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地理，便没有文明

转自：长安街知事

有一种说法是人类起源于非洲，即当初人类有一个共同的祖先。那么为什么现在有白种人、黄种人和黑种人之分？为什么世界各地的人又有各种各样的特点？难道这只是基因本身起的作用吗？显然不完全是这个原因。这种差异，与不同的人迁到了不同的地理环境有很大关系。

有句话叫“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其实一方水土不仅养一方人，还养一群人，养一个民族，养一个国家。各地的人因水土的不同而产生了差异。地理环境对人类社会的影响是重大的，甚至在某些方面起决定性的作用。但有的时候，在一个基本相同的地理环境中，甚至在同一地理环境里面也会产生不同的文化。这又怎么解释呢？地理环境在人类社会和人类文明发展中究竟起着什么作用呢？

可以说，没有地理，便没有文明。

要讲地理环境与人类文明，首先得把一些基本的概念讲清楚。

什么是地理环境？地理环境就是指生物（特别是人类）赖以生存的地球表层。地球那么大，但是真正对生物起作用的还是地球表层。地球表层其实是一个系统，是由岩石圈、大气圈、水圈、生物圈和人类圈所构成的地球表层的自然社会综合体。人类圈就存在于由各个圈组成的这种复合系统中。

在地球的表层，我们讲到的地理环境一般分两部分，那就是自然地理环境和人文地理环境。我们以前在地理课上都学过地形、地貌、水文、植被、海陆变迁、气候等，这些都是自然地理的范畴。自然地理环境有个基本的特点，即一般情况下是比较稳定的，变化也是比较慢的。但是如果纵观一个漫长的历史时期——这里先不要说人类诞生以前的地质年代了，地质年代往往以百万年来计算，仅从我们人类的历史时期来看，其中一部分自然地理要素已经有了巨大的变化。

举个例子，黄河上中游河道总体变化不是很大，但有些地方变化就非常大。典型地段便是晋陕峡谷南端出口一带，地处山西、陕西交界，临近内蒙古南缘，是峡谷进入平原的过渡地带。在峡谷中由于两岸山崖的约束，再加上水流湍急，河道狭窄，千百年来基本没有变化，但到了峡谷尽头，两岸不再有地形约束，河道展宽，流速慢了，泥沙就在河床上淤积下来。加之河水流量季节性差异显著，这一段河道就经常出现较大幅度的摆动，形成“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特殊景观。

而黄河的下游呢？那里的河道变化就更大了。黄河经过了最后一道峡谷小浪底之后，进入大片平原地区，除山东半岛的泰山及一片丘陵外，再无任何约束，河道经常在大平原上大幅改道，最北端曾在现在的天津市境内入海，最南端曾夺淮河下游河道入海，洪水期偶有水流借运河流入长江。

当然，人文跟自然是交织在一起的，自然地理环境改变的有些因素是人为造成的。如黄河中游的土地利用方式直接影响了水土流失的程度，土地未经开发、未被牧业利用时，水土流失轻微，而不合理的农业开发会导致水土流失严重。黄河有的河段改道完全是人为的，南宋初年，东京留守杜充为阻挡金兵南下掘开黄河大堤，开启了黄河主流长期南流夺淮的历史。

但排除人为因素，比如早期人类活动对自然影响还不大时，黄河下游河道也会变动。据我的老师谭其骧先生（我国著名历史地理学家）研究，西汉以前至少可以上推到新石器时代，黄河下游一直是取道河北平原注入渤海的。黄河下游在战国筑堤以前，决溢改道是屡见不鲜的事。其时河北平原中部是一大片人烟稀少、荒芜寥落的空白地带，黄河在那里不受约束地摆动。

再举个例子，从气候来看，2024年是有气象记录以来最热的一年，但是自人类社会转型为定居农业社会至今，在近一万年的时间中，气温已经不止一次出现过从暖到冷，再由冷到暖的变化。根据相关气象学家的研究，约8000年前中国开始了全新世大暖期。在这个阶段中，第一个温暖期是从公元前3500年到公元前1000年，当时的气温比较高，年平均气温比现在要高2℃，有些地方达到3℃。可以说，在过去的5000年里，这段时间是最温暖的。气温的高低、降水的多少，往往跟人类文明有很密切的关系，特别是对早期的人类文明而言。

第二个温暖期从公元前770年（即东周时期）开始，到公元之初。第二个寒冷期即约东汉时期到南北朝时，当时的平均气温比现在要低1℃到2℃。第三个温暖期从公元6世纪到10世纪，差不多对应隋唐时期，那时的气候比现在要暖和。第三个寒冷期是从公元10世纪到12世纪，大约对应北宋时期，当时比现在要冷。第四个温暖期是13世纪初期到中期，也就是南宋末到元初，这是个较短的回暖时期。第四个寒冷期就是从15世纪到19世纪，基本上对应明清时期，是一个长达500年的寒冷时期。这样来看，尽管我国气候在某个阶段中变化比较缓慢，但累积起来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中国古代是农业社会，世界上很多文明也都是建立在农业社会和农耕文明基础上的，而对于农业社会来说，气候的变化必然会造成很大影响。

再举一个例子：海陆变迁。从大陆来讲，因水土流失，江河带着大量泥沙入海，会导致海岸线向海洋推进；从海上来讲，因为温度有升有降，气温升高了，海平面上升，海水冲刷就会导致海岸线向大陆延伸。在西汉的时候，广陵潮是很有名的。广陵就是今天的扬州，也就是说当时的扬州离海岸线很近，所以广陵潮就像今天我们在浙江海宁看到的钱塘江大潮一样。西汉文学家枚乘的《七发》中就有对广陵潮传神的长篇描述。但今天的扬州已经离海岸线远了，看不到海潮了！再比如在上海郊区的金山区内原来有两座山，即大金山和小金山，但今天都已经变成海岛，离海岸已经有几公里远了。

所以，我们要了解各个时期、各个地区的人类文明的情况，就要弄明白在相应的时间和空间范围内，自然地理方面的变化。

作者：葛剑雄 中央文史研究馆资深馆员，复旦大学资深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