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佛山禅城开了一家烧腊店,铺面不大,三十来个平方,挂着一排油亮亮的烧鹅叉烧,每天从早忙到晚,切肉斩件打包,手上有好几道刀疤。那天傍晚收工,我坐桂28路公交回罗村的出租屋,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累得眼皮直打架。
车到市一医院站,上来一个穿校服的女孩,白色短袖衬衫配藏蓝百褶裙,胸口绣着华英中学的校徽。她背着个书包,书包拉链上吊着个小熊挂件,磨得毛都秃了。她站在投币箱前面翻书包,翻了半天,又掏校服口袋,掏了左边掏右边,最后把书包整个翻过来倒,哗啦掉出来几支笔、一块橡皮、一张折得皱巴巴的试卷,就是没有一个硬币。
司机等了一会儿,说同学你快点。女孩蹲在地上把东西一样样捡回书包,脸涨得通红,鼻尖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站起来,声音发颤说师傅对不起我可能把公交卡落在学校了。后面排队上车的人开始不耐烦,有人嘀咕现在学生怎么连两块钱都带身上。女孩的头越来越低,能看见她后脖颈上细细的绒毛,还有一颗小小的痣。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站起来走到前面,往投币箱里扔了两枚硬币,跟司机说够了。女孩猛地抬头看我,眼睛瞪得圆圆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但硬憋着没掉下来。我摆摆手说没事,赶紧找位置坐下吧,我转身往回走,听见她跟在我后面,脚步轻轻的。
她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了,书包抱在怀里,两只手揪着校服裙摆。公交车晃晃悠悠往南开,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掠过去。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叔叔我怎么还你。我说不用还,两块的事。她说不行,老师说过滴水之恩要涌泉相报。我被这话逗笑了,说那你下次看见有人需要帮忙,帮一下就算还我了。她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
我在罗村下车,她也下。我往出租屋方向走,她往反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冲我喊,叔叔我叫林小满,华英中学初二七班的,我一定会还你的。然后转身跑了,马尾辫在路灯下一甩一甩的,书包上那个秃毛小熊跟着颠来颠去。
我没把这事放心上,烧腊店忙起来连喝口水的空都没有。没想到过了大概十来天,一个周六下午,我正在店里斩烧鹅,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马尾辫,白衬衫,正是那个女孩。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进门放在我收银台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整只炖得烂烂的猪脚姜,醋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说这是我妈做的,我妈说一定要送来给你尝尝。我说你妈知道我?她说我回家跟我妈讲了,她说遇到好人了一定要感谢,就炖了这个。她顿了顿,又说我妈在平洲的制衣厂上班,平时都不回来的,这次特意请假回来做的。我听着心里一软,说叔叔收下了,替你谢谢妈妈。
她看见我店里忙,就主动把围裙挂上帮忙收拾桌子。我说不用不用,别耽误你写作业。她说作业写完了,反正周末没事。那天下午她在我店里待了三个多小时,跑前跑后擦桌子端盘子,把几桌客人吃完的碗碟摞得整整齐齐送进后厨。有个老客人笑我请了个童工,我说是邻居家的孩子来帮忙体验生活。她听见了偷偷笑,冲我挤眼睛。
从那以后,林小满每个周末都来。有时是周六下午,有时是周日一整天。她知道我剁烧鹅手酸,就抢着切叉烧,虽然切得厚薄不匀,但那股认真劲儿让人看了心里暖。她手上划了两道小口子,拿创可贴缠着也不吭声,继续干。我看不过去,让她只管收银就行,她就站在收银台后面,一笔一笔记着账,字写得工工整整。
熟了之后我才知道她家里情况。她爸早几年在工地上摔了腰,干不了重活,回广西老家养着去了。她妈一个人在佛山平洲的制衣厂踩缝纫机,一个月挣三千多,租房吃饭还要供她读书,日子紧得掰着手指头过。她平时住校,周末回出租屋自己照顾自己,妈妈隔半个月才从平洲回来一次。
我问她想不想回广西,她说想,但回去耽误读书,妈妈说了,在佛山念书好,以后考大学容易些,她再熬几年就过去了。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在擦玻璃,玻璃上倒映着她瘦瘦小小的影子,手上捏着抹布使着劲,胳膊上细细的筋都绷出来了。
小满妈妈后来也来过店里两回,是个瘦得一阵风能吹倒的女人,穿着制衣厂的蓝色工服,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腕上戴着一块表带磨发白的电子表。她提着一袋子水果,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小满拽着她胳膊往里头拉。她跟我握手,手心里的茧子又硬又厚,比我的还糙。她说谢谢师傅照顾我们家小满,这孩子懂事是懂事,就是太倔。我说她一点儿都不麻烦,比我自己雇的帮手还顶用。她听了眼圈发红,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转眼到了年底,佛山冷起来,干冷干冷的,店里卖烧腊的旺季。我每天忙到晚上十点多,腿都站肿了。小满照样来,穿着校服外面套件薄棉袄,进门把棉袄脱了叠好放在凳子上就开始忙。有天她来得晚了些,进门的时候手背上有几道红印子,我一看就知道是被冻的。一问才晓得她妈这个月工资发晚了,交完房租水电就不剩什么,给她买棉袄的钱没凑出来。
我那天晚上收了摊带她去祖庙路那边商场,挑了件厚实的羽绒服,墨绿色的,她穿上正好。她推着不要,我说是提前发的新年红包,不穿就是不给我面子。她抿着嘴穿上,把拉链拉到最高,下巴缩在领子里,两只手插进口袋,整个人看起来像棵刚栽下去的小树苗。路灯底下她偷偷抹了一下眼睛,我假装没看见。
过完年开学没多久,三月的一个晚上,我正在店里盘点,小满忽然来了,眼眶红红的,明显哭过。我问怎么了,她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她说妈妈工作的制衣厂要搬去清远,妈妈不去的话就失业,去了的话她就要一个人待佛山。她一边说一边拿袖子擦眼泪,墨绿色羽绒服的袖口湿了一小片。
我在灶台后面站了好一会儿。煤气灶上的卤水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把窗户都蒙白了。我说小满,你别怕,叔叔给你想个办法。我店门口有间小的杂物间,收拾收拾能摆张床,你要是愿意,就住过来,吃跟叔叔一起吃,上学也不耽误。等你妈在清远安顿好了再接你过去。她抬头看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巴张了好几下没说出话来。我说你别急着应,回去跟你妈商量商量。
第二天晚上她妈从平洲赶过来了,俩母女站在我店门口商量了半天。最后她妈进来,拉着我的手,当着店里好几个客人的面就给我鞠躬,说恩人,这让孩子怎么还你。我赶紧把她扶起来,说别这样,我又不是白养她,她帮我看店干活,我供她吃住,两不欠。她妈抹着眼泪说欠的,欠大发了。
小满就这么住下来了。杂物间收拾干净了,放了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墙上她贴了几张明星海报,还贴了一张自己画的画,画的是三个人,一个穿围裙的胖大叔,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还有一个穿蓝工服的瘦女人,手拉手站在一间挂着烧鹅的店门口。她妈把画裱了挂在床头上方,说这是咱们全家福。
日子就那样一天天过去。小满早上自己起来做早饭,给我留一份在锅里,然后骑车去上学。中午她在学校吃,晚上回来帮我忙到收摊,再写作业写到十一点多。她成绩一点没掉,反而比住校那会儿还进步了些,月考拿了年级前三十。我每次在成绩单上签字的时候,手都抖得厉害,像是签什么重要合同一样。
今年四月份一个周末,她妈从清远回来看她,母女俩关在房间里说了半宿话。第二天一早小满跟我说,妈妈在清远那边找了个新厂,工资还高了些,问她暑假要不要过去。我说去,当然去,你妈想你呢。她点点头,然后又说叔叔你暑假一个人看店忙得过来吗,我说忙不过来也得忙,你放假就该陪妈妈。
那天她出门上学之前,忽然回过头来看着我,眼神特别认真。她说叔叔,我记得公交车上的事,两块钱对吧。我到现在也没还上,利息越滚越多了。我笑着说那就别还了,叔叔不要了。她说不行,我算过了,这两块钱的利息是一个冬天的一件羽绒服、一个学期每天晚上的热饭热菜、一个能写作业不被打扰的小房间,还有我妈妈能放心工作的心。这些我全都记着,等我长大了,我一定翻倍还你。
我转过身去擦灶台,背对着她说行了行了赶紧上学去要迟到了。她骑上自行车走了,铃铛叮铃铃响了一路。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拐过街角,马尾辫在晨光里一晃就不见了。三月的佛山阳光白晃晃的,洒在烧腊店门口的瓷砖地上,明晃晃一片。我拿抹布慢慢擦着灶台,心想这孩子哪里欠我什么,分明是我欠了她。她来之前我每天收工回家屋里冷锅冷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来了之后,我有了早上热在锅里的粥,有了晚上灯下写作业的身影,有了一个挂在墙上暖融融的全家福。到底谁欠谁,这笔账根本算不清。
前几天她妈打电话来,说清远那边稳定了,暑假接小满过去待两个月,九月开学还送她回佛山读书,还说等手头宽裕了想请我吃顿饭。我说饭不用请,人回来就行,店里缺个算账的。电话那头她妈笑了,笑着说师傅你等着,到时候让小满给你带清远鸡回来。
挂了电话我继续剁我的烧鹅,刀起刀落间想起那天的公交车,想起那两枚扔进投币箱的硬币。谁也没想到两块钱能滚出这么长一条路来,路过一个冬天一件羽绒服一个住进店里的小姑娘,路过一个妈妈安心的笑容和一张全家福。这世上有些债永远还不清,可那种还不清的债,欠着欠着就变成了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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