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朱镕基访美：“鼻青脸肿”的胆略与“阳光灿烂”的智慧

1999年4月6日至14日，应美国总统克林顿邀请，时任国务院总理朱镕基对美国进行了正式访问。

这看似是一次例行外交访问，但背后的背景远比表面复杂。当时中美关系正面临多重矛盾：中国反对美国武力解决科索沃危机，美国国内“中国威胁论”甚嚣尘上，有人指责中国盗窃美国核技术，“核泄密”案、TMD、贸易逆差等争议接连不断。就在这样的气氛中，朱镕基踏上了访美之路。

访美前，朱镕基就在记者招待会上大发感慨：“中国申请恢复关贸总协定缔约国地位和加入世贸组织已经13年了，黑头发都谈成白头发，该结束这个谈判啦。”

4月8日，白宫南草坪，克林顿总统为朱镕基举行了正式的欢迎仪式，19响礼炮响彻草坪。轮到朱镕基讲话时，他没有照本宣科，而是即兴发挥：

“春天，是播种的季节，是希望的季节。当我们到达洛杉矶的时候，是春雨连绵；当我们离开的时候，是雨过天晴；当我们到达华盛顿的时候，是阳光灿烂！”

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让人意外的话：“我是不想来的……因为担心被美国人打得鼻青脸肿。”他解释，临行前美国驻华大使尚慕杰告诉他，回美国后要做好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准备。尚慕杰还给了他一个“善意忠告”：到美国后一定要“笑脸常开”。朱镕基回应说：“你是美国人，都可能被打得鼻青脸肿；我是中国人，我担心我的笑脸会变成血脸。”

这番话引来全场笑声，但笑声背后，是他对这趟行程严峻性的清醒判断。

在当天下午的联合记者招待会上，有人问朱镕基为什么在中美关系出现诸多矛盾时仍如期访美。他给出的是另一层回答——一个关于原则和底线的回答。在回答所谓中国盗窃美国核技术的问题时，他说：“洛杉矶市市长夫人曾问我如何庆祝建国50周年。我回答说，中国将展出中国制造的最现代化武器，而不是从美国偷来的。”市长夫人听后建议：“你们最好在武器上标明‘中国制造’。”——这个回答连克林顿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晚上白宫的正式晚宴上，210位来宾出席，与朱镕基握手的环节就长达两小时。他开玩笑说“这太可怕了”。克林顿称赞朱镕基“讲真话”，说“有时候坦率说话不容易，您自己的人生经历就说明了这个事实”。

但白宫内部的博弈远比想象的复杂。美国国会给克林顿施加了巨大压力，反对与中国签订协议。当时龙永图说：“你们会后悔一辈子。”

4月8日，记者招待会还没结束，美国贸易谈判代表办公室的官员就在会场外面散发了一份“中美联合声明”和长达17页的附件，将中国人的“出价”全部公开。更严重的是，美方公布声明前没有通知中方，更没有经过中方同意。附件中所谓“最大的让步”，只是美国人的要求，中国人“并没有同意”。

这引发了中方的不满。吴仪副总理与美方代表激烈争吵了一天。朱镕基则在清晨与13位国会议员共进早餐，结果发现国会里很多人“根本不明白中国和美国正在谈些什么”，却依然在反对政府正在做的事情。

克林顿最终在政治压力下“临阵退缩”，决定不签协议。4月10日，双方只发表了一份联合声明，美国承诺“坚定不移地支持中国在1999年加入WTO”。

朱镕基拒绝接受美方临时加码的条件，没有签署协议就离开了美国。临走前，克林顿给他打电话，希望代表团留下来继续谈——朱镕基拒绝了。

尽管入世协议没签成，朱镕基的访美在外交和舆论层面取得了重要成果。他借一切机会向美国人解释中国的立场和诚意。

在白宫记者会上，他用林肯总统的典故阐明在台湾问题上的立场：“我想当年林肯总统为了保持美国的完整、反对独立和分离，不惜使用武力，我们应该向林肯总统学习。”

在谈到中美关系大局时，他说：“我们之间会有不同的意见，只有有不同意见的朋友，才是最好的朋友；唯有诤友，才是挚友。”

在回答“中国威胁论”时，他说得更直白：“美国有很多核武器，中国只有很少的核武器。中国对美根本不构成威胁。中国是美国最大的潜在市场，不是威胁。因此，应该把‘中国威胁论’改为‘中国机遇论’。”

在纽约经济俱乐部，面对商界领袖，他说自己比美方谈判对手更理解中国做出的让步对美国有多大的好处。他举例说，在电信产业开放方面，中国决定引进美国CDMA系统，允许美方参股25%到30%，并强调这是“非常大的市场，前景极为广阔”。

朱镕基这趟访美，最让人记住的不是签了什么协议，而是他那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胆量。

事后有人问他，在明知可能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情况下，为什么还要去？他的回答是——为了中美关系大局，为了中国加入WTO。入世谈判长达13年，他的这次访美，是推动谈判走出僵局的关键一步。中方在谈判中做出过让步，但面对美方最后时刻的加码和公开施压，他选择了拒绝签字。该让的让，不该让的坚决不让——这才是他此行留下的真正遗产。

1999年访美没有签字，但半年后的1999年11月15日，中美在北京签署了双边协议，中国加入WTO的最大障碍被扫除。朱镕基亲自到谈判现场拍板，“代表中国，也代表我本人”。

而这距离他访美时那句“黑头发都谈成白头发”的感慨，又过去了大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