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蹲在院墙根儿看小鸡，是件上瘾的事，一窝刚出壳的小鸡仔，圆滚滚，黄澄澄，挤成一团活蹦乱跳的小米堆。
可你要把这事搁俩月再打听，准有人告诉你，那些黄毛球早就变了样：有的成了红光满面的红毛鸡，有的成了白到发光的大白鹅，有的灰扑扑蹲在河边像块石头。
鸡鸭鹅都这样，小时候黄得扎眼，长大了硬是找不回一丁点黄。这反差到底咋来的？
小鸡身上那层绒呼呼的毛，和大鸡身上硬邦邦的毛，根本不是同一茬衣服。小时候穿的“绒羽”，那是用来保命的。绒羽没个正经羽轴，蓬蓬松松，一捏就是一把坑，主要功能是锁住热乎气。
正羽就不一样了，中间一根硬杆子，两边的羽片密密实实，能扇风，能挡雨，还能耍帅。
这两套衣服不能同时穿，于是小鸡出壳以后，毛囊里先长绒羽，过一阵子绒羽底下又冒出新的羽管，一点一点往外顶，把旧绒羽挤掉。这个换茬的过程，老家管叫“倒毛”。
每倒一次毛，衣裳就换一身，颜色自然也跟上。
颜色是从哪来的？靠的是皮肤里的色素细胞。黄羽毛常见两个来路。一个是从食物里攒的类胡萝卜素，玉米、胡萝卜、草籽、蛋黄里都有，鸡鸭鹅自己造不出这东西，只能靠嘴吃。
另一个是身体自己合成的褐黑色素，颜色偏黄偏红，也能凑出一身亮堂。小鸡小鸭还在蛋里的时候，蛋黄里就存了母体带过来的类胡萝卜素，破壳以后用到绒毛上，于是你看到一个金黄的小团。
等它们开始撒欢吃食，类胡萝卜素的来路变了，毛囊里的黑色素细胞也开始换班干活。有的细胞合成真黑色素，羽毛就变黑变灰；有的合成褐黑色素，羽毛就变红变黄；有的干脆撂挑子不干了，羽毛就成了纯白。
这一通换班下来，小时候的黄毛可不就没影了嘛。
背后的指挥其实是一套定时开关，基因不是整个旅程都用同一个法子管理毛色，它是一个阶段一个阶段发命令。绒羽生长的日子，负责黄色的开关开着，负责黑色的开关关着。
等换羽启动，开关一倒，黑的开，黄的关。于是大白鹅小时候一身金灿灿，成年后换成满身雪白；北京鸭小时候嫩黄嫩黄，养上两三个月，白得跟雪团子似的；那些蛋鸡场的白羽鸡，小时候黄毛招人稀罕，长大了也统一穿白大褂。
旁人看着像换了只鸟，其实鸟没换，只是按着程序把衣服脱了又换。
那为什么非得小时候黄不可？把鸡鸭送到野地里看看就明白了。野鸡野鸭的幼崽，大多是黄褐色带小斑点，往枯草窝里一蹲，颜色跟周围搅在一起，眼睛稍微一溜号就看不着了。
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保命色。家养鸡鸭鹅虽然早就不用躲老鹰了，可那套童年装还稳稳当当地写在基因里，只不过被人挑来挑去，越弄越纯，成了我们眼里的小黄球。
等到长大了要搞对象，要传承香火，鲜艳的颜色才重新派上用场，白的亮眼，红的夺目，绿头鸭的绿头脖子更是整条河最惹眼的招牌。
就连成年以后，羽毛也不是一劳永逸。母鸡每年一茬换毛，从脖子先秃到后背，再一批一批冒出新茬。所以有时候你看见一只鸡，左边刚换好新毛，右边还拖着旧黄毛，那不是邋遢，是忙不过来。
鹅也一样，新长出来的羽毛干净发白，旧羽毛挨到换季已经干枯泛黄，一眼就能认出来。说白了，羽毛是皮肤顶出来的活物，跟人的头发一样，到了季节就更新，颜色跟着身体里的激素变来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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