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中国农业大学张栋：养老金融不能只“贴标签”，要破解产品供给与产业融资双重错配丨十五五启新

来源：新浪财经

　　对话中国农业大学张栋：养老金融不能只“贴标签”，要破解产品供给与产业融资双重错配

　　“十五五”时期是我国迈向高质量发展的关键阶段，也对金融机构服务实体经济、回应民生需求提出了更高要求。围绕“启新”与“激活”两大核心，本期《金融新动能》聚焦养老金融，探讨在老龄化、少子化加速演进的背景下，金融业如何突破传统产品思维，重塑服务模式。

　　本期《金融新动能》对话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副教授、清华五道口养老金融50人论坛常务副秘书长张栋，他表示，养老金融市场产品再多，如果老百姓看不懂、不信任、不会配置，所有供给都是无效供给，系统化养老金融普及教育是必须落地的关键工作。而且，真正的养老金融，不能只是给普通理财产品贴一张“养老”标签。

　　养老行业带有准公共服务属性，微利是行业固有特征。在他看来，养老产业融资难的核心，在于回报周期错配与风控规则错配。

　　如何系统性破解养老产业融资难问题？张栋建议，应分层分类配套融资支持，中高端康养机构完全走市场化融资路径；普惠型社区、乡村养老机构，依靠政策性银行提供长期低息先导贷款。还要打通资本退出通道，加速养老REITs试点落地，让重资产项目的社会资本拥有合规退出渠道；创新适配轻资产机构的信用融资机制。

　　不能只是给普通理财产品贴一张“养老”标签

　　新浪财经：近期，一方面上海启动养老服务信托试点，另一方面储蓄国债正式纳入个人养老金产品范围，养老金融产品和服务都在持续丰富。您怎么看这一轮养老金融的新探索？

　　张栋：这一系列变化，意味着国内养老金融已经单纯从“扩充产品种类”，迈入了“打通全场景落地”的质变阶段，是行业发展非常关键的一步。

　　储蓄国债纳入个人养老金，补上了两大长期存在的行业短板。第一，补齐了现有产品的风险断层。目前个人养老金市场上各类产品超1200只，但风险分层存在明显缺口，市场一直缺少一款依托国家信用、本金零风险、收益稳定的基础配置，储蓄国债刚好填补了这块空白。第二，也精准破解了个人养老金“开户热、缴存冷”的现实难题。我们近几年的养老金融调查数据显示，超六成居民的养老储备都放在银行存款里，近半数人做养老规划时，首要诉求就是保住本金。国债国民认可度高、安全性深入人心，能有效拉动观望人群主动参与缴存，盘活存量开户资源。

　　上海养老服务信托试点，让金融工具下沉到真实养老场景，把资金和居家照护、健康管理、医疗配套、身后财产安排等实体养老需求绑定在一起。此前不动产信托登记试点已经做出示范，不用变更房屋产权，就能盘活房产换取稳定现金流，解决了传统以房养老的核心痛点。现在养老服务信托也在持续普惠化，不再是千万门槛的高净值专属产品，30万起投就能对接日常居家护理、慢病管理等刚需养老服务，覆盖面大幅拓宽。

　　新浪财经：为什么养老金融会从基础资金保障，延伸到医疗照护、财富消费等服务场景？

　　张栋：当下老龄化、少子化双重叠加，预计2035年国内60岁以上老年人口将突破4亿。现在老年人的诉求早就不只是每月领取一笔养老金，而是一整套综合方案：既要打理养老资产、抵御长期通胀，也要配套专业医疗、日常照护，还要提前规划身后财产分配。养老需求已经从过去单一的“基础资金保障”，升级为“财富管理+健康管理+生活照护”复合型需求。

　　从养老金融完整框架来讲，这种转型本身就是行业应有之义。我们把养老金融拆分为三大板块，其中养老服务金融分为两大环节：一是年轻时的财富积累，二是老年阶段的财富消费。养老服务信托、住房反向抵押、老年财产信托等工具，本质就是打通“财富消费”环节，帮助老年人把一生积累的资产，安全、高效地转化为自己刚需的养老服务。

　　而信托能成为这场转型的核心载体，是因为制度设计和养老需求高度适配：信托具备财产隔离功能，能守住老年人资产安全；可以做长达数十年的跨周期规划，匹配养老资金超长持有周期；灵活的受益人、分配条款设计，既能对接日常护理支出，也能完成代际财产传承，一站式覆盖全生命周期养老事务。

　　新浪财经：产品不断扩容之后，养老金融下一步需要补的短板是什么？

　　张栋：现在产品扩容只解决了“有没有产品可选”的基础问题，下一阶段核心要攻克的是老百姓“会不会用、愿不愿用、用得好不好”，短板集中在需求、供给、制度三个层面。

　　第一是需求端，大众养老金融认知跟不上产品更新速度。近年来我们的养老金融调查数据显示，国民基础金融知识平均分仅60分左右，而且绝大多数人还会高估自己的理财能力。超八成民众希望养老类投资期限控制在3年以内，但养老资金本质是跨越二三十年的长期储备，两者需求错位；还有三成多年轻人觉得养老距离自己很远，没有提前储备的意识。市场产品再多，如果老百姓看不懂、不信任、不会配置，所有供给都是无效供给，系统化养老金融普及教育是必须落地的关键工作。

　　第二是供给端，行业普遍存在产品同质化，机构投研能力、跨界服务生态都跟不上真实养老需求。大部分金融机构设计养老产品时，还在沿用传统资管框架，没有针对养老金长周期、分阶段的风险收益特点搭建专属资产配置模型；不少产品只是简单附赠养老服务权益，没有统一服务标准，跨行业结算流程也不顺畅，所谓“金融+养老服务”大多停留在表面，流于形式。真正的养老金融，不能只是给普通理财产品贴一张“养老”标签。

　　第三是制度端，不少制度存在短板，跨部门协同机制也存在缺位。以个人养老金为例，目前个人养老金采用EET税收模式，只有缴纳个税的群体能享受税优。对于绝大多数中低收入群体，参与个人养老金反而要在领取阶段缴纳3%的税费，形成反向抑制。我一直建议同步引入TEE税收模式，搭配直接财政补贴，覆盖更多普通居民。除此之外，养老金融横跨人社、民政、财政、金融监管多个主管部门，亟需建立常态化跨部委协同机制，打通政策落地堵点。

　　周期错配、风控错配：养老产业融资难在哪？

　　新浪财经：目前养老产业融资最大的堵点是什么？

　　张栋：养老产业投融资最核心的矛盾，就是市场化资本追求3-5年短期回报，而养老项目投资回本周期普遍长达10-20年，两者周期完全错配。这也造成一个现实困境：目前国内养老产业大多数资金依靠政策性金融，市场化社会资本参与意愿低。

　　细分来看，堵点分为两类：重资产养老社区项目“投进去、退不出来”，养老REITs试点推进缓慢，核心受制于项目运营收益波动大、资产产权合规流程复杂、行业缺少统一公允估值标准，至今还没有标杆项目落地；社区居家护理这类轻资产服务商则“想扩张、贷不到款”，没有房产、土地等硬抵押物，传统债权融资渠道基本走不通。

　　新浪财经：的确，养老机构、康复护理机构、助餐企业存在现金流慢、资产轻、利润薄的特点，导致融资难。怎么看养老产业融资难这一现象？

　　张栋：养老行业带有准公共服务属性，微利是行业固有特征：一方面要控制服务定价，保障普通老年人消费得起；另一方面还要维持机构人力、场地、耗材的持续运营。本质上，融资难是因为现有金融产品、风控规则和养老产业的经营特点不匹配。

　　同时行业内部还存在严重供需结构失衡：公办养老床位一床难求，民办机构空置率居高不下，农村养老机构床位使用率更低。地段优越、服务规范、定价亲民的机构一房难求；偏远、服务薄弱、收费偏高的民办机构常年空置。如果供需结构性矛盾不化解，单纯依靠融资输血，也无法从根本上改善行业经营现状。

　　新浪财经：如何系统性破解融资困？

　　张栋：第一，分层分类配套融资支持。中高端康养机构完全走市场化融资路径；普惠型社区、乡村养老机构，依靠政策性银行提供长期低息先导贷款，同步减免土地、水电、税收等运营成本，降低经营压力。

　　第二，打通资本退出通道。加速养老REITs试点落地，让重资产项目的社会资本拥有合规退出渠道，才能真正撬动民间资本大规模入场。

　　第三，创新适配轻资产机构的信用融资机制。设立银发经济信贷风险补偿基金，对投放养老产业贷款的金融机构给予差异化监管激励，打破“无抵押物不放贷”的传统信贷限制。

　　第四，拓宽产业投资边界。不要只局限于机构照护赛道，老年文娱、智慧养老设备、康复辅具、适老化产品等细分领域都有巨大市场空间，养老产业赛道越丰富，资本的投资选择和盈利空间也会更大。

　　新浪财经：未来银行、保险、信托等机构分别能够发挥什么作用？

　　张栋：银行是综合配套服务商。依托个人养老金账户独家开户优势，打通养老三大支柱业务；同时兼具投、融双向能力，既能配置各类养老资管产品，也能投放康养产业专项贷款。可以充分运用养老专项再贷款工具，创新长期固定资产贷款、居家适老化改造分期等适配养老场景的信贷产品。

　　保险是产业生态搭建者，也是支付与养老服务的连接器。保险资金久期长，天然适配养老长周期投资，泰康燕园、太保家园等保险自建养老社区已经跑通成熟模式。保险公司可以自建或合作布局医养网点，把保险保障和入住、护理权益深度绑定，打造“保险支付+线下康养服务”完整闭环。

　　信托是养老资产安全托管与综合事务管理的专业主体。依托信托财产独立隔离的制度优势，在养老服务信托、康养产业资产证券化领域具备不可替代的优势，也能通过股权、债权模式，为养老项目提供直接融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