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王堆汉墓为何被称为“西汉文明之光”

2026年7月3日，由上海美术馆、湖南省博物馆等联合举办的“千金之家——马王堆汉墓的生活美学及养成”展（以下简称“‘千金之家’展览”）在上海美术馆（中华艺术宫）启幕，展期将持续至10月7日。这是马王堆汉墓考古发掘五十余年来出土文物规模最大、等级最高的一次省外展出。

马王堆汉墓是20世纪世界最重要的考古发现之一，它是西汉初期长沙国丞相、第一代轪侯利苍（二号墓），妻子辛追（一号墓）和他们的儿子利豨（三号墓）的墓葬，其中一、三号墓保存完整，出土了数万件珍贵文物，种类包括漆木竹器、丝织品、帛书帛画、彩绘陶器、动植物标本以及一具保存完好的辛追夫人遗体。这些文物以其所承载的高度发达的物质文明、博大精深的精神世界和完整鲜活的“生命世界”，被誉为汉初历史文明的标杆，成为人们了解两千两百年前西汉社会风貌的重要窗口。

历史文明对现代城市的滋养，不仅体现为文化遗产的物理留存，更在于它让历史上的各种文化习俗、价值观念、生活理想，通过创意表达实现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而流传到当下，完成文化基因的活化再生与城市精神品格的深层塑造。在当代城市发展从规模扩张转向内涵提升的进程中，历史文脉的赓续正在成为构建城市文明的重要基础。

马王堆汉墓的文化价值

一号墓T形帛画

（一）高度发达的物质文明

马王堆汉墓出土文物，以令人叹为观止的物质文明成就，确立了其在西汉文明中的标杆地位。

丝织品是马王堆文物中最令人震撼的门类之一，种类有绢、纱、罗、绮、锦等，制作工艺有印染、印花、彩绘、刺绣等。保存完整的各类丝织衣服、用具有212件，丝织物残片有24000多件。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的直裾素纱单衣，衣长128厘米，通袖长190厘米，重量仅49克。这件“薄若蝉翼、轻如烟雾”的衣物，是世界上现存年代最早、保存最完整、厚度最薄、重量最轻、制作工艺最精湛的丝织衣物，被誉为西汉时期纺织技术的巅峰之作。它不仅代表了西汉初年养蚕、缫丝、织造工艺的最高水平，更从根本上改变了人们对于中国纺织史的认知。

“千金之家”展览中首次展出的对鸟菱形纹绮地“乘云绣”坐垫，是目前考古发现的最早的丝织茵席；而菱形纹绮“安乐如意长寿无极”文字丝绵袍残片，则是目前已知最早通过织机织造成句吉祥语的丝织品，证明了中国古代纺织品织造文字自西汉早期便已出现。此外，展出的还有最早的三版套印印花丝织物金银色火焰纹印花纱，最早的印花与彩绘相结合、古文献称之为“画衣”的印花敷彩纱等，这些精美绝伦的丝织品，保存完好，色彩鲜艳，制作精湛，引领了当时长沙国的着装时尚，也反映了汉初纺织业的卓越成就。

漆器也是马王堆汉墓文物的重要门类。一、三号墓保存完好的漆器有500多件，亮丽如新，品类包罗万象，有饮食器具、盥洗器皿、梳妆用品、日常用具、娱乐用具、丧葬用具等。“千金之家”展览中亮相的油彩双层长方形漆妆奁，彩绘漆鼎、漆钫，狸猫纹漆食盘，“君幸酒”“君幸食”铭文漆食具等，造型浑厚雅致，历经两千余年而色泽依旧，其工艺之精湛、装饰之华美，无不彰显着西汉手工业的鼎盛水平。

此外，还有精致的彩绘陶用器，丰富的五谷杂粮、家禽野味、瓜果蔬菜、中草药等动植物标本，大量的用木、陶泥制作的木象牙、木犀角、木璧、陶质金饼与陶“半两”钱等器物，这些形形色色的各类生活用品遗存，以其无可辩驳的实物证据，立体再现了汉代“千金之家”的真实面貌，生动展示了西汉初期高度发达的物质文明。

（二）博大精深的精神世界

如果说精美的器物展现了西汉的物质文明高度，那么，马王堆出土的简牍帛书则打开了通向汉代精神世界的大门。

马王堆三号墓出土56种共计13万多字的简牍帛书，犹如一座汉代的小型图书馆。其内容涉及当时的政治、经济、哲学、历史、天文、地理、医学、军事、体育、文学、艺术、术数等诸多领域，大部分是已经失传了一两千年的古籍文献，保存了战国百家争鸣的思想遗存，是历经秦代“焚书坑儒”劫难后流传下来的珍贵典籍。它们反映了古代中国人杰出的智慧和深厚的文化素养：《周易》《老子》等哲学著作让我们看到了中国古人的思想之光；《春秋事语》《战国纵横家书》订正了传世文献记载的谬误；十余种古医帛书涵括了预防医学思想、医药理论、医疗方法和药物方剂，记载了中医的养生之道；医简200支，其中一部分是世界上现存最早的性养生专科文献。它们反映了古代中国人在天文学等方面取得的令世人惊叹的成就：《天文气象杂占》有目前世界上最早的31幅彗星图谱，它将彗星的形象和位置描绘得十分真实；8000多字的《五星占》既是古代人的占星术，也记述了当时人们对宇宙及五大行星的运行规律有了相当准确的认识和了解；《驻军图》是目前所知现存最早的彩绘军事地图，被国际制图学界认为是采用科学图绘技法绘成；《相马经》则是目前所知最早的相马文献，展示了古人的相马智慧和独到经验。这批帛书简牍的出土，为中国文献学、版本学、校勘学等相关学科发展及秦汉文化思想、科技成就、书法艺术等研究提供了十分丰富的实物资料，无疑为世界考古史上空前的一次重大发现。

而展览中陈列的歌舞俑、各式乐器及竞技游戏博具等，则生动刻画了两千年前的西汉贵族闲暇中听琴声婉转、看舞姿翩跹、与好友对弈的闲情雅致的美好生活画卷。

（三）完整鲜活的“生命世界”

马王堆汉墓不是零散文物的简单汇集，而是一个被完整保存下来的“生命世界”。

比如，一号墓、三号墓的内棺盖板上各有一幅T形帛画，这两幅帛画形制基本相同，整个画面呈T形，上宽下窄，用笔墨和重彩在丝帛上绘画，自上而下描绘了天上、人间、地下三界情景，以有序的层次描绘了通向天国的仪式与途径，体现了汉代人的宇宙观和生命观，表达了当时人们相信灵魂不灭、人死灵魂可以升入天国的观念，寄托了再生与永恒的愿望。而辛追夫人遗体千年不朽，真正实现了汉代人理想中的“永生”。

马王堆汉墓所呈现的，既有“人”（辛追夫人遗体），又有“物”（大量随葬器物），还有“思想”（简牍、帛书）。这种三位一体的完整性，使马王堆汉墓成为研究西汉文明不可替代的“活态标本”，也使其当之无愧地成为“西汉文明之光”。

历史文明对现代城市的滋养

直裾素纱单衣

城市是文化的容器，文化是城市的生命。城市的根本功能之一，在于文化积累、文化创新，在于留传文化，化育人民。“千金之家”展览从哲学的高度、美学的视角，匹配美术馆独特的审美体验，通过“美学转译”“沉浸式体验”“全域联动”等创新方式，让马王堆汉墓出土文物承载的历史文化基因在上海这座现代化大都市的肌理中焕发时代光彩，完成了一场跨越两千年的深度对话，推动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

第一，“美学转译”：从“考古证物”到“美学现场”。

“千金之家”展览从生命美学视角切入，突破传统文物展“隔窗观器”的距离感。展览借用马王堆汉墓棺椁结构与T形帛画“地—人—天”的空间结构，围绕地、人、天三个层次，层层推进，通过“纹样之眼”“器用之序”“天人之思”三大篇章，用现代化、视觉化、艺术化的创意表达，将400多件具象化的展品从考古证物转化为可感、可近的美学现场。这种转化不是对文物简单的“数字化保鲜”，而是通过现代技术手段使文物真正“活”起来。

第二，“沉浸式体验”：从“馆舍园地”到当代日常。

历史文明对城市文化的滋养，关键在于“活化”，在于融入当代人的生活日常。“千金之家”展览通过沉浸式体验与数字技术，让汉代生活美学走进当代人的日常。展览配套设立了“利先生的政务厅”“辛追夫人的更衣室”“辛追夫人的厨房”“辛追夫人的健身房”等专题体验区。比如，“辛追夫人的健身房”以西汉《导引图》为原型，结合AI空间骨骼运动算法，让观众跟着《导引图》中的4套动作图解做“汉代健身操”；“辛追夫人的更衣室”融合西汉服饰考古复原与AI多模态换脸技术，更换3套汉代华服。这种沉浸式体验让观众不再是旁观者，而是成为历史文化的参与者。

数字技术的介入更让历史文明突破时空限制，不再拘束于馆舍园地，而是融入城市芸芸众生的日常。序厅内数字作品《云气不息》以一号墓四重套棺的云气纹为灵感；沉浸式数字展厅“千金一日”让观众循着辛追夫人一天的生活轨迹，“听见属于那个时代的丝竹之声”。展览还邀请上海民族乐团定制专属音乐，以高低错落的音乐匹配帛画天地人的空间结构。由此，历史文明不再是博物馆里静默无语的展品，而是成为可感、可触、可参与的活态存在。

“千金之家”展览的独特之处在于，它让历史文明溢出美术馆围墙，深度融入上海的城市肌理，赋能城市消费，赋予经济发展更多人文内涵。展览创新推出“票根全域联动”模式，形成“观展—消费—住宿—夜游—返程优惠”的加成赋能，让历史文明从“文化成本”变成了创造城市经济价值的“文化资本”。

“千金之家”展览证明，历史文明对当代城市文化的滋养，是一场创造性转化的系统工程。它通过美学转译重塑城市精神坐标，通过沉浸体验让历史融入日常生活，通过全域联动将优势文化资源、优质文化要素转化为文化势能、内化为城市发展动能，提升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满足感和幸福感。当观众在AI试衣镜前“穿”上汉代华服，在“辛追夫人的健身房”里做一套导引操，凭一张展票游览商圈时，两千年前的汉韵美学已不再是遥远的文明标本，而是上海这座城市“记得住乡愁、留得住文脉、焕发出生机”的鲜活注释。这正是历史文明滋养当代城市文化的本质——让过去的智慧与美学，成为今天城市生活的有机组成部分。

（作者单位：湖南省博物馆）

原标题：《马王堆汉墓为何被称为“西汉文明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