀起来,试图填满那个空洞。这个过程痛苦、漫长、充满未知,没有人能告诉她什么时候是尽头。这算有事,还是没事?
她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她把手机放进包里,拢了拢外套,朝地铁站走去。九月的风穿过楼宇之间的缝隙,迎面扑在她脸上,有些凉。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吸了一口。
第一口吸到一半,熟悉的钝痛如期而至。但第二口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吸气能比昨天多那么一点点了。
也许正常,就是这个意思。
不是没有伤口,而是伤口正在愈合。不是没有疼痛,而是疼痛正在减轻。不是什么都没发生,而是一切都正在发生,以一种极其缓慢的、不为人知的、倔强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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