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海洋第一次发现身体不对劲,是在2018年秋天的体检。
那年他四十二岁,在上海一家外资企业做采购经理,每年一次的体检是公司福利。CT室里的医生让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憋住,他照做了,冰冷的光圈绕着他转了一圈。他穿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放射科的医生对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他叫住了。
"汪先生,你右肺上叶有一个结节,大概六毫米,边界不太清楚。建议去胸外科复查一下。"
汪海洋当时没太当回事。他抽烟抽了二十年,每天半包到一包,肺里有点东西不是很正常吗?但体检报告上那句"建议进一步检查"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他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打鼓。他挂了胸外科的号,做了增强CT,又做了PET-CT,最后医生拿着片子跟他说:"结节形态不太好,有毛刺征,而且位置在肺上叶尖段,这个位置的结节恶性的概率比较高。我们建议手术。"
手术。两个字像两块石头,一左一右砸在他耳朵边上。
他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大半个小时,给老婆李敏打了个电话。李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就做。早点做了早点安心。"
住院手续办得很快。胸外科的床位紧张,但他运气不错,等了一周就排上了。术前谈话的时候主治医生赵主任用笔在片子上画了个圈,说他们准备做胸腔镜下的肺楔形切除,微创手术,创伤小恢复快,术后三四天就能出院,淋巴结清扫也会一起做。汪海洋听着那些专业名词,脑子嗡嗡的,只记住了一句话:"大概率是早期,切了就根治了。"
他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那个下午的阳光从病房窗户照进来,他签字的笔尖在纸上划动的时候,影子投在纸面上晃了一下。
手术安排在周四上午。他记得自己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天花板上的灯一间接一间地从他头顶掠过,白晃晃的,像一条光的河流。麻醉医生往他手上的留置针里推了一管药,凉意顺着手臂往上蔓延,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病房里了,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引流管从伤口伸出来接在一个透明的塑料瓶里,里面装着淡红色的液体。他动了一下,疼,那种疼从胸腔深处泛上来,像是在肋骨之间塞了一把碎玻璃。
李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睛红红的,看见他醒了,轻轻握住他没插针的那只手。"手术很顺利,医生说切得很干净。"
汪海洋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他用目光扫了一下床边,李敏会意,拿了棉签蘸了水润了润他的嘴唇。凉丝丝的,他咽了一口唾沫,嗓子火辣辣地疼。
术后第四天他就出院了。引流管拔了,伤口上的敷贴换了一块小的,医生让他一周后来拆线,然后把病理报告给他看。病理报告上写的是"微浸润性腺癌,贴壁生长为主,切缘阴性,未见明确脉管侵犯,淋巴结未见转移"。赵主任指着那几行字跟他说:"切得很干净,边缘是阴性的,没有癌细胞残留。你这个属于最早的阶段,术后不需要化疗也不需要吃药,定期复查就行。"
汪海洋把那张报告翻来覆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心里的石头就轻一点。最后他把它叠好放进抽屉里,跟李敏说:"行了,没事了。"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恢复。伤口慢慢愈合,呼吸越来越顺畅,他开始重新散步、慢跑,从最开始走十分钟就得歇一会儿,到后来能一口气走四十分钟。三个月后他恢复上班了,同事们说他气色不错,他跟别人说"小毛病",一笔带过。抽烟是彻底戒了,戒得干干净净,一根没再碰过。
头一年的复查,CT报告写着"术后改变,未见明确复发迹象"。第二年、第三年,都是同样的话。每次拿到报告他都会松一口气,然后该干嘛干嘛。时间一天天过去,那个手术的细节在他记忆里慢慢磨平了棱角,变成了一段模糊的过去,像一张被水洇过的旧照片,轮廓还在,细节已经看不清了。
他觉得自己被治好了,根治了,从此跟那个病一刀两断了。
直到术后第四年的那个冬天。
那是2022年12月的一个周一早上,汪海洋像往常一样起床刷牙,漱口的时候感觉嘴里有一股腥甜。他对着镜子张开嘴看了看,牙龈没出血。他以为是上火了,喝了杯水就上班去了。
接下来几天,他开始咳嗽。那种咳跟普通感冒不一样,没有痰,没有发烧,就是干咳,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压都压不住。有时候开着会,他猛地咳起来,整个会议室的人都看他,他赶紧端起茶杯喝一口水压下去。到了第四天,他下班回家上楼梯的时候,觉得气有些短。他们家住在六楼,没电梯,以前一口气上到顶不带喘的,现在走到四楼就得停下来歇几秒。
李敏注意到了。"你这咳嗽咋还没好?都一周了,去看看吧。"
"可能是年底太累了,歇歇就好了。"
"我说去看看。"李敏的语气重了一些。
汪海洋看了她一眼,没再犟。他挂了呼吸科的号,跟医生说了症状。医生开了一堆检查,血常规、CT、还有几项肿瘤标志物。CT做完了,他坐在候诊区等着拿片子,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个小孩哭得撕心裂肺,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胸口——四年前那个伤口的地方,现在只剩一道颜色很浅的疤,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片子出来了。他拿着去了医生办公室,呼吸科的王医生把片子插在阅片灯上,看了很久。王医生不是当年给他做手术的赵主任,是位年轻的大夫,戴着黑框眼镜,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地沉下去。
"汪先生,你四年前做过肺结节手术?"
"对,右肺上叶,微浸润腺癌。"
王医生推了推眼镜,把片子从灯箱上取下来,指着上面一个位置。"右侧肺门这个地方有一个占位,大概两厘米,跟大血管的关系比较密切。从影像上看,不像是良性的。"
汪海洋看着那个位置,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断了。他四年前切的是右肺上叶,病灶在肺的边缘,干净利落一刀拿下。而现在这个东西长在肺门——那是肺的根部,血管和气管进出的地方,紧贴着上腔静脉和肺动脉。
"会不会是炎症?"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得发哑,"我最近是有点感冒——"
王医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建议尽快做一下增强CT和活检。你先去把增强做了,然后我帮你约赵主任的号,你看行不行?"
汪海洋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生办公室的,只觉得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得刺眼,两边的墙壁像在朝他挤压过来。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李敏打电话。电话接通了,他张了张嘴,发现说不出话。
"怎么了?"李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片子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肺门那边长了个东西。"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李敏说:"你别急,我去医院找你。你就在那等着别动。"
汪海洋挂了电话,靠在走廊的墙上。一个护士推着药车从他身边经过,轱辘在地上发出吱吱的声响。他闭上眼,四年前手术室天花板上的那些灯又浮上来了,白晃晃的,一盏接着一盏,在他眼前排成一条没有尽头的线。
后面几天的检查让他重新温习了一遍四年前的流程——增强CT、PET-CT、支气管镜活检。做支气管镜的时候那根管子从鼻腔伸进去,经过喉咙往下钻,他控制不住地干呕,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护士在旁边扶着他的头说"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他攥着床沿的扶手,指节攥得发白。
活检结果出来那天,赵主任把他和李敏叫到了办公室。赵主任比四年前老了一些,鬓角的白发多了,但眼神还是一样沉稳。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汪先生,活检结果是腺癌,从病理分型和免疫组化来看,和你四年前那个原发灶的特征高度相似。我们考虑是复发,或者说,是当时没有清除干净的微小病灶,四年后长起来了。"
汪海洋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像被抽走了骨头。他看着那份报告上的字,一个一个地读过去,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像一堵墙,厚重而冰冷地立在他面前。
赵主任继续说:"这次的位置比较麻烦,在肺门,贴着大血管。手术难度比上次大得多,如果做的话,可能要切除右肺中下叶,甚至可能要做袖状切除。还有一种选择是先做新辅助化疗,把病灶缩小一些再考虑手术。"
汪海洋的嘴唇动了动。他想问"上次不是切干净了吗"、"不是说根治了吗"、"为什么还会来",但这些问题堵在喉咙里,一个也挤不出来。他转头看了一眼李敏,李敏的眼眶红了,但嘴唇紧紧抿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握住他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
赵主任看着他们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汪先生,上次的手术是成功的,切除边缘阴性,淋巴结没有转移,那是对的决策。但你这种类型的肺癌,本身就存在复发和转移的风险,即使是早期。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一个新问题,不要拿它跟四年前比较。重要的是下一步怎么办。"
下一步怎么办。汪海洋回到家里,在沙发上坐了一整个晚上。电视没开,灯也没开,他就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又一点一点暗下去。李敏坐在他旁边,没有催他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
他想起四年前做完手术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引流管里的液体滴答滴答地落在塑料瓶里,他看着那根管子,心里想的是"结束了"。他想的是只要熬过这一刀,后面的路就平了。没有人告诉他,有些路没有"平"这个说法,你走完一段,前面还有一段,再走完一段,前面可能还有一段。疾病不是一道算数题,做完就能打勾。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开口了。"做吧。"他说。
李敏侧过头看他。
"该做就做。化疗也行,手术也行,反正得做。"
李敏握住他的手,说了一个字:"好。"
后面的日子像被快进的录像带。新辅助化疗开始了,每三周一次,一共做了四个周期。头一个周期他吐得昏天黑地,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八斤。李敏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小米粥、蒸蛋羹、烂面条,一样样试。后来摸索出来了,化疗后两天吃流食,第三天开始慢慢过渡到软食,第五天才能正常吃饭。第二个周期开始加了止吐的药,情况好了一些,但乏力感越来越重,他整天觉得身上绑着沙袋,走两步路就累。
头发开始掉了。早上起来枕头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黑茬,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日渐稀疏的头顶,拿起推子把剩下的头发全推了。李敏看着光头的他愣了两秒,然后说:"还挺好看的,脑袋圆。"
他笑了一下。那笑很轻,但确实是真的。
化疗结束后复查,那个肺门的病灶缩小了将近一半。赵主任看了片子说效果不错,可以手术了。再次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汪海洋看着头顶的天花板,还是那些白晃晃的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这次他没有闭眼,一直看到麻醉医生往他留置针里推药,凉意涌上来,视线模糊掉。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切除右肺中下叶,同时做了袖状吻合,把上叶的气管和中间干支气管重新接上。赵主任出来跟李敏说"手术顺利,病灶完整切除了,淋巴结清扫的结果还需要等病理"。李敏站在手术室外面,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捂着脸哭了。
汪海洋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管子比上次多了三根。胸腔引流管两根,一根供氧管,一根鼻饲管。他连话都说不出来,整个人像被拆散了重新拼起来的,每一块都疼。但他看着床头的监护仪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心里浮起来一种很奇特的感觉——他还活着,还在跳,那堆数字还在欢快地蹦跶着。
李敏站在床边,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底下有深深的黑眼圈,但她冲他弯了弯,像是在笑。汪海洋想抬手指一指她,胳膊沉得像灌了铅,最后只是动了一下手指头。李敏把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
这次住院住了将近一个月。中间经历了二次插管、肺部感染、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五,又降回来。汪海洋觉得自己像一艘破船,从一个风暴口被扔进另一个风暴口,颠来倒去,但他始终浮在水面上。赵主任每天来查房看他的恢复情况,有一次看完引流液的量之后说"恢复得不错,比预想的好",汪海洋靠在枕头上,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2023年的春天,天气刚刚开始转暖。李敏帮他把东西收拾好,保温杯、拖鞋、那本他住院期间翻了三遍的杂志、还有一沓厚厚的费用清单。他坐着轮椅被推出病房——不是走不动,是医院的规定——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看见护士站后面墙上贴着一幅海报,写着"早发现早治疗,肺癌不可怕"。他看了几眼,没有转头。
到了医院门口,李敏扶他站起来,把外套披在他肩上。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风不冷,带着一点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有微微的牵扯感,但能吸到底。那种四年多以前第一次手术后的畅快没有回来,但另一种东西回来了——一种重新踩在地上的感觉,结实而确定。
他坐上车,李敏发动引擎。车驶出医院大门,汇入马路上的车流。他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便利店、水果店、早点摊、公交站台,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又不一样。
"去哪儿?"李敏问。
"回家。"
"回家之后呢?"
汪海洋靠在座椅上,想了想。"先把院子里的草拔了。然后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该复查复查。"他顿了顿,又说:"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李敏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车拐进他们住的那条街,路边的玉兰花开了一树,白粉粉的一片,在春风里轻轻摇着。汪海洋隔着车窗看见那些花,花瓣的边缘透光,像一层薄薄的绢纸。他看了很久,直到车停在了自家楼下。
李敏扶着他上楼。六楼,他走得慢,每走一层就歇一会儿,手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阶。到了家门口他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指还有点抖,但钥匙准确地插进了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
屋里阳光满堂,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蓬蓬勃勃,叶子垂下来几乎触到了地板。李敏先把保温杯和拖鞋放好,然后转身扶他进客厅。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后背贴着靠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在说话,模模糊糊的声音,像很远又像很近。汪海洋靠在沙发上,把脚搁在茶几边缘,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融融地铺了他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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