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期解放书单 从“能算”到“算得稳、算得久、算得自主”

孟祥飞博士的新书《大国算力：重塑未来的中国力量》近日出版，正当其时，颇值得一读。

近年来，人工智能很热，大模型很热，围绕算力的讨论也越来越多。从大模型训练到行业智能化转型，从城市智算中心建设到“东数西算”工程推进，算力正在从一个专业技术概念，快速变成衡量一个国家数字经济实力的核心指标。热归热，但把问题看实比把概念炒热更重要。长期从事高性能计算和基础软件研究，我越来越深的一点体会是：算力从来不是简单的硬件堆叠，也不是某个阶段跑得快一点、排名靠前一点。真正有意义的算力，必须是系统性的、可持续的，必须是关键时候能顶上去、长期运行能撑得住的。

年轻时在清华大学读书，当“银河一号”研制成功的消息传来时，我和几位同学专门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去长沙看机器。中国第一台每秒钟运算一亿次以上的巨型计算机，在那样一个技术基础薄弱、外部封锁严密的年代硬生生做了出来，标志着中国成为继美、日之后第三个能独立设计制造巨型机的国家。那一趟，对我触动很大。我后来选择继续深造、投身这一行，说到底，就是被那样一种“国家要有自己的大计算能力”的劲头吸引住了。从“银河”到“天河”，一路参与其中，我越来越相信，真正决定一个国家算力水平的，不只是有没有一台足够快的机器，而是有没有把一整套系统组织起来的本事。

很多年后回头看，我的这个判断依然没有变。“天河一号”“天河二号”让中国超算走到了世界前列，但我一直不太赞成把目光只盯在“世界第一”上。早些年我就说过，运算速度快、是世界第一，并不是我们真正追求的目标，满足国家任务需求才是目标。这个话今天仍然成立。算力如果只停留在榜单和峰值上，其意义是有限的；只有真正进入科研、工业、国防和重大工程，成为可靠、稳定、可调度、可扩展的基础能力，它才算真正立住了。

所以，今天谈算力，我更愿意提醒一点：不能只看到硬件的一面，还要看到软件的一面；不能只看到规模的一面，还要看到体系的一面。很多人讲算力，习惯先讲芯片、服务器、智算中心，这些当然都很重要，但如果缺少基础软件支撑，所谓“自主算力”就很难真正完整。操作系统、编译系统、并行编程环境、任务调度系统、数字库……这些看不见的“软底座”，决定了硬件能力究竟能发挥出几成，也决定了上层应用能不能真正跑起来、跑得好。过去我们在超算领域的经验已经反复证明：硬件追上来，但软件生态跟不上，算力就始终是“半截子”的。

也正因为如此，今天的算力竞争，归根到底不是单点性能竞争，而是系统能力竞争。它既包含芯片、互连、整机和机房，也包含操作系统、编译器、中间件、数据库和应用生态；既包含技术研发，也包含工程组织、协同适配和长期演进。谁能把这些真正拧成一股绳，谁才能把“能算”变成“算得稳、算得久、算得自主”。这些年我一直强调基础软件的重要性，说到底也是这个意思：越是进入智能化时代，越不能把底座问题看轻。大模型时代的算力需求，对算力基础设施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千卡、万卡级的大规模集群训练，涉及复杂的通信调度、容错机制、资源管理和性能调优，没有成熟的基础软件栈根本无法支撑。

迈进“十五五”，我们更需要把算力放到国家发展全局中来认识。它既关系人工智能的持续演进，也关系未来产业体系和基础能力的重构。制造业升级、智慧城市建设、科学研究范式转型，几乎所有事关高质量发展的领域，最终都要落到算力这个基础支撑上。在下一阶段，比“算得更多”更重要的，是“算得更优”；比单点突破更重要的，是体系协同；比短期领先更重要的，是长期可控。今天大家都在谈智能化转型，但如果没有坚实的算力底座、过硬的基础软件、稳定的自主生态，很多事情最终都难以落到实处。国家层面近年来的政策安排，也越来越把人工智能基础支撑能力、智能算力统筹和算力资源协同共享放到重要位置，这正是从体系层面布局算力能力的体现。

我读《大国算力：重塑未来的中国力量》，更关注的不是它有没有把“算力”说得热闹，而是它有没有把底座问题重新提到台面上来。今天关于人工智能的讨论很多，但真正愿意把视线从前台能力拉回到底层支撑的，并不算多。大量讨论集中在模型效果、应用场景、商业变现，而对于支撑这一切的算力体系建设，公众的认知还远远不够。这本书的意义，不在于把算力问题讲得面面俱到，而在于它能提醒更多读者：在模型热、应用热、资本热之外，还有更值得长期重视的问题——一个国家怎样建设自己的算力体系，怎样把算力从专业术语变成现实能力，怎样使之真正成为支撑未来发展的底座。

从“银河”到“天河”，再到基础软件这些年的持续攻关，我自己的感受很简单：越是面向未来，越要把基础打牢。我愿意把这本书推荐给更多关心中国科技的人来读，尤其是相关领域的领导干部、管理者、科技工作者和产业界人士，不妨都读一读。算力这件事，不只是技术人员的事，也不只是企业的事，而是关系国家长远竞争力的大事。《大国算力：重塑未来的中国力量》提醒我们：真正决定长远竞争力的，往往不是最热闹的那一层，而是最基础也最不能忽视的那一层。很多事情，站得高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底座要稳。算力这件事，就是这样。（作者系中国工程院院士）

《大国算力：重塑未来的中国力量》

孟祥飞 主编

天津科技翻译出版有限公司

原标题：《第37期解放书单 从“能算”到“算得稳、算得久、算得自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