锲子
我叫陈望,今年二十六岁,肩扛上尉军衔,西部战区某特种作战旅现役军官。六岁那年,父亲在煤窑塌方中没了命,母亲林桂芝把我往村口的老槐树下一扔,说去买烧饼,就再也没回来过。是大姑陈秀兰,一个天生跛脚的女人,拄着木棍沿村讨饭,把我从六岁拉扯到十八岁参军入伍。
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里,大姑讨来的第一口热乎饭永远是我吃的,第一件没补丁的衣裳永远是我穿的。她自己饿晕在田埂上三回,冬天脚上的冻疮烂到能看见骨头,愣是没让我辍过一天学。
如今我穿着笔挺的军官常服站在村口,左胸口的军功章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整个陈家坪都轰动了。村里人挤在土路两边,老人们抹着眼泪说秀兰这十二年没白熬,小辈们举着手机一个劲儿拍。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生我的人,会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出现。
那天是腊月十八,村口的风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我刚从县人武部办完转业前的最后一道手续,打算这次回来就把大姑接到省城去住,房子都托战友找好了,三楼,带电梯,楼下就是社区医院,大姑那老寒腿再也不用爬楼梯了。
还没走到大姑那个破院子门口,远远就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跪在门槛外面。她穿着县城地摊上那种三十块钱一件的碎花棉袄,膝盖底下垫了个蛇皮袋,双手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被风吹得呼啦啦响。
“望娃,妈错了。”
周围站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没人吭声,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大姑拄着她那根用了十几年的枣木棍子,靠在门框上,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满脸的褶子往下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提着迷彩行李包站在人群外头,整个人像被闷棍打了一下,脑子嗡嗡的。
那是我妈。
不对,那个女人,林桂芝。
她老了,瘦了,头发白了大半,颧骨高得吓人,眼窝深深地凹进去,跪在那里的样子像一把随时会散架的干柴。可我盯着她的脸看了足足有三分钟,心里头翻涌上来的不是心疼,是一股子压了二十年怎么也压不住的恨。
六岁的记忆你以为能忘掉吗?
忘不掉。
我记得她那天穿的是一件红底白点的的确良衬衫,头发用黑夹子别在耳后,蹲下来跟我说“望娃乖,妈去给你买烧饼,你在这儿等着,哪儿也别去”。我记得她转身的时候走得很快,快得像是生怕我追上去。我记得自己从中午等到天黑,等到蚊子咬了一身的包,等到路过的二大爷把我拎起来问“你妈呢”,我才哇的一声哭出来。
后来是隔壁婶子去镇上打电话,大姑连夜从隔壁县往回赶。她那时候在给人洗衣服,接到信儿的时候两只手还泡在洗衣粉水里,指尖的皮都泡白了。她连工钱都没顾上结,拄着棍子走了四十多里山路,凌晨三点到的老槐树下,把我从地上抱起来的时候,我浑身烫得像块火炭,烧得都不认人了。
大姑背着我往镇上卫生院跑,跑到半路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她愣是没把我放下。到了卫生院,医生说再晚来半天,孩子脑子就烧坏了。大姑扑通一声给医生跪下,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印子。
从那以后,大姑就再也没离开过我。
可林桂芝呢?
她再也没回来过,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啊,整整二十年。二十年后你跪在这门口,举着一张破纸,纸上写着“望娃,妈错了”,就想把一切都抹平了?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攥着行李包带子的手青筋暴起,脚步没停,直直地穿过人群往院子里走。跪在地上的林桂芝看见了我那身军装,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是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光,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根浮木,又像是赌徒押中了最后一局。
她伸手想拽我的裤腿。
我侧身避开了。
那只手僵在半空,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手背上的皮肤干裂得像旱了三年的土地。她愣了一瞬,随即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出一声又一声压抑的哭嚎。
“望娃……妈对不住你……妈真的对不住你……”
大姑拄着棍子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望娃,你先进屋,外头冷,大姑给你热了饭。”
我看了大姑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女人,心里翻江倒海,表面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我在部队待了八年,从一个新兵蛋子干到特战旅的尖刀连连长,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没对付过,可此刻我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提着包进了院子。
院里还是老样子,三间土坯房,墙角堆着大姑捡来的塑料瓶和废纸壳,屋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灶房门口的水缸结了一层薄冰。唯一新添置的东西,是我去年寄钱回来让村长帮忙装的一台空调,大姑舍不得用,遥控器上的塑料膜都没撕。
堂屋的方桌上摆着四个菜,一碟腊肉炒蒜薹,一碗红烧肉,一盘酸辣土豆丝,还有一大盆萝卜炖排骨。这是大姑能拿出来的最高规格了,她平时自己吃饭,一碗苞谷糊糊就着一碟腌萝卜就能对付一天。
我把行李包放在炕沿上,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却怎么也吃不下去。
院墙外面,林桂芝还在哭。
她的哭声不大,但在腊月的山村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刮过枯枝的声音,那哭声就像刀子似的,一下一下剜人的心。
村长陈德厚在大姑屋里坐着,见我进来,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开口:“望娃,你生母她……她这两年过得也不容易。”
我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嚼了嚼,没什么滋味。
“村长,”我把筷子放下,“您要说什么就直说吧。”
陈德厚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就那么含着。他看了一眼门口的大姑,又看了看我,犹豫了半天才开口:“林桂芝去年查出来得了癌,子宫里头长的,县医院说治不了,让去省城。她那个后嫁的男人,就是河东李家那个二瘸子,前年脑溢血死了,留下两个儿子都不是省油的灯,把她攒的那点家底掏了个干干净净,现在她一个人住在镇上的车库里,靠给人缝补衣裳过日子。”
“所以呢?”我看着村长,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她活不下去了,想起还有个儿子了?”
“望娃……”大姑在门口叫了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哀求。
我没接话。
大姑拄着棍子慢慢挪到我跟前,在炕沿上坐下来,两只布满老茧的手绞在一起,指节因为风湿肿得像小萝卜。她低垂着眼皮,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她终归是你亲妈。”
“大姑。”我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那双手冰凉的,粗糙的,每一道裂口都是这十二年苦难刻下的印记,“她是我亲妈,可她养过我一天吗?她给我做过一顿饭吗?她给我缝过一件衣裳吗?我六岁那年发高烧差点烧成傻子,是谁背我去的卫生院?是谁为了给我凑学费,大雪天拄着棍子挨家挨户磕头借钱?是谁为了让我吃上一口肉,自己在田埂上饿晕过去?”
大姑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慌忙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就那么让泪水在脸上肆意地淌。
“大姑,我这辈子只有一个妈,就是您。”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屋里屋外的人都听见了。院墙外头林桂芝的哭声猛地拔高了一个调,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老猫,撕心裂肺地嚎了起来,嚎了几声又突然哑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
陈德厚摇了摇头,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望娃,你现在是军官了,是个有出息的人,村里人都为你骄傲。可是……”他顿了顿,指了指院门外,“她毕竟给了你一条命。”
说完,村长背着手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我和大姑两个人。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火光映在大姑苍老的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格外分明。我这才注意到,大姑今年才五十四岁,可看起来像是七十岁的人,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比前几年更厉害了。
“大姑,”我给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您先吃饭,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大姑看了看碗里的肉,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低下头慢慢地吃了起来。
那天晚上,林桂芝一直没有走。
山里的冬天黑得早,还不到六点,天就彻底暗了下来。气温骤降到零下七八度,院墙上的枯草都结了一层白霜。我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林桂芝还跪在那里,只不过姿势从直挺挺地跪着变成了蜷缩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老狗。
大姑坐不住了。
她翻箱倒柜找出一条旧棉被,拄着棍子就要往外走。我拦住了她,从她手里接过棉被,说:“我去。”
大姑愣了一下,随即眼角弯了弯,那表情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心疼。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轻声说了句:“望娃,人心都是肉长的。”
我拿着棉被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林桂芝抬起头来,借着头顶那颗昏黄的灯泡看清了是我,眼睛里又燃起了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光。她的嘴唇冻得发紫,脸上挂着的泪痕被风吹干了,留下一道道白印子,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也可怜极了。
我把棉被扔在她面前。
“盖上吧,别冻死在我家门口。”
说完,我转身就走。
“望娃!”她在身后喊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铁皮上,“你让妈看你一眼,就看一眼……”
我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你没资格叫我儿子,”我盯着面前那扇掉了漆的院门,一字一句地说,“二十年前你在老槐树下把我扔了的时候,你就没资格了。”
身后的哭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却不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更加让人难受的、压抑的呜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闷闷的,沉沉的,每一声都带着绝望。
我关上了堂屋的门,把那哭声隔绝在外面。
大姑坐在炕头上,手里拿着一个旧相册,那是她从柜子最深处翻出来的。相册的塑料膜已经发黄变脆,里面夹着的照片没有几张,大部分都是我小时候的。有一张是我七八岁的时候,瘦得跟猴似的,穿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校服,站在村小学门口咧嘴笑。还有一张是大姑和我的合影,不知道是谁帮忙拍的,大姑蹲在我身边,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褶子里都是满足。
“这张是你考上县一中那年照的,”大姑指着一张照片,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你记得不,那年咱们村里就考上了两个,你是第一名。”
我接过了相册,一张一张地翻着,心里头那根绷了二十年的弦,好像在这一刻突然松动了。
“大姑,”我放下相册,认真地看着她,“您给我讲讲,当年到底是咋回事。”
大姑的手顿了一下,眼神闪躲了一瞬,随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本来不想跟你说的,”她低头搓着衣角,声音很轻,“但是你大了,有些事也该知道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那些她不愿意回忆的往事。灶膛里的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爸出事那年,你才五岁多点。煤窑塌方,连个全尸都没留下,矿上赔了八千块钱,那时候八千块钱看着不少,可你爸前脚刚走,你爷后脚就中了风,瘫在床上一瘫就是大半年,光是吃药打针就把那八千块钱花了个七七八八。”
“你妈那时候才二十五六岁,正是一个女人最好的年纪,搁谁身上谁能受得了?你爷爷瘫在床上要人伺候,你奶奶眼睛不好使,你还有个三岁的小子要带,家里的顶梁柱又没了……她撑了一年,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大姑说到这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悲悯。
“她走的前一天晚上,来我屋里哭了一宿。她说她不是不想带你,是她实在带不动了,她要是带着你,连她自己都活不下去。她说她要去南边打工,等挣了钱就回来接你。”
“我没拦她,”大姑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也拦不住。”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的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所以她就心安理得地走了?”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她去南边打工,打什么工?第二年就嫁给了河东那个二瘸子,彩礼要了三万六,这叫打工?”
大姑张了张嘴,半晌才说:“你咋知道的?”
“我十八岁那年就知道了,”我冷笑了一声,“去镇上办入伍手续的时候,办事的老刘头跟我说的。他还说林桂芝嫁给二瘸子以后日子过得还行,二瘸子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手头有点小钱,林桂芝还给他生了两个儿子。”
“那她为什么……”
“为什么不回来找我?”我替大姑把话说完了,“因为她压根就没打算回来。她在镇上住了十几年,离咱们村骑车也就四十分钟,她来看过我一眼吗?她给我捎过一双袜子吗?”
大姑不说话了。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吹得窗户纸哗啦啦地响。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玻璃上的霜花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团蜷缩的身影还在,旧棉被盖在身上,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我去把她弄走。”我拿起棉袄就要往外走。
大姑一把拽住了我的袖子,力气大得出奇,我回头看她,发现她满脸都是泪。
“望娃,大姑求你一件事。”
我心里一沉,隐约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你让她进来,外头太冷了,她那身子骨经不住冻,”大姑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炕沿上,“就让她进来暖和暖和,就当……就当是个要饭的上门了。”
我盯着大姑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恳求,还有一种我读不太懂的复杂情绪。我突然意识到,在林桂芝这件事上,大姑的心里可能藏着我所不知道的东西。
“大姑,”我在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冰凉的手,“您跟我说实话,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大姑浑身一震,眼神慌乱地躲开了。
她这副反应,让我心里那点疑虑瞬间变成了一种强烈的不安。
“大姑,”我的声音严肃起来,“到底怎么回事?”
大姑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开口了。灶膛里的柴火烧尽了,最后一点火星子噼啪响了两声就灭了,屋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只剩下头顶那颗灯泡昏黄的光。
“我这条腿,”大姑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不是生下来就跛的。”
我愣住了。
从我记事起,大姑走路就是一瘸一拐的,所有人都说她是胎里带的毛病,村里人叫她“陈瘸子”叫了几十年,我也一直以为她是天生的。
“那是……怎么弄的?”
“你三岁那年,大年三十晚上,你发了急病,浑身抽筋,脸都紫了。你爸不在家,你妈吓得腿都软了,抱着你光着脚就往镇上跑。我跟着去,半路上你妈实在跑不动了,我把你接过来抱着跑,天黑路滑,一脚踩空了,从两米多高的土坎上摔了下去。”
大姑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摔下去的时候把你护在怀里,你没伤着,我的右腿膝盖磕在石头尖上,膝盖骨碎了。那个时候穷,看不起病,找村里的赤脚医生看了看,敷了点草药就完事了,后来骨头长歪了,就成了这样。”
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大姑,这么大的事,您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有什么好说的,”大姑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怨怼,只有一种看透了世事的淡然,“一条腿换一条命,值。”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所以你别恨你妈,”大姑摸着我的头,就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她那时候也难,一个人扛着三个老的小的,天塌了一样。她走,我不怪她,人各有命,她熬不住是她的命,我熬得住是我的命。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恨过她,你也不要恨,恨人太累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一个被抛弃的孩子,最怕的不是吃苦受罪,而是突然有人告诉你,抛弃你的人也有苦衷。可这苦衷,能抵消这二十年来的亏欠吗?
能吗?
我不知道。
可大姑说不要恨,那我就听大姑的话。大姑这辈子没求过我什么,这是她第一次开口求我。
我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披上棉袄,推开了堂屋的门。
腊月的夜风裹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我走到院门口,蹲下身,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女人。她听见动静,艰难地抬起头来,脸上已经冻得没有了血色,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每道口子都渗着血丝。
“起来,”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带任何情绪,“进屋。”
林桂芝愣了足足有五六秒,然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大颗大颗的泪水。她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可是跪了太久,腿早就麻了,刚站起来就往前栽。我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的手冰得吓人,像握着一块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石头。
她站稳之后,抬头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颤着声音说了一句:“谢谢……谢谢望娃……”
我没有接她的话,松开手,转身回了屋。
林桂芝跟在我身后,一瘸一拐地走进堂屋。她的右腿好像也有点问题,走路的姿势别扭得很。大姑已经倒了一盆热水端过来,拉着她在炕沿上坐下,把她的两只手按进热水里。林桂芝被热水一激,整个人打了个哆嗦,随即眼泪又下来了。
两个女人隔着那盆热气腾腾的水,相对无言。
一个是在苦难里把我拉扯大的大姑,一个是给了我生命又将我抛弃的生母,她们坐在同一间屋子里,中间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可这道距离里横亘着的是二十年的亏欠、愧疚、恩情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感。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头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
林桂芝缓过来之后,抬起袖子擦了擦脸,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布包,放在炕桌上,小心翼翼地推到大姑面前。
“姐……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一点钱,不多,就五万块……我知道这点钱啥也不是,可我就这点本事了……”
大姑看着那个红布包,没有伸手去拿,只是静静地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把它推了回去。
“桂芝,”大姑的声音沙哑而平静,“我不缺钱,望娃现在有出息了,每个月都给我打钱,我一个人花都花不完。”
林桂芝的眼泪又下来了,她一把抓住大姑的手,声音又尖又哑:“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拿钱来买什么……我就是……我就是……”
她“就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干脆伏在炕桌上,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哭得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大姑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有不忍,还有一种母亲的慈悲。
我转过身,走进了里屋,关上了门。
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里屋是我从小住到大的房间,墙上还贴着我高中时候的奖状,三好学生的、数学竞赛的、物理竞赛的,贴了满满一面墙。大姑用透明胶带仔仔细细地封了边,怕落了灰。墙角放着一个旧书桌,桌面上刻满了岁月的划痕,抽屉里还收着我入伍前的日记本。
我拉开抽屉,翻出那个封皮已经磨损的日记本,随便翻开一页,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是能辨认出来。
“2012年8月17日,晴。今天是入伍体检的日子,大姑天不亮就起来给我煮了六个鸡蛋,说吃了鸡蛋有力气。她怕我紧张,一路上不停地跟我说话,说她年轻的时候差点也当了兵,因为腿不好才没去成。我看着她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心里特别难受。大姑这辈子为谁活过?为我。等我当了兵,挣了钱,一定要让大姑过上好日子。”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每一页都是关于大姑的,关于苦难的,关于那些咬着牙熬过来的日子。
高二那年冬天,学校要交八百块钱的补课费,大姑实在拿不出来,又不好意思再跟邻居借钱了,就瞒着我去了镇上卖血。她抽了四百毫升血,换了六百块钱,加上捡破烂攒的两百块,凑够了给我。那几天她脸色白得吓人,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是感冒,没事。
后来是村里的赤脚医生偷偷告诉我的,说秀兰去卖血,抽完血当场就晕了,还是他用摩托车给送回来的。我听了之后跑到后山哭了一下午,从那以后我就发誓,我这辈子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一定要让大姑过上好日子,让她再也不用为钱发愁,再也不用去卖血。
十八岁那年,部队来县里征兵,我第一个报了名。
走的那天,大姑拄着棍子一直送到村口,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塞到我手里,里面是一千两百块钱,全是一块五块的零钱,捆得整整齐齐。她说穷家富路,出门在外身上不能没钱,让我别省着,该花就花。
我上了车,从后车窗看着她越来越小的身影,那个拄着棍子、一瘸一拐站在风里的女人,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那是十八岁的我第一次离开家,也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她把全部的生命都给了我。
在部队的八年,我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兵蛋子,一步一步干到了特战旅的尖刀连连长。我参加了两次全军大比武,拿了三个单项第一,荣立二等功一次、三等功两次。每次立功受奖,我第一个电话就打给大姑,她在电话那头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显摆——我望娃又立功了,部队领导都夸他呢。
那几年我给大姑寄了不少钱,可她几乎一分都没花,全存了起来。去年我回家探亲,发现她存折上有将近十万块,我问她怎么不花,她说留着给我娶媳妇用的。我说我不着急,她说你不着急我着急,我还想活着抱上孙子呢。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外屋传来大姑和林桂芝低低的说话声,我听不太清她们在说什么,只偶尔能听到林桂芝压抑的哭声和大姑断断续续的叹息。我没有出去打扰她们,有些话,她们姐妹之间说,比我跟她们说更合适。
我合上日记本,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落满了灰尘的灯泡,脑子里乱糟糟的。
林桂芝得的那个病,村长的意思是治不了,得去省城。可去省城治病,少说也得十几二十万,她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哪来的钱?她来找我,到底是真心悔过,还是知道自己得了绝症,想让我出钱救她的命?
我分不清楚。
在部队这些年,我学会了一件事——在战场上,你永远不要相信敌人表现出来的软弱,因为那很可能是陷阱。可在亲情这件事上,那些经验全都用不上,因为站在你对面的不是敌人,是给了你一条命的人。
不管她做过什么,没有她,就没有我。这一点,谁都改变不了。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很多年以前的画面。那时候我还很小很小,大概三四岁的样子,记忆已经模糊得只剩下一些碎片了。我记得有一双手,很软很暖,把我从地上抱起来,举过头顶,然后是一个年轻女人的笑声,脆生生的,像春天的风铃。
那是林桂芝吗?
应该是吧,在我被遗弃在老槐树下之前,她也曾经是我的妈妈,也曾经抱过我,亲过我,给我唱过摇篮曲。只是后来生活太苦了,苦到她再也撑不下去了,就把那份母爱连同我一起,丢弃在了命运的岔路口。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一阵饭菜香熏醒的。
推开房门一看,堂屋的方桌上已经摆满了菜,比昨天还丰盛,足足有七八个盘子。大姑在灶房里忙活着,林桂芝系着围裙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配合得倒挺默契,一个掌勺一个递调料,像是演练过无数次似的。
看见我出来,林桂芝明显紧张了起来,手里的盐罐子差点掉地上,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大姑在一旁使了个眼色,她才磕磕巴巴地开口:“望……望娃,起来了啊,洗把脸吃饭吧,妈给你……我给你蒸了你小时候爱吃的糖包子。”
我注意到她在“妈”这个字上咽了回去。
我没接话,去院子里的水龙头那儿洗了把脸。刺骨的凉水激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不少。我抬头看了一眼天,阴了一整夜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一线金灿灿的阳光,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上,把满树的枯枝镀上了一层暖光。
回屋的时候,大姑已经盛好了粥,招呼我坐下。林桂芝坐在桌子最边上的位置,拘谨得像个来做客的外人,筷子都不敢伸,只低头扒着自己碗里的白粥。
我看了她一眼,夹了一个糖包子放到她碗里。
她愣住了,抬头看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吃饭,”我淡淡地说,“吃完我有话问你。”
那顿早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和大姑偶尔给两人夹菜的声音。林桂芝把那一个糖包子吃了很久很久,每一口都嚼了又嚼,像是舍不得咽下去似的。
吃完饭,大姑收拾碗筷去了灶房,堂屋里只剩下我和林桂芝两个人。她在炕沿上坐得端端正正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审问的犯人。
我搬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直截了当地开口:“村长大爷说你得了癌,真的假的?”
林桂芝的肩膀缩了一下,低着头,好半天才点了点。
“什么癌?”
“子宫……子宫癌,”她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去年查出来的,县医院说是中晚期,让去省城做手术,连化疗一起,最少要准备十五万。”
“你后嫁的那个男人呢?”
“死了,前年脑溢血,在牌桌上打牌打得好好的,突然就栽下去了,送到医院人就没了。”
“他儿子呢?你不是给他生了两个儿子吗?”
提到这两个儿子,林桂芝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有痛苦,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悲哀。
“大的那个叫李家强,今年二十一了,在县城工地上开塔吊,去年娶了媳妇,媳妇厉害得很,把家里的钱攥得死死的,一分都不让他往外拿。小的那个叫李家旺,十九,不学好,跟街上那些二流子混在一起,三天两头进派出所,上个月刚因为偷电动车被抓了,还在看守所里关着呢。”
她说到这里,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二瘸子在的时候,他俩还装装样子,二瘸子一走,这俩畜生就把我赶出来了,说我是外人,不是他们亲妈,没资格住那个房子。我攒的那点养老钱,全让他们翻走了,一分都没给我留。”
我面无表情地听着,心里头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这就是她当年抛下我去追求的生活吗?一个瘸腿的丈夫,两个不认她的继子,一间被人扫地出门的车库,还有一身的病。
她当年把六岁的我扔在老槐树下,头也不回地走了,以为能换来一个好日子。可老天爷偏偏用最残忍的方式告诉她——你以为的幸福,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所以你想起我来了。”我的语气冷得像腊月的井水。
林桂芝的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什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你没钱治病,因为你的继子不管你,因为你走投无路了,所以你突然想起你还有一个亲生儿子,在部队里当了军官,有工资,有待遇,能救你的命。”我一字一句地说着,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剜在她心上,“林桂芝,你来找我,到底是因为想我了,还是因为想活命?”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的眼泪又下来了,拼命地摇头,花白的头发散了一脸,看起来既狼狈又可悲,“望娃,妈知道妈对不起你,妈这些年天天都在想你,天天都在后悔……”
“你后悔什么?”我打断她,“后悔当年把我扔了?还是后悔当年没有找个更有钱的男人,好让你现在有个依靠?”
这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太狠了。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林桂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被人抽去了全身的骨头,整个人软软地瘫在炕沿上,目光空洞地看着我,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灶房里的大姑听见动静不对,拄着棍子快步走了出来,看了看我的表情,又看了看林桂芝的样子,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她走过来,在我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
“陈望,你怎么说话的?”
我别过头去,不吭声。
大姑在我旁边坐下,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望娃,大姑知道你心里有气,你该有气。可你换个角度想想,你妈她……她也不容易。”
“她不容易?”我猛地转过头来,“大姑,您跟我讲讲,她怎么不容易了?她扔下六岁的孩子跑了,转头就嫁了人,日子过得比您强多了,您在冰天雪地里磕头借钱给我交学费的时候,她在哪儿?”
“够了!”大姑突然提高了声音,这是我记忆中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我愣住了。
大姑的眼眶红了,她看着我的眼睛,声音颤抖着说:“你知道你上高中的学费是怎么来的吗?”
“您借的。”
“是,我是借了一部分。可我为什么只借了一部分?”大姑的眼泪掉了下来,“因为剩下的,是你妈给的。”
这句话像一道炸雷,劈得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你说什么?”
大姑抹了一把眼泪,从炕柜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沓发黄的汇款单。她把那些汇款单放在我面前,一张一张地摊开。
“你上高中三年,你妈每个月都往我卡里打钱,少的时候五百,多的时候一千。她不让告诉你,说是怕你知道了心里不舒服。你大学的学费,她出了一半,另外一半是助学贷款和你自己打工挣的。”
我的手颤抖着拿起那些汇款单,一张一张地看。汇款人的名字写的不是林桂芝,而是“陈秀兰转陈望”,汇款地址是县城邮局,汇款时间从我高一开始,一直持续到我大二。
整整五年,每个月都有。
“她那个男人管钱管得紧,这些钱都是她偷偷攒下来的,有时候是在菜市场帮人剥蒜挣的,有时候是给人洗衣服挣的,一分一分攒的。”大姑的声音越来越轻,“她不敢回来看你,因为她答应过那个男人,跟过去一刀两断。她怕回来看你一眼,就再也狠不下心走了。”
我手里攥着那沓汇款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林桂芝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为了自己能过上好日子,可以毫不犹豫地把亲生儿子扔掉。可这沓汇款单告诉我的,却是另一个故事。
一个母亲,在见不得光的地方,用自己能想到的唯一方式,偷偷地、卑微地、不曾间断地爱着她的孩子。
我转过头看向林桂芝,她瘫坐在炕沿上,眼神呆滞地望着那沓汇款单,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她看起来老得不像话,五十出头的人,脸上的皱纹比七十岁的大姑还深,头发白了一大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林桂芝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没脸……我没脸让你知道……”
她抬起袖子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声闷在袖子里,听起来像是受了伤的野兽在低嚎。
“我不是不想回来看你……我是怕……我怕我一回来就再也走不了了……那个男人说了,我要是敢回去看孩子,他就打断我的腿……我还有个小的要养,我不敢……”
我的眼眶终于也湿了。
大姑在我旁边轻轻地说:“望娃,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妈做错过事,可她不是坏人。这世上最难还的债,不是钱,是良心债。她已经还了二十年了,够了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只是盯着手里那沓发黄的汇款单,脑子里一片空白。
二十年的恨,二十年的怨,二十年里每一个梦见母亲抛弃自己的夜晚,在这一刻突然都变得模糊了。我不知道自己还恨不恨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原谅她,我只知道心里头那块坚硬的冰,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堂屋的地上,照出一片暖黄。院墙外头,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里放着秦腔,那苍凉悲怆的唱腔穿过腊月的寒风,在院子里悠悠地回荡。
我站起身,把那沓汇款单小心地收进铁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回抽屉。然后我转过身,看着炕上两个头发花白的女人——一个是养育我十二年的恩人,一个是给我生命又偷偷爱了我二十年的母亲。
“病,”我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什么时候去省城看?”
林桂芝猛地抬起头,泪水模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不敢置信的光芒。
“望……望娃?”
“我问你什么时候去省城看病。”我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里面的意思谁都听得明白。
林桂芝的嘴唇哆嗦得厉害,她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几声含糊的呜咽。她转过头去看大姑,大姑冲她点了点头,眼睛里满是泪花,嘴角却是弯的。
“我……我那个……”林桂芝手忙脚乱地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单据,“县医院开了转院证明,省肿瘤医院那边也挂了号,挂的是下周三的……”
我从她手里接过单据看了看,是县人民医院开的诊断证明和转院建议书,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子宫颈鳞状细胞癌,建议转上级医院手术治疗”,日期是半个月前的。
“明天一早,”我把单据还给她,“我开车带你去省城。”
林桂芝愣住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那几张单据上,晕开一团一团的水渍。她慌忙用手去擦,越擦越花,最后干脆不擦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望娃,你……你不恨妈了?”
我没正面回答,只是把手腕从她手里抽出来,站起身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
“恨不恨的,以后再说。先治病。”
身后传来林桂芝压抑的哭声,还有大姑轻轻拍她后背的声音,和一声悠长的叹息。
那天下午,我开着战友借给我的那辆越野车去镇上买了一些东西,冬衣、棉鞋、营养品,还有住院要用的一些日常用品。在镇上超市结账的时候,收银台的小姑娘多看了我两眼,大概是觉得一个穿军装的大男人买卫生巾和暖水袋有点奇怪。我面不改色地付了钱,提着大包小包出了门。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口围了一圈人,比昨天还多,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议论什么。我心里一紧,加快脚步走了过去,人群看见我过来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院子里的场面让我愣在了当场。
林桂芝跪在大姑面前,额头贴在泥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姑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抹着自己的眼泪。两个女人就这样一个跪一个蹲,在腊月的寒风里哭成了一团。
“姐……我对不住你……我真的对不住你……”林桂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把望娃养得这么好……我这个亲妈什么都没做……我有什么脸回来……”
大姑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搂着她的肩膀,用那种特有的沙哑嗓音说:“别说了,都过去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啊。”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里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婶子也跟着抹眼泪,年轻的则举着手机在那儿拍。我皱了皱眉,走过去挡了一下那些镜头。
“别拍了,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
人群窸窸窣窣地散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我拎着东西走进堂屋,大姑和林桂芝跟着进来,两个人的眼睛都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看起来既狼狈又温暖。
我把买来的东西放在炕上,一件一件往外拿:“棉袄两件,棉鞋两双,大姑一件您一件。这个是暖水袋,晚上睡觉的时候灌上热水放被窝里。这些是住院用的东西,到时候一起带上省城。”
林桂芝站在一边,愣愣地看着我往外掏东西,嘴唇哆嗦着,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她慌忙转过身去,用袖子使劲擦,肩膀一抖一抖的。
大姑拿起那件新棉袄往自己身上比了比,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这颜色好,枣红色喜庆,大姑喜欢。”
“喜欢就穿着,别舍不得,”我把暖水袋放在桌上,“我这次回来带了三个月的假,够把该办的事都办完。”
大姑听出了我话里的意思,放下棉袄,认真地看着我:“望娃,你是说……”
“我打算申请转业,”我坐下来,语气平静,“八年了,够了。这次回来就是想跟您商量这件事,我战友在省城帮我找了个工作,安保公司的副总,待遇还行。到时候您跟我一起去省城住,房子我都看好了。”
大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她转过头看了看林桂芝,又看了看我,眼里的情绪复杂得很。
“那……你妈呢?”大姑小心翼翼地问。
我沉默了几秒,看了一眼站在墙角不知所措的林桂芝,淡淡地说:“先把病治好,其他的事一步一步来。”
林桂芝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种卑微的、小心翼翼的期待。我知道她在期待什么,可那个字,我现在还叫不出口。
“妈”这个称呼,在我心里只能对应一个人,就是那个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在大雪天挨家挨户磕头借钱,抽了血差点死在卫生院的陈秀兰。至于林桂芝,我愿意给她治病,愿意让她在这个家里有一席之地,可是那一声“妈”,我还需要时间。
晚上吃完饭,大姑张罗着给林桂芝铺床。家里一共就两间能住人的屋子,一间大姑住,一间我住。大姑把她的屋子让了出来,自己非要睡堂屋的炕上,说灶膛里的余火烧着,炕上暖和。
我不干,最后是大姑和林桂芝睡里屋的炕,我睡堂屋。争执了半天才定下来,大姑一边铺褥子一边嘟囔我是个倔驴,语气里却满是宠溺。
夜里十点多,我躺在堂屋的炕上,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怎么也睡不着。灶膛里的火早就熄了,炕板凉下来之后寒气从底下往上窜,我把棉被裹紧了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发呆。
里屋的门轻轻响了一声,有人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借着窗外的月光,我看清了是林桂芝。她以为我睡着了,轻手轻脚地走到炕边,站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让我浑身僵住的事。
她弯下腰,极轻极轻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感觉不到。可我却觉得那个位置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火烧火燎的。
她直起身,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里屋,关上了门。
堂屋里重新陷入了黑暗和寂静。
我躺在炕上,睁着眼睛,感觉眼角有什么东西滚了下来,流进了耳朵里,凉凉的。
我想起了很小很小的时候,每天晚上睡觉前,都有一个年轻的女人这样亲我的额头,然后轻声说“望娃乖,妈的小男子汉,睡觉觉了”。那时候家里还没有出事,父亲还在,日子虽然穷,但一家人齐齐整整的,灶膛里的火永远烧得旺旺的,炕上永远是暖和的。
二十年了。
二十年来我无数次在心里诅咒这个女人,恨不得她过得越惨越好,恨不得她遭报应。可现在她就躺在一墙之隔的地方,身患绝症,一无所有,卑微得像一粒尘埃,我却发现自己那些咬牙切齿的恨,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泄了大半。
也许大姑说得对,恨人太累了。
第三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披上棉袄出去一看,大姑和林桂芝已经在灶房里忙活开了,两个人一个揉面一个剁馅,配合得像是多年的老搭档。
“起这么早做什么?”我搓着手走过去。
大姑回头冲我笑了一下:“包饺子,给你妈……给你桂芝姨饯行。上车饺子下车面,老规矩了。”
我注意到大姑把那个差点出口的“你妈”硬生生拐了个弯,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酸酸涨涨的。
林桂芝低着头剁馅,菜刀在砧板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她没有抬头看我,但我能看见她的耳朵尖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那顿饺子吃得格外安静,三个人围坐在方桌前,一人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大姑包的饺子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是猪肉白菜粉条馅的,我从小吃到大,在外头这些年,什么山珍海味都吃过,可就惦记大姑包的这口饺子。
吃完饭,我把行李装上车,又检查了一遍林桂芝的病历和转院手续,确认没落下什么东西。大姑拄着棍子站在院门口,从兜里掏出那个林桂芝之前给她的红布包,硬塞回了林桂芝手里。
“这钱你拿着,去了省城哪儿都要花钱,望娃的工资也不多,你拿着应应急。”
林桂芝死活不要,两个女人在院门口推来推去,最后还是我发了话:“大姑给您的,您就拿着。”
林桂芝这才收下,把那红布包贴身揣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拍了拍,抬起头冲大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姐,等我回来。”
大姑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拄着棍子站在那里,寒风吹得她花白的头发乱飞,身上的枣红色新棉袄被风鼓起来,看着像一面旗。
“大姑,”我拉开车门之前,回头看着她,“等我回来接您去省城。”
“去吧去吧,”大姑摆了摆手,语气轻快得像是打发一个出门赶集的孩子,“路上开慢点,到了给大姑打电话。”
我发动了车,缓缓驶出村口的小路。后视镜里,大姑拄着棍子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个枣红色的小点,融进了腊月灰蒙蒙的天色里。
车厢里很安静,林桂芝坐在后座上,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直盯着窗外飞逝的田野,不知道在想什么。
开了一个多小时,上了高速以后,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似的:“望娃,你要是忙的话,把我送到医院就行了,我自己能……”
“我不忙。”我打断了她的后半截话。
她“哦”了一声,又沉默了。
又开了一段路,我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脸色不太好,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不舒服?”
“没有没有,”她连忙摆手,“就是有点晕车,没事的。”
我把车速放慢了一些,从扶手箱里翻出一盒薄荷糖递到后面:“含着,会好一点。”
她接过糖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指,她的手还是那么凉,指甲盖泛着不太健康的灰白色。她像是被我的体温烫了一下似的,飞快地把手缩了回去,低头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然后继续望着窗外,只是嘴角多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省肿瘤医院在省城的东郊,我提前托战友帮忙挂了专家号,到了之后直接去了住院部办手续。接待我们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主任医师,姓方,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看着挺和善。
方主任仔细看了林桂芝的病历和县医院的检查报告,又安排做了一系列检查,等结果的时候,他把我单独叫到了办公室。
“陈先生,我跟你说实话,”方主任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起来,“你母亲的病情确实比较棘手,宫颈鳞癌中期偏晚,肿块大小接近五公分,已经有局部浸润的迹象。不过好消息是还没有发现远处转移,积极治疗的话,五年生存率还是可观的。”
“怎么治?”
“手术加术后辅助化疗,这是目前最成熟的方案。手术要尽快做,拖得越久风险越大。”
“手术大概多少钱?”
“全部下来,手术加住院加后续化疗,保守估计要十五到二十万。如果有医保的话可以报销一部分,你母亲是农村合作医疗吧?报销比例大概在百分之五十左右,你自己要准备十万左右。”
我点了点头:“钱不是问题,尽快安排手术吧。”
方主任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肩章上停留了一瞬,语气里多了一丝尊敬:“行,既然家属态度这么积极,我这就安排,争取本周五做手术。你在这几份知情同意书上签个字。”
我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林桂芝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紧张得像一个等待判决的人。看见我出来,她猛地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却不敢问。
“周五手术,”我把单据递给她,“这几天先住医院调养身体,我在这附近找个宾馆住,方便照顾你。”
她接过单据,低头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眼圈红红地看着我:“望娃,要花多少钱?”
“这个不用您操心。”
“那不行,”她突然倔了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你还要攒钱娶媳妇,还要养你大姑,我一个半截入土的人了,不能把你的家底掏空了……”
“我说了,”我打断她,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钱的事不用您操心,您只管安心治病。”
她被我的语气震住了,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没有再争辩,只是低下头,轻声说了句:“那算妈借你的,等妈好了,出去打工还你。”
我没有回答这句话,转身往病房的方向走去。
把林桂芝安顿好之后,我去了医院附近的一家快捷宾馆开了间房。洗完澡躺在床上,我给大姑打了个电话,报了平安,又把医生的话大概说了一遍。大姑在电话那头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想了很久的话。
“望娃,大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把你养成了一个好人。”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好人?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好人。我对林桂芝做的这些事,到底是因为原谅了她,还是因为大姑让我这么做,还是仅仅因为一个儿子无法眼睁睁看着亲生母亲去死?
我说不清楚。
但我清楚一件事——如果我对林桂芝不管不顾,任由她自生自灭,那么我和当年把我扔在老槐树下的她,本质上又有什么分别?她用抛弃教会了我什么叫残忍,我不能用同样的方式去回应。因为大姑用她十二年的讨饭生涯教会了我一件更重要的事——什么叫善良。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往返于宾馆和医院之间,给林桂芝送饭、陪她做检查、跟医生沟通手术方案。医院食堂的饭菜她吃不下,我就去外面的饭馆打包一些清淡的回来,馄饨、粥、蒸蛋羹,换着花样来。
同病房的另外两张床上,一张住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另一张住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老太太的儿子隔三差五来一趟,来了就坐在床边玩手机,老太太叫他都爱答不理的。大姐的丈夫倒是天天来,可每次来都是抱怨花钱太多,动不动就摔门而去。
林桂芝在这些病友面前,总是刻意地挺直腰板,用一种压不住骄傲的语气说:“这是我儿子,在部队当军官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这辈子所有的光彩都集中在了这一刻。
而我每次听到她这么说,心里就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骄傲?感动?还是某种被利用的不适?我说不清楚,但我知道,当别人投来羡慕的目光时,我并没有否认。
周三下午,方主任把我叫去签术前最后一次谈话记录。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在走廊里撞上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男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装外套,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焦虑。他在护士站那儿大声嚷嚷着什么,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我找林桂芝!林桂芝住哪个病房?她是我妈!”
护士被他吓得往后缩了缩,指着病房的方向说了句什么。那年轻男人立刻转身朝这边走过来,步子迈得又急又大,差点撞到我身上。
“你谁啊?”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军装上停了一瞬,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让开。”
我没让。
“你找林桂芝?”我盯着他的眼睛,“你是李家强?”
他愣了一下,又打量了我一遍,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警惕:“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谁?”
“陈望。”
这两个字一出口,李家强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得极其难看,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他后退了半步,嘴巴张了张,又合上,眼珠转了转,显然是在快速地盘算着什么。
“你就是……”他咽了口唾沫,“桂芝姨那个当兵的儿子?”
“现役军官,”我纠正了他,“你来找她什么事?”
李家强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目光闪烁,语气忽然变得亲热了起来:“那什么……我听说桂芝姨住院了,来看看她,再怎么说她也是把我从小带到大的,我……”
“你是听说她要动手术了,怕她死了没人给你交罚款捞你弟弟吧?”
我的话像一把刀,直接扎进了李家强的心思里。他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了,随即换上了一副凶相:“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白,”我往前走了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到能看清他鼻尖上的黑头,“林桂芝跟你们李家已经没有关系了,她生病你们没有管过一天,她住院你们没有出过一分钱。现在她有我管着,你们李家的人,有多远滚多远。”
李家强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鼓了起来,他攥着拳头瞪了我好几秒,像是随时要动手。我也不怵,特战旅出来的连长,他这样的,两个一起上都不够我热身的。
但最终他没有动手,可能是忌惮我这身军装,也可能是想到了别的什么。他咬了咬牙,往地上啐了一口,撂下一句“你等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我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心里没有半分波澜。这种人我在部队见得多了,欺软怕硬,外强中干,嘴上喊得凶,真动起手来跑得比谁都快。
回到病房的时候,林桂芝正坐在床边发呆,看见我进来,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我注意到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说什么。
“刚才……是不是家强来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他的声音了,”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护士站离这儿不远,他嗓门大,整层楼都听得见。”
我在床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他是来打探消息的,想看看您这儿能不能再榨出点油水来。”
林桂芝的嘴唇抖了抖,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望娃,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被他那个媳妇教坏了,小时候其实……”
“我不关心他小时候怎么样,”我打断她,语气平静但不留情面,“我只知道,您把他从小养到大,他在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把您赶出了家门。这种人不值得您为他说话。”
林桂芝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都叹出来。
周五上午八点,林桂芝被推进了手术室。进手术室之前,她躺在推床上,拉着我的手不肯松,眼神里全是恐惧,像一只被拎到案板上的兔子。
“望娃,妈要是……要是出不来……”
“不会的,”我握紧了她冰凉的手,声音放得很轻很稳,“方主任是全省最好的妇科肿瘤专家,这手术他做过上千例了,您放心。”
她看着我,眼眶里的泪水打着转,最终还是没忍住,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她抬起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摸上了我的脸,那手掌粗糙得像砂纸,却带着一种滚烫的温度。
“望娃,妈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
“别说了,”我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重新塞回被子里,“留着力气,出来再说。”
推床被推进了手术室,两扇厚重的不锈钢门在我面前缓缓合上,门上的红灯亮了起来,上面写着“手术中”三个字。
我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坐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子匆匆经过,橡胶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窗外是省城灰蒙蒙的天空,远处的楼群在雾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我掏出手机,给大姑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之后,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进手术室了。”
大姑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也是沉默。半晌,她说:“大姑在家里烧了香,菩萨会保佑的。”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
我想起高二那年冬天,大姑去镇上卖血给我凑补课费的那个下午。那个冬天特别冷,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大姑穿着那件补了又补的旧棉袄,拄着棍子一步一步挪到镇上,抽了四百毫升血,拿回来六百块钱。她没告诉我,是我自己从赤脚医生那儿听说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听着隔壁屋里大姑压抑的咳嗽声,在被窝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我把六百块钱放在桌上,跟大姑说这钱我不要,我要退学去打工。大姑第一次冲我发了火,她举起棍子想打我,举到一半又放下了,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她说:“望娃,大姑这辈子啥也不求,就求你好好念书,走出这个山沟沟,别跟大姑一样窝囊一辈子。”
后来我没退学,那六百块钱大姑也没拿回去,她让我去交了补课费。那年期末考试,我考了全年级第三名,大姑拿着成绩单在村里逢人就显摆,笑得嘴都合不拢。
再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参了军,提了干,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每一步我都走得比别人拼命,因为我知道,在我身后,有一个拄着棍子的女人,用她全部的力气托着我往前走。我要是走不好,对不起的不是我自己,是她的那双冻烂了还在冰水里洗衣服的手,是她的那条为了救我而摔断的腿,是她的那四百毫升差点要了命的血。
手术进行了将近四个小时。
下午一点二十分,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方主任摘了口罩走出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笑容。
“手术很成功,肿块切除得很干净,淋巴结清扫的结果要等病理报告,不过肉眼看起来情况不错。”
我悬了四个小时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谢谢您,方主任。”
“不客气,”方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母亲大概半小时后出手术室,直接去重症监护室观察二十四小时,没问题的话后天转普通病房。术后恢复期比较长,饮食上要注意营养均衡,适当活动,但是一个月内不能干重活。”
我一一记下,等他走了之后,我才发现自己攥着手机的手心里全是汗。
半小时后,林桂芝被推出了手术室。她还处于麻醉状态,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身上插满了管子,推床旁边挂着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护士推着她往重症监护室走,我跟在旁边,看着推床上那个瘦弱得不成样子的女人,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不管她曾经做过什么,此刻躺在这里的,终究是那个给了我生命的人。
我跟着推床一直走到重症监护室门口,护士拦住我说家属不能进去。我站在门外,透过那扇大大的玻璃窗,看着护士们把她移到病床上,接上各种监护设备,然后拉上了床边的帘子。
我就在那扇玻璃窗外站了很久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是大姑发来的消息——没有字,只有三个双手合十的表情。
我回了一个“手术顺利”的消息,几乎是秒回,大姑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她的声音激动得发颤,一连说了七八个“好”字,然后忽然就哽咽了。
“大姑,别哭,”我靠在走廊的墙上,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好了,都好了。”
“大姑没哭,”她吸着鼻子嘴硬,“大姑是高兴的。”
顿了顿,她说:“望娃,你是个好孩子。”
我笑了笑,没说话。
走廊尽头,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影。腊月的天黑得早,才四点多,太阳就已经挂在了城市的天际线上,把整片天空烧成了橘红色。
我站在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里,看着那片夕阳,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夏天的傍晚,家门口的老枣树下,大姑坐在小板凳上给我扇扇子赶蚊子,我躺在她膝盖上数天上的星星。那时候的星星真多啊,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大姑说,人死了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看着地上活着的人。我问她,我爸变成星星了吗?她说变了,最亮的那颗就是你爸。我又问她,我妈呢?
大姑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说,你妈也在天上看着你呢。
那时候我不懂那句话的意思,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林桂芝在重症监护室里待了一天一夜,各项指标稳定之后转到了普通病房。我给她换了一个单人间,清净一些,方便休息。
术后的头几天是最难熬的,刀口疼得厉害,她整宿整宿地睡不着,额头上全是冷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护士来换药的时候说她能忍,说有些病人疼得满楼道嚎,她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我知道她为什么忍——她怕给我添麻烦。
有一天晚上,大概是术后第三天,她疼得实在受不了了,吃了止疼药也不管用,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我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看着她痛苦的样子,犹豫了一下,把手伸了过去。
“攥着。”
她愣了一下,然后颤抖着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凉,骨节突出,抓在我手心里像一把干柴。她抓得很用力,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我忍着没动。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疼痛慢慢缓过去了,她的手放松了下来,却没有松开,就那么轻轻地握着。黑暗里,我听见她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望娃,你的手跟你爸一模一样。”
我没有抽回手。
那一夜,我就这样握着她的手,靠在陪护椅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多了一条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盖上的。
林桂芝半靠在床上,正看着我,目光温柔得不像话。看见我醒了,她慌了一下,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昨晚谁给我盖的毯子?”我明知故问。
“护……护士吧,”她支支吾吾地说,“半夜护士来查房,大概是顺手给你盖的。”
我没拆穿她,把毯子叠好放在椅子上,起身去给她打水洗脸。
洗脸的时候,她闭着眼睛,任由我用热毛巾在她脸上慢慢地擦。擦到额头的时候,我的手停了一下——在她的发际线附近,有一道很深的疤痕,不短,大概三四厘米,应该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这是怎么弄的?”我问。
她睁开眼,摸了摸那道疤,犹豫了一下才说:“那年……在工地上给人搬砖,砖垛倒了,砸的。”
“哪年?”
“就……就你上高中那年,”她的声音越来越小,“那会儿急用钱,听说工地上搬砖挣钱多,我就去了。干了两个月,砖垛没码好,塌了,碎砖头砸在脑袋上,缝了七针。”
我拧毛巾的手停住了。
“是为了给我凑学费?”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把毛巾放进水盆里,搓了两把,拧干,继续给她擦脸,动作比刚才轻了很多很多。
住院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林桂芝恢复得不错,术后第七天就能下地慢慢走了,虽然走不了几步就喘,但方主任说恢复情况比预期的好,再住一周就可以出院了。
在这期间,李家强又来过一次。这回他没闹,只是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我追出去叫住了他。
“你等一下。”
他停下来,没回头,肩膀绷得紧紧的。
我从钱包里抽出两千块钱,走到他面前,塞到他手里:“这是你妈以前给你攒的,她说你结婚的时候她没出上什么力,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这钱你拿着,以后别来了。”
李家强低头看着手里的钱,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了滚,半天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她……还好吗?”
“挺好的。”
“那就好。”他把钱揣进兜里,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这个跟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我的“弟弟”,虽然我们之间的恩怨大概这辈子都理不清了。
回到病房,林桂芝靠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看见我进来,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是家强,”我替她说了出来,“来看看你,走了。”
“他……说什么了?”
“问你还好吗。”
林桂芝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别过头去看着窗外,肩膀轻轻地抖着。我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沉默了很久。
“那两千块钱,”她的声音闷闷的,“我会还你的。”
“不用,”我说,“那是你自己的钱,你大姑给的那个红布包里的。”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没有躲开。
窗外的夕阳正好,把病房的白色墙壁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黄色。楼下院子里,不知道是哪位病人的家属带来了一只小狗,在草坪上欢快地跑来跑去,逗得几个穿着病号服的孩子咯咯直笑。
出院那天是腊月二十八,离过年还有两天。
方主任最后一次查房的时候说,术后病理报告出来了,淋巴结没有转移,手术切除得很干净,后续做四个周期的辅助化疗就可以了。他拍了拍林桂芝的肩膀,笑着说:“老太太,你有个好儿子啊,要不是他态度这么坚决,你这病就耽误了。”
林桂芝红着眼眶一个劲儿地点头,嘴里翻来覆去就是“谢谢大夫”“谢谢大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办完出院手续,我扶着林桂芝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上飘起了细细的雪花。她仰起头看着那些雪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头看着我,脸上露出了我记忆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望娃,下雪了。”
“嗯,”我替她拢了拢围巾,“上车吧,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说出口之后,我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我已经有好多年没有说过“回家”这个词了。在部队的时候,每次休假我都会说“回大姑那儿”,从来不会说“回家”。因为在我心里,家是一个很遥远的概念,遥远到我已经不太确定它到底在哪里了。
可就在刚才,这两个字自然而然地就从嘴里滑了出来。
回大姑那儿,就是回家。
车开出省城,上了高速,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的一片。林桂芝坐在后座上,趴在车窗边看雪,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眼神里已经有了光。
那种光,是人在黑暗里待得太久,突然看见出口的时候才有的光。
“望娃,”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过完年,我想去镇上找个活干。”
“找什么活?”
“什么都行,给人缝衣裳,去饭店洗碗,我都干得了,”她坐直了身子,语气认真起来,“手术的钱,我得还你。你还要娶媳妇,还要买房,我不能拖累你。”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您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可是……”
“没有可是,”我的语气不容商量,“化疗期间不能劳累,医生说了,过度劳累会影响恢复。您要是真想还我钱,就好好活着,活到八十岁,那就算还清了。”
后座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抽泣声。从后视镜里看去,林桂芝低着头,用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泪水从指缝间淌下来,滴在腿上那条新买的棉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车里的暖气调高了两度。
车开了将近三个小时,天彻底黑透的时候,终于到了村口。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车轮碾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远远地,我就看见大姑院子里的灯亮着,那盏昏黄的灯泡在漫天的飞雪里显得格外温暖。
车停稳之后,我扶着林桂芝下车。她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扇掉了漆的院门,看着门框上大姑贴上去的红色对联,看着院子里那棵挂满了冰凌的老枣树,眼眶一下子又红了。
“姐……”她喃喃地叫了一声。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大姑拄着棍子出现在门口,身上穿着我买的那件枣红色的新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脸上笑出了满褶子。
“回来啦!”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还是那么中气十足,“饺子都包好了,就等你们回来下锅了!”
林桂芝松开我的手臂,踉踉跄跄地往院子里走了几步,然后在大姑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深深地埋进雪里。
“姐……我回来了……”
大姑愣了一下,随即扔了棍子,也跪了下去,一把抱住了林桂芝。两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跪在雪地里,抱在一起哭成了泪人,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她们花白的头发上,落在那件枣红色的棉袄上,落在老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
我站在车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热了。
村口传来零星的爆竹声,那是性急的人家提前放起了过年的炮仗。远处的山在黑夜里静默着,覆着一层白色的雪衣。老枣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一只麻雀,歪着脑袋看着院子里抱头痛哭的两个女人,叽叽喳喳地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进了黑夜里。
我关上车门,踩着厚厚的积雪走进了院子,弯腰把大姑掉在地上的棍子捡起来,把她从雪地里搀了起来。
“进屋吧,”我的声音有些沙哑,“外头冷。”
大姑抹着眼泪站了起来,又去拉林桂芝,一手拉着一个,把我俩往堂屋里拽,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进屋进屋,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我包了三种馅的,猪肉白菜的、韭菜鸡蛋的、还有你最爱吃的羊肉胡萝卜……”
堂屋里的方桌上果然摆满了饺子,一个个白白胖胖的,码在盖帘上排得整整齐齐。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炕上铺着厚厚的褥子,屋里暖烘烘的,和外面那个冰天雪地的世界像是两个天地。
大姑张罗着下饺子,林桂芝非要跟进去帮忙,两个人在灶房里抢着烧火、抢着下饺子、抢着调蘸料,热闹得像两个孩子。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那顿饺子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饺子。三碗饺子,三双筷子,三个人围坐在方桌前,头顶的灯泡发着昏黄的光,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窗外的雪花无声地落着。
大姑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散装白酒,也给林桂芝倒了一杯,两个人碰了一下,仰头干了。大姑被酒辣得直咧嘴,林桂芝被呛得直咳嗽,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就笑了起来。
那笑声穿过堂屋,穿过院子,穿过漫天飞舞的大雪,在腊月二十八的夜空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吃完饭,大姑又翻出了那个旧相册,这次里面多了几张新照片,是我在部队受奖的时候拍的,穿着军装、戴着军功章,英姿飒爽。大姑指着照片对林桂芝说:“你瞅瞅,咱们望娃多精神,全军大比武拿了三个第一!”
林桂芝捧着相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照片上的我,手指隔着塑料膜轻轻地摩挲着,嘴唇翕动着,好半天才说了一句话。
“像他爸,跟他爸一样精神。”
大姑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了:“可不是嘛,比他爸还精神。”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聊到很晚很晚。聊我小时候的事,聊大姑讨饭的事,聊林桂芝在工地上搬砖的事,聊这些年所有的心酸、委屈、亏欠和思念。说到伤心处,两个女人一起抹眼泪,说到开心处,她们又一起笑。
我坐在一旁,很少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听着听着,我忽然发现了一个以前从来没有意识到的事实——这两个女人的一生,其实都和我紧紧地绑在了一起。一个给了我生命,一个给了我活下去的可能;一个在暗处偷偷爱了我二十年,一个在明处用尽全部力气守护了我十二年。她们谁都没有亏欠我什么,反倒是她们,互相亏欠了二十年。
大姑心里一直愧疚的是,她觉得当年不该放林桂芝走,应该劝她留下来,或者至少应该早一点告诉我真相,让我知道我的生母并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女人。而林桂芝心里一直愧疚的是,她把这个烂摊子丢给了大姑,让一个跛脚的女人替她扛了十二年的苦难。
她们谁都没有错,错的只是那个年代,那种穷。
夜深了,外面的雪还没有停。大姑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说话都开始前言不搭后语,但还是舍不得去睡。最后还是我把她推进了里屋,又把林桂芝也安排好了,自己才在堂屋的炕上躺下来。
炕烧得热乎乎的,被窝里暖烘烘的。我躺在黑暗里,听着里屋传来的两个女人偶尔响起的低语声和轻笑声,心里头忽然涌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那种感觉,很像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父亲还在,母亲还在,一家人齐齐整整的那种安宁。
我把手枕在脑后,看着窗外被雪映亮的夜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过年了。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九,今年没有三十,所以这天就是除夕。
一大早,大姑就把我从炕上轰了起来,说贴春联、贴福字、挂灯笼,都得我干,她老胳膊老腿的上不了梯子了。我揉着眼睛爬起来,从杂物间里翻出去年用过的梯子,擦干净上面的灰,架在了院门口。
大姑早就准备好了对联和福字,红纸黑字,是她自己写的。大姑虽然只念到了小学三年级,但写得一手好字,村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要写对联,都是找她。
对联的上联是“一门和气年年福”,下联是“四季平安步步高”,横批“阖家团圆”。
我把对联端端正正地贴在院门两边,又把福字倒贴在门楣上。林桂芝站在下面帮我递浆糊、扶梯子,嘴里一个劲儿地念叨“歪了歪了,往左边点……过了过了,再往右一点”。
大姑拄着棍子站在院子里指挥,一会儿说上联贴高了,一会儿说下联贴低了,三个人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所有的对联福字都贴好。
贴完对联,我又爬上老枣树挂灯笼。大姑买的是一串大红灯笼,一共六个,说是六六大顺,吉利。我把灯笼串在树枝上挂好,接上电线,插头一插,六个灯笼一起亮了,红彤彤的光把整个院子照得喜气洋洋的。
林桂芝仰着头看着那些红灯笼,眼眶不知不觉又湿了。大姑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她:“大过年的,不许哭。”
“不哭不哭,”林桂芝赶紧用袖子擦眼睛,挤出一个笑容,“我是高兴的。”
中午的时候,我开车去镇上买了一堆年货,鸡鸭鱼肉、瓜子花生、烟花爆竹,还有两瓶好酒。收银的小姑娘认出了我,笑嘻嘻地说:“解放军叔叔又来买卫生巾啦?”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不买卫生巾,买年货。”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刚拐进村口的小路,我就看见自家院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身上贴着本地一个短视频团队的logo。几个人扛着摄像机、举着补光灯站在院门口,领头的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正跟大姑说着什么,大姑一脸为难地摆着手。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停好车走过去。
“怎么回事?”
鸭舌帽回头看见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伸出手想跟我握手:“您就是陈连长吧?我们是‘三湘正能量’团队的,在网上看到您的事迹特别感动,想给您和大姑拍一个纪录片,您看……”
“不了,”我干脆利落地拒绝,“我们家没什么好拍的。”
“陈连长您别急着拒绝嘛,咱们这个节目流量很大的,好多平台都推,对您个人形象宣传也有好处,而且我们还有……”
“我说了,不拍。”我的语气冷了下来,侧身挡在了大姑前面,“我大姑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不想被打扰。请你们离开。”
鸭舌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职业化的热情,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硬往我手里塞:“这是我的名片,您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联系我,我们的诚意是很足的……”
我接过名片,看都没看,直接揣进兜里,然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鸭舌帽和他的团队面面相觑,最后悻悻地收拾器材上了车,一脚油门开出了村口。
等车走远了,大姑才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说:“可算走了,这些人缠了我一上午了,说什么都要拍,我说等我侄子回来再说,他们就在这儿蹲着不走。”
“以后再有人来,您直接关门不理就行了,”我扶着大姑往院子里走,“咱们家的事,不需要拿到网上去让人评头论足。”
大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忽然站住了,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望娃,大姑知道你现在出息了,不想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来打扰咱们的日子。可是你也要想开一点,有些事瞒是瞒不住的,与其让别人乱传,不如咱们自己大大方方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觉得大姑说得有道理。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村里人发几条短视频,镇上的公众号转载一下,我这身军装往村里一站,根本藏不住。
“行,”我点了点头,“如果以后有正规媒体来采访,可以适当配合一下。但是刚才那种蹭流量的不行。”
大姑满意地笑了,拍了拍我的手背,继续往屋里走。
下午四点,大姑开始张罗年夜饭。今年是她和林桂芝两个人掌勺,我在旁边打下手,洗菜切菜端盘子,忙得不亦乐乎。灶房里热气腾腾的,锅碗瓢盆叮当作响,油烟和香料的味儿混在一起,把整个院子都熏得喷香。
大姑做了她拿手的红烧肘子、糖醋鲤鱼、梅菜扣肉,林桂芝蒸了满满一笼屉的糖包子,还做了一个鸡蛋羹——她说我小时候最爱吃的就是鸡蛋羹,每次能吃两大碗。
“你记得不,”林桂芝一边打鸡蛋一边说,“你三岁那年过年,家里就剩两个鸡蛋了,你爸说要留着给你爷爷补身子,你哭着喊着要吃鸡蛋羹,最后还是你爸心软了,给你蒸了一碗,你吃得精光,碗都舔干净了。”
她的手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那天晚上你睡着了,你爸坐在你床边看了你很久,跟我说,桂芝啊,咱这辈子没啥大出息,就指着这个小子了……”
灶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的声音。大姑放下手里的锅铲,走过去拍了拍林桂芝的肩膀。
“他爸在天上看着呢,咱望娃有出息,他爸肯定高兴。”
林桂芝抹了一把眼睛,使劲点了点头,继续打鸡蛋。打了几下,她忽然笑了,说:“他爸要是知道望娃当了军官,还立了功,肯定得满村显摆去,他就是那么个人,有啥好事都藏不住。”
大姑也笑了:“可不是嘛,他哥那个人,从小就爱显摆。有一年村里来了个照相的,他哥非要拉着全家人照相,结果钱不够,只照了一张,他还念叨了大半年。”
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了那些已经逝去的岁月,聊起了那个在天上的、她们共同爱过的男人——一个是大姑的亲弟弟,一个是他的妻子。她们之间因为这层关系,在这二十年里经历了说不清的亏欠与愧疚,却也在这一刻因为同一个人的记忆而重新站在了一起。
我默默地退出了灶房,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老枣树上的红灯笼。
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际线上还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霞光,像是谁在天边泼了一碗残酒。雪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清冷而干净,能闻到远处传来的爆竹的硝烟味。
我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温柔柔的:“陈望?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沈若,”我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除夕快乐。”
沈若是我在省城认识的女孩,省人民医院的护士,去年我带队去她们医院做体检的时候认识的。她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是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让人看了就觉得心里舒坦。
我们交往了大半年了,这件事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大姑。
“除夕快乐呀,”沈若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现在在老家?”
“嗯,在我大姑这儿。”
“大姑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我回头看了一眼灶房里忙碌的身影,“就是腿脚还是不利索,别的都还行。”
沈若“嗯”了一声,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让我措手不及的话:“你生母……她也在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知道这件事。转念一想,之前跟她打电话的时候好像提过一嘴,说这次回家遇到了二十多年没见的生母,具体情况没细说,但她大概是记住了。
“在,”我如实回答,“她刚做完手术,在恢复期。”
“那就好,”沈若的声音轻轻的,“不管怎么说,她终归是你妈妈。”
我沉默了一瞬,忽然问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沈若,你觉得我应该原谅她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沈若的声音再次响起,温温柔柔的,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我觉得原谅不原谅的,不是一道非黑即白的选择题。你不需要马上原谅她,也不需要强迫自己去恨她。感情这种事,顺其自然就好。你愿意带她去看病,愿意让她回家过年,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了,不是吗?”
我握着手机,忽然觉得心里某个一直拧着的地方松动了。
“谢谢你,沈若。”
“谢什么呀,”她笑了,“对了,过完年你什么时候回省城?我请你吃饭。”
“大概初五初六的样子,到时候我联系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出了一会儿神。大姑从灶房探出头来喊我:“望娃,放炮去!年夜饭马上好了,放了炮咱们就开席!”
我从杂物间里搬出之前买的那箱烟花爆竹,在院门口的空地上排开。村里已经有人家在放烟花了,五颜六色的光在夜空中炸开,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此起彼伏,整个村子都沉浸在一片热闹喜庆的气氛里。
我点了一根香,蹲下来点燃了第一挂鞭炮的引线。引线嗤嗤地冒着火花,我赶紧退后几步,随即噼里啪啦的爆响声响彻了整个院子。红色的纸屑在火光中飞舞,硝烟弥漫,大姑和林桂芝站在院门口,捂着耳朵,笑得合不拢嘴。
放完鞭炮,我又放了几组烟花。烟花嗖嗖地窜上夜空,然后在头顶炸开,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紫色的光雨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照亮了老枣树,照亮了那六个大红灯笼,照亮了大姑和林桂芝满是皱纹的笑脸。
“过年喽!”大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
“过年喽!”林桂芝也跟着喊了一声,喊完之后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年夜饭终于上了桌。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冷盘热菜加起来足足有十二道,大姑说这是“月月红”,图个吉利。最中间摆着那条糖醋鲤鱼,鱼头对着我,大姑说家里的顶梁柱得吃鱼头。
我端起酒杯,站起来,看着面前两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忽然哽住了。在部队里对着几百号人训话我都不会打磕巴,可是此刻,那些感谢的、感动的、煽情的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儿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姑,”我憋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三个字,“我敬您。”
大姑的眼眶红了,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干了,辣得直咧嘴,却笑着拍桌子:“好酒!好酒!”
我又倒了一杯酒,转向林桂芝。她紧张地看着我,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神里有期待,有忐忑,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渴望。
我张了张嘴,那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终还是没能叫出口。
“敬您,”我说,“祝您早日康复。”
林桂芝眼里的光暗了一瞬,但随即又亮了起来。她端起酒杯,手抖得厉害,酒洒出来了一些,她慌忙用另一只手托住杯底,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好……好……”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但脸上是笑着的,泪珠子挂在笑纹上,亮晶晶的,“望娃敬的酒,好喝……”
大姑在一旁抹了抹眼角,拿起筷子招呼道:“吃菜吃菜,光喝酒不吃菜,白瞎了我这手艺!”
那顿年夜饭,我们三个人从晚上六点吃到了快九点。大姑喝得有点多了,脸红扑扑的,话也多了起来,拉着林桂芝的手,把她这些年的苦水倒了个干净。从当年林桂芝走后她怎么一个人扛起这个家,说到我考上大学那天她高兴得一夜没睡,又说到每次收到我寄回来的钱和照片,她都要跑到你爸的坟前念叨一遍。
“桂芝,”大姑醉醺醺地拍着林桂芝的手背,舌头都有点大了,“我跟你说,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当年我要是再劝劝你,说不定你就不走了……”
“姐,你别这么说……”林桂芝的眼泪又下来了,“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望娃,你对不住我什么呀……”
“我对不住你,”大姑固执地重复着,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泪光,“我没能把望娃他妈留住,让他从小没妈……”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我放下筷子,伸手揽住了大姑的肩膀。
“大姑,您喝多了。”
“没喝多!”大姑拍开我的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对着堂屋顶上的灯泡晃了晃,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说不尽的沧桑,“望娃,大姑这辈子值了。把你养大,看你出息,我这辈子值了。到了底下见着你爸,我也能挺直腰板说,哥,我没给你丢人。”
我夺过她的酒杯,把里面的酒一口闷了。
“大姑,”我放下杯子,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您不光没给我爸丢人,您是咱们陈家最大的功臣。没有您,就没有我陈望的今天。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有您这个大姑。”
大姑愣住了,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半晌,她忽然一把抱住我,哭得像个孩子。
林桂芝在一旁默默地流着泪,端起面前的酒杯,对着大姑,颤着声音说:“姐,这杯我敬你。你替我把望娃养大,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恩人。”
大姑从我的肩膀上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林桂芝,端起酒杯,重重地跟她碰了一下。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大姑哑着嗓子说,“你回来了,咱们就是一家人。”
两个女人仰头喝完杯中酒,相视一笑。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了二十年的光阴在她们之间无声地流淌,那些亏欠的、愧疚的、思念的、怨恨的,都在这杯酒里,被一饮而尽。
窗外的烟花还在继续,整个夜空都被点亮了。远处的钟声隐隐约约地传来,是镇上寺庙里那口百年老钟被敲响了,浑厚悠长的钟声穿过冬夜的寒风,穿过漫天的焰火,传遍了整个村庄。
十二点了。
新的一年来了。
我坐在堂屋里,看着炕上已经醉倒了的大姑和林桂芝,两个人头挨着头,身上盖着同一条棉被,睡得沉沉的。大姑的鼾声很响,林桂芝偶尔翻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我把灶膛里的火添足了些,给她们掖好被角,然后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到了院子里。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雪沫子在红灯笼的光里飞舞着,落了满院。老枣树的枝丫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在灯光下泛着晶莹的光。远处的爆竹声渐渐稀落下来,村子正在从狂欢中慢慢归于平静。
我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六个红灯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沈若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句话。
照片是她家里的年夜饭,满满一桌子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她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笑得眼睛弯弯的。下面附了一行字:“替我向大姑和阿姨问好,祝她们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我笑了笑,回了一条消息:“好。也祝你新年快乐。”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回了堂屋,轻轻关上了门。炕上的两个女人还在熟睡,火光照在她们脸上,把那些岁月刻下的皱纹映得忽明忽暗。
我坐在炕边的小板凳上,看着她们,心里头忽然涌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二十年来,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没有根的人。父亲的死在煤窑的黑暗里画上了句号,母亲的离去把六岁的我变成了一个被遗弃的孩子。我像一片飘在风里的叶子,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是大姑用她的那根枣木棍子,一下一下地把我从深渊里撑了起来。
而现在,那个给了我生命又抛弃了我的女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回到了这个家。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原谅了她,但我确定的是,我愿意给她一个机会,也给这个支离破碎了二十年的家一个重新完整的机会。
正月初一,天还没亮透,我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披上棉袄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村长陈德厚,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村干部,个个笑容满面。
“望娃,新年好啊!”陈德厚拱了拱手,“我们来给你大姑拜年来了!”
大姑听见动静也起来了,头发都没来得及梳,披着棉袄就迎了出来,嘴里连声说着“哎呀村长你怎么还提东西来了”,手上却毫不客气地把牛奶水果都接了过去。
陈德厚坐在堂屋里,喝着大姑泡的红糖姜茶,把今年村里的几件大事说了一遍。什么修路的事、扶贫的事、光伏发电的事,最后话锋一转,看着我说:“望娃,你在部队见多识广,给村里支支招呗?”
我知道村长是客套,但既然人家开口了,我也就认真地说了几条建议。陈德厚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个头,旁边的年轻村干部还掏出本子记了起来。
说到最后,陈德厚忽然放低了声音,往我这边凑了凑:“望娃,昨天半夜有人在网上看到咱们村的事儿了,说有个当兵的从小被大姑讨饭养大,现在回来报恩了。这事儿你知道不?”
我皱了皱眉:“谁传上去的?”
“不清楚,反正几个平台上都有,阅读量还不低,”陈德厚掏出手机翻了翻递给我看,“你看,都上本地热搜了。”
我接过手机一看,果然有一个本地生活号发了一条图文并茂的帖子,标题赫然写着“大姑讨饭12年供出军官侄子,穿军装回家那一刻全村泪目”。配图是那天我在村口下车的时候被人偷拍的,虽然像素不高,但我那身军装和肩上的军衔倒是拍得清清楚楚。
评论区已经炸了,点赞最高的几条全是“致敬最可爱的人”“大姑才是真正的英雄”“看得眼泪止不住”之类的正能量评论,但也有少数几条阴阳怪气的,说什么“作秀”“摆拍”的。
我把手机还给村长,脸色不太好看。
“望娃,你别往心里去,”陈德厚拍了拍我的肩膀,“网上的人啥都敢说,你堵不住所有人的嘴。但是你做的这些事,咱们村里人都看在眼里,谁要说你作秀,我第一个不答应。”
大姑在一旁听着,叹了口气:“我当时就说别让人拍,这下好了,全天下都知道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昨晚沈若跟我说的话——与其让别人乱传,不如自己大大方方的。大姑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没事,”我站起来,给陈德厚续了杯茶,“传就传吧,咱们家的事也没啥见不得人的。大姑讨饭把我养大是事实,我回来报恩也是事实,谁爱说啥说啥去。”
陈德厚竖了个大拇指:“这才是当兵的气魄!对了望娃,镇上的记者下午可能要过来,刚才镇宣传办的老赵给我打了电话,说市里晚报的记者想采访你和大姑,你看……”
我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大姑。大姑冲我点了点头。
“来吧,”我说,“但是得约法三章,不拍大姑的腿,不问我生母的事,不提当年那些不开心的细节。”
陈德厚连连点头:“行行行,我去跟他们说。”
下午两点,市晚报的记者果然来了,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女记者,说话客客气气的,带的摄影师也很规矩,没有乱拍。采访就在堂屋里进行,大姑坐在炕上,我坐在她旁边,林桂芝提前避到了里屋,没有露面。
女记者问了几个常规的问题,大姑不太会说场面话,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回答。说到动情处,大姑眼眶红了,但忍住了没掉眼泪。采访结束的时候,女记者站起来深深地给我们鞠了一躬,说了句“谢谢你们让我相信这个世上还有这样的亲情”。
送走记者之后,我回到堂屋,发现林桂芝已经从里屋出来了,正坐在炕沿上发呆。她看见我进来,挤出一个笑容,问我采访顺不顺利。
“挺顺利的。”我在她对面坐下来,“您怎么不出去一起聊聊?”
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我不合适,那些记者要写的是你大姑,是你,我一个……一个扔了孩子的妈,有什么好写的。”
我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头忽然有点不是滋味。这个女人,做了大半辈子的错事,用后半生去弥补,却连出现在镜头前的资格都觉得自己没有。
“报纸上不写,不代表这个家里没有您的位置。”我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她面前,“这个给您。”
那是一个新手机,智能的,屏幕挺大,是我昨天在镇上买的。
林桂芝愣住了,抬头看着我,嘴巴张着,却说不出话来。
“里面存了我和大姑的号码,还有微信我也帮您注册好了,”我打开手机给她演示,“以后我要回部队了,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或者发微信。”
她接过手机,两只手捧着一个智能手机,样子有些滑稽,但她捧着的样子就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她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动,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手机屏幕上。
“望娃……”她的声音哽咽着,“你……你不恨妈了?”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冬日午后淡淡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炕上那条花被子上,照在墙上那面贴满了奖状的老墙上,照在两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和我身上。空气里飘着灶膛里柴火燃烧后淡淡的焦香味,一切都安静极了。
“恨,”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还恨。”
林桂芝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她没有抬头,只是把手机握得更紧了。
“但是,”我顿了顿,“恨和爱,有时候不矛盾。您给了我一条命,大姑把我养大成人,这两份恩情,我都记着。您当年做错了事,老天爷已经罚了您二十年,够了吧。”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妈。”
这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住了。二十年来,这是我第一次对着林桂芝叫出这个字。它卡在喉咙里二十年,锈了,钝了,可终于说出口的那一刻,却觉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林桂芝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我,嘴唇哆嗦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你叫我什么?”
我没有重复那个字,只是把手从她肩膀上收回来,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好好养病。等我下次休假回来,带您和大姑一起去省城。”
身后传来林桂芝嚎啕大哭的声音,那哭声穿透了二十年的光阴,穿过那些离散的、亏欠的、无法弥补的岁月,在这个破旧的小院里久久地回荡。
大姑拄着棍子站在院子里,听见了屋里的动静,抬头看了看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跛了的腿,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她笑了。
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嘴里低声念叨着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他爸,你听见没,叫妈了……孩子叫妈了……”
正月初五,年味还浓着,村里到处是走亲访友的人。我带着大姑和林桂芝去镇上赶了个大集,买了一大堆东西,有给大姑买的护膝、按摩仪,有给林桂芝买的营养品、保暖内衣,还有一大堆要带回部队给战友们的土特产。
赶完集,我开着车在镇上慢慢地转了一圈。这座小镇和二十年前相比已经变了太多,新修的水泥路、新建的安置小区、新开的超市和饭店,几乎认不出来了。只有镇口那棵大榕树还在,树冠遮天蔽日的,树底下三三两两坐着聊天的老人。
我把车停在榕树底下,指着对面那栋已经废弃的两层小楼,对林桂芝说:“那就是以前镇上的卫生院吧?”
林桂芝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脸色微微变了变,点了点头:“是,就是这里。”
“大姑就是在这里磕了三个响头,求医生救我的。”我淡淡地说。
林桂芝的嘴唇抖了抖,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后座的大姑,眼眶红了。
大姑摆了摆手,轻描淡写地说:“多少年前的事了,还提它干啥。走了走了,回家吃饭。”
我发动了车,驶出了镇子,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乡道往回开。路两边是大片大片待耕的农田,冬天的田野是灰褐色的,偶尔有几只麻雀从田埂上飞起来,扑棱着翅膀掠过车窗。
林桂芝忽然指着路边的一片地说:“你小时候,有一回我带你去赶集,走到这里你非说走不动了,要我背你。我背着你走到镇上,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你还趴在我背上睡着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嘴角却挂着一丝笑容,那笑容里有怀念,也有苦涩。
“我记得,”我说,“那天你给我买了一个糖人,是个孙悟空。”
林桂芝猛地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瞪得溜圆:“你……你还记得?”
“记得的不多,零零碎碎的。”我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语气很平静,“但是糖人那个我记得,因为后来每次赶集我都想吃糖人,大姑买不起,就自己熬了糖稀给我捏,捏出来的不像孙悟空,倒像个猴屁股。”
后座的大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臭小子,那都是猴屁股了你还吃得那么香?”
“因为是大姑做的,”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姑做的什么都好吃。”
大姑笑得嘴都合不拢了,林桂芝也跟着笑了起来。车里暖融融的,外面虽然还是寒冬腊月的天,但阳光已经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把整片田野照得金灿灿的。
回到家的时候,院门口停了一辆车,车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年轻女人,正仰头看着老枣树上那六个红灯笼。
我认出了她,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沈若?”
她转过头来,冲我一笑,眼睛弯弯的,嘴角两个浅浅的酒窝,手里还提着一个大大的礼品袋。
“惊不惊喜?”她歪着头看我,笑得像一只得了逞的小狐狸,“我提前休了年假,想着反正在家也没什么事,就过来看看大姑。”
大姑拄着棍子从车上下来,打量了沈若两眼,然后转头看我,眼睛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望娃,这位是?”
“大姑您好!”沈若不等我介绍,自己就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去,双手握住了大姑的手,声音甜甜的,“我叫沈若,是陈望的朋友,在省人民医院当护士。早就听陈望说起您了,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您比我想象中年轻多了!”
这一通马屁拍得行云流水,大姑被哄得眉开眼笑,拉着沈若的手就不肯松了:“哎哟,省城来的姑娘就是不一样,长得真俊!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
林桂芝站在车旁,有些局促地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既欣慰又有些落寞。沈若注意到了她,走过来也握住了她的手,语气比刚才放柔了几分:“您就是陈望的妈妈吧?陈望跟我提过您,您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林桂芝没想到沈若会主动跟自己说话,愣了一瞬之后连连点头:“好多了好多了,谢谢你关心……”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
沈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挽着她的胳膊往院子里走,那自然得就像挽着自己的亲妈一样。
我跟在后面,看着沈若一手挽着大姑,一手挽着林桂芝,把两个老太太哄得服服帖帖的,心里头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暖意。
这姑娘,是个人才。
进了屋,沈若把带来的礼品袋打开,给大姑的是一条羊绒围巾,给林桂芝的是一套保湿护肤品——她说化疗后皮肤容易干燥,这个牌子的特别温和。两个老太太拿着礼物爱不释手,大姑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就不肯摘了,林桂芝捧着那套护肤品翻来覆去地看,眼眶红红的。
“你这孩子,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大姑嘴上嗔怪着,手却在围巾上摸来摸去的,稀罕得不行。
“应该的应该的,”沈若笑着说,“陈望总跟我念叨您,说大姑包的饺子天下第一好吃,我今天可是专门来蹭饭的。”
“包!现在就包!”大姑被夸得浑身是劲儿,拄着棍子就往灶房走,“望娃,去镇上买肉!买最好的五花肉!”
我看着沈若得意的表情,无奈地摇了摇头,拿上车钥匙又跑了趟镇上。
那天下午,大姑、林桂芝和沈若三个女人在灶房里忙活了一下午,包了满满四盖帘的饺子。沈若不会包,笨手笨脚的,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大姑笑她是“省城姑娘的手不是包饺子的手”,但还是耐心地手把手教她。林桂芝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吃完晚饭,天已经黑了。沈若说她订了镇上的宾馆,我送她过去。
走出院门的时候,大姑和林桂芝站在门口目送我们,大姑冲我挤了挤眼睛,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这姑娘不错,抓紧的。
我装作没看见,和沈若并肩走在村口的小路上。夜空中繁星点点,远处的山在黑夜里静默着,偶尔有狗叫声从村子里传来,又被寒风吹散了。
“你大姑人真好,”沈若打破了沉默,“跟我奶奶一样,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就让人心里暖。”
“嗯,”我点了点头,“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沈若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轻声问:“你妈妈……你叫过她了吗?”
“叫了。”
“什么时候?”
“前天。”
沈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那就好。”
“你不觉得我太容易原谅她了?”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沈若也停下来,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我不觉得你容易。二十年不是二十天,你没那么容易原谅她,你只是选择了放下。恨一个人太累了,更何况那个人是你的亲生母亲。你能放下,说明你比你想象中更强大。”
我站在乡村小路上,借着月光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心里头忽然涌上了一股冲动。
“沈若。”
“嗯?”
“等我把大姑接到省城,你也搬过来吧。”
沈若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张着,半天才回过神来,脸颊腾地就红了:“陈望,你……你这是在跟我求婚吗?”
“不是求婚,”我认真地纠正,“是商量。求婚得有戒指,得有仪式,那是我欠你的,不能这么随便。我现在只是想问问你,你愿意跟我一起照顾大姑……还有我妈吗?”
沈若的眼眶忽然就红了。她低下头,用脚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好半天没说话。
“你知道吗,”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带着一群兵来医院体检,所有人都规规矩矩地排队,就你在那儿帮护士推轮椅、扶老人。我当时就想,这个人穿军装的样子可真好看。”
她抬起头,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我愿意。”
我笑了。那是我这趟回家以来,笑得最畅快的一次。
第二天一早,我把沈若送到了镇上的汽车站,她该回省城上班了。临走的时候,大姑塞给她一大包东西,有自己灌的香肠、腌的咸菜、晒的柿饼,还有一个红包,里面包着一千块钱。沈若死活不肯收红包,大姑硬塞进了她的包里,说这是规矩,第一次上门,长辈要给红包。
沈若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我们挥手。车子开出好远了,还能看见她的手臂在窗外晃。
回到村里,我发现家门口又围了一堆人。
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发现这回不是自媒体,而是一群看起来挺眼熟的人——仔细一看,是镇上党委班子的几个人,领头的是镇党委书记老赵。
“陈望同志!”老赵远远地就伸出了手,一把握住我的手使劲摇,“我们代表镇党委、镇政府来看望你和陈秀兰同志!你们的事迹太感人了,镇党委已经决定推选陈秀兰同志为今年的‘最美家乡人’,还要在全镇范围内开展向你学习的活动!”
我被他这阵势搞懵了,回头看了一眼大姑,大姑也是一脸懵。
“赵书记,这……”
“别推辞别推辞!”老赵大手一挥,身后的工作人员立刻递上来一块红彤彤的牌子,上面写着“最美家庭”四个大字,还有一张放大了的照片,照片上是大姑那张布满皱纹的笑脸,下面印着几行字——“陈秀兰,五十四年如一日,身残志坚,靠讨饭将侄子抚养成人,侄子陈望不负养育之恩,现为西部战区某部军官,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人间大爱”。
我拿着那块牌子,心里头五味杂陈。大姑走过来,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在牌子上她自己的照片上轻轻摸了摸,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这辈子,值了。”她说。
那天晚上,等所有人都散了,大姑把“最美家庭”的牌子端端正正地挂在了堂屋最显眼的位置,旁边就是我那些奖状。她后退两步,歪着头端详了好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
“望娃,你说你爸要是看到了,得乐成啥样?”她喃喃地说。
林桂芝坐在炕沿上,看着那块牌子,眼神里有骄傲,也有羡慕,还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大姑注意到了她的表情,走过去拉着她的手,把她拉到牌子前面。
“桂芝,你看着,这上面写的是‘最美家庭’,不是‘最美大姑’。你回来了,咱们就是一家人,这个家里有你一份。”
林桂芝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抓着大姑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姐,我……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可你对我这么好,我心里难受……”
“难受啥呀,”大姑拍了拍她的后背,“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往后咱们姐俩好好的,把身体养好,不给望娃添乱,等他娶了媳妇,咱们还得帮着带孙子呢!”
林桂芝破涕为笑,使劲点了点头。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两个女人,心里头忽然很平静。那些二十年的怨恨、不甘、愤怒,在这一刻都沉淀了下来,像一杯浑浊的水,在岁月的静置中慢慢澄清。
正月初六,我的假期剩得差不多了,该准备回部队了。
走的前一天晚上,我一个人上了后山。
后山上有两座坟,挨在一起的。一座是我爸的,另一座是我爷爷奶奶的合葬墓。坟上的草被大姑拾掇得干干净净,墓碑前还放着新鲜的水果和点心,应该是大姑年前来上过坟了。
我在我爸的坟前蹲下来,把那块“最美家庭”的牌子照片给他看。
“爸,”我开口,声音在山风里显得很轻,“家里的事,您在天上都看到了吧。大姑把您的儿子养大了,养成了一个军官,没给您丢人。妈……妈回来了,她做错过事,可是也遭了二十年的罪,够了。我和大姑商量过了,以后让她跟我们一起过,您要是同意,就给我托个梦。”
山风吹过,坟头的枯草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轻声回答。
我在坟前坐了很久,直到天黑透了,才起身下山。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两座坟静静地卧在山坡上,像两个沉默的守望者,守护着山下的村庄,守护着村庄里那盏昏黄的灯火,守护着那个叫“家”的地方。
正月十二,我穿好军装,收拾好行李,准备返回部队。
大姑一大早就起来给我包了饺子,还是上车饺子下车面的老规矩。吃完饭,她把我的行李包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往里面塞了腊肉、香肠、辣酱、腌萝卜,塞得满满的,拉链都快拉不上了。
林桂芝站在一边,想帮忙又插不上手,搓着手来回踱步。临上车前,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是一枚银戒指,款式很老,表面磨得发亮。
“这是……这是你爸当年给我的,”她的声音很轻,不敢看我的眼睛,“不值钱,就是个念想。你……你要是不嫌弃,就收着。”
我把戒指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揣进了军装内侧的口袋里,拍了拍,冲她点了点头。
“我收着。”
林桂芝的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哭,使劲挤出一个笑容来:“路上小心,到了给……给家里打电话。”
“嗯。”
我拉开车门,又回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的两个女人。大姑拄着棍子,林桂芝挽着她的胳膊,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寒风吹得她们的头发乱飞,但她们的脸上都带着笑。
“大姑,妈,”我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提高了声音,“等我下次休假,带你们去省城。房子我都看好了,三楼,带电梯,楼下就是公园,您二老早上可以去跳广场舞。”
大姑笑出了声:“我才不跳那个,一群老太太扭来扭去的,有啥好看的!”
“你大姑她害羞,”林桂芝在旁边补了一句,自己先笑了起来,“其实她扭得可好了,我在镇上见过她偷摸跟着人家跳。”
“桂芝你瞎说啥!”大姑涨红了脸去捂林桂芝的嘴,两个人笑闹成一团。
我笑着摇了摇头,上了车,发动了引擎。车子缓缓驶出村口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一个枣红色,一个深蓝色,在老枣树下站了很久很久,直到车子拐过山脚,再也看不见了。
手机响了,是沈若发来的消息。
“回部队了?路上注意安全。大姑给你带的饺子你冻冰箱里,吃的时候拿出来煮,别直接微波炉热,那样皮会硬。”
我笑了笑,回了一个“知道了”。
车窗外,冬日的阳光正好,路边的田野里已经有早起的农人在忙碌了。远处的高速公路像一条灰色的丝带,蜿蜒着通向远方,通向那个我即将返回的、穿着军装的世界。
但这一次,我的身后不再只有大姑一个人了。
我还有妈,还有一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姑娘,还有一个正在从废墟中重新建立起来的、叫“家”的地方。
我摸了摸胸口口袋里那枚银戒指,冰凉的金属已经被体温捂热了。二十年前,它见证了一个家庭的破碎;二十年后,它又见证了这个家庭的重聚。
也许这世上所有的离别,都是为了更好的重逢。所有的心结,在足够的岁月和真情面前,终会被解开。就像大姑说的,人心都是肉长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沈若。
“对了,下个月你生日,我请了假,去部队看你。你战友们喜欢吃什么?我提前准备。”
我把车停在路边,认真地把她的这条消息看了三遍,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
“什么都行。你人来就够了。”
发完消息,我重新挂挡,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上了高速公路。阳光透过车窗洒在方向盘上,洒在军装笔挺的肩章上,洒在那枚被我放在心口的银戒指上。
前路宽广,来日方长。
后视镜里,家乡的群山渐行渐远,山脚下那个小小的村庄缩成了天边一个模糊的点。但我知道,无论我走多远,那个点永远都在那里,亮着一盏灯,等着我回家。
因为那里有大姑,有妈,有老枣树上的红灯笼,有堂屋里那块“最美家庭”的牌子,有二十年的恩怨化作的一碗热饺子汤。
那里,是家。
本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钱钱多多特别感谢各位的收听。
免责声明:本故事为虚拟创作,所有情节与人物均为虚构,请勿带入现实。
愿各位朋友身体健健康康,吃饭香、睡眠好,日常少操劳、多舒心,家人常伴左右,日子过得平平安安、和和美美,钱钱多多,咱们下一则故事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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