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段时间,一家知名985大学取消“长聘制”的消息刷屏朋友圈,甚至冲上热搜,一所全国知名的重点学府此次的大改革为什么会引发如此大的争议?我们到底该怎么看?
![]()
一、知名985大学取消“长聘制”惹争议
据《中国新闻周刊》报道,近日,一家知名985大学人事处发布《关于开展2026年度全校专业技术职务评聘及考核续聘工作的通知》(以下简称《通知》),在学校现有的“准聘—长聘”制度框架基础上迭代完善,明确全校所有专业技术岗位实行聘期考核管理,不再签订长期聘任协议。
通知显示,学校将按岗位分层推进考核:原有体系及预聘岗位教师维持每 3 年一次聘期考核;长聘岗位教师改为 6 年一次总考核,期间加设每 3 年一次中期评估,较此前 5 年一期的考核安排明显收紧。对考核不合格者,学校设置梯度处置方案,依次为降薪、低聘、暂停招生资格、校内转岗、转入人才中心分流,"不予续聘"仅作为兜底选项;同时,达到学科认定标准的优秀人才可申请免于当期考核,实现奖惩并举。该通知发布后立刻引发网络关注。
据新京报的报道,对于这一改革,有网友表示理解改革方向,拿到高级职称就可以“躺平”,既不利于教学科研进步,也对勤恳工作的青年教师不公平。也有不少网友表达担忧,学术研究存在周期长、不确定性大的特点,全员强制周期考核,会不会挤压基础研究的生存空间,加剧科研人员的焦虑感,反而劝退一部分有志投身学术的年轻人。
该所大学于2019年启动预聘+长聘改革,在推行7年后,就叫停新增长聘,并对存量长聘加强考核管理,折射出我国高校推进教师管理、评价改革存在的现实堵点。
![]()
二、大学到底该有什么样的导向?
当“非升即走”的硬性考核成为高校师资管理的常态,我们不得不直面一个核心命题:大学究竟该秉持怎样的导向,才能在效率与质量、短期与长期、创新与稳定之间找到平衡?
首先,打破躺平思维是一种必然选择。我们首先必须承认,打破“躺平”思维,唤醒高校教师的竞争意识,确实是当前大学改革不得不走的一步棋。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的高校人事制度确实存在着某种程度的“终身制”遗留,一旦评上教授、拿到编制,就像是进了保险箱,无论后续科研成果如何、教学质量优劣,都旱涝保收。这种现象就是一种典型的“制度性惰性”。这种惰性导致了教育资源的巨大错配与浪费,许多评上职称的教师过早地进入了职业倦怠期,甚至出现了“职称到手,科研停产”的怪象。
与此同时,我们必须看到一个更大的时代背景,那就是博士供给过剩带来的“人才红利”与“内卷压力”。现在的学术劳动力市场,早已不是卖方市场,而是买方市场。每年海量的博士毕业生涌入就业市场,形成了庞大的“学术产业后备军”。这就给了高校极大的动力去优化师资配置,通过引入更加严苛的考核机制,来实现人才的“新陈代谢”。从效率优先的角度看,高校希望通过全员聘任制来打破铁饭碗,倒逼教师产出更多成果,这种初衷在逻辑上是自洽的,也是符合科斯定理中资源配置效率原则的。
![]()
其次,取消长聘制却也有无法忽视的风险。仔细审视这种取消“长聘制”、将全员拉入“非升即走”赛道的做法,我们会发现其中隐藏着巨大的制度风险,这绝非危言耸听。
一是学术研究的安全感彻底缺失。学术研究不同于流水线生产,它具有高度的不确定性、长周期性和不可预测性。在经济学看来,学术雇佣契约天然是一种“不完全契约”,研究人员付出的努力与最终的产出之间,往往存在着巨大的不确定性缺口。之前的长聘制,本质上就是一种行之有效的“风险分担机制”。高校通过提供职业安全网,让学者敢于投身于那些“高风险、高投入、回报慢”的基础研究领域。一旦这种安全网被撕破,学者在面对不确定性时就会变得极度焦虑,这种心理成本的增加,必然会抑制其创新的动力。
二是短期主义思维的泛滥。当考核周期(比如3年一小考6年一大考)短于重大科研突破所需的周期时,考核指标与学术创新的长期目标之间就会出现严重的错位。作为一个理性的“经济人”,教师为了在短期内满足考核要求,保住饭碗,必然会做出“短视”的选择。他们会将有限的科研资源从高风险、长周期的基础研究,迅速转移到周期短、见效快、确定性高的“短平快”项目上,甚至为了凑论文数量而进行低水平的重复研究。这种看似热闹的科研产出,实则是创新的泡沫,是对学术生态的巨大破坏。
三是极易引发“劣币驱逐良币”的逆向选择。严苛的短期考核机制,在人才市场上会形成一个奇怪的筛选效应。真正具有顶尖创新能力、致力于解决重大基础问题的学者,往往不愿意或者不屑于在这样高压、短视的环境下苟活,他们会选择“用脚投票”,流向那些环境更包容、更尊重学术规律的机构。反倒是那些擅长钻营、能够快速适应“灌水”节奏的投机者留下来。长此以往,高校的师资队伍质量将面临严重的“边际质量递减”风险。
![]()
第三,大学到底该不该像企业一样考核?上文提到的这所大学的这次改革,本质上是试图将企业管理逻辑移植到高校管理中,用KPI、末位淘汰等市场化手段提升效率,却忽略了高校与企业的核心本质差异。
一是核心目标的严重背离。我们看企业,它的核心逻辑非常清晰,就是盈利,就是看财务报表。但高校呢?高校的核心目标是人才培养、基础科研和公共社会服务。这三类服务本质上是一种公共品,而公共品的产出,几乎无法用营收、销量这类企业指标进行量化。如果硬要用企业KPI逻辑来管高校,那无疑是舍本逐末。你用发了多少篇论文、拉了多少经费来衡量一个教授的价值,却忽略了他对学生思维的启迪、对基础理论的深耕,这就像是评价一个厨师只看他切菜的速度,却不管菜好不好吃,逻辑上是完全不通的。
二是产出评价逻辑的变形。企业的产出可以靠销量、利润、市场份额直接客观衡量,考核成本极低;但高校的教学质量、基础研究的长期价值,可能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能显现。这种“滞后效应”是学术生产的常态。如果照搬企业的周期考核,不仅无法捕捉到真正的学术价值,反而只能催生出大量意义不大的学术灌水。这种“伪工作”看起来很忙碌,但对于高校的长远发展、对于国家科技竞争力的提升,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贡献,反而造成了巨大的资源错配。
三是风险承担的错配。企业经营的风险由股东、市场共同承担,决策可以跟着市场灵活调整,这叫风险共担。但高校的学术探索风险,不应该由学者个人全额买单。如果学者都不敢做高风险的原创研究,都要为每一个三年的生计奔波,那么整个国家的基础科研长期竞争力都会受损。这是企业管理逻辑完全覆盖不到的“外部性”问题。学术创新的高风险性,决定了它需要一个相对宽松、包容的制度环境来呵护,而不是用冰冷的末位淘汰来恐吓。
![]()
可以说,大学取消长聘制的尝试,本质是想用短期绩效主义、市场竞争的逻辑,去解决长期知识生产、公共品供给当中存在的躺平问题。改革想要解决的旧弊病真实存在,但是这套制度设计,却在很大程度上忽略了学术活动本身的特殊规律。我们并不否认高校需要淘汰混日子的从业者,整治躺平现象,但淘汰庸才,不等于要把所有人全部扔进残酷的短期竞争当中。
市场经济当中,竞争可以提升效率,但公共知识领域,过度的竞争,反而会摧毁创新的土壤。大学既不能保留过去那种一评上职称就万事大吉的铁饭碗,也不应该完全变成以 KPI 为核心的企业,到底该怎么做其实在考验着我们的每一个高校。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