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天早上,我刚提了副局长,在食堂吃早餐。油条还没咬第二口,省委办公厅的电话就打了进来:“省里点名,让你现在过来一趟。”对面食堂的同事筷子都掉了,谁都知道我这副局长是怎么来的——熬了十二年,背了十二年锅,档案室里还锁着当年那份我没签字的“黑材料”。我放下油条,擦了擦手,只说了一个字:“好。”
第一章 食堂里的电话
七点二十分,省机关食堂。
王建民端着不锈钢餐盘,在一张靠窗的四人桌上坐下。油条刚出锅,还冒着热气,豆浆碗里的葱花漂着一层油花。他把文件袋搁在椅子边上,低头咬了一口油条。
“哟,王局,吃上了?”
声音不大,但食堂里七八个人都听见了。说话的是综合处的老刘,端着碗稀饭,笑嘻嘻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王建民对面。
“副的。”王建民说,没抬头。
“知道知道,刚提的嘛,还没正式下文呢。”老刘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不过你这也算熬出头了,十二年了吧?”
王建民没接话,低头喝豆浆。老刘在对面坐着不走,周围几个餐桌的人都在往这边瞟。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但老刘笑了。
“对了王局,”老刘忽然压低声音,“你那个扶贫资金报告的事,听说又被人提起来了?说数据对不上?”
王建民的手在筷子中间停了一下,没说话。
“我就是提醒你啊,这位置还没坐热,别让人翻旧账。”老刘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这单位,你也知道——谁还没个把柄攥在别人手里呢。”
老刘端着碗走了。王建民一个人坐在桌前,手里握着筷子,油条已经凉了一半。
他安静地吃完半根油条,拿餐巾纸擦了擦嘴角。旁边桌的小李凑过来小声说:“王哥,别往心里去,老刘那人就是嘴碎。”
王建民摇摇头:“没事。”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省委办公厅。接起来,对面声音平静又简短:“王建民同志吗?省里点名,请你现在过来一趟。九点前。”
“好的。”
他挂了电话。
小李嘴张着:“省……省委?”
王建民站起身,把餐盘端到回收处,油条还剩半根。他拿起座位上的文件袋,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食堂。
老刘还在喝稀饭,旁边几个人凑在一起说着什么。
王建民什么都没说。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袋——夹层里,露出一份泛黄的档案复印件。那是十年前的东西了。当时有人让他签,他没签。别人以为他烧了,其实他一直留着。
“现在回头想想,”后来有人问他那天早上在想什么,王建民只是说,“我就觉得,有些事,时间会说话。”
第二章 旧楼里的档案袋
从食堂到省委大院,步行十分钟。
王建民走在机关大院那条梧桐道上,手里捏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九月早晨的风还算凉快,但他后背已经有些发潮。省里点名——这四个字在机关里意味着两种可能。一种是好事,一种是坏事。他在这地方待了十二年,好事从来没轮到他头上过。
他是在十年前从乡镇调上来的。那时候三十出头,在下面做了五年扶贫专干,因为一份写得扎实的调研报告被当时的局长看中,调进省局办公室。来的时候意气风发,觉得凭本事吃饭,走到哪儿都不怕。结果第一个月就被安排了档案室的活儿。
“小王啊,先熟悉熟悉业务。”当时的办公室主任老周笑眯眯地说,“档案是咱们单位的命根子,你好好理一理。”
他真去理了。整整两个月,把十年积压的扶贫项目档案重新编目、归档、补缺。那时候电脑还不普及,大部分材料都是手写件和打印件混在一起,缺页少页是常事。他一份一份核对,发现有三份扶贫资金拨付表的签字页对不上。金额是五十万,签收人那一栏空白,但资金的去向备注栏里写着一个名字。
那个人,现在是副厅长。
王建民当时拿着那几份表去问老周,老周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这些表你不用管,放回原位就行。”
王建民放回去了。但他没烧。他把那几页纸单独抽出来,夹在自己的工作笔记本里,锁进了档案室最里面那个铁皮柜的底层。钥匙他自己留着。
这十年里,他从档案室调到综合科,又从综合科调到项目处,职务升了一级——从科员到副科,到正科,再到副处长。每一步都走得比别人慢,别人三年一个台阶,他平均四年半。每年评优,他票数不低,但最后名单上总是没有他。
他知道为什么。因为他不签字。有些报告递到他桌上,数据是“调”过的,结论是“写”好的,只需要他在负责人那一栏签个名。他退回去过三次,三次都被打回来,第四次是老周亲自端着茶杯来找他:“小王,你这是何必呢?大家都是为了工作。”
“老周,”当时他说,“这数据报上去,真到了下面,老百姓拿不到钱,是要出事的。”
老周看了他很久,把茶杯放下了。之后那一年,他的年终考核是“合格”。
现在他走在梧桐道上,后腰的那个铁皮柜钥匙硌着皮带。十年了,那几页纸还在。省里点名让他过去,他想过很多种可能,但心里最深处有一个声音说:也许,时候到了。
他拐进省委大院的门岗,保安看了一眼他的工作证,放行。进了主楼,电梯口站着一个人,看见他,微微愣了一下。
“王处长?”那人三十五六岁,戴着眼镜,手里抱着一摞文件,“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
“办公厅叫我来的。”王建民说。
“哦……”眼镜男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那你上去吧,李主任在三楼等你。”
电梯门关上之前,王建民看见眼镜男掏出手机低头打字。他没多想,也不想去猜。
三楼到了。走廊安静,两边的门都关着,只有尽头那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点光。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坐着的,不只是李主任。
第三章 三楼的会面
门推开的瞬间,王建民看见了两个人。
李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多岁,鬓角花白,手里捏着老花镜。他对面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白衬衫,袖口卷了两圈,正低头翻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建民来了,坐。”李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建民坐下来,把文件袋搁在膝盖上。白衬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王建民同志,久仰。我是省纪委监委派驻组的赵立新。”
赵立新。这名字王建民听过。派驻组去年来的,专门负责扶贫领域专项审计,来了以后好几个项目被叫停。
“赵组长。”王建民点了下头。
“别紧张,今天叫你来不是查你。”赵立新把文件袋放到茶几上,“我是来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打开文件袋,抽出一份报告,推到王建民面前。王建民低头看了一眼——封面写着《关于省局2016—2018年度扶贫专项资金拨付情况的专项审计报告》。
“这个报告初稿年前就出来了,”赵立新说,“但一直没正式印发。你知道为什么?”
王建民没说话。
“因为有人打了招呼。”赵立新靠回沙发,语气不重,但字字清楚,“说数据有出入,需要‘重新核实’。这一核,就核了大半年。上个月,这份报告被重新提上来,我们发现里面有三份附件被替换了——都是资金拨付签收表。”
王建民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原来的表呢?”赵立新问。
王建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在我这儿。”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李主任把老花镜戴上了,看着王建民,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赵立新倒是笑了,笑得很轻。
“你知道我为什么先找你吗?”赵立新说。
王建民摇头。
“因为十年了,这三份表的原件一直没有消失,也没有人拿它去敲诈勒索、去交易人情。”赵立新说,“我们查过所有经手人,只有你从头到尾没碰过那笔钱的去向,也没在这件事上说过一句不该说的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回过头:“省里这次点名要你过来,不是要你告状,是要你配合做一件事——把这三份表重新纳入审计依据。你愿意吗?”
王建民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个旧文件袋的带子。铁皮柜的钥匙硌着皮带,十年了,终于有人来问他要这把钥匙。
“愿意。”他说。
赵立新点了点头,走回来,俯身在桌上写了一个地址递给他:“明天早上八点,到这来,带上原件。”
王建民接过纸条,对折,放进衬衫口袋。
李主任这才开口:“建民,你刚提副局长的事,先放一放。这件事完了,该你的会还给你。”
王建民站起来,点了点头,没多问,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赵立新在身后说了一句:“那三份表你留了十年,不容易。”
王建民没回头,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按钮,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还在微微攥着拳头。他松开手指,深吸一口气。
电梯到了。
他走进去,门关上之前,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是一个他没去过的地方。十年了,那些纸在铁皮柜里躺了十年,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今天。
“那时候的人实在,”他后来回忆说,“但也因为太实在,容易吃亏。可亏吃完了,老天爷总得给个说法吧。”
第四章 铁皮柜里的十年
下午两点,王建民回了单位。
他没去新办公室——副局长那间还在收拾,暂时他还挤在项目处的大开间里。进门的时候,对面工位的孙姐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王建民把外套挂上椅背。
“早上的事传开了,”孙姐压低声音,“说省委办公厅把你叫走了,老刘在底下说你是去接受谈话的,纪检找你。”
王建民“嗯”了一声,没解释。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之前,他在桌子底下摸了摸背包侧袋——那把铁皮柜钥匙还在。
他想了想,起身往走廊尽头的档案室走。
档案室在四楼最里面,门常年锁着,只有综合处的人有钥匙。但王建民自己有一把——十年前他调离档案室的时候,老周没让他交。老周说“你留个备用的吧,万一哪天要查材料方便”。那时候王建民以为是客气,现在想想,老周大概心里有数。
他拿自己的钥匙开了门,走进去。档案室里还是老样子,靠墙四排铁皮柜,中间一张旧桌子,桌上还有他当年用的那盒回形针,锈了一半。他走到最里面那排柜子前,蹲下来,找到底层第三个,钥匙插进去,咔嗒一声开了。
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本黑色硬壳笔记本。他拿出来,翻到中间,三页纸夹在那里——纸张已经泛黄了,边缘卷起来,但上面的字迹很清楚。他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其中一张的签收栏,那里还是空白的。
“我那时候年轻,”他后来跟人说起这事,“觉得这事总会有人来查的,不能把证据毁了。后来一等就是十年,有时候我自己都忘了还有这东西。”
他把三页纸小心地折好,放进文件袋夹层,和早上那包东西放在一起。锁上柜门,站起来,回头看了看这间屋子。
十年前的夏天,他刚来的时候,这间档案室连个电风扇都没有,他满头大汗地坐在地上编目。老周推门进来,递给他一瓶汽水,说“年轻人,慢慢来”。那时候老周还没退休,头发还是黑的。后来老周退休前最后一天,把他叫到办公室,说了一句:“建民,有些事你不做是对的,但你要记住,做了对的事,不一定有人谢你。”
老周退休三年了,现在在乡下养鸡。王建民上个月还去看过他一次,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了一下午茶,谁都没提档案室的事。
他关上档案室的门,走回工位。孙姐不在,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刚才有个叫赵立新的打电话找你,说你手机没接。”
王建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号码。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回拨过去。
“赵组长。”
“建民,明天的事有变化。”赵立新的声音有点紧,“下午我们接到一个情况,有人去厅里反映,说你的副局长任命程序有瑕疵,建议暂缓下文。”
王建民靠在楼梯间的墙上,没说话。
“你知道是谁反映的?”
“老刘?”他问。
赵立新笑了一声:“差不多。不过不是他亲自去,是综合处的人联名递的条子。意思是你的资历、年限、考核记录都‘不够突出’,建议等专项审计结束后再议。”
王建民抬起头,楼梯间的日光灯闪了一下。
“赵组长,”他说,“那三份表明天我还带吗?”
“带。”赵立新说,“你带了,就没有什么‘程序瑕疵’能拦住你了。”
电话挂了。王建民把手机揣回裤兜,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回大开间。老刘正端着茶杯从对面走过来,两人在过道里迎面碰上。
老刘笑了一下:“哟,王局回来了?省委那边没留你吃饭?”
王建民站住了。
他看着老刘,隔了两秒钟,说:“刘哥,那三条子,是你牵头写的吧?”
老刘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过来,茶盖在杯沿上磕了一下:“说什么呢?什么条子?”
“没事。”王建民说,“我就问问。”
他侧身从老刘旁边走过去,回到自己工位上坐下来。电脑屏幕还亮着,桌面上是他前天没写完的一份材料——《关于进一步规范扶贫资金拨付流程的若干建议》。他移动鼠标,点了保存。
窗外午后的光斜照进来,落在桌角那盒锈了的回形针上。
第五章 联名条子背后的局
下午四点,办公室的气氛不对了。
王建民坐在工位上,能感觉到周围人看他的眼神变了。早上还是“王局”,现在又成了“王处长”——甚至有人已经改口叫回“老王”了。隔壁桌的小张凑过来问他咖啡喝不喝,王建民说不用,小张就没再多说,端着杯子走开了。
孙姐从外面回来,把包重重往桌上一搁,压低声音说:“建民,你听说了吗?综合处那边联名写了东西递上去,说是对你的副局任命有异议,名单上有六个人呢。”
“嗯。”
“你就‘嗯’?”孙姐瞪眼,“你不生气?”
王建民把键盘往前推了推,转过身来:“孙姐,我问你一件事。当年你在财务处的时候,是不是有一笔五十万的拨付单,你经手过?”
孙姐愣了一下,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这个事?”
“你签过字吗?”
“没有。”孙姐声音更低,“那单子送到我手上的时候,签收栏已经有人签了,不是我。我当时觉得不对,想查,结果老周找我谈话,说那笔钱走的是另外的流程,让我不用管。”
“签字的人是谁?”
孙姐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是当时项目处的老陈——陈建国。他已经调走三年了,现在在下面县里当副局长。”
王建民点了点头。陈建国,他认识。十年前那些表上备注栏写的名字,就是陈建国。三年前他调走的时候,王建民还去送过,两个人握了手,谁都没提档案室的事。
“联名条子上有陈建国吗?”王建民问。
孙姐摇头:“他人都调走了,怎么联名。”
“但他调走之前,跟老刘关系最好。”
孙姐不说话了。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眼睛盯着桌面上的笔筒,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建民,你心里有数就行。这潭水浑,你别一个人往里蹚。”
王建民没接话。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旧U盘插到电脑上。那里面是他十年前做档案整理时留的电子目录,里面有一栏备注,他当年记了一行字:“2016年7月,拨付表3份,签收栏空白,备注署名陈建国。”
他把U盘拔出来,放进文件袋里。
五点下班铃响的时候,老刘从综合处那边过来了,端着一杯茶,站在大开间门口,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句:“哎,听说省委那边的事就是个误会,大家别瞎传了啊。王处还是王处,咱们该配合工作配合工作。”
说完冲王建民这边笑了笑,举了举茶杯。
王建民没抬眼,把桌面上的文件一件一件收进抽屉。老刘站了两秒钟,转身走了。
小张端着咖啡从茶水间出来,路过王建民工位,小声说:“王哥,他在那儿装好人呢,联名条子就是他牵头写的,我亲耳听见他打电话拉人。”
“我知道。”王建民说。
“那你……明天还去省委那边吗?”
王建民把文件袋夹在腋下,站起来:“去。当然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大开间。十来个工位,一半已经空了,剩下一半的人在收拾东西。孙姐朝他摆了摆手,表情有点担忧。小张竖了个大拇指,嘴型说了个“加油”。
王建民推门出去了。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他走得不快不慢。
晚上回到家,媳妇已经把饭做好了。西红柿鸡蛋面,加了个荷包蛋。她在社区医院上班,今天值白班,比王建民早到家半个小时。
“听说你早上被叫去省委了?”她把面端上桌,筷子递过来,“没事吧?”
“没事。”王建民坐下,吃了两口面,说,“明天还得去一趟。”
“行,那你自己注意。”她没多问,坐在对面剥毛豆,“对了,下午你们单位有个人打电话到家里来,问我你在不在,我说还没下班,他就挂了。”
“谁?”
“没留名字,号码我存了。”她把手机推过来。
王建民看了一眼那个号码,不认识。但归属地是本市的,号段是省厅内部常用的那个号段。
他把手机推回去,低头吃面。面条有点坨了,荷包蛋是溏心的,筷子一戳,蛋黄流出来,把面汤染成了金黄色。
他吃得很慢。
第六章 夜色里的电话
吃完饭王建民主动洗了碗。媳妇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是卫生系统的新闻。他把锅刷干净,擦着手走出来,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但和下午打家里座机的那个只差了一位尾号。
他接了。
“王处长吗?我是综合处的小马。”声音很年轻,带着点犹豫,“您还记得我吗?去年跟您跑过两个项目。”
王建民记得。小马是前年考进来的公务员,跟着他下乡做过两次扶贫项目验收,人挺实诚,干活不偷懒。
“记得。有事?”
“那个……”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我想跟您说个事。今天下午联名的那个条子,我其实没签。但老刘把我们处的人挨个叫去谈话了,我没顶住压力,在一条意见书上签了个名。我后来后悔了,真的。”
王建民靠在厨房门框上,没说话。
“那个意见书写的是程序瑕疵,但实际不是那个意思。”小马的声音越说越低,“老刘让我们签字的时候说,主要是不想让您去省里掺和审计的事。他说您要是去了,一查到底,很多人日子不好过。他说他是在‘帮大家稳定局面’。”
“你知道审计的事?”王建民问。
“我不知道具体内容,但老刘提了一下,说和省里的专项审计有关。他还说……”小马吞了口唾沫,“还说他手里也有东西,要是真翻起来,谁也跑不了。”
王建民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厨房顶灯照着他后颈,一片白亮。
“小马,你知道你签的那张意见书最后会到谁手上吗?”
“……监察组。”
“你觉得为什么让你签那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王处长,我错了。我就是……怕。”小马的声音哑了,“我刚来两年,还想好好干。老刘那天拍着桌子说,要是不签,明年的考核就不好说了。”
王建民没训他。他沉默了差不多五秒钟,说:“明天上午,你能不能来一趟省纪委派驻组那边?不用你出面说什么,只要在门口站一下就行。有人会问你来干什么,你说你来找我。”
“就……这样?”
“就这样。”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马说:“行。我去。”
王建民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媳妇从沙发那头探过头来:“谁啊?这么晚打电话。”
“单位一个小孩。”王建民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把电视调高了一格,“被老刘吓着了。”
“老刘那个人就是嘴毒,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没跟他一般见识。”王建民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卫生系统表彰大会的画面,“我就是觉得,明天该把话说开了。”
他关掉电视,起身去书房,把文件袋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三页纸和U盘并排放着,灯下看,那几张纸的折痕已经深得像裂开了一道缝。
“现在想想,”后来他跟朋友说起那晚,“我在书房里坐了大概一个钟头,什么都没干,就看着那几页纸。十年了,纸都黄了,但上面写的字还在。人也一样,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纸会旧,字不会没。”
他去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微信上有一条新消息,是孙姐发的:“老刘今天下班后去了陈建国家。”
王建民回了一个字:“谢。”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桌上。
第七章 出发之前
第二天早上六点,王建民就醒了。
他没赖床,起来烧了壶水,冲了杯麦片喝了。媳妇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去书房把文件袋拿上,又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三页表、U盘、笔记本里夹的一张当年手写的目录。都齐了。
出门前他在鞋柜上放了张纸条:“中午回来吃饭。”
六点四十,他出了门。外面的天刚全亮,街上人不多,早餐摊子刚支起来。他本来想买两根油条,但想了想,还是没买。
走了五分钟,手机响了。
是赵立新。
“建民,你几点到?”
“七点半左右。”
“行。有个事提前跟你说一下——今早陈建国给我打了电话。他主动提出来,要过来配合说明情况。”
王建民在路边站住了。旁边卖豆腐脑的大爷正往碗里浇卤,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他主动的?”
“主动的。说昨天晚上翻来覆去没睡,想了一夜,决定来把当年的事说清楚。他还说,当年那三份表不是他签的字,但他知道是谁授意的。”
“谁?”
“你到了再说。”赵立新挂了。
王建民把手机收起来,站在早餐摊旁边愣了几秒钟。大爷抬头看他:“小伙子,来碗豆腐脑?”
“不了。”他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走到省委大院门口的时候,还不到七点二十。门岗换了人,看了他的工作证,放行。他进了大门没直接去派驻组办公室,先在院里的花坛边坐了一会儿。
九月的早晨,花坛里的月季还开着几朵,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干。他坐在水泥沿子上,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看着不远处主楼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他想起十年前,第一次来省厅报到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早晨。那时候他穿着新买的衬衫,兜里揣着乡镇开来的介绍信,在大门口等了半天才有人来接他。接他的是老周,老周当时拍了拍他肩膀说:“小伙子,从基层来的人,能写能跑,咱们这儿缺这种人。”
后来确实缺。但那十年里,会写会跑的人多了,踏实留下的人反倒少了。他认识的同批调进来的五个人,三个已经调走了,一个去了外省,只有他还在这个院儿里。工资涨了三回,职称升了两档,位置挪了四次。
有人说他老实,有人说他窝囊。他自己觉得,就是有些事不想掺和,有些字不能签。
他在花坛边坐到七点二十五,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朝派驻组办公的辅楼走去。
辅楼在院子最里面,灰白色的三层小楼,门口挂了块牌子。他推门进去,一楼值班室的大姐抬头看了他一眼:“找谁?”
“赵立新组长。他让我来的。”
“上去吧,二楼左转。”
他上了楼。二楼走廊的窗户开着,秋风吹进来,把走廊尽头一扇门上的牌子吹得微微晃了一下。牌子上写着“第一纪检监察室”。
他走过去,门开着。赵立新在里面,旁边还坐着一个人——陈建国。
陈建国比他印象里老了不少,鬓角全白了,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王建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进来坐。”赵立新说。
王建民走进去,在陈建国对面坐下来。文件袋放在桌上,他没有打开。
三个人坐了一会儿,谁都没先开口。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第八章 当面说开
最后还是陈建国先开了口。
“建民,”他嗓子有点哑,“我来了。”
王建民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质问,也没有发火。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中间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我昨天晚上没睡好,”陈建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想了一宿。三年前调走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事躲不过去。只是没想到能拖到今天。”
赵立新靠在椅子上,没插话。
“三份表的事,我想跟你当面说清楚。”陈建国抬起头,眼神没躲,“那三笔钱,拨付的时候我没有签字。我当时是项目处副处长,拨付流程走到我这儿的时候,上面已经有人打过招呼了,说这笔钱走‘特批通道’,不需要我签字。但表上备注栏写的我的名字,不是我填的。”
“谁填的?”王建民问。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当时的副厅长郑远。他打电话跟我说的,表由办公室统一处理,让我不要过问。后来我把这事跟老周提过,老周说他也知道,但郑远是分管领导,没法拦。”
郑远。王建民记得这个名字。五年前郑远调去省直另外一个部门当一把手了,现在跟省局的业务没什么交集。
“你当时为什么不直接拒绝?”王建民问。
陈建国苦笑了一下:“我是副处,他是副厅。我哪来的拒绝的资格?我能做的就是不自己签字,那三份表上签收栏留白,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王建民低头看着文件袋,手没有动。
“建民,”陈建国说,“我调走之前,跟老周说过,要是有一天这事翻出来,我来认。这些年我没少受煎熬,每次路过档案室那层楼,心里都发紧。”
赵立新这时候说话了:“郑远那边的情况,我们已经掌握了。他昨天下午被叫去谈话了,目前态度是愿意配合。三份表的原件一经核实,整个事情就能收尾。”
陈建国转头看王建民:“那三份表……你还留着?”
王建民看了他一眼,伸手把文件袋打开,抽出那三页泛黄的纸,放在桌上。纸面上的格子线条还清晰,金额、时间、备注栏——每一栏都清清楚楚。签收栏那一列,三行空白。
陈建国看了好久,喉结动了一下。
“你留了十年。”他说。
“嗯。”
“我是该说谢谢你,还是该说对不起?”
王建民把纸收回文件袋,说:“都不用了。你来了,就行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赵立新站起来,走到窗边。
这时候楼下传来脚步声,有人在走廊里问值班大姐:“请问王建民处长在这儿吗?”
王建民听出来了,是小马的声音。
赵立新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约的人?”
“嗯。”王建民说,“让他进来吧。”
第九章 小马的证词
小马进办公室的时候,脸有点红,衬衫扣子有一颗扣错了,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袋角都捏皱了。
“王、王处长,”他站在门口,看见屋里有赵立新,又看见陈建国,愣了一下,“我来了。”
“进来坐。”王建民把自己旁边的椅子挪了挪。
小马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腿上,手还在捏着袋角。赵立新走回桌前,给他倒了杯水,小马接了,杯子在手里转了两圈,没喝。
“别紧张。”赵立新说,“你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小马看了王建民一眼,王建民没说话。小马深吸一口气,说:“我来说昨天那张意见书的事。”
他从文件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是那份联名意见书,末尾有六个签名,小马的名字在第三个。
“这个签名是我签的,但不是我自愿的。”他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抖,但越说越顺,“昨天下午老刘把我们处的人叫到小会议室,说王处长的任命有问题,需要大家联名反映。他给了我们这张纸,让我们签字。我一开始不想签,他就拍桌子,说谁不签就是跟处里对着干。”
赵立新拿起那张纸看了看:“他有没有说具体是什么问题?”
“他说是程序瑕疵,说王处的考核记录里有一个年度的评优断档,不符合晋升条件。但据我所知,那一年的评优断档是因为王处退回了项目处的数据报告,那批数据后来被查出来有出入。”
陈建国的头低了下去。
“你签了以后后悔了?”赵立新问。
“后悔了。”小马的声音终于稳下来,“我回家想了很久,觉得这事不对。我不该因为怕得罪人就乱签字。所以我今天来了。”
他把最后一句话说完之后,整个人像是松下来了,后背靠上了椅背。
赵立新把意见书折好,放进抽屉,然后拍了拍桌面:“行,情况我知道了。小马同志,你今天的配合很关键。这份意见书我们会做记录,但它不会影响你的工作评价。”
小马没说话,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王建民转过头,看了小马一眼:“回单位以后,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用躲着老刘。”
“嗯。”
几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赵立新看了看手表:“那行,今天先到这儿。后面的事情走程序,建民,你和陈建国先回去等通知。三份表原件留在我这儿,需要你签字确认的时候我再联系你。”
王建民站起来,把文件袋里剩下的U盘和笔记本也交给赵立新。
陈建国也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跟王建民说了一句:“建民,这些年……辛苦了。”
王建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辅楼,小马跟在他们后面。楼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梧桐树叶被晒得发亮。
小马在花坛边站住了:“王处,那我……先回去了?”
“去吧。”
小马走了两步,又回头:“王处,老刘那边……他会怎么样?”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王建民说。
小马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王建民和陈建国站在辅楼门口,阳光照在两人身上,影子拖得老长。陈建国看着远处主楼的方向,忽然说:“我调走那年,院子里这棵梧桐还没这么高。”
“树长得快。”王建民说。
“人老得也快。”陈建国转过头,“建民,有空去县里坐坐。我那儿院子大,种的辣椒今年结了不少。”
“行。”
陈建国走了。王建民一个人在辅楼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手插进裤兜里,指尖碰到那把铁皮柜钥匙。他掏出来看了看,钥匙齿已经磨得发亮了。
他握着那把钥匙,慢慢往大院外面走。
第十章 老刘的最后一步
王建民回到单位的时候,还不到十点。
他刚进院子,就看见综合处那边的窗帘拉了一半,里面人影晃动。孙姐在二楼窗户冲他招手,表情急切。
他上了楼,刚进走廊,孙姐就迎上来:“老刘刚被叫走了。”
“去哪儿?”
“纪检的人来的,直接到他工位上,把他请出去的。”孙姐压低声音,“走的时候他脸都是白的,什么都没带走,连手机都搁桌上了。”
王建民走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邮件提示闪了一下,是赵立新发来的:“意见书联合签名的六人已经分别谈话,除小马外两人主动说明了情况,另三人表示受老刘误导。老刘本人正在接受了解,预计下午出结果。”
他看完,关了邮件。
小张端着咖啡从外面进来,看见王建民在,凑过来:“王哥,听说了吧?老刘被带走了。他说什么程序瑕疵,结果人家查了一圈,发现他自己去年的考核材料里有两份数据对不上。”
“他那是自作自受。”对面工位的孙姐接话,“平时吆五喝六就算了,这次拉人联名搞小动作,太过了。”
王建民没接话,低头翻了翻桌面上前两天写的那份规范建议。他把最后一段重新看了一遍,修改了两处措辞,保存,打印了一份出来。
中午食堂开饭的时候,他去得比平时晚。打饭窗口已经排了长队,他在队尾站着,前面几个人回头看见他,都笑着打了招呼。有个从综合处来的小伙子甚至主动跟他说:“王处,昨天那条子的事,您别往心里去,我们好多人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没事。”王建民说,“吃饭吃饭。”
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对面没人。他低头吃了一口米饭,手机响了,是赵立新打来的。
“建民,老刘这边的初步情况出来了。他对组织联名反映的事供认不讳,动机是担心审计追查到你身上后波及他自己过去经手过的几个项目。三份表的事他没有直接参与,但他在2017年知情后主动帮郑远掩盖过一笔账目。目前郑远那边也在同步谈。老刘的处理意见初定是:记大过一次,调离原岗位,降为副科级使用。”
“什么时候出正式文件?”
“三天内。”赵立新说,“你的副局长任命程序恢复正常,组织部那边已经表态了,下周下文。”
王建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完了,才说:“好。”
挂了电话,他又吃了两口饭。碗里的菜比平时多,打饭的大姐今天手没抖。
孙姐端着一碗汤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建民,你那个规范建议我看了,写得好。要不要报上去?”
“下午报。”
“你呀,就是太稳。”孙姐喝了口汤,“不过稳了好,这十年你要是但凡急一点,这位置早就是别人的了。”
王建民没说什么,低头把饭吃完了。餐盘回收处,他路过窗口的时候,打饭的大姐探出头来冲他笑了一下:“王局,明天还来吃啊?”
“来。”他说。
第十一章 副局长办公室
周一早上,组织部正式下文。
王建民的副局长任命文件发到了各处室,他搬进了走廊尽头那间朝南的办公室。屋里重新粉刷过,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是综合处小马一大早搬来的,放在那儿就走了,没留话。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窗户开着,九月的风从外面灌进来。桌上文件不多,最上面是一张纸——省局扶贫资金拨付流程整改方案的批办单,责任人写的是他的名字。
他拿起笔,在“承办意见”栏里写了一行字:“照此方案执行,三个月内完成全部整改。王建民。”
写了日期,放下笔。
门口有人敲门。
“请进。”
来的是陈建国。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红辣椒:“自己家种的,给你带点来。”
王建民接过来,放在窗台上。
“你那个整改方案我看了,”陈建国坐下来,“写得细,连乡里签收环节都规定了双人签字。这要是十年前就有这个东西,那三份表也不会出问题。”
“现在补上也不晚。”王建民说。
陈建国点了点头,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半圈,停在窗台边看着那盆绿萝:“听说小马调到你处里来了?”
“嗯,从综合处调过来的,他不想在那儿待了。”
“那孩子不错,有胆子。”
两个人站着看了一会儿窗外。院子里有人在修剪冬青,割草机嗡嗡响,空气里一股草腥味。
“建民,”陈建国转过来,“我这次来,除了送辣椒,还想当面跟你说一句话——谢谢。”
王建民看了看他:“我该谢你来了。”
陈建国笑了一声,摆摆手:“走了。下周县里有个项目验收,你要是有空,下来看看。”
“一定去。”
陈建国走了之后,王建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外楼下的花坛。月季还开着,比前几天更盛了。
他伸手摸了摸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沾了一点水珠。然后他回到桌前,翻开桌面上那份整改方案的附件,开始一条一条核对。
办公室外面的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稳稳的。日光灯管照得走廊一片白亮。
第十二章 两个耳光
下午三点,王建民去项目处开整改方案的分工会。
会议开到一半,综合处的人送来了省委督查室的反馈函。王建民拆开看了一眼,主要内容是问整改方案中“资金拨付节点双人签收”这一条的具体执行细则。他把函件放到一边,继续讲方案。
快散会的时候,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是老刘。
他还是穿着那件灰夹克,脸比上周瘦了一圈。站在门口没进来,冲屋里的人笑了笑:“没事没事,我就来拿个文件。王局,您继续。”
王建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头把方案的最后一条讲完。散会之后,人走得差不多了,老刘才从门口进来,走到他桌前。
“王局,”老刘的声音比平时轻,“我来……跟你道个歉。”
王建民收拾桌面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那次联名的事,是我做得不地道。”老刘搓了搓手指,“我那时候就是怕审计查到头上来,心里慌。其实我跟您没什么私仇,就是……”
“慌也得有个底线。”王建民说。
“是是,我知道。”老刘低下头,顿了好一会儿,“我已经接到调令了,下周去信息中心那边报到。走之前,想跟您说一声对不住。”
王建民看了他几秒钟,把桌面上的一份文件收进抽屉,然后说:“信息中心那边活儿不重,你去了好好干。”
老刘愣了一下,点了两下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站住了,没回头:“王局,那三份表的事……我知道错了。有些事当年不该捂,捂了十年,最后还是捂不住。”
门关上了,屋里空荡荡的。
王建民把桌上剩下的一摞材料码齐,站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院子。老刘正低着头往大门口走,步子比平时慢。
他没有再看了,转身把刚才收进去的那份文件又拿出来,翻开其中一页,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备注:“旧案遗留问题,全部按现行程序重新审核,不设追溯时限。”写完,签了名,合上文件夹。
“那时候我就在想,”后来他回忆说,“一个人犯了错,愿意认了,那是他自己的事。但我这边该怎么做还得怎么做。规矩立起来,不是为了整人,是为了以后不再有人犯同样的错。”
他把文件夹放进文件柜,锁好,然后从办公桌抽屉里摸出那把铁皮柜钥匙。钥匙齿还是磨得发亮,他用手指摸了摸,揣进了裤兜最深的那个角落。
第十三章 秋雨里的转机
九月下旬,连着下了三天雨。
王建民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雨水打得往下垂。桌上的整改方案已经推进到第二阶段,下面三个县区的试点反馈都回来了,数字没什么问题,流程也通了。
但他心里还惦记一件事。
那三份表的原件留在赵立新那边,审计流程还在走。郑远的谈话记录他也听说了,对方承认当年打过招呼,但对资金的具体去向“记不清了”。这话说得含含糊糊,赵立新那边正在核实当年的账目往来。
“记不清”这三个字,王建民太熟了。在机关待了这么久,他见过太多人用这三个字挡事。但这一次不一样——三份表原件在他手里留了十年,上面每一个格子他都反复看过。备注栏里写的是陈建国的名字,但拨款账号那一栏,有一串数字他还记得。
那是当年一个县里项目的账户尾号。他在乡镇做扶贫专干的时候,接手过那个县的项目。
第四天雨停了,下午赵立新打来电话。
“建民,核实结果出来了。那三笔钱最后到账的账户,关联了一个私人的存折号。存折的开户人跟郑远有亲属关系。目前证据链闭环了。”
王建民靠在椅背上:“处理结果呢?”
“郑远本人已经被停职,下一步移送司法。老刘的处理文件已经下发,调岗降级。陈建国主动说明情况,免予处分,书面警告。”
王建民应了一声。窗外的梧桐叶被风翻过来,露出背面的灰白色。他把手机换了个手,说:“赵组长,那三份表……最后会归到哪儿?”
“归档。正式进省局档案室,封存备查。”
“好。”
挂了电话,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有人在扫积水,扫帚划过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声音。天边露出一小块蓝色,雨云正在往东边移。
他回到桌前,翻开桌面的台历,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个字:“结。”
第十四章 辣椒和粗茶
国庆节前一天,王建民去了陈建国所在的那个县。
他坐早班车去的,两个小时的路程。车在盘山公路上拐了十几道弯,越走越偏,窗外的山景从城镇变成田野,再变成零星的几户人家。陈建国在县城汽车站接他,穿了一身旧夹克,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胶鞋。
“走,上我那儿。”陈建国推着一辆旧电动车,“路不远,十分钟。”
陈建国的家在县城边上,一座带小院的老平房。院门口种了两棵柿子树,树上挂满了青黄色的柿子。辣椒地就在院墙根下,一垄一垄的,红红绿绿地长得很旺。
“坐,我给你泡茶。”陈建国搬了两个竹椅放在院子里,又进屋端出一个搪瓷茶缸,“粗茶,别嫌弃。”
王建民在竹椅上坐下,茶缸接过来,烫手,他把茶缸搁在膝盖上晾着。
“事情全结了吗?”陈建国在他对面坐下来,翘起一条腿。
“结了。”
“那就好。”陈建国点了点头,伸手摘了一颗旁边的辣椒,“今年雨水多,辣椒长得快。你回去的时候带一袋子。”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了一会儿茶。风把柿子树叶吹得哗哗响,远处的山脊线上有几朵白云在慢慢移动。王建民端着茶缸,看着院门口那条土路,路上有一个老人赶着一群羊走过去,羊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建民,”陈建国忽然说,“我这两天老在想,要是十年前没出那档子事,我现在是不是还在省局呢?”
“可能吧。”王建民说。
“但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陈建国把手里的辣椒放在膝盖上,“有个院子,种点东西,不用操心那些表格和签收了。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
王建民喝了一口茶,茶有点涩,但回甘很明显。他把茶缸端在手里,说:“图个晚上能睡踏实觉。”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笑了:“这话实在。”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陈建国的媳妇从屋里出来了,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放在小板凳上,冲王建民笑了笑:“王局,吃瓜,自家种的。”
“谢谢嫂子。”
“别叫嫂子,叫老陈媳妇就行。”陈建国的媳妇摆了摆手,又回屋去了。
王建民拿了一片西瓜,咬了一口,沙瓤的,很甜。他把瓜皮搁在凳子边上,转头看了看院墙根的辣椒地,又看了看远处山上的云。
“老陈,以后有项目对接,我直接找你。”
“行。”陈建国说,“你们上面定的规矩,我下面执行,不拖。”
两人碰了一下搪瓷茶缸。
第十五章 年中的评价
十一月中旬,省局开年度工作总结会。
王建民坐在会议室第二排,桌上摆着他的发言稿,厚厚一沓。他翻了两页,又合上了——内容都是他这几个月一项一项推出来的,心里有数,不用看稿子也能讲。
前面几个处室汇报完,轮到他。他站起来,走到发言台前,把话筒调低了一点。台下坐了六十来号人,前排是局领导班子,后面是各处室的负责人和骨干。他注意到小马坐在靠后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笔握在手里没动。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下面我把扶贫资金拨付流程整改方案的推进情况作一个汇报。”
他讲了十五分钟。没有翻页笔,没有幻灯片,就按照方案框架一层一层说——试点情况、数据反馈、乡镇执行意见、下一步的推广计划。中间有三处被主持人打断问问题,他对答如流,连具体项目的拨款日期都随口说了出来。
台下前排坐着的局长老郑,全程没看手机,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王建民汇报完回座位的时候,老郑冲他点了一下头。
散会后,孙姐从后面跟上来,跟他并排走:“建民,你今天讲得真好,比那些念PPT的强多了。”
“你少给我戴高帽。”王建民说。
“真的。”孙姐凑近了压低声音,“刚才在台上你报那些拨款日期的时候,我看见老郑在翻材料核对,翻了两页就放下了,没找到错。”
王建民笑了笑,没接话。
中午食堂吃饭的时候,小马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王处,哦不,王局,您今天那个汇报,我记了好几页笔记。”
“记笔记干什么?”
“学啊。”小马咬了一口馒头,“您那种什么都装在脑子里的状态,我也想有。”
王建民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慢慢来,时间长了,你记住的东西也会越来越多。”
小马点了点头,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他又抬头:“王局,我有个事想问问。那个整改方案的第三阶段——明年全系统铺开的时候,能不能让我下去蹲点?”
王建民看了他一眼:“你想去?”
“想去。我在综合处待了一年了,整天跟文件打交道,想下去看看实际是什么样的。”
王建民想了想:“行,到时候处里安排,你报个名。”
小马笑了,低头继续吃饭。
王建民把碗里的饭吃完,看了看窗外。食堂的窗子朝南,正午的阳光铺在桌面上,把装醋的小瓷瓶照得发亮。
第十六章 梧桐叶落
十二月初,院子里那排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
王建民每天上午从办公室走到食堂经过那条路,脚下踩着干枯的叶子,咔嚓咔嚓响。他习惯了不走快,边走边看墙根底下的青苔和几丛顶着黄花的野菊。
这天他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迎面碰见了老周。
老周穿一件深蓝棉袄,头上戴了顶毛线帽,在梧桐树下站着,手里攥着一个旧公文包。王建民一眼就认出他了,快步走过去。
“周叔,你怎么来了?”
老周看见他,眯着眼笑了一下:“退休了就不能回单位看看了?”
“能,走走走,上去坐。”王建民领着老周往办公楼走。
老周走路有点慢,上楼梯的时候扶着栏杆。到了王建民的办公室,老周在沙发上坐下来,环顾了一圈:“这屋向阳,冬天暖和。当年我在这屋待了八年,那时候窗台上还养了一盆仙人掌,被我浇死了。”
王建民给他倒了杯热水,坐下来。
“听说你把那件事结了?”老周端着杯子,没有绕弯。
“结了。”
“郑远的事我也听说了。他在位那几年,有些事情我知道,但我说不上话。你别怪我。”
“不怪你。”王建民说,“那年汽水的事我记着呢。”
老周笑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水,然后从旧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这封信是当年郑远调走之前让我转交的,我没交出去,压了五年。现在给你,你看看。”
王建民拆开信,里面就一张纸,郑远的字迹。上面写着:“建民同志,有些事是我做的,与老周和建国无关。如有追究之日,由我一人承担。”
落款日期是五年前。
王建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搁在桌面上。他看着老周,老周也看着他。
“周叔,这封信你压了五年。”
“压对了没有?”老周问。
王建民沉默了两秒:“压对了。”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行了,我就是来送这个。走了,下午还得回乡下喂鸡呢。”
王建民送他到楼下。老周走得很慢,穿过梧桐树下的光影,在院门口回头冲他挥了挥手。王建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消失在门外。
风把一片梧桐叶吹到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叶片已经干透了,捏在手里轻轻一碰就碎了。他没有扔掉,把碎片握在掌心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办公室。
他把那封信锁进了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还有那把铁皮柜钥匙,他看了一眼,没有拿出来。
有些事情锁起来,就让它锁着吧。
第十七章 岁末的灯
十二月二十号,省局办了一场简单的年终工作交流会。
会议室布置得比平时热闹些,桌上摆了花生瓜子和橘子。王建民到得早,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手里翻着最后一期整改简报。小马端着一盘橘子过来,放了一个在他手边:“王局,吃橘子,刚从下面带上来的,甜。”
王建民剥了橘子,掰了一半递回去:“你也吃。”
小马接过去,塞了一瓣进嘴里,在旁边的椅子坐下:“王局,明年蹲点的事,我已经写申请了。孙姐说让我跟着下个月第一批走访,您觉得行吗?”
“行。”王建民把剩下的橘子瓣吃完,“下去以后多看多听,不懂的就问。地方上的老同志经验多,他们随口说的一句话,可能比你回去翻三天文件都有用。”
小马认真地点了点头,把剩下的橘子瓣吃完了。
交流会开始,局长老郑讲了二十分钟,主要是总结今年的工作,顺便提了明年几个重点方向。讲到“扶贫资金拨付流程”这个板块的时候,他特意提了王建民的名字:“建民同志牵头整改这套流程,下了不少功夫,局里对他的工作是肯定的。希望明年全系统推广的时候,大家都能像他一样,把工作做实做细。”
下面有人鼓掌。王建民坐在窗边,没什么表情,就是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
交流会结束后,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王建民走到走廊里的时候,孙姐从后面追上来:“建民,明天周末,老陈家那柿子应该熟透了,我约了小张他们几个去摘,你去不去?”
“去。”王建民说,“我带个袋子。”
“行。”孙姐笑着走了。
王建民站在走廊尽头,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上。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路过老刘原来那间办公室的时候,门关着,灯没亮。
他走过那扇门的时候脚步没有停。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把桌面上的几份文件归了类,收到文件柜里,然后坐下来,把台历翻到最后一页。台历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备忘,他扫了一眼,拿出笔,在十二月底的位置加了一行字:“明年开春,下乡镇走访。”
写完,合上台历,关灯,锁门。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他走了几步,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响着。
第十八章 开春的走访
第二年三月初,王建民带着小马去了最偏远的青河镇。
山路还湿着,前几天下过雨,路边的油菜花开了一片又一片,黄灿灿地铺到山脚。车在乡道上颠了将近两个钟头,小马坐在副驾驶,手里的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车窗外的风把纸页吹得哗哗响。
“王局,这路比上次来的时候更难走了。”司机说。
“春天路就是这样的,等五月晒干了就好。”王建民坐在后排,手里拿着一沓去年的走访记录,翻到青河镇那一页,上面写着当年那个项目的备注。
青河镇是那三笔资金对应的拨付目的地之一。
到了镇政府院子,下来接待的是镇长老刘——此老刘非彼老刘,五十来岁,黑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远远就迎上来握住了王建民的手:“王局,可算把你盼来了。”
“老刘,我看了你们去年报上来的材料,有几个环节想当面问一下。”
“问,随便问,边喝茶边问。”老刘领着他们往会议室走。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张旧椅子。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镇域地图,标注着各个村的位置和主要产业。老刘给王建民和小马各倒了一杯热茶,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
王建民从文件包里掏出一份表格,摊在桌上:“老刘,去年年底你们报上来的拨付明细里,三个村的进度不一样。板桥村慢了两个月,什么原因?”
老刘摸了摸后脑勺:“板桥村那边路不好,去年秋天塌方过一次,材料进不去。今年开春我们已经在修了,预计四月能通。”
“钱到位了吗?”
“到位了。”老刘把一份单据从抽屉里抽出来递过来,“每一笔都有签收记录,双人签的,按照你们上面定的新规矩走的。”
王建民接过单据,认真看了一遍,又递给小马:“你看看。”
小马接过去,一栏一栏核对,然后抬头说:“没问题,流程全的。”
王建民点了点头,把表格收起来:“行。带我去板桥村看看。”
老刘二话不说站起身:“走,开我的皮卡去,路烂,越野车都刮底盘。”
去板桥村的路确实是条烂路。皮卡在泥泞的土路上摇摇晃晃开了将近四十分钟,两边是梯田和竹林,偶尔能看见几头牛在坡上吃草。小马坐在后座,被颠得脑袋撞了两次车顶,但眼睛一直盯着窗外。
“王局,”他在颠簸中说,“这种地方,钱要是拨不到位,老百姓真是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咱们才要下来看。”王建民说。
到了村口,一个戴草帽的老大爷迎上来,冲老刘喊:“刘镇长,省里的领导来了?”
“来了,来看看咱们的水渠修得怎么样。”
老大爷领着他们走到村西头,一条新修的水渠沿着田埂延伸出去,大概有两百多米长,水泥表面还泛着青色。水渠旁边竖着一块公示牌,上面写着项目名称、资金金额、施工单位和监督电话,末尾还有两个手写签名。
王建民走到公示牌前,蹲下来看了看那两个签名——一个是村委会主任,一个是村民代表。他伸手摸了摸签名的墨迹,已经干了,但字写得很用力,笔划都凹进了塑料板里。
“这个公示牌是谁想出来的?”他问。
老大爷说:“镇里要求的,说是新规矩。每一笔钱都要摆在明面上,让大家都看得到。”
王建民站起来,转过头看了小马一眼。小马站在水渠边上,正在本子上写着什么,抬起头迎上王建民的目光,笑了一下。
王建民没说什么,转身沿着水渠走了一段。渠里的水浅浅的,清清亮亮,从山上下来的,流过新修的水泥沟壁,朝下面的梯田去了。
他站在田埂上,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第十九章 老支书的手
从水渠往回走的时候,老刘领他们去村委会坐了坐。
村委会是村里最老的砖房,屋顶换了新瓦,墙上刷了白灰。院子里几张长条凳摆成一圈,几个村干部已经在等着了,其中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坐在最里面,看见王建民进来,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这是咱们老支书,姓赵,在村里干了三十年了。”老刘介绍。
老支书伸出手跟王建民握了一下。那只手很粗糙,手指关节粗大,掌心有一层厚茧。王建民握住了,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赵书记好,我是省局的小王。”
“小王领导,”老支书说话慢悠悠的,带着很重的本地口音,“我听说你们把拨钱的规矩改了一回,比以前严了。这是好事。”
“您觉得严了好?”
“严了好。”老支书把手收回去,在自己膝盖上拍了拍,“前些年我们这沟里也来过钱,但钱来钱去,水渠还是烂的。去年你们那个双人签收的规矩下来以后,我们村里每一笔钱的去向都贴在墙上,谁看了都明白。”
王建民在长条凳上坐下来,跟老支书并排坐着。院子里阳光很好,晒得地面的泥巴都干裂了。老刘从屋里端了一盘花生出来,招呼大家吃。
“赵书记,您当了三十年的支书,最难的事是什么?”王建民问。
老支书想了想,说:“最难的是跟上面要钱的时候,人家问我,钱给你了你咋保证用到正地方?我说我说了不算,得有东西让人信。去年你们把那个公示牌立起来,我头一回觉得说的话有人当真了。”
他说完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王建民没接话,低头剥了一颗花生,花生衣掉在地上被风卷走了。他把花生米递给老支书,老支书接过去,搁在掌心里没吃。
小马在旁边坐着,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尖在上面飞快地划着。他写了几行,抬头看了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又在下面补了一句话。
坐了一个来钟头,王建民站起来跟村干部们道别。老支书一直送到院子门口,站在那棵槐树下冲他们摆手。
皮卡开出去老远,王建民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老支书站在原地,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穿过村委会的院墙,一直铺到那条新修的水渠上面去了。
他没有跟小马说什么。小马在后座低着头翻本子,翻到某一页,笔尖在上面顿了一下,然后合上了本子。
第二十章 返程
回省城的车上,小马在后座睡着了,脑袋歪在车窗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没合上。
王建民从副驾驶探过身去,把那本子轻轻合拢,放在他身边的座位上。司机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车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嗡嗡声。
窗外的油菜花田已经退了,换成一片一片的麦地,麦苗绿得发黑。天边堆着一层薄薄的晚霞,橘红色从云缝里渗出来,铺了大半个天。
王建民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前方的路。
十年前的这时候,他刚来省局不久,第一次跟着老周下乡走访。那时候走的也是这条路,只是那时候还是砂石路,车一过就扬起一片灰。老周坐在副驾驶,他在后座,车窗关不严,灰灌进来呛得他直咳嗽。老周回头跟他说:“小王,你以后要是能在这条路上来回跑三十年,你就成了。”
他那时候觉得三十年太远了,远得不像真的。但今天再走这条路,他发现自己已经走了十年,而且好像还能再走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陈建国发来的消息:“柿子熟了,有空来摘。”
他回了一个“好”字。
车在暮色中穿过最后一个隧道,前方的城市灯火浮现在山脚下。小马在后座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王建民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远处逐渐明亮的灯火,慢慢吁出一口气。
“现在回头想想,”他后来跟小马讲起这一天,“那天的路其实挺长的,但走完的时候天还没全黑。有些事也是,你觉得绕了很远的路,走着走着,天就亮了。”
皮卡在山路上拐了最后一道弯,下了坡,汇入回城的车流。
尾声
后来的事情没有什么大起大落了。
那年夏天,扶贫资金拨付流程的整改方案在全系统铺开。王建民带着项目处的几个人跑了十几个县,一个点一个点看过去,好的记下来推广,不到位的提整改意见。小马从蹲点回来后正式调到项目处,跟着王建民跑了大半年,晒黑了一圈,笔记本换了三本。
老刘在信息中心干了半年,自己申请调去了下属单位,走的时候谁都没惊动。陈建国那院子里的辣椒越种越多,秋天摘不完,还往省局寄了两回。孙姐年底评上了先进,请全处吃了顿火锅,酒过三巡说自己明年该退休了,“干了一辈子财务,以后来找我算账的得排着队”。
王建民还是每天坐那一班公交车上班,在食堂吃早饭。油条该凉还是凉,豆浆该烫还是烫。只是后来再去打饭的时候,窗口里面的大姐会主动给他多添一勺小菜,旁边桌的年轻人会起身跟他打招呼。
他办公室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很旺,藤蔓垂下来绕了窗框大半圈。他偶尔浇水,更多时候就让它自己长着。
有一天傍晚,他下班走得晚,整层楼都空了。他锁了门往外走,路过档案室那层楼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门锁着,灯关着。铁皮柜还立在墙边,底层第三个抽屉空着。笔记本和三页表已经不在了,但钥匙他还留着,放在家里书桌的笔筒里,平时用不上,也没扔。
他站在走廊里看了片刻,没有去开门,转身下了楼。
院子里的梧桐树正在长新叶,嫩绿的,在晚风里晃来晃去。他走过树下的时候,有一片叶子落在他肩头,他抬手拂掉,继续往门口走。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了食堂。油条还是那个味道,豆浆还是那个温度。他在靠窗的位子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凳子边上。
外面有人在喊:“王局早。”
他抬起头,嗯了一声,低头咬了一口油条。
阳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桌面的白瓷碗沿上,一圈一圈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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