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阿强,住在广州番禺一个老小区。那天下午我提前收工回家,撞见隔壁李梅跟一个陌生男人在她家客厅搂着,窗帘只拉了一半。我愣了两秒,转身就想当没看见。她当晚就敲了我家门,红着眼说:“阿强,求你别告诉老陈,你要什么我都答应。”我本来想拒绝,可想起她家空调外机天天往我家阳台滴水,我跟老陈提过三次他都不耐烦地说“你自己挪下不就完了”,我就点了头:“行,有条件。”她松了口气,可我看她转身时嘴角那丝轻蔑,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保密,怕是要保出祸来。
第一章 楼道里的那一眼,把我拽进浑水
那天是2026年7月12号,下午三点多。我接了个临时活,给荔湾一个老客户修完热水器,比平时早了两个钟头回番禺。电动车拐进小区门口,保安老刘还跟我打招呼:“强哥今天收工早啊。”我随口应了声,拎着工具箱往三栋走。
我们这栋楼共八层,没电梯,我住五楼,李梅和老陈住四楼。老陈在广州开货拉拉,早出晚归,李梅在附近一家美容院做前台,排班不固定。平时上下楼碰见,我跟老陈递根烟聊两句,跟李梅就是点个头的关系。
我爬到三楼半拐角的时候,下意识往四楼瞥了一眼。李梅家的防盗门虚掩着,没关严,留了条一指宽的缝。我本来没在意,可刚迈上两级台阶,听到里面传来李梅的笑声,那笑声跟平时楼道里碰见时客气疏离的腔调完全不一样,带着点软塌塌的黏糊劲儿。
我脚步慢了一拍,鬼使神差地又侧了下头。从我那个角度,正好能从门缝看见客厅靠窗那块——李梅穿着一件浅粉色吊带裙,坐在沙发扶手上,旁边站个男人,一只手搭在她肩膀,另一只手捏着她下巴。那男人穿件深蓝色Polo衫,寸头,背影看着比老陈壮一圈。两个人脸凑得近,李梅的胳膊还勾着那男人的脖子。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下后脑勺。我跟李梅认识快四年了,知道她跟老陈的感情谈不上多甜,但也从不吵大架,就是普通过日子那种。现在这个画面硬生生塞进我眼睛里,我下意识就把头扭回去,抓着工具箱的手攥得死紧。
第一个反应是赶紧走。我没那个好奇心,也不想惹事。我跟老陈也就是邻里关系,夏天一起在楼下喝过两回啤酒,谈不上兄弟情分。而且这种事掺和进去,搞不好两头不是人。
我加快脚步往上走,两步并作一步窜到五楼,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都有点抖。进门把工具箱往鞋柜边一放,换了拖鞋去厨房倒了杯凉白开灌下去,才觉得心口那阵慌劲儿压下去点。
可事情没完。
晚上八点多,我家门被敲响了。我正在客厅看电视,老婆刘芳带着儿子去她妈家吃饭了,就我一人。敲门声不重,三下,停顿,又三下。
我透过猫眼一看,是李梅。她换了身素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看着跟白天那个穿吊带裙的女人简直判若两人。她表情有点急,又抬手敲了两下。
我犹豫了五秒钟,还是开了门。门一开,李梅先探头往我屋里扫了一眼,确定没别人,才压低声音说:“阿强,我能进来跟你聊两句吗?”
我侧身让她进来。她进了屋,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绞在一起,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阿强,”她声音压得特别低,带着点抖,“今天下午……你是不是都看见了?”
我没吭声。这种事装傻已经来不及了,眼神对上的那一瞬间她就知道我看到她了。我琢磨了两秒,点了下头。
李梅吸了下鼻子,往前走了半步,离我不到一臂的距离。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护手霜味道,跟平时楼道里碰见时那种保持距离的感觉完全相反,这会儿她是主动凑上来的。
“阿强,姐求你,”她眼圈更红了,声音里带了点哭腔,“千万别跟老陈说。老陈那个脾气你知道的,他要是知道了,肯定要闹出大事。我们还有个孩子在上小学……”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碎了,拿手背蹭了下眼角。我看着她这样,心里头也不是滋味。可同时我脑子里又冒出另一件事——上个月台风天,她家那台用了七八年的旧空调外机往我家阳台滴水,滴得我家晾的衣服全湿了,我下去敲门跟老陈说,老陈正吃饭,头都没抬就回了句:“你自己挪下晾衣架不就完了,多大点事啊。”
那态度我现在想起来还堵得慌。不是记仇,就是觉着邻里之间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可他们家人做事总透着一股“你该让着我”的劲儿。
李梅见我一直没松口,又往前挪了小半步,手轻轻搭在我胳膊上:“阿强,你要什么条件你提,只要我能做到,我都答应。”
她手心有点汗,贴着我的胳膊,带着一股子急切。我看着她的手,又抬头看她脸上那副豁出去的表情,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行,”我听见自己开口,“有条件。”
李梅眼神亮了一下,像抓到救命稻草。
“你跟你家老陈说一声,”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淡,“把你家那个空调外机的管子修一下,别老往我家阳台滴水。另外你家门口那堆鞋柜,占了半个楼道,上下楼绊脚,挪一挪。”
我说完这两条,李梅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说的是这些。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别的什么。
“就……就这些?”她问。
“就这些。”
李梅连连点头:“行行行,我明天就让老陈把空调弄好,鞋柜也搬。阿强你真讲义气,姐谢谢你。”
她走了之后,我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电视里还在放综艺节目,笑声音效一浪接一浪,我一点都没听进去。
我刚才说的那两个条件,是真心的。我就想把邻里关系捋顺了,大家住着舒服点。可李梅临走时那个眼神,让我隐隐觉得不对劲。她好像松了口气,可那口气松完之后,藏着点别的意思——像是试探出了我的底线。
我走到阳台,点了根烟。楼下路灯昏黄,四楼李梅家客厅灯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我吐了口烟,心里琢磨着:这事儿,怕不是提两个条件就能翻篇的。
当时我还没想到,我那句“有条件”,会在接下来两个月里变成一根越勒越紧的绳子,把我整个人都捆进去。
第二章 空调管子修好了,人心管子堵上了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去开工,下到四楼拐角,特意瞄了一眼李梅家门口。那堆占了半边楼道的破鞋柜果然没了,地上干干净净,就剩个印子。我心里头舒坦了点,觉着这事儿算是翻篇了。
晚上回来,发现我家阳台那侧的空调滴水声也没了。我站阳台上仰头看了看,李梅家那台旧空调的外机旁边新接了一截白色排水管,顺着墙根引到了下水道口。我媳妇刘芳在屋里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转身回屋的时候还哼了两句歌。
可这种松快劲儿只持续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我收工回来,刚爬到四楼,李梅正好开门倒垃圾。她看见我,脸上立刻堆了笑,那种笑跟以前点头之交时不一样,嘴角扯得特别开,眼睛还一直看着我,看的时间比正常打招呼长了两三秒。
“阿强回来了?吃饭没?”她手里拎着垃圾袋,身子往外探了探。
“没呢,刚回来。”我随口应了一声,侧身想上楼。
“哎,我包了点饺子,韭菜鸡蛋的,多出来不少,你拿一盘上去给嫂子跟孩子尝尝。”她说着就把垃圾袋往门口一放,转身进屋去了。
我还没来得及拒绝,她端了个白瓷盘出来,盘子里码了齐齐整整二十来个饺子,还用保鲜膜裹着。她往我手里一塞,笑着说:“别客气,邻里邻居的。”
那盘饺子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还是接了,说了声谢。上楼的时候我看了眼盘子底,瓷盘是新的,不像是家常用的旧餐具。
进了家门我把饺子放桌上,刘芳从厨房探出头问哪来的。我说楼下李梅给的。刘芳也没多想,哦了一声说人家还挺客气。
这本来没啥。可接下来一个礼拜,李梅跟我碰面的频率忽然高得离谱。以前一礼拜在楼道里能碰见两三回就算多的了,现在几乎是天天见。有时候我出门她正好在楼下遛狗,有时候我回来她就在单元门口站着拿快递。每次看见我都格外热络,不是递瓶水就是说句“辛苦了啊”。
最让我别扭的是有一次周五晚上,我加了个晚班,快十一点才到楼下。刚进单元门,李梅从楼梯上走下来,穿一身睡衣,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刚打完电话。看见我她明显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阿强你才回来啊,这么晚,吃饭没?我家还有剩饭,给你热热?”
我说不用不用,太晚了。她也没强求,侧身让我过去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有酒味,很淡,像是喝了一小口的那种。
我心里头那根弦慢慢绷起来了。她对我太好了,好得不对劲。以前我们住上下楼四年多,她家包了饺子从来没想过给我家端一盘,现在倒成了常态。
我试着躲她。上下楼改走另一侧楼梯,虽然绕两步。出门时间也调整了,早走晚归尽量错开她可能在楼道的时间。可住了四年的老小区,就那么大点地方,哪躲得过。
有天中午我临时回家拿个工具,推单元门的时候正撞上李梅从里面出来。她穿了件薄纱外套,头发像是刚洗过,身上带着香气。看见我她直接伸手拦住了我胳膊:“阿强,你是不是躲着我呢?”
她这一下把我问住了。我看着她,她脸上还是带着笑,但那笑里透着一股不容糊弄的劲儿。
“没有啊,我最近活儿多,跑得勤。”我回了一句。
李梅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压低了:“阿强,姐心里头清楚。你是守规矩的人,姐信你。可姐就是心里慌,你知道吧?这事儿压在谁身上谁都慌。姐就是想跟你多走动走动,关系近了,大家都安心。”
她这话说得明白透了。不是谢我,也不是真跟我套近乎,是拿这些东西拴着我,让我觉着拿了人家的好就不该往外说。
我没接话。她又笑了笑:“行了,你去忙吧,晚上我炖了排骨,给你送一碗。”
她说完推门出去了,留我一个人站在楼道里,太阳光从门缝打进来,刺得我眼睛发酸。她那种软刀子磨人的办法,比跟我吵一架还让人难受。吵一架我还能翻脸,她这么客气周到,我要是甩脸子倒显得我不识抬举。
晚上她果然端了一碗排骨上来,敲门敲得大大方方。刘芳开的门,李梅站在门口笑得满面春风:“嫂子,今天炖多了,给阿强加个菜。”
刘芳连声道谢,把碗接进去。李梅站在门口没急着走,跟刘芳聊了两句孩子暑假报班的事,又夸我家沙发套好看,闲扯了五六分钟才下去。
刘芳端着排骨碗进了厨房,回头跟我说了句:“李梅最近怎么这么客气,以前没见她这么热情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随口说:“可能人家最近心情好吧。”
刘芳也没追问,可我看她洗排骨碗的时候多看了那碗两眼,像是在琢磨什么。
那碗排骨我没怎么吃,一直搁在冰箱里。第二天中午刘芳问我怎么不吃,我说天热没胃口。刘芳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头不说什么,可我心里头虚得慌。
这种日子过了小半个月。李梅送东西的频率慢慢降下来了,大概她也看出来我不怎么接茬。可她看我的眼神变了,从最开始那种讨好式的热络,变成了另一种——我形容不上来,就是每次碰见,她都多看我一两秒,像是在核对什么东西。
有天晚上我下楼扔垃圾,经过四楼的时候李梅家门没关严,里头传出来她打电话的声音。她压着嗓子,语气不太客气:“你管那么多干嘛,我说没事就没事……那人就是个老实疙瘩,给他点甜头就老实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那声音带着轻慢,跟在我面前那个柔声细语的李梅完全是两个人。我没多听,提着垃圾袋下楼了,可那句“老实疙瘩”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我拎着垃圾袋走到垃圾桶边,扔了垃圾,站在路灯底下抽了根烟。夜风吹过来,我忽然觉得这事从头到尾就不是我提两个条件就能了结的。李梅觉得我是个老实疙瘩,给点甜头就能捏住,她要的从来不是我的保密,是让我完全在她的掌控里。
可她说得对,我确实是个老实人。我就想过安生日子,不惹事不怕事。可现在看来,那点事已经缠上我了,甩都甩不掉。
我掐了烟往楼上走,爬楼梯的时候脚步特别沉。四楼安安静静的,李梅家的门关严了,灯也关了。可我经过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加快了脚步,像是怕那扇门会突然拉开。
回到五楼,刘芳和孩子都睡了。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关着,整个屋子黑漆漆的。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老实疙瘩”,还有她打电话时的那个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得意的劲儿。
我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心里明白了一件事——她让我修空调管子挪鞋柜,我答应了。可人心里的管子堵了,不是修个外机就能通的。
第三章 两不相欠的话,是最可怕的坑
又过了差不多两个礼拜,李梅消停了些。楼道里碰见还是打招呼,但不再天天往上送吃的了。我以为她看明白我不是那种会被小恩小惠拿住的人,准备自己找个台阶下了。可我想错了。
那是个周六上午,我在家歇着没出工。刘芳在厨房收拾,儿子在客厅写暑假作业。九点多有人敲门,刘芳去开的,门外站着李梅,手里拎着一袋芒果和一箱纯牛奶。
“嫂子,我表妹单位发的福利,她们家没人吃水果,给我拎了两箱。我们家也吃不完,给你家匀一箱。”李梅笑吟吟地把东西往刘芳手里递。
刘芳客气了两句就接了,李梅顺势进门,跟我儿子打了声招呼,夸他字写得好。她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下来,跟刘芳聊起天,聊着聊着就问刘芳现在在哪上班。
刘芳在附近一家小超市做收银,三班倒,工资不高但离家近,方便接送孩子。李梅听完,拍了下大腿:“哎,我们美容院正招前台呢,白班,早九晚六,一个月四千五还有提成,比超市轻松多了。嫂子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跟店长说一声就行。”
刘芳眼睛亮了一下,转头看我。我坐在旁边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没说话。四千五比她现在一个月三千二确实多了不少,而且时间更固定。可我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那个,再说吧。”我接了句话。
李梅立刻笑着摆手:“不急不急,嫂子你好好考虑,什么时候想去跟我说一声就行。咱们邻里邻居的,一句话的事。”
她又坐了十来分钟才走。门关上之后,刘芳把芒果和牛奶搁到厨房,出来问我:“你刚才怎么那个态度?人家好心介绍工作,你还冷着个脸。”
我说没冷脸,就是觉着太麻烦人家了。刘芳看了我一眼,没再说啥,但她那个眼神让我心里发毛。她跟李梅之前就是见面点个头的关系,这几次李梅上门送东西聊天,俩人明显熟络了不少。
接下来那几天,李梅天天往我家跑。有时候是送点水果,有时候就是过来坐一会儿跟刘芳聊孩子上学的事。刘芳本来在超市上班累一天回来没什么社交,李梅跟她聊得来,她挺高兴。有天晚上我收工回来,刘芳正跟李梅在客厅包饺子,两个人说说笑笑的,我儿子在旁边看电视。那个画面看着特别和谐,就跟两家关系多好似的。
可我心里清楚,这股子亲近下面是啥。
过了三天,李梅又来了,这次是晚饭后,刘芳在洗碗,李梅帮着擦桌子。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李梅压低声音跟刘芳说:“嫂子,工作的事你真不考虑一下?我跟店长说了,她说随时能来。”
刘芳擦着手里的碗说:“我再想想,阿强说不用着急。”
李梅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哎呀,阿强那个人就是太谨慎了。嫂子你自己拿主意就行,多大点事啊。”
她声音里那个轻飘飘的劲儿,跟我那天在楼道里听见她打电话时一模一样。我攥着手机的手指头紧了紧,但没吭声。
又过了两天,刘芳跟我说她想去美容院试试。说超市那个岗位太累了,站一天腿肿,而且排班没规律,有时候周末都没法陪孩子。我琢磨了一晚上,还是点了头。因为刘芳说的是实情,她那份工确实辛苦,我不能因为自己心里那点别扭就拦着她。
刘芳很快就去美容院上班了。头几天回来挺高兴,说环境好,同事也客气。李梅每天下班跟刘芳一起回来,两个人的关系肉眼可见地越走越近。
我心里头那种被什么东西箍着的感觉越来越重。李梅把刘芳拉到了她那边,等于在我家安了双眼睛。以后我跟刘芳要是因为什么事拌嘴,李梅都不用打听,天天见面啥都知道。
有一天晚上,刘芳在洗澡,儿子睡了。我坐在客厅抽烟,门被敲响了。开门一看是李梅,她穿着睡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蜂蜜水。
“阿强,”她声音很轻,往我身后扫了一眼,确定刘芳不在,“方便说两句吗?”
我点了下头,没让她进屋,自己走出来带上了门。
我俩站在楼道里,五楼走廊灯有点暗,她靠在栏杆上,喝了口蜂蜜水,看着我说:“阿强,你最近是不是心里不踏实?”
“没有啊。”
李梅笑了笑,那笑不像之前那种讨好的,更像看透什么的:“你别瞒我了,我看得出来。你跟嫂子这段时间话少了很多,是吧?”
我没接茬。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阿强,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之前那件事,咱们就当翻篇了。我介绍嫂子去美容院,是想帮你们家实实在在的忙,不是别的意思。你也别老惦记着那档子事了,咱们两不相欠。”
她说到“两不相欠”的时候,语气特别轻,轻到我听着耳朵里发凉。
“你要是觉得不放心,”她接着说,“你随时可以跟老陈说。但你想想,说了对你有什么好处?老陈脾气炸了,我跟他离了,孩子怎么办?嫂子现在跟我一个单位上班,到时候你们家也得扯进来。大家都是过日子的人,何必呢。”
她说完这些,把蜂蜜水递给我:“喝了吧,安神的。”
我接了,但没喝。她转身下楼,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回头冲我笑了下,那个笑在昏黄灯光底下看着特别白,白得扎眼。
我端着那杯蜂蜜水回了屋,刘芳正好洗完澡出来,看了我手里的杯子一眼,随口问了句:“哪来的?”
“楼下李梅给的。”
刘芳哦了一声,拿毛巾擦着头发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阿强,李梅对我们家真挺好的。你也别老端着,人家主动示好,你也热情点。”
我没说话,把蜂蜜水搁在茶几上。那水一直放到第二天早上,我一口没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刘芳背对着我睡得很沉,我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影,脑子里全是李梅那句“两不相欠”。
她说两不相欠,可这账根本不是那么算的。她介绍刘芳去上班,是恩情。我替她瞒着老陈,是把柄。恩情跟把柄搅在一起,哪有什么两不相欠。她是把她的钩子,变成了刘芳手里攥着的好处。以后就算我跟刘芳说实话,刘芳都不一定信我,因为李梅在她那儿是个实在的大好人。
我想起那天在老陈面前提空调滴水的事时他那副不耐烦的嘴脸。又想起李梅穿着吊带裙跟那个寸头男人搂在一起的画面。这两个画面拧在一起,跟我现在的生活也拧在一起了。我就是想拔,也被绳头缠住了手脚。
窗户外头不知道谁家的猫叫了一声,又长又尖。我翻了个身,心想:李梅说两不相欠,可我欠她的东西,正在一天天变多。
第四章 她在隔壁埋了根刺,扎进我家日子
刘芳去美容院上班之后,跟我说话的时间明显少了。这倒不全是因为她忙,而是她下班回来跟李梅一块儿走,两个人路上聊一路,到家了该说的都说完了。以前她下班回来总会跟我念叨几句超市里碰上什么奇葩客人,现在这些闲话都讲给李梅听了。
刚开始我没太在意,心想女人之间有个聊得来的伴也好。直到有天晚上刘芳洗完澡坐床上刷手机,忽然头也不抬地问了我一句:“阿强,你最近怎么老加班?李梅说你上周有三四天都十点以后才回来。”
她语气听着是随口的,可问题本身让我后脊梁一紧。我上周确实有两天是晚回来,但那是接了荔湾那边一个急活,剩下几天正常时间到的家。李梅这个“三四天”怎么算出来的?
“就两天,荔湾那个老客户热水器又坏了,我去修。”我尽量让声音听着正常。
刘芳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可她把手机放下了,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头没有怀疑,但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在重新打量我。
又过了几天,刘芳早上出门的时候忽然问我:“阿强,你上次说空调滴水的事,是你自己找的李梅还是她找的你?”
我当时正往工具箱里塞扳手,手顿了一下。她问得太突然了,我不确定李梅跟她是怎么说的。犹豫了两秒才回:“我下去跟她家说的。”
“哦,”刘芳拉上包链,“李梅说她是主动找你的,说你不好意思开口。”
我心里头一沉。李梅改了口。她在刘芳面前把这事从头到尾重新编了一遍,把自己塑造成主动解决问题的好邻居,把我那点“撞见”的事完全抹掉了。
“可能是她记岔了。”我含糊了一句。
刘芳没再说什么,背着包出了门。我站在屋里,听着她的脚步声往下走,到四楼停了一下,应该是跟李梅碰上了,两个人说说笑笑地往楼下去了。
那之后我留了个心眼,注意观察刘芳回来之后的状态。她以前在家话多,现在话少了,但看我的次数多了。有时候我在厨房做饭,她就靠在门框上看我,看个三五秒,然后转身走开。那种看不是含情脉脉,更像是在对什么答案。
有天晚上吃晚饭,儿子说想周末去水上乐园。我还没开口,刘芳就说:“这周末你爸不是要加班吗?”
我筷子停在半空:“我没说要加班啊。”
刘芳愣了一下:“李梅说你上周末就跟她说了这周末有活。”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刘芳,李梅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我什么时候跟她说过我周末有活?我连她微信都没加。”
刘芳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低头扒了两口饭,小声说:“她可能就是记错了,你急什么。”
我没再说话,但那顿饭吃得噎得慌。儿子埋头吃饭啥也没察觉,可我跟刘芳之间那顿饭后半段谁都没看谁一眼。
那周末我没加班,带儿子去了水上乐园。晚上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碰见李梅,她正遛狗,看见我们一家三口走过来,笑着说了句:“哎,阿强今天没去干活啊?我还以为你周末忙呢。”
我没理她,拉着儿子进了单元门。刘芳跟在后头,跟李梅打了个招呼,然后快步追上来。进电梯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像是在琢磨我跟李梅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那天晚上睡觉前,刘芳躺床上翻来覆去,忽然问我:“阿强,你跟李梅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侧过身看她。她眼睛看着天花板,语气听起来平平淡淡的,但手指头一直在揪被角。我认识她八年了,她紧张的时候就是这个动作。
“没有。”我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你最近一提到她就绷着脸。以前你对她没这么反感,就这一个月的事。她做了啥惹着你了?”
刘芳不是个多疑的人,她问出这话说明李梅那些话已经在她心里种了种子。我差一点就把真话说了,嘴都张开了,可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我想起李梅那天在楼道里说的话——“说了对你有什么好处?老陈脾气炸了,我跟他离了,孩子怎么办?嫂子现在跟我一个单位上班,到时候你们家也得扯进来。”
她说得对。我要是现在跟刘芳说了,刘芳肯定会去找李梅对质,李梅在老陈那边一套说辞,在这边一套说辞,最后扯成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搞不好刘芳还会怪我没早点告诉她,怪我一直瞒着她。
“没啥,我就是不太喜欢她那种太热情的劲儿。”我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刘芳看了我几秒钟,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你这个人就是,人家对你好了你倒不自在。”
我没再接话。她那个“你这个人就是”的口气,让我心里一阵阵发凉。以前她觉得我谨慎是优点,现在在李梅嘴里,我那个谨慎变成了毛病,而她开始拿李梅那把尺子量我了。
李梅在隔壁埋了根刺,那根刺扎得不深,但正好扎在我跟刘芳之间的缝里。她不用明着说什么,只需要时不时“记错”一句话、“误会”一件事,就能让刘芳对我那点不对劲越攒越多。
我后头那几天故意早早收工回家,买菜做饭,陪儿子写作业,周末哪儿也不去就在家待着。刘芳嘴上没说什么,可她能感觉到我在使劲。有一天她下班回来看见我在厨房炖排骨,站门口看了我半天,忽然说:“阿强,你最近变了好多。”
我不知道她是夸我还是别什么意思,就笑了笑说:“以前也做饭啊。”
“以前你做饭就是做饭,”她说,“现在你做完饭还看我脸色。”
我手里拿着汤勺没动,心里像被人拿指甲掐了一下。她发现了,她什么都发现了,只不过她以为是我自己变了,不知道是被人逼着变的。
那天晚上李梅没来串门。我站在阳台上抽烟,看见四楼她家客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里头隐约有电视光。我想象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的样子,脸上的表情肯定是那种什么都在她手里的笃定。
风把我的烟灰吹散了。我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我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她埋了刺,我就得拔刺。可要怎么拔,我还没想清楚。我只知道继续这么下去,刘芳心里那根刺会越长越深,到时候再拔就晚了。
第五章 她编的瞎话比我真话还像真的
那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碰见老陈了。他难得没出车,蹲在单元门口吃包子,看见我打了个招呼。我递了根烟过去,他接了夹耳朵上,嘴里嚼着包子含糊地说了句:“阿强,最近你跟我老婆走挺近啊?”
我烟点了一半,听见这话手抖了一下,打火机差点没拿稳。
“李梅说你家装修什么的,她帮你搭了把手?”老陈咬了口包子,表情很随意,就是闲聊那种口气。
我当时心头一阵发紧。我家装修都三年前的事了,李梅这话讲得没头没脑。可我嘴上只能顺着说:“啊,是,之前修了下厨房的柜子。”
老陈点点头,没再多问,吃完包子拍了拍手就上车走了。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货车尾灯拐出小区,后背汗津津的。
李梅又开始编了。她编的瞎话别人听着没啥毛病,可串起来一琢磨,全是给我身上贴的标签。她跟老陈说我跟她走得近,跟刘芳说我加班频繁,这些话单独拎出来都是些鸡毛蒜皮,但攒到一起,刘芳心里那个问号就会越来越大。
果然,那天晚上刘芳回来之后,话里话外又开始绕。她坐在沙发上削苹果,削了好半天才开口:“阿强,李梅今天上班的时候跟我说,你前段时间好像老往楼下跑,问她家里借过螺丝刀什么的。”
“我什么时候借过螺丝刀?”我直接从沙发上坐起来了,“家里工具箱啥都有,我犯得着去借吗?”
刘芳把苹果皮扔垃圾桶里,抬头看我:“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急啥。”
又是“你急啥”。我在她嘴里已经变成一个动不动就急的人,可我根本就没急,我只是在解释。可只要我一解释,刘芳就认定我急了。
我压着火气重新坐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刘芳,你听我说,李梅跟你说什么你就听听算了,她说的好多事根本就不对。”
“那你告诉我什么是对的?”刘芳把苹果切成了几块,递了一块给我,语气平淡,“她说的你不认,你又不说她哪儿说错了。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我又卡住了。真相就在嗓子眼里,可我说不出口。我说了就得把李梅那档子事全抖出来,然后所有事都炸开。刘芳会怪我不早说,老陈会来找我算账说我瞒了他这么久,李梅肯定反咬一口说是我主动找她提条件的。
刘芳看我不说话,叹了口气把苹果盘搁茶几上,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阿强,我不是不信你,可你不跟我说,我能怎么信。”
她关门的声音很轻,轻得跟一声叹息似的。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几块切好的苹果,脑子嗡嗡的。
第二天下午,我没出工,在家里躺着琢磨事情怎么收场。门响了,开了条缝我就知道是李梅,她敲门从来不重,三下停顿再三下。
我开了门,她站在外头,没穿工作服,一身休闲衫,手里拿着个信封。看见我她笑了笑:“阿强,下午没出去啊?”
“歇一天。”我说。
“正好,”她把信封递过来,“这周美容院搞活动,给员工家属发了点购物卡,五百块钱的,超市通用的。嫂子那份已经拿了,这是你的。”
我没接。她举着信封在门口站了十几秒,我往后让了一步:“李梅,你到底想干嘛?”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把信封往我手里一塞,侧身挤进了门。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她站在客厅里看着我,语气变了,不再是我熟悉的那种热络客套,带着一股子硬。
“阿强,我跟你直说吧。我最近在嫂子面前说了些话,你肯定也感觉到了。可你知道我为什么说吗?”
我没吭声。
“因为我不放心你。”她眼睛盯着我,“你这个人太闷了,心里头憋着事不吭声。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你要是哪天觉得过不下去了想去老陈那边捅出来,你尽管去。可你想好了,你捅出来之后,嫂子那边你怎么交代?你瞒了她这么久,你觉着她会怎么看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连笑都没了,完全换了一个人。从求我保密到拿购物卡塞我,再到今天直接亮底牌,她的套路一层层撕开了,后面露出来的全是算计。
“还有,”她往前又走了半步,“你要是真去说了,我就跟老陈说是你主动找的我。说你撞见了就威胁我,要我陪你睡觉才肯保密。你觉得老陈信你还是信我?”
我整个人像被人泼了盆冷水,从头凉到脚。她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带的全是笃定。
“你别这么看我,”她说,“我也是没办法。你手里攥着我的命门,我得攥着你的命门才能睡得着觉。你放心,只要你一直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对你们家只会越来越好。嫂子那份工作、购物卡,以后还有别的好处,少不了你们的。”
她说完这些,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那五百块购物卡拿着,别跟我客气。你越客气,我心里越慌。”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客厅里,浑身发僵。她说得清清楚楚,她就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烤到我动弹不得为止。
我走到阳台上,把那信封拆了,里头确实是一张五百块的超市卡。我把它搁在阳台栏杆上,点了根烟。楼下小区花园里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得嘎嘎的。我看着他们跑,脑子里却是李梅那张脸——求我的时候眼泪说掉就掉,翻脸的时候话一句比一句狠。
她说的那些话里,最让我怕的不是她威胁我,是她那句“你越客气我心里越慌”。她一直慌着,所以她会一直加码。今天编瞎话,明天递卡,后天不知道还会整出什么招数来。她要的不是我守口如瓶,她要的是我完全在她的掌控里,当个提线木偶。
我掐了烟回到屋里,把那张购物卡从信封里抽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这卡我不能用,用了就坐实了我拿她好处。可我也不好退回去,退回去她就该琢磨我是不是要翻脸了。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钟在墙上嗒嗒走。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
她说我要是捅出去她就反咬一口。可她忘了一件事——那个寸头男人是谁、在哪上班、跟她什么关系,她从来没提过。我那天只看到一个背影,连正面都没看清。这既是我的短处,也是她的漏洞。她不敢让我知道那人是谁,因为她怕我掌握了真凭实据。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灯。这仗我已经被她压着打了快两个月,一直防守一直挨打。该换个打法了。她手里有她的牌,我手里也有,只不过我之前一直不敢出。
桌上那杯蜂蜜水早倒了,杯子洗了扣在沥水架上。我走过去把它正过来搁好,心里头慢慢清亮了——我不捅出去,但我得让她知道,我也不是完全没有筹码。
第六章 我开始翻她的底,她从暗处盯我
我琢磨了两天,决定从老陈那边下手。直接问肯定不行,但可以边边角角地套话。老陈这人不爱琢磨事,说话不过脑子,你跟他扯闲篇他能把底裤颜色都告诉你。
正好那周末老陈没出车,在楼下小卖部门口坐着喝啤酒。我拎了两瓶珠江纯生走过去,往他面前一搁:“老陈,难得休息,喝一个。”
老陈乐呵呵地接过去,用牙咬开瓶盖跟我碰了一下。我俩就在小卖部门口那棵老榕树底下坐着,风扇嗡嗡转,蚊子嗡嗡飞,扯了半小时有的没的。
我瞅着机会把话题往他朋友圈子上引:“老陈,你跑货拉拉这些年认识的人不少吧,有没有关系铁的,常来往的那种?”
老陈灌了口酒:“跑车的都认识一堆,但常来往的没几个。就以前一个厂的工友还走动走动,叫王伟,现在在白云那边开修车铺。还有个以前在番禺广场那边做保安的,叫刘斌,后来好像去花都了。”
他说了好几个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也没有跟那个寸头男人体型对得上的。我不好追问太细,就换了个话题:“李梅她们美容院那边的人你熟不熟?”
老陈摇头:“她单位的人我认得几个,但都不熟。就一个姓赵的经理,说是她老乡,吃过两回饭。”他想了想,“好像叫赵勇?还是赵强?记不清了,反正就是她们美容院的店长。”
我记下了这个名字。
又过了两天,我特意挑了个下午刘芳上班的时间,去了一趟李梅上班那家美容院。那店在番禺大道边上,门脸不大,但装修得挺亮堂,玻璃门上贴满了促销海报。我没进去,在对面的奶茶店买了杯柠檬茶坐着,隔着马路看了大概四十分钟。
美容院进进出出的人不多,前台坐着个年轻姑娘,不是李梅。我正琢磨着怎么摸清情况,看见一个穿深蓝色Polo衫的男人从美容院里出来。那件Polo衫的颜色,跟我那天在门缝里看见的那个男人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我整个人绷直了。那个男人三十五六岁,寸头,身板比老陈宽一圈,走路带着点外八字。他出了门点了根烟,站在门口抽了半根,有个店员出来跟他说话,他拍了拍那店员肩膀,然后骑了辆电动车走了。
我记住他的脸了。圆脸,左边眉尾有道疤,皮肤偏黑。但这还不够,我得知道他是谁、跟李梅什么关系。光记住一张脸,说出去没人信。
我骑着电动车跟了他一段路,没跟太近。他在前面第三个路口拐进了个小区,我停在外面记下了小区名字。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下一步怎么验证。我要是直接去问李梅,她肯定否认。我要是去那小区查,人家物业不可能随便告诉我住户信息。
正想着,手机响了,刘芳打来的。她今天上早班,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家了。接起来她语气不太对:“阿强,你在哪呢?”
“在外面转了一圈,马上回。”
“李梅刚才来家里了,”刘芳说,“她说下午在美容院门口看见你了,在对面奶茶店坐了好久。她说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在店里看见我了,或者说她让人看见我了,然后就立刻去敲我家的门。这女人的反应速度比我快了一整圈。
“没啥,就是歇会儿喝杯东西。”我说。
刘芳沉默了几秒:“阿强,你最近真的不对劲。你以前没事不会去那边转悠,那附近又没有你的活。你到底在干嘛?”
我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刘芳在替李梅问我,她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但这话里的信息太清楚了——李梅已经让她开始替自己打探了。
“我回来跟你说。”我挂了电话。
到家的时候刘芳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没在看。我换了鞋走过去坐她旁边,她侧过头看着我,等我开口。
我张了张嘴,想了半天,说:“刘芳,我问你个事。李梅那个美容院的店长,你见过没有?姓赵的。”
刘芳愣了一下:“见过啊,叫赵勇,三十多岁,圆脸。怎么了?”
“他人怎么样?”
“还行吧,说话挺客气的,对员工也不算苛刻。”刘芳皱着眉,“你问他干嘛?”
我脑子里那个画面终于对上了。圆脸,深蓝色Polo衫,眉尾有道疤。赵勇,美容院店长,李梅的老乡。那天在客厅搂着李梅的男人就是他。
我没把这话说给刘芳听,只说了句:“没什么,听老陈提了一嘴,随便问问。”
刘芳看了我半天,没再追问,但她站起来去厨房的时候,路过我身边说了句:“阿强,你最近话说一半留一半的毛病越来越严重了。”
她这句话不重,但比李梅那些威胁都扎心。以前我在她面前是最透明的,现在却成了个满肚子秘密的人。
那天晚上李梅没来找我,但我知道她肯定在等。她看见我去美容院对面坐着了,她心里在盘算我到底知道了什么。我手里现在有的是一条线索,一个名字,一个长相,但这些东西凑在一起还够不成能掀桌子的牌。可至少我不再是两眼一抹黑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楼道里碰见老陈,他拎着包要出车。我叫住他,递了根烟:“老陈,你们家李梅那个店长赵勇,你见过吧?”
老陈把烟别耳朵上:“见过啊,吃过饭。怎么了?”
“没啥,我老婆不是在他那上班嘛,我想着哪天请他吃个饭,感谢一下。”
老陈摆摆手:“不用不用,那人就是李梅老乡,常来家里吃饭的,熟了。你要请他吃饭,李梅该说你了,大家邻居别搞那么客套。”
我听完这句话,心里头那个画面更清晰了。常来家里吃饭。李梅不光是跟他有事,还让他登堂入室了。老陈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晚上我站在阳台上抽烟,四楼窗户开着半扇,里头传出来老陈跟李梅说话的动静,听不太清。但隐约听见李梅笑了两声,那笑声还是带着那种黏糊劲儿,跟她平时在外头说话不一样。
我把烟摁灭了。赵勇、李梅、美容院、老陈——这几根线拧在一起,拧得越来越紧。我手里的牌还少,但至少我开始翻她的底了。她知道我在翻,所以她从暗处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我们俩现在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就看谁先憋不住。
风从阳台灌进来,带着夏天傍晚那种潮热。我回头看了眼客厅,刘芳在给儿子念故事书,声音温温柔柔的。我得在事情彻底烂掉之前把它收拾干净,不能让这些东西把她的好日子搅黄了。
第七章 我蹲出来的那条缝,够我喘口气了
我决定去赵勇住的那个小区看一看。那天是周二下午,我特意挑了个人少的时间段。那个小区叫翠华苑,在番禺大道边上,离美容院骑车就七八分钟。门口有个保安亭,但管得不严,电动车随便进。
我骑着车进去了,在里头慢慢转了一圈。小区不大,就六栋楼,每栋九层。我不知道赵勇住哪栋哪户,就找了个花坛边的长椅坐着,假装刷手机。坐了大概半个钟头,我看见赵勇从三栋二单元出来,换了身运动短裤,手里拎着个袋子,像是去扔垃圾。我赶紧低头看手机,等他走过去了才抬头。
三栋二单元,我记住了。
但光知道住哪栋没用,我得知道更多。我第二天又去了,这次带了烟,在单元门口等了近两个小时。下午六点多,赵勇回来了,骑电动车,后座还带了个女人。那女人三十出头,圆脸,穿着碎花裙子,看样子是他老婆。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单元门,有说有笑的。
我坐在花坛边上看着,烟夹在手里忘了抽。
赵勇有老婆。这事比我想的还大。李梅跟一个已婚男人搅在一起,要是捅出去,赵勇那边也得炸。这女人不光攥着自己家的安稳,还攥着别人家的安稳。她胆子是真大,也是真狠。
我抽了口烟,心里盘算着。手里有了赵勇的住址,知道他结了婚,可这些东西还是没法直接拿到桌面上用。总不能跑去跟老陈说“我看见你老婆跟一个住翠华苑的已婚男人搂在一起”,老陈反手就得问我要证据,我没照片没视频,白搭。
但至少我知道这条路通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找机会拍到点实在的东西。
回家路上我脑子转得飞快,满心想着怎么弄部像素好点的手机或者弄个什么设备,没留神前面路口拐出来一辆电动车。那车刹得急,轮胎在地上擦出一声尖响。我抬头一看,是李梅。
她骑着她那辆粉色小电驴,就在我面前一米远停着。头盔摘了,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的表情是冷的。
“阿强,”她声音不高,“你这两天老往翠华苑跑,干什么呢?”
我心里头紧了一下。她知道了,她一路都盯着我。
“没干什么,有个以前认识的朋友住那边,去坐了坐。”我说。
李梅笑了,嘴角那个弧度我太熟了。“哪个朋友?叫什么名字?我也住过翠华苑,说不定认识。”
我没接话。她把电动车支好,下了车走到我面前。我俩就站在番禺大道辅路的树荫底下,旁边车来车往,没人注意我们。
“阿强,我跟你把话说明白了吧。”她压着嗓子,“你去翠华苑看赵勇,是吧?你看见了什么我不关心。我就告诉你一件事——你查赵勇,赵勇也会查你。他要是在翠华苑看见你了,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有人在盯他,他会慌,他一慌就不管不顾了。到时候你老婆还在我手底下上班呢。”
她这话信息量太大了。她亲口承认了赵勇跟她的关系,至少她没否认我查的就是赵勇。而且她说赵勇会慌,说明她也怕。
“李梅,”我开了口,声音比我预想的稳,“你不用拿我老婆威胁我。我老婆在你们那上班是你们招的她,不是我求的。你要是敢动她,老陈那边我随时可以说。”
她眼神闪了一下。我们俩站在路边,像两只对峙的猫,谁都不敢先伸爪子。
“行,”她退后一步,重新骑上电动车,“那你接着查,查到了什么你告我一声,我也好提前准备准备。”
她说完拧了电门就走,粉色小电驴汇进车流里,很快就看不见了。我站在原地,后背全是汗。她说“提前准备准备”那句话时眼里的光,让我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刘芳发现我脸色不对,问我是不是累了。我说修了一下午空调累得慌。她没多问,给我倒了杯凉茶就进卧室了。
我坐在客厅里,手握着那杯凉茶,脑子里翻来覆去。李梅今天那番话等于把窗户纸捅破了,我俩现在都知道对方手里有什么,都知道对方在干什么。可她的威胁比我实际。赵勇是男人,男人慌了就容易动手,我要是真被赵勇堵在翠华苑那种小巷子里,喊都没人听见。
但我也注意到一点——李梅说不让我查,可她没承认赵勇就是那个男人。她用的说法是“你查赵勇”,不是“你查我跟赵勇”。她这个人说话滴水不漏,留余地留得特别精细。
我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个字:赵勇,翠华苑三栋二单元,已婚,眉尾有疤。然后加了一行字:她是赵勇店里的员工,赵勇是李梅老乡,常来家里吃饭。
这些东西单独看没什么,连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链条。我需要的只是一张照片,一锤定音的那种。
晚上十一点多,刘芳和孩子都睡了。我轻手轻脚走到阳台,往四楼看了一眼。李梅家客厅灯已经关了,卧室那边透着一丝光。我竖起耳朵听了会儿,没什么动静。
我回屋躺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事情。今天跟李梅在路边那番对峙,让我摸清楚了一件事——她怕了。她怕我真的去找赵勇,因为她不知道我会对赵勇说什么,她控制不了这个局面了。她以前能把控全局是因为我一直防守,现在我开始进攻,她慌了。
慌了就好。人一慌就容易出错。我要做的就是在等她出错的时候,手里始终捏着能翻盘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出门,我路过小区门口那家五金店,买了个小玩意儿。一个火柴盒大小的带夹子的摄像头,能粘在帽檐上,像素一般但拍个清楚人脸够用了。老板说充一次电能录两个小时,我揣在兜里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
这是我头一回干这种事。以前我是个本本分分的修理工,给人干活儿连客户多给的十块八块都要退回去。现在兜里揣着偷拍的东西去蹲点别人家的丑事,我自己都觉得自个儿变了。
可我已经走到这儿了,退不回去了。李梅把我从一个老实疙瘩逼成了一个满腹算计的人,我不把这局扳回来,我连觉都睡不好。
骑电动车出小区的时候,保安老刘又跟我打招呼:“强哥今天精神不错啊。”
我冲他笑了笑。车拐上大路的时候阳光打在我脸上,挺刺眼的。我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那个小摄像头在帽子里头微微硌着额头。我深呼吸了一口,往翠华苑的方向骑过去。
第八章 那张照片我是拍了,可我不敢多看
那天下午我在翠华苑三栋对面的车棚里蹲了快三个钟头。车棚是个铁皮棚子,堆满了废弃电动车和纸箱,正好能藏人。我把电动车支在里面,人蹲在后头,帽檐压得低低的,摄像头对准了三栋二单元的单元门。
下午气温得有三十五六度,铁皮棚里闷得像个蒸笼。汗从脖子后面淌下来,把T恤后背洇湿了一大片。我咬着牙没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
快五点的时候,赵勇从里面出来了。他换了件白衬衫,头发像是刚洗过,带着一股子湿劲儿。他骑上电动车往小区外走,我赶紧推着车跟上,没敢开电门怕动静太大。
他跟我在番禺大道辅路上并排骑了两百多米,在一家湘菜馆门口停了。我隔了三十米也刹住,把车靠在一棵行道树后面,帽檐微调方向。
赵勇没进饭馆,在门口站了不到三分钟,一辆粉色电动车从另一头骑过来。李梅。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绿色碎花连衣裙,头发披散着,下了车笑着朝赵勇走过去。赵勇伸手在她腰上揽了一下,两个人贴得很近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起进了湘菜馆。
我把帽檐正对着那个方向,摄像头亮了个小红灯。他们进门的那个画面录进去了,赵勇揽她腰的手、她往他身上靠的那个角度、两个人脸上那种表情,全都清清楚楚。
我的手抖了一下,然后很快稳住了。我把帽子摘下来,关了摄像头,把那个小东西攥在手里,掌心全是汗。
我录到了。画面可能不算特别清晰,但足够让任何人一眼就看出他俩什么关系。
可我坐在那棵行道树底下,半天没动。太阳晒得我脑门发烫,我心里更烫。我拿着这段东西回去能干什么?拿去给老陈看?老陈会不会当场掀桌子?还是拿去跟赵勇老婆说?那她家就全塌了。
李梅说得对,这玩意儿一炸,炸的不止她一个。
我在树底下坐了十几分钟,把摄像头收进兜里,骑上车回了家。路上我骑得特别慢,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个画面。赵勇揽李梅腰的时候,动作熟练得很,一看就是经常做的。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老陈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还是他知道了但不想捅破,为了孩子硬撑着?
不管哪种情况,我手里这段东西扔出去都收不回来。
到家的时候刘芳还没下班,儿子在邻居家玩。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摄像头连上手机看了看拍的东西。画面抖了两下之后稳住了,赵勇和李梅并肩走进湘菜馆的那个镜头虽然隔了三十米,但两个人都露了正脸。赵勇的手放在李梅腰后,李梅偏头跟他说话时嘴角带笑。这段视频总共一分多钟,后面就是他们进去了,我关了机。
我把视频看了两遍,然后关掉了手机。心脏跳得咚咚响。
我把摄像头拔下来,装在原来的小盒子里,搁在工具箱最底下压着。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听见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和刘芳说话的声音,我赶紧站起来去厨房,假装在洗菜。
刘芳进门换了鞋,探头看了我一眼:“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活少,提前收了。”我拧开水龙头冲西红柿。
刘芳没多问,进卧室换衣服去了。我关了水站在厨房里,听着她在卧室里翻东西的动静,手里的西红柿被我捏得有点软了。
晚饭的时候我没什么胃口,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刘芳看了我一眼:“阿强,你脸色很差,是不是不舒服?”
“天太热,有点中暑。”我说。
“那你早点洗洗睡。”刘芳给我盛了碗绿豆汤搁桌上。
我嗯了一声,把绿豆汤喝了。儿子在一旁说学校里同学打架的事,刘芳笑着搭话,气氛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我知道,我兜里那个小盒子里装的东西,随时能把这一桌子安稳砸得稀碎。
晚上九点多,我下楼扔垃圾。经过四楼的时候李梅家的门开着,她正在门口收快递,看见我就抬了下眼皮。我俩隔着几步的距离对看了一眼,她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低头把快递盒子抱进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老陈在里面喊了句“谁啊”,李梅回“收快递的”。声音平常得很,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拎着垃圾袋下了楼,在垃圾桶旁边站了一会儿。夜色很沉,小区里安安静静的,就远处有个小孩在哭,断断续续的。我把垃圾袋扔进去,又掏出手机看了看那段视频。
一分零八秒。画面里李梅的笑脸跟刚才收快递时的表情判若两人。她在门里门外活成了两个样子,而我拿着能戳穿她两张脸的证据,却不知道该往哪捅。
回了家,刘芳已经躺床上了,我轻手轻脚进了卧室。她侧着身背对我,我以为她睡了,刚躺下她就开了口:“阿强,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工作上的?还是别的?”
她声音很轻,带着困意。我沉默了好几秒,说:“没有,就是累的。”
刘芳没再说话,翻了个身,脸朝着我。黑暗中我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在看我。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句:“你以前从来不把工具箱翻得那么乱。”
她指的是我回来翻摄像头的时候把工具箱底下的几把螺丝刀碰歪了。她心细,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以前不说。
我伸手把她的手握了一下,轻轻捏了捏她手指头:“明天我整一整。”
她没抽开手,也没再问什么。两个人就那么躺着,手搭在一块儿,谁都没睡着。
我知道我不能再瞒她了,可怎么开口是门学问。我不能把手机掏出来直接给她看那段视频,那样太吓人了。我得先让她心里有个底,让她知道李梅不是她以为的那个好人。
可李梅在她心里那层“好人”的壳太厚了。我得先敲个缝。
第二天早上刘芳出门上班的时候,我站在门口送她。她弯腰换鞋,我忽然叫了她一声:“刘芳。”
她回头看我。
“你上班的时候多留个心眼,”我说,“赵勇那个人,跟他保持点距离。”
刘芳皱了皱眉:“你老说他干嘛?”
“反正你听我的就行。”我说。
她看了我两秒,没点头也没摇头,开门走了。我听着她的脚步声下了楼,又听见她在四楼停了一下,跟李梅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下去了。
我靠在门框上,把那扇防盗门慢慢合上。兜里的摄像头像块烧红的铁,揣着烫手,扔了不甘心。但我心里清楚,那东西迟早得用,只是用在谁身上、什么时候用,我得想得比他俩都快。
第九章 她偷摸进我家那回,我彻底不退了
那天下午我接了个活,在白云那边修了个冰柜,回到家快四点了。推开门的时候第一眼没觉着有什么不对,客厅跟平时一样,茶几上放着刘芳早上没喝完的半杯水,电视机遥控器歪在沙发上。
可我到厨房倒水的时候,发现了不对劲。冰箱门上我用胶带贴的那张便利贴,本来贴的位置是居中的,现在往左偏了一点。我早上出门前贴它的时候专门用手指头按了按,不会自己移位。
我放下杯子,眼神往旁边扫了一圈。鞋柜最上面那层,我搁钥匙的托盘挪了位置。工具箱还在原来那个角落,可扣搭是打开的。我出门从来都把扣搭扣死,因为里头有扳手锤子什么的,怕小孩不小心碰开。
我蹲下去把工具箱掀开,里头的工具码放看着没问题,但我一眼就看见压在底层的那个小盒子——盒盖是松的,而我记得自己把它盖严了塞在两把管钳中间。
有人翻过我的工具箱。
我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李梅。她从哪儿弄的钥匙?我家的备用钥匙除了我跟刘芳,就刘芳她妈有一把。可刘芳她妈在湖南老家,不可能下午突然跑过来翻我东西。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李梅跟刘芳现在天天一起上下班,刘芳的包挂在美容院更衣室的柜子里,李梅要是趁她换衣服或者上厕所的时候摸一下钥匙,太容易了。配一把再还回去,神不知鬼不觉。
那个小盒子里的摄像头还在。我把它拿出来检查了一下,没坏。但里面那个视频,她可能看过了。她翻到我手机上的备份了,还是她只看了一下摄像头本身的存储?
我攥着那个小盒子站在客厅中间,手指头骨节发白。她进我家了。她趁我出门干活、刘芳还在上班,拿钥匙开门进来翻我东西,就为了找那个摄像头。
我心里那股火从脚底板往上蹿,比那天下午蹲车棚的暑气还烫。我一直忍,一直让,想着能不闹大就不闹大。可她连我家都敢摸进来,这已经不是忍不忍的事了。
我掏出手机给李梅发了条微信。之前一直没加她微信,后来刘芳拉了个群她加的我,但我从来没主动找她说过话。我打字的时候手有点抖,就发了三个字:你动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回了: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我没再回。把手机揣兜里,拎着工具箱上了楼。对,上楼,顶楼天台。我们这栋楼八层,上面有个大天台,平时没人上去,晾被子的人偶尔去一回。
我在天台站了十几分钟,风很大,把手机里那段视频又看了一遍。然后我拨了赵勇的电话。他那家修车铺的招牌上有电话,我之前骑车路过的时候记下来了。
响了五声接通了,那边传来个粗嗓门:“喂,哪位?”
“赵勇是吧?我是李梅家楼上的邻居,姓陈。陈强的陈。”我尽量让声音听着平。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他声音压低了:“你找我什么事?”
“没啥大事,”我说,“就是提醒你一声,你最近小心点。你们那点事,有人盯上了。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不想看着你跟我邻居家闹得收不了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七八秒。我听见他呼吸声变重了,然后他问:“你到底是谁?”
“你管我是谁。你要是聪明,这两天先别往李梅那边跑。忠告就这么多。”我说完直接挂了。
我这么做是故意的。我把赵勇那边敲醒,让他先慌起来。他慌了就会去找李梅问,李梅就会知道他被人点了,她就会想到是我干的好事。
我就是要让她知道我在动,而且要让她猜不到我下一步会动哪根线。
下了天台回到五楼,刘芳刚好回来。她进门换鞋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钥匙串还在包里挂着,跟平时一样。李梅应该是趁她上厕所或者洗澡的时候摸的,来回也就几分钟。
刘芳看我脸色阴沉,问了句怎么了。我说没事,晚上吃什么。她说买了条鱼,清蒸吧。我说行。
她进厨房忙活去了,我站在阳台上又抽了根烟。四楼李梅家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我知道她在里头。她肯定在跟赵勇通电话,两个人保不准正商量怎么办。
我掐了烟回屋,刘芳正往鱼身上抹姜丝。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她侧头看了我一眼,我伸手把灶火拧小了一点,然后靠在她旁边的台面上开了口。
“刘芳,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急,也别打断我。”
她手停了一下,把菜刀搁下,转过身看着我。厨房里油烟机嗡嗡转着,鱼在盘子里安安静静躺着。
我从头开始说。从那天下午提前收工,在门缝里看见李梅跟一个男人搂在一起。到她晚上来敲我家门求我保密。到我提了两个条件以为这事就完了。到她开始天天往上送吃的、介绍她去美容院、在老陈面前编瞎话、在刘芳面前说我这说我那。
最后说到她今天进了我家翻工具箱。
我说完的时候,刘芳整个人靠在灶台边上一动不动。她脸上的表情从不信到震惊到发白,嘴唇微微哆嗦着。
“你骗我,”她说,“你骗了我这么久。”
“我没骗你,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说。”我看着她,“我一开始觉得那是别人的家务事,我不该掺和。后来她把你也扯进来了,我更不好说了。”
刘芳低头看着案板上的鱼,好半天没出声。厨房里就油烟机在嗡嗡响。忽然她抬头看着我:“那个摄像头,你拍到什么了?”
我从兜里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段视频递给她。刘芳接过去看了,全程一声没吭。看完她把手机还给我,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她把我当什么了?”刘芳的声音很轻,“她把我们全家当什么了?”
我伸手想搂她肩膀,她没躲。我搂着她站了一会儿,她脑袋靠着我肩窝。鱼还在案板上搁着,姜丝被手碰歪了,谁都没心思做饭了。
“阿强,”她闷闷地说了句,“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搂着她没松开,说了句实话:“我怕你怪我。也怕事情闹大了不好收拾。”
刘芳从我肩膀上抬起脸,拿手背蹭了下眼角:“现在该怎么办?”
我把手机收起来:“我先跟你说,就是想让你有个准备。李梅那边我还不能直接捅,但我手里有东西能镇住她。你先别露声色,照常上班,就当什么都不知道。等我找好时机再动。”
刘芳点了点头。她重新拿起菜刀,把姜丝拨整齐,开始处理那条鱼。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像是堵了好久的管子突然通了一下。她信我了。这段日子她在李梅那些话里泡了那么久,我都不敢确定她还能信我,可她信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儿子说了两句闲话,刘芳在旁边夹菜给我碗里添了块鱼肚。她做得很自然,可我看见了。心里头热了一下。
楼下李梅家的灯亮了整晚,窗帘没拉开过。我猜赵勇肯定给她打过电话了,她今晚八成睡不着。
她睡不着就好。我憋了这么久,也该轮到她睡不着了。
第十章 楼道里把话挑明,她终于慌了
第二天早上我没急着出门。刘芳照常去上班,走之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啥都有了。我冲她点了下头,她就背着包下去了。
我坐在客厅里等着。我知道李梅会来找我,她憋了一晚上肯定憋不住了。果然,九点半左右,敲门声响了。三下,停顿,再三下。跟以前一模一样。
我开了门。李梅站在外头,没穿工作服,一身黑色T恤加牛仔裤,头发随便扎着,眼睛底下两个黑眼圈明显的很。她整个人看着比平时小了一圈,没了那股子笃定从容的气场。
“进来说。”我侧身让开。
她犹豫了一下才迈进来。进了屋她没坐,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但手指头不停在兜里动。我看着她那个小动作,心里头清楚,她慌了。
“阿强,”她开了口,嗓子有点哑,“你给赵勇打电话是什么意思?”
“你进我家翻工具箱是什么意思?”我反问。
她嘴唇抿了一下,下唇有点抖。“我只是想看看你手上有什么东西。”
“那你看到了?”我问。
她没接话。沉默了几秒,她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搁茶几上,铜色的,跟我家防盗门那把一模一样。“配的,就这一把。我以后不会碰你家东西。”
我看了那钥匙一眼,没拿。“李梅,我今天叫你来,就是把话说清楚。你之前那些招数,什么套近乎送东西介绍工作编瞎话,这些我不计较了。但有几件事,你得给我个交代。”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慌乱慢慢变成了一种认命式的平静。“你说。”
“第一,刘芳的工作,她自己想干就接着干,但你别拿她当棋子。你以后对她就正常同事关系,别往我家带消息,别在我老婆面前给我扣帽子。她上班挣的工资是她自己的本事,跟你没关系。”
李梅点了下头。
“第二,”我往前走了一步,“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不管了。你跟赵勇的事、你瞒老陈的事,那是你自己家的烂账,我不搅和。但我得告诉你,我手里有你们那天在湘菜馆门口的视频,正脸,很清楚。我留着它,不是为了往外捅,是为了你以后别再对我伸手。”
她听到“视频”两个字的时候,脸色刷的一下白透了。她猜到我有东西,但没猜到是视频。照片还能说借位,视频洗都没法洗。
“你……”她嗓子像被人掐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别管什么时候拍的。你就记住,我跟你之间从现在开始两清了。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日子,谁也别惹谁。”我看着她眼睛,“你要是再像以前那样,又拿什么购物卡堵我、编什么瞎话挑拨我跟我老婆,我就先发给老陈,再发给赵勇老婆。你信不信我有他们俩的联系方式?”
李梅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肩膀塌下去了。她靠在沙发扶手上,低着头,过了好半天才说了句:“阿强,我知道我做得过了。我就是怕,我怕你哪天嘴巴不严……”
“你怕我嘴巴不严,你就在我家扎了那么多钉子?”我心里那股火又拱上来了,“你把刘芳拉到你那边的时候想过她是我老婆吗?你进我家翻我东西的时候想过那是别人的家吗?”
李梅被我这一句顶得没话说。她眼眶红了一圈,跟两个月前在我家门口求我的时候一个表情。可这回我不会心软了。上回她说哭就哭我心软了,结果换来了什么?换来了她一步一步把我往沟里带。
“行了,”我往后站了一步,“你回去吧。钥匙我收了,视频我存着,你只要不来招惹我们,它就永远在我手机里烂着。”
李梅站直了身子,抹了把脸,嗓子还哑着:“那老陈那边……”
“你别指望我帮你圆谎。但我也不主动去说。你管好自己的嘴,别让我老婆再因为你的话回来跟我别别扭扭的就行。”
她点点头,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靠在墙上呼出一大口气。整个后背都是湿的,衬衫贴在脊梁上凉飕飕的。我低头看茶几上那把钥匙,拿起来攥在手里,冰凉凉的金属硌着掌心。
事情算是掰开来说清楚了。李梅认了栽,她答应收手,我手里攥着她的把柄,她要是不守规矩我随时能翻脸。这局面暂时稳住了。
可我坐在沙发上抽了两根烟之后,心里头那份踏实劲儿慢慢退了,换成了另一种隐隐的担心——她今天认栽认得太干脆了。以她那两个月里表现出来那股子韧劲儿,她不可能这么轻易就全盘认输。她可能是暂时退一步,等风头过了再想别的办法。
或者说,她还有别的路子我没看见。
中午刘芳打了个电话回来,声音压得很低:“阿强,李梅今天没来上班。店长说她请了一天假,什么事都没说。”
“我知道。”我说,“她上午来家里找过我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把话说开了。她以后不会找你麻烦了。你正常上班就行。”
刘芳沉默了一会儿,嗯了一声,然后说了句:“那你下午别出去了,在家歇歇。”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厨房门口发了会儿呆。李梅没去上班,不知道是躲着我还是躲着赵勇。我给赵勇打的那个电话肯定让两个人之间也生了缝隙,李梅今天请假八成是在处理那头的烂摊子。
下午我确实没出门,在家把那把备用的防盗锁芯换了。旧的拆下来用钳子拧坏扔了,新的装上试了好几遍,确认没问题才放心。又把工具箱从头到尾理了一遍,工具按大小排好,那个装了摄像头的小盒子我拿出来搁在了卧室衣柜顶层的收纳箱里,用几件旧毛衣压着。
刘芳下午五点半回来的,进门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把旧的锁芯,又看了我一眼。我把事情跟她讲了一遍,从李梅来家里到我说了什么她说了什么,一个细节没落下。
刘芳听完了坐在沙发上,好一会儿没出声。然后她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阿强,这段日子委屈你了。”
我被她这一句话弄得鼻子发酸。两个月了,从撞见那天开始我就一个人扛着,回家不能跟她说,出门还得防着李梅那些软刀子。现在她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说委屈我了,那口气一下子松了,松得差点没绷住。
“没事了,”我反握住她的手,“以后有事我第一时间告诉你,不自己扛了。”
刘芳没撒手,就那么坐了好一会儿。晚饭是两个人一起做的,她在厨房切菜我掌勺,儿子在客厅写作业,油烟机嗡鸣声里掺着炒菜的滋啦声,那顿晚饭吃出了两个月以来头一回松快。
晚上我站在阳台上抽烟,四楼李梅家的灯没亮。窗帘还是拉着的,但里头一点光都不透,不像有人在。老陈今晚出车没回来,她一个人不知道去了哪儿。
我掐了烟回屋,刘芳已经在床上躺着了,手里拿着手机给我留了半边床。我躺下去的时候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伸手把灯关了。
黑暗中我闭着眼睛,脑子里把这段时间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从我在门缝里看见那一幕开始,到今晚李梅家黑着灯,两个月的时间我像被塞进了一个拧紧的发条盒里,现在盒子盖子开了。
可我还是隐隐觉得,李梅那个人不会就这么算了。她今天认输认得太顺了,顺到我反而心里不踏实。她手里还有没有别的招,我这会儿不知道,但我准备好她再出牌了。
翻了个身,刘芳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轻轻的,带着平时睡着后的安稳节奏。我听着那个声音,慢慢把眼睛闭上。不管李梅还备着什么,至少这一夜,我能踏踏实实睡一觉。
第十一章 视频放出来的那刻,墙倒众人推
接下来的四天,日子过得还算太平。李梅第二天就回美容院上班了,刘芳回来说她看着没什么精神,话少了很多,也不主动往刘芳跟前凑了。老陈那几天照样早出晚归跑车,楼道里碰见我照样打招呼递烟,跟以前一模一样。表面上看,我那段“有条件”的烂账算是翻过去了。
可我心里头那根弦始终没松。我太了解李梅这个人了,她消停的时候往往是在准备下一招。
第五天傍晚,我收工回来,刚进单元门就听见楼上吵吵嚷嚷的。我脚步顿了顿,声音是从四楼传下来的。老陈的嗓门大,一句一句往上顶:“你跟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人家一个男的凭什么天天给你打电话?你当我是傻子?”
我站在三楼半拐角,犹豫了一下。上还是不上?上去了就得撞上他们夫妻俩吵架。不上就蹲在这儿听墙角,这算什么。
正犹豫着,四楼的门砰一声拉开了。老陈冲出来,脸涨得通红,看见我在楼梯上站着愣了一下,然后咬着牙说了句:“阿强你来得正好,你上来,有些话你得当面跟我说清楚。”
我心里一沉,但没躲,上了四楼。李梅站在家门口,脸色发白,穿着一身家居服,手里攥着手机。她看见我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那种闪法我太熟悉了,她在盘算。
“说。”老陈站在门口,指着李梅又指着我,“阿强,她说你这两个月一直在骚扰她。说你看见她单独在家就跑下去敲门,又是要东西又是要钱的,她还给你送了好几次吃的用的。这事是不是真的?”
我心里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冰水。她这一招比我想的还狠。她先下手为强,把自己变成了受害者,把我变成了勒索她的人。
“老陈,”我看着他,“你信她还是信我?”
“你先把话说清楚。”老陈喘着粗气,“李梅说你手里有她什么东西,说她怕你到处乱说,所以一直忍着你。你今天当着我的面把话说明白。”
李梅站在老陈身后,眼睛低垂着,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我看着她那个表情,心里那团火一下子烧到了嗓子眼。
“行,”我说,“老陈,你跟我下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老陈愣了一下。李梅猛地抬头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阿强你——”
“你闭嘴。”老陈回头瞪了她一眼,然后跟着我往楼上走。
我开了家门,让老陈进来。刘芳正在厨房做饭,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见是老陈脸色不对,赶紧擦了手出来。我冲她摆摆手示意没事,让她先回厨房。
我从卧室衣柜顶层的收纳箱里把那个小盒子取出来,连上手机,翻到那段一分多钟的视频,把手机递给老陈。
“你自己看。”
老陈接过去,低头看着屏幕。视频开始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画面里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并肩走进湘菜馆。等我那声“赵勇”在脑子里对上号、那个女人的侧脸转过来露出李梅的面孔、赵勇的手搭在她腰后那个动作映入眼里,老陈的脸从红变成了白,又从白变成了紫。
他把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手机屏幕上赵勇揽着李梅进门的画面反复播着,老陈攥手机的手指头青筋都爆出来了。
“这谁拍的?”他嗓子哑了。
“我拍的。因为我一开始不相信自己眼睛,后来她做得太过分,我得留个东西防身。”
老陈把手机搁在茶几上,两只手捂住了脸。他肩膀在抖,粗重地喘了好几口气才把手放下来。眼睛红了,但没哭。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我。
“两个多月前。我提前收工回来,在楼道里看见的。当时她求我保密,我心软了。后来她怕我嘴巴不严,就开始各种往我家跑,送我老婆去她上班的美容院,挑拨我跟我老婆的关系,还配了我家钥匙趁我不在翻我工具箱。”
老陈听着,拳头越攥越紧。“赵勇,就是她那个店长?”
“对,就是她那个店长。她老乡,你说常来家吃饭那个。”
老陈猛地站起来,凳子带倒了都没管,转身就往门外冲。我一把拉住他胳膊:“老陈,你冷静点。你现在冲下去动手,吃亏的是你。赵勇不在楼下。”
老陈挣了一下,没挣开。他喘着粗气,胳膊上肌肉绷得硬邦邦的。我使劲摁着他:“你听我说,视频我给你看了。你要怎么处理那是你们家的事,我不管。但你今天冲动动手,后面吃亏的是你自己。”
他慢慢松了劲儿,重新坐回沙发上。刘芳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递给他,他接了,没喝,就那么端着。
“她跟我过了快十年,”老陈声音又低又哑,“孩子都上小学了。她说赵勇就是普通老乡,来家里吃几顿饭我都信了。她编得可真圆。”
我没接话。有些事点到为止就行,再说多了就像我在这看笑话似的。
老陈坐了好一会儿,把手机还给我:“阿强,这段视频你发我一份。”
我点了点头,用蓝牙给他传了过去。他收到之后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谢了。你受委屈了,我知道。”他看着我,“以后有需要帮忙的,你吱一声。”
他开门走了。脚步声噔噔噔往下去了,到了四楼那层停了一下,然后是门被推开又摔上的声音,再后面是李梅喊了一声“老陈你听我说”,接着是闷闷的争吵声,传不到楼上就听不太清了。
我站在客厅里,刘芳从厨房走过来站我旁边。我俩都没说话,就那么听着楼下隐约的动静。过了一会儿争吵声小了,然后是关门的声音,楼道安静了。
“他会怎么处理?”刘芳小声问。
“不知道。但这事该让他知道了。我瞒了他两个月,对不住他。”
刘芳伸手拉了拉我袖子:“你做得对。换了我,我说不定早就炸了。”
那天晚上楼下一整夜都没什么动静。老陈大概没动手,我没听见摔东西砸碗的声响。但从第二天开始,李梅没去上班了。刘芳回来说店长赵勇也没来,美容院临时调了个人顶班。
过了三天,老陈来敲我家门。他站在门口,胡子拉碴的,看着瘦了一圈。他手里拎了箱啤酒,说要跟我喝两杯。
我俩就在我家客厅喝的。刘芳带孩子去她妈家了,家里就我们两个男人。啤酒从冰箱里拿出来,罐子上挂着冰珠。老陈一口气灌了大半罐,打了个嗝,眼睛看着茶几面。
“离了,”他说,“我让她搬出去住了。孩子跟我。赵勇那边他老婆也知道了,闹得挺大。李梅现在两头不是人。”
我没接话,也开了罐啤酒跟他碰了一下。
老陈又灌了一口:“我气她瞒我,可我最气的不是她跟别人。谁还没个鬼迷心窍的时候。我气的是她把你们家搅成那样。你替我保密了两个月,她倒好,编瞎话往你头上扣屎盆子。”
“算了,”我说,“都过去了。”
老陈摇摇头:“过不去,但总得过。我就是来跟你说声谢,再跟你说声对不住。当初你提空调滴水那事,我态度不好,是我不对。现在回想起来你那时候其实已经在忍了。”
他这话说得我鼻子酸了一下,赶紧低头喝了口酒。老陈这个人脾气急嘴笨,能说出这种话算是掏心窝子了。
两个人又喝了一轮,老陈站起来说走了。送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拍了拍我肩膀:“阿强,你这个邻居我没交错。以后有啥事,你一句话。”
我看着他下楼去,身影消失在四楼拐角。李梅家的门关着,门框上贴着张物业催费单,没人揭。她搬走之后那扇门就没打开过。
我关上门回屋,把桌上的空啤酒罐一个个捏扁扔进垃圾桶。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楼下没了那些明里暗里的动静,反而觉得空落落的。
这段日子像一场缠人的梦。梦里头有人拿绳子套着我一点点收紧,我挣扎了好久才挣开。绳头断了,那人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绳圈,浑身都是勒出来的印子。
好在印子会消。日子还长。
第十二章 日子还在过,天没塌人也还在
李梅搬走之后大概一个礼拜,楼下就搬来了新租户。一对年轻小夫妻,看着二十七八岁,男的跑外卖,女的在药店上班。搬来那天我下楼碰见他们正往楼上抬沙发,我顺手帮了一把,那男的连声说谢谢,递了根烟给我。我接了,跟他在楼道里聊了两句,就跟当年老陈刚搬来时一模一样。
楼道里那堆以前李梅搁鞋柜的地方,新租户放了一盆绿萝,半死不活的,叶子耷拉着,但看着比鞋柜顺眼多了。
老陈带着孩子搬去了他父母那边住,离这儿隔了三个街区。他说等孩子放完暑假再打算下一步,现在先在老人那边安顿着。他偶尔还跑货拉拉,有天我在小区门口碰见他,他正往车上装货,看见我就招手。我把电动车停过去,他递了瓶水给我,说周末带孩子去钓鱼,问我要不要一起。
我说行啊,叫上我儿子一块儿。
那个周末我们两家去了番禺郊区一个鱼塘。老陈的儿子比我儿子大一岁,两个小孩头一回见面就玩到一块儿去了,蹲在塘边上拿树枝戳水里的浮萍。老陈支了两根鱼竿,丢给我一根,两个人坐在塑料小马扎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太阳晒得人后脖子发烫,塘面上有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老陈点了根烟,眯着眼看浮漂,忽然说了句:“阿强,我现在想想,那事其实早就该炸了。早炸早完事。”
我嗯了一声,把鱼线甩出去。
“以前在家里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但我懒得琢磨。天天跑车累得跟狗似的回来就想躺,她说什么我都嗯嗯嗯。”老陈吐了口烟,“我要是上点心,兴许早半年就发现了。可话说回来,发现了又能怎么样?该散还是散。”
他语气里没什么恨了,就是一种陈述。两个月前他那张涨红的脸我还记得清清楚楚,现在坐在这塘边上说起这事,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孩子怎么样?”我问。
“还行,小孩子没大人想的那么脆弱。他妈每周来接一回,去游乐场吃个肯德基再送回来,哭过两回,现在习惯了。我倒觉得比天天在家里听我俩别别扭扭的好。”
我点点头。浮漂动了一下,我提竿,空的,鱼饵被叼走了。老陈在旁边笑了一声,说他那边也没动静。两个男人在太阳底下重新挂饵,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那天下午一条鱼都没钓上来,但两个孩子玩得满身泥巴,回去的路上在车上就睡着了。老陈开车送我们回来的,到小区门口我抱着儿子下车,他朝我摆了摆手,货车拐上大路走了。
刘芳在家做好了晚饭,看我俩一身汗泥巴,一边唠叨一边拿毛巾给儿子擦脸。我坐在沙发上喝着凉茶,看着她在客厅里忙来忙去,心里头那种踏实感又回来了,比从前还厚实一点。
过了几天,我把那段视频从手机里删了。站在阳台上的时候顺手摁的,删完了也没觉得可惜。那东西在我手机里躺了一个多月,像块石头压着,删掉之后心里空了一下,然后那股空劲儿慢慢被别的东西填上了。
楼下新搬来的小夫妻在阳台晾衣服,女的喊男的递衣架,声音脆生生的,跟李梅那种黏糊劲儿完全不一样。我听见那男的乐呵呵地回了一句“来了来了”,跑过去的脚步声咚咚响。
我转身回屋,刘芳在客厅跟儿子拼积木,两个人头挨着头研究图纸,刘芳说“这块应该放这儿”,儿子说“不对不对应该放那边”。我走过去在沙发边上坐下,刘芳抬头看了我一眼,冲我笑了笑,继续低头帮儿子找积木。
那天晚上洗澡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下巴上的胡子两天没刮了,鬓角有几根白的,眼角的细纹比以前深了一点。但脸色不像前两个月那种灰扑扑的,有了点血色。
躺到床上的时候刘芳已经关了灯,侧着身刷手机。我躺下去,她顺手把手机搁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对我。
“阿强,”她声音很轻,“你以后再有啥事,别扛着不说。你那天在厨房跟我摊牌的时候,我一边生气一边心疼。生气是你瞒了我那么久,心疼是你一个人扛了那么久。”
我在黑咕隆咚里抬手摸了摸她头发:“知道了。以后不扛了。”
她嗯了一声,凑过来把脸贴在我肩膀上,呼吸慢慢匀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睁着眼睛看了会儿天花板,窗户外面透进来一点路灯光,在墙顶勾出一道淡淡的昏黄色。楼下安安静静的,没有那些半夜三更的脚步声和压低了嗓子的电话声。空调外机也不滴水了,阳台上干干净净的,我晾的衣服第二天早上准能干透。
其实日子还是那个日子。我照样跑我的修理活,刘芳在美容院干了一个月之后还是辞了,重新找了家超市上班。她说那地方待着别扭,换一个心里舒坦。我没拦她,让她自己拿主意。她现在那家超市离家骑电动车十五分钟,工资跟原来差不多,但同事关系简单,下班就回来,不跟谁搭帮结伙。
老陈有时候发微信跟我说两句闲话,说他儿子最近数学考了个九十分,高兴得不行。赵勇那边怎么样我没问过,老陈也没提,那些事跟我们本来就没关系了。
有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在四楼拐角碰见新搬来的小两口。男的正蹲着给那盆绿萝浇水,女的站在旁边啃包子。看见我了男的笑嘻嘻打招呼:“强哥早啊,上班去?”
我点了下头,拎着工具箱往下走。楼道里阳光从窗户打进来,照在绿萝的叶子上,水珠子亮晶晶的。那盆花看着精神了不少,叶子支棱起来了。
我下了楼,骑上电动车出了小区。保安老刘又在门口坐着喝茶,看见我喊了一嗓子:“强哥今天精神好!”
我笑着冲他摆了摆手,电动车拐上大路。番禺大道的早高峰车流哗哗的,我钻进车缝里往荔湾的方向骑去。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着路面上还没干透的洒水印子,反着一片一片的光。
工具箱里扳手螺丝刀叮当响,兜里手机安安静静躺着一整天都不会有人拿事烦我。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早餐摊的油条味儿和行道树的青叶子味儿。我骑得不快不慢,迎面来的光有点晃眼,但我眯着眼,把车把攥稳了。
日子还在过,天没塌人也还在。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往上翘着。好长一段时间没这么松快过了,我骑着电动车汇进车流里,往该去的地方去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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