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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岁大妈闪婚71岁大爷,同居一周难以忍受,连夜跑回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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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泪与笑

我五十八岁那年,鬼迷心窍嫁给了七十一岁的老周。村里人都说我是图他城里那套老房子和每月四千多的退休金,连我亲闺女都这么想。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天夜里我蹚着露水跑回娘家时,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有些苦,比穷还难熬。我活了大半辈子,临了临了,差点把自己扔进个更深的坑里。

第一章 黄昏急闪婚

周家村的李桂芳五十八岁那年秋天,跟着邻村做媒的张婶去了趟县城。回来后没出半个月,就张罗着要跟一个七十一岁的老头子扯证。消息传开的时候,村里人正在坡上掰玉米,手里的活计都停了。

“桂芳这是魔怔了吧?”

“那个老头我见过,上回在集上还拄着拐棍呢,走路腿都打颤。”

“可不,听说老伴没了两年,儿女都在外地,就剩一套老破小的房子和几个退休钱。桂芳图啥呢?”

李桂芳当时正蹲在自家院子里收拾那几盆快旱死的指甲花,听见墙外头有人议论,手里的剪刀顿了顿,没抬头。她闺女周晓梅从城里打电话回来,声音又尖又高:“妈你是不是疯了你?我跟我弟都还没成家呢,你现在找个七十一的老头,以后谁伺候谁啊?他那房子能写你名吗?退休金能给你花吗?”

李桂芳把电话拿远了些,等那头喊完了,才低低应了一句:“晓梅,妈的事自己心里有数。”

“你有数什么有数!上次那个卖保健品的骗了你八千,上上次那个说带你投资果园的卷了三万跑了,你有数什么数!”周晓梅在电话那头气得直喘,“你要实在闲得慌,来城里帮我带孩子都比作妖强!”

李桂芳没再说话,把电话挂了。灶台上的小米粥正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掀开锅盖搅了搅,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发酸。她今年五十八,丈夫周大柱走了整八年。八年里她把闺女供出了大学,把儿子拉扯到娶了媳妇,自己那点地租出去,每年收两千斤麦子。闺女在城里给人做会计,忙得一年回不来两趟;儿子在镇上的厂子里做工,一个月回来吃顿饭,放下两三百块钱就走。她一个人守着这三间老瓦房,院里两棵枣树,一条瘸腿的黄狗。

日子不是不能过。可她半夜醒来的时候,听见风从房檐底下灌进来,呜呜地响,就觉得这屋子太空了。空得她翻个身都能听见自己的骨头响。她也去过城里,在闺女家住过半个月,白天帮着带孩子做饭,晚上挤在窄小的次卧里,闻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女婿的呼噜声,翻来覆去睡不着。闺女忙,女婿客气,外孙女跟她不亲,连电视遥控器她都摸不着。后来她说要回来,闺女也没怎么留,只说了句“那你路上小心”。

回来那天是九月,地里的高粱红了一片。她坐在长途车上,看窗外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忽然就想,这辈子就这么过下去么?

所以张婶来提老周的时候,她没有一口回绝。张婶说得热闹:“老周那人我认识二十年了,退休前在粮站当会计,人板正,干净,不抽烟不喝酒,就是老伴走了之后性子闷了点。他相中你了,上回在集上远远看见你买菜,回去就托人打听。”

李桂芳记得那天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头上包了块格子头巾,在菜摊前挑萝卜。她没注意有谁在看她。

“他那房子虽说老了点,可好歹在县城边上,出门就是菜市场,医院走十分钟就到。退休金四千六,一个月花不完,他儿女条件都好,不指着他那点钱。桂芳,你去了是享福的。”

李桂芳低头搓着手指头,指甲缝里还有早上择韭菜留下的泥。她想了想,问:“他那人脾气咋样?”

“脾气好着呢,老实人一个,就是话少。”

李桂芳又想了想,说:“那就见见吧。”

见面那天老周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扣得齐整,头发虽然白了,但梳得一丝不乱。他坐在茶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一壶茉莉花茶,看见李桂芳进来,慢慢站起来,冲她点了点头。那双眼睛不大,但很清亮,看人的时候有一种沉静的、认真的神气。

他们说了不到半个小时的话。老周问她家里几口人,地种不种了,身体好不好。李桂芳问他吃饭怎么解决,平时都干什么。老周说他自己做,焖米饭炒个菜,周末去公园下下棋。李桂芳听到他说自己做饭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她想起周大柱活着的时候,碗都端不到嘴边,酱油瓶子倒了都不扶。

“我炒菜还行。”她鬼使神差地说了这么一句。

老周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上弯了弯:“那敢情好。”

就这么定了。张婶后来两边跑了几趟,老周的儿女打来电话,不冷不热地说了几句“爸你自己拿主意”。周晓梅又哭了一场,说“妈你要是嫁了,以后别找我哭”。儿子周晓军闷声闷气地说“随你吧”,然后把电话挂了。

领证那天是阴天,风有点凉。李桂芳穿了件暗红色的毛衣,老周还是白衬衫,外头套了件灰夹克。民政局的小窗口里递出来两个小红本,她捏在手里,薄薄的,有点发烫。老周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说:“走吧,回家。”

“家”是县城东边老棉纺厂的家属院,一栋六层的红砖楼,没有电梯,老周住三楼。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废纸箱子,墙皮剥落了一块一块的,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水泥。老周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李桂芳站在他身后,闻见一股淡淡的霉味,还有隔夜剩菜的那种酸气味儿。门开了,两室一厅的小房子,客厅摆着一张掉了漆的木头沙发,茶几上放着一副老花镜和半杯凉茶。窗户朝北,光线暗暗的,阳台堆着纸箱和旧报纸。

“有点乱。”老周搓了搓手,“你坐着,我给你倒水。”

李桂芳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垫子硬邦邦的,一股陈旧的布味儿。她环顾四周,电视柜上摆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个烫着卷发的女人,眉目清秀,应该就是老周走了两年的老伴。旁边一个玻璃瓶里插着几支塑料花,花瓣上落了一层灰。

厨房很小,灶台上油腻腻的,碗筷堆在池子里没洗。李桂芳走过去拧开水龙头,水哗哗流出来,有点铁锈味儿。她挽起袖子,拿起洗碗布开始刷碗。老周端着水杯跟过来,愣了一下:“你不用……”

“顺手的事。”李桂芳没回头,把碗一只一只码好,倒扣在架子上。她听见老周在身后轻轻舒了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

头三天还算太平。老周话不多,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床,去楼下买豆浆油条,回来摆在桌上等李桂芳一起吃。白天他看报纸,或者坐在阳台那把藤椅上打盹,李桂芳就收拾屋子,把厨房擦了一遍,把阳台那些旧报纸捆好卖了,又去菜市场买了块五花肉和一把蒜苗,做了个红烧肉,炒了个醋溜白菜。老周吃了两碗饭,碗底舔得干干净净,放下筷子说了句:“比我做得好。”

李桂芳听了,心里那点紧绷的弦松了松。她寻思,日子嘛,不就是这么过么。

可到了第四天,弦又绷起来了。

那天早上老周照例去买早点,回来时李桂芳正在厕所洗头。她听见外头开门的声音,喊了句“放桌上就行”,过了半天没听见动静,顶着一头湿头发出来一看,老周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豆浆袋子,脸色不大好看。

“怎么了?”

老周指了指厕所门口的地垫:“你把那块垫子换了?”

李桂芳低头一看,是昨天她在超市买的一块新地垫,蓝格子的,防滑。原来那块灰扑扑的旧垫子她给扔了。

“那块都烂边了,我换了个新的。”

“谁让你换的?”老周的嗓子忽然就紧了,脸上那股子沉静劲儿没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那块垫子是她买的,用了十来年了,你给扔了?”

李桂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谁。头发上的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洇湿了领口。她说:“我寻思旧了……”

“寻思什么寻思!”老周把豆浆往桌上一搁,塑料袋碰着桌面啪的一声,“你这才来几天,就翻腾东西,你看那阳台,我那些报纸你问都没问我一声就卖了,那上面有我用红笔划的棋谱!”

李桂芳张了张嘴,想说那些报纸堆了半人高,都是过期的,棋谱她也看见了,就两张。但她没说,只是拿毛巾擦了擦头发,转身进了屋。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老周在外头嘟囔:“这才几天……”

中午老周自己下了碗面条,没给李桂芳盛。李桂芳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听见筷子碰着碗沿的清脆声,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起来去厨房,电饭煲里还有早上剩的粥,她热了热,就着一块酱豆腐喝了。

那天下午老周出门下棋去了,李桂芳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对面楼顶上的鸽子扑棱棱飞起来,又落下去。天灰蒙蒙的,风从楼缝里钻过来,凉飕飕的。她搓了搓胳膊,忽然想起自家院子里那两棵枣树,这个时节枣子该红了。去年她打了一篮子,给闺女寄了一包,给儿子送了一兜,剩下的晒干了,冬天熬粥喝。

那天晚上老周回来,脸色缓和了些,还带了半只烤鸭,说“楼下新开的店,尝尝”。李桂芳接过来,没说啥,撕了两张饼卷了鸭肉,递了一张给老周。老周接了,咬了一口,含混说了句“还行”。两个人对着电视把半只鸭子吃了,电视里放着个家庭调解节目,一个老太太哭诉儿媳妇不给她饭吃,老周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李桂芳心里那口气也跟着叹出来,只是没出声。

第五天早上,李桂芳比平时早醒了半个小时,因为老周的呼噜声。那呼噜不大,但很绵长,像拉风箱似的,一下一下,中间还夹着憋气的声音,憋得时间长了,猛地抽一口气,把李桂芳惊得一哆嗦。她侧过身,借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天光看老周的脸,松弛的皮肤上全是褶子,嘴角往下耷拉着,腮帮子一鼓一瘪的。她想起周大柱,周大柱不打呼噜,但爱磨牙,咯吱咯吱的,像耗子啃柜子。

她悄悄起身去客厅,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沙发上发呆。茶几上老周的老花镜底下压着几个药瓶,她凑近看了看,是降压药和降糖药,还有一个瓶子上写着“硝酸甘油”,她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是救心口疼的。她抬头又去看电视柜上那张黑白照片,那女人笑得文文静静的,她忽然觉得那女人在看她,看得她后脊梁有点发凉。

早饭的时候她多嘴问了句:“你那药,是天天吃?”

老周正喝粥,头也没抬:“嗯。”

“那个硝酸甘油……”

“备着的,不一定用。”

李桂芳没再问,把腌好的萝卜条往他跟前推了推。老周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忽然说:“你腌的这个,跟她腌的味道差不多。”

李桂芳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搁也不是,夹也不是。最后她夹了一片白菜叶子放进嘴里,慢慢嚼,什么味儿都没尝出来。

第二章 细碎见人心

到了同居第六天,李桂芳已经摸清了老周的全部生活规律。早上六点半起床,上厕所二十分钟,出来之后在客厅做三组伸展运动,胳膊腿抻得咔咔响。七点出门买早点,油条、豆浆或者豆腐脑,偶尔换小笼包。七点四十准时坐在茶几跟前,摊开报纸,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八点半。然后出门溜达一圈,去公园看人下棋,有时候自己也下一两盘,十一点回来,打开电视看新闻。午饭他做,或者李桂芳做,吃完了他洗碗,但碗沿经常还挂着油。下午睡个午觉,起来接着看报纸或者看电视,傍晚再出去转一圈,买了菜回来,晚上七点半新闻联播结束之后准时洗澡,八点半上床,开着小台灯看一会儿书,九点关灯睡觉。

李桂芳在旁边看着,觉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每一个齿轮都卡得死死的,丁点偏差都不行。她去阳台晾衣服,晾衣杆的高低有定数;她去厨房切菜,案板必须靠左摆,菜刀刀刃朝里;她擦桌子,擦完抹布得叠成四方块搭在水龙头横梁上。有一回她顺手把抹布搭在池子沿上,老周上厕所出来看见了,二话没说,走过去把抹布叠好挂回原处。李桂芳炒菜的铲子停了一下,火星子溅到手背上,烫了个红点。

第六天傍晚,老周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兜橘子,进门就递给她:“买多了,你吃。”

李桂芳接过来,剥了一个,橘子有点酸,她皱了皱眉。老周没察觉,径直走到电视柜前头,打开底下的抽屉翻东西。李桂芳无意间瞥了一眼,看见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几个塑料收纳盒,盒盖上用记号笔写着字,什么“票据”“证件”“医疗”。老周掏出“医疗”那个盒子,打开盖子,从里头摸出一管药膏,又放进去,然后把盒子码好,盖子扣严实了,抽屉推回去。

“找啥呢?”李桂芳问。

“脚后跟裂了口子,抹点药。”老周坐到沙发上,脱下袜子,脚后跟果然有一道干裂的口子,露出里头粉红的肉。他拿着药膏往上涂,动作很慢,手指有点抖。李桂芳看着他的后脑勺,头顶的头发已经很稀了,露出淡粉色的头皮,几根白头发支棱着。她忽然想起头一回在茶馆见他,他还穿了件白衬衫,袖口扣得齐整,腰板挺得直直的。可这会儿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往下塌着,像一件穿久了的外套,到处都是松垮的褶子。

“我来吧。”她走过去,蹲下来,接过药膏。老周的手缩了一下,又放下来,让她涂。李桂芳的手指碰到他脚后跟粗糙的皮肤,有点扎手,她轻轻把药膏抹匀了,听见老周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轻点。”

“嗯。”

涂完了,她把药膏盖子拧紧,问他放哪儿。老周指了指电视柜:“抽屉里头,医疗盒。”

李桂芳拉开抽屉,看着那几个写得规规矩矩的收纳盒,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日子过得太有章程了,章程得让她透不过气来。她关上抽屉,直起腰,看见老周已经穿上了袜子,正靠在沙发背上闭目养神,嘴唇微微张开,露出缺了一颗的侧牙。

那天夜里李桂芳没睡踏实。老周的呼噜声依旧绵长,她翻了几次身,身下的床垫太软,她一翻身就陷进去一个坑,费好大劲儿才能把自己拔出来。后半夜她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还在周家村的老房子里,院里那两棵枣树挂满了红彤彤的枣子,她拿竹竿去打,一竿子下去,枣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她弯腰去捡,捡着捡着忽然发现满地都是药瓶子,白的黄的,大大小小,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她蹲在药瓶子中间,怎么也站不起来。

梦醒了,天还没亮。李桂芳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旁边蜿蜒到墙角,像条干涸的小河。她慢慢从床上坐起来,老周还在睡,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指关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她轻手轻脚下了床,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户跟前往外看。楼下已经有人走动了,一个老太太牵着条小狗慢悠悠过去,狗尾巴一摇一摇的。李桂芳喝了口水,凉的,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胸口。

那天上午老周去公园下棋,走之前叮嘱李桂芳:“中午别等我吃饭,老王头约了我杀两盘,兴许在那边吃。”

李桂芳点点头,等老周出了门,她一个人在屋里转了两圈。不知道该干什么。屋子昨儿刚收拾过,地板拖得能照人影,灶台擦得锃亮,连阳台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她都浇了水。她坐了一会儿沙发,又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头,鬼使神差地拉开了那个抽屉。

“医疗”盒子就在最上面,她拿起来,沉甸甸的。盒盖扣得很紧,她掰了一下没掰开,又使劲掰了一下,啪地一声开了。里头码着各种药瓶药盒,她一样一样拿起来看,降压的、降糖的、降脂的、管心脏的、管前列腺的,还有一瓶开了封的安眠药,只剩下小半瓶。她数了数,光处方药就有七种,另外还有几样保健品,什么鱼油、钙片、维生素。

她把药盒放回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盒子底部一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没封口,她抽出来一看,是份遗嘱的复印件,老周的名字在上头,下面写着房产和存款的分配方案,老房子给儿子,存款一分为二,儿女各一半。落款日期是两年前,老伴走了之后没多久。末尾还有一行手写的字:“若再婚,上述分配方案不变,再婚配偶享有居住权至终老。”

李桂芳把遗嘱复印件折好放回去,扣上盒子,把抽屉推回原位。她在电视柜前站了好一会儿,盯着电视机黑乎乎的屏幕看,屏幕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头发有点乱,眼角耷拉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忽然想起闺女那句话——“他那房子能写你名吗?退休金能给你花吗?”遗嘱上写得明明白白,她只有“居住权”,且只是“至终老”。说白了,就是她活着的时候能住在这儿,她死了,这房子跟她半点关系没有。存款更别提了,分不到一分。

其实她压根没图那些。她五十八了,手里头攒了四万多块私房钱,地租每年有两千,儿子闺女逢年过节也给点,她一个人花不了多少。可她看着那行“居住权至终老”的字样,心里头还是凉了一下。倒不是贪,就是觉着,人家把后路都铺好了,她就是个搭伙过日子的,而且还是随时能拆伙的那种。

中午她自己下了碗挂面,卧了个鸡蛋,滴了两滴香油。吃着吃着,她想起在家的时候,周晓梅有一回回来,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院里择韭菜,忽然说了句:“妈,你要实在孤单,找个伴儿也不是不行,但得找个差不多的,身体好点的,家里头没那么多牵扯的。”她当时还笑,说“你妈这样谁要”。周晓梅翻了个白眼:“那你就一个人过呗,我又不是养不起你。”

她当时没当真。闺女在城里一个月挣八千,房贷车贷外甥女的学费,样样都要钱,她怎么能去添麻烦。儿子更别提了,儿媳妇去年跟她拌过一回嘴,因为过年给孙子压岁钱,她给了两百,儿媳妇嫌少,脸拉得老长。打那以后她去儿子家都缩手缩脚的,连孙子都不敢多抱。

碗里的面坨了,她把汤也喝了,洗了碗,又不知道干什么了。下午她出了趟门,想认认路。家属院外头就是一条老街,两边开着粮油店、理发铺、小饭馆,一个修鞋的老头坐在街角,戴着老花镜在钉鞋掌。李桂芳慢慢往前走,走了十几分钟,看见一个菜市场,进去转了一圈,菜比镇上贵,但种类多。她买了把空心菜,又买了块豆腐,想了想,又买了半斤五花肉,准备晚上做个回锅肉。

往回走的时候,她路过一个路口,看见几个老头围在路边下棋,里头有一个背影佝偻着,穿了件灰夹克,正是老周。她没过去,远远站着看了一会儿。老周正跟一个穿蓝褂子的老头对弈,手里夹着颗棋子,半天落不下去,急得旁边观战的直跺脚。李桂芳不懂棋,可她看见老周的那个认真劲儿,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皱着,跟在家里翻报纸的时候一个模样。她忽然想,这老头一辈子大概就是这个活法,什么都得有个章程,棋路有章程,日子有章程,连找她这么个人,大概也是章程里头的一步。

她拎着菜回了家,把空心菜择了,五花肉切成薄片,豆腐用盐水泡上。五点半的时候老周回来了,进门闻见厨房的油烟味儿,鼻翼动了动:“做啥呢?”

“回锅肉,空心菜,再烧个豆腐汤。”

老周嗯了一声,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看电视。新闻联播还没开始,放的是一档养生节目,主持人正滔滔不绝地讲老年人补钙的重要性。李桂芳在厨房里听着,炒菜的铲子碰着锅沿叮当响,油锅滋滋地冒着热气,她忽然觉得这个傍晚跟之前的六天没什么两样,可她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一点点,慢慢儿的,像铁秤砣浸进水里。

吃饭的时候老周夹了一筷子回锅肉,嚼了半天,说了句“咸了”。李桂芳自己也夹了一块,确实咸了,她炒的时候分了神,酱油多倒了一回。她说:“下回少放点。”

老周没接话,扒了两口饭,又说了句:“空心菜老了,梗没掐干净。”

李桂芳把空心菜夹起来看,有几个梗确实掐得不够深,留了一截老的。她没吭声,把那几个老梗挑出来搁在碟子边上。老周看见了,也没再说啥,两个人就这么对着电视把饭吃完。李桂芳洗碗的时候,听见老周在客厅打嗝,一声接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像生锈的门轴在转。

晚上老周照例洗澡,李桂芳坐在客厅听见厕所里的水声,稀稀拉拉的,老周洗得很慢。等了二十多分钟,老周出来了,穿了件旧棉布睡衣,领子都洗得发白了。他一边擦头发一边往卧室走,经过李桂芳身边的时候带过来一股水汽,还有淡淡的药膏味儿,她闻出来了,是治脚后跟干裂的那种。

“你早点睡。”老周说。

李桂芳嗯了一声,可她在客厅坐到了十点多,电视关了,灯也关了,就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她看见阳台上晾着的衣服随风轻轻摆着,是她的那件暗红色毛衣和老周的两件白衬衫。衬衫袖子垂下来,在风里一晃一晃的,像在跟她摆手。

第七天早上,李桂芳起来的时候老周已经出门买早点了。她叠被子的时候,从老周的枕头底下掉出来一个东西,是张照片。照片上老周跟那个烫卷发的女人坐在公园长椅上,女人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笑得满脸褶子。照片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字,字迹有点褪色了:“金婚纪念,二零一八年秋。”

李桂芳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金婚,五十年。她跟周大柱才过了二十二年周大柱就走了,二十二年的日子里头,吵过闹过,也凑合着过了,可要说金婚那样的东西,她想都没想过。她把照片翻过去,正面朝下搁在枕头边上,然后去叠另一床被子。

老周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豆浆和小笼包,进门换了鞋,往客厅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李桂芳正在擦茶几,听见他站住了,抬头看了他一眼。老周的脸色变了,嘴角往下撇着,眼睛盯着枕头边上那张照片。

“你翻我东西?”

李桂芳的抹布停住了:“枕头底下掉出来的,我捡起来放那儿了。”

老周把早点往茶几上一放,走过去拿起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过去,拇指在照片面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拂灰。“往后别动我枕头。”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李桂芳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说:“知道了。”

那天早饭吃得特别安静。小笼包的汤汁淌出来,李桂芳拿碟子接着,老周始终没抬头看她,一口一个包子,吃完了擦了擦嘴,起身去了阳台。李桂芳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阳台传来老周的声音,低低的,含含糊糊,她凝神听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谁说话。她把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水声盖住了老周的声音。

中午老周没出去下棋,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捧着那张照片,一看就是两个小时。李桂芳在屋里擦地,擦到阳台门口的时候脚步放轻了些,但还是被老周听见了。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有点散,像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他说:“她走了两年零三个月了。”

李桂芳嗯了一声,不知道该接什么。

“头一年我连门都不出,饭也不做,就吃饼干泡面。”老周低头看照片,“后来晓东——我儿子——从外地回来,把我骂了一顿,说你这样下去早晚跟她一块儿走。我才开始出门走走,去公园下下棋。”

李桂芳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拖把杆,听他说。

“找你来,是想让这屋子有点人气。”老周抬头看她,“我还能活几年呢,七八年?十来年?我就想有人跟我说说话,做口热乎饭吃,别的我不图。”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李桂芳看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七十一岁的老头像个孩子,一个怕黑又怕冷的孩子,抱着旧照片取暖的孩子。可她自己呢?她来这儿,图的不也是有个说话的人,有口热乎饭吃么。

“我知道。”她说,“我也是。”

那天下午两个人难得平和地坐在一起看了会儿电视,一个家庭伦理剧,演的是儿媳妇跟婆婆抢房子,吵得鸡飞狗跳。老周看得直摇头,李桂芳看着电视里那个哭天抹泪的老太太,心里头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老周手机响过两回,他看了一眼屏幕都没接,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第一回屏幕亮了的时候李桂芳瞥见了来电显示,“晓东”两个字。

晚饭后老周主动洗了碗,虽然洗完碗沿还有油,但李桂芳没说什么,拿过抹布又擦了一遍。老周去阳台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耳朵尖,听见了几句。

“……还行……嗯,她人不错……不用操心……房子的事都写清楚了……我知道,你放心。”

挂了电话老周回屋,看见李桂芳在叠衣服,他站了站,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句“早点睡”。李桂芳叠完最后一件衣服,看着老周进了卧室,背影有点僵,肩膀微微耸着,像扛着什么东西。

她坐在客厅里,把灯关了,把自己陷进黑暗里。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摇摇晃晃的,像水草。她听见卧室里老周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她搓着自己的手指头,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没有泥,也没有韭菜叶子。可她还是觉得少了什么,少了从院子里摘来的那把小葱,少了灶膛里烧出的柴火味儿,少了那条瘸腿黄狗趴在脚边的温乎气。

那天夜里三点多,李桂芳醒了。不是被呼噜声吵醒的,是被渴醒的。她轻手轻脚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的时候,忽然听见老周在卧室里说梦话,含混不清的,只反复念叨一个名字——桂芬。

桂芬。不是桂芳。她端着水杯站在黑暗里,水是凉的,她没喝,又放回了厨房台面上。那一声“桂芬”像根针,不粗,可扎得人心尖上细细地疼。

她回到卧室,老周侧身睡着,背对着她,肩膀一耸一耸的,呼吸还算均匀。她躺回自己那半边床,瞪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裂纹在黑暗里变成了那条干涸的河,她就躺在那条河底下,水都漏光了,只剩下干裂的泥巴。

第三章 梦里影徘徊

第八天早上,李桂芳比老周醒得还早。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落在老周的后脑勺上,那几根稀稀拉拉的白发在晨光里几乎透明了。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慢慢把目光移开,落在天花板那道裂纹上。裂纹比昨天长了么?她不确定。她只知道自己躺在这张床上,像躺在别人的梦里,连翻身都得小心翼翼的,怕把这个梦给压碎了。

老周醒了之后照例去上厕所,二十分钟。李桂芳趁这个时间把被子叠好,把枕头拍松,又顺手把老周那半边床单抻了抻。枕头底下她没再碰,但目光还是忍不住扫了一下——那张金婚照已经不在了,大概被老周挪到了别的地方。

早饭喝的是小米粥,李桂芳切了一碟咸菜,又煮了两个鸡蛋。老周把鸡蛋在桌上磕了一下,慢慢剥壳,剥得干干净净的,连那层薄皮都揭了下来。他把鸡蛋放进粥里,拿筷子戳碎了,搅了搅,一口一口喝。李桂芳看着他剥下来的鸡蛋壳,整整齐齐码在碟子边上,像几个小小的碗。她想起周大柱吃鸡蛋从来不剥壳,拿起来就往嘴里塞,嚼得嘎嘣响,她说过他多少回都不改。

“今天我去趟菜市场,多买点菜回来。”李桂芳说。

老周嗯了一声,把粥碗放下:“买条鱼吧,你会炖鱼么?”

“会,炖个鲫鱼豆腐汤。”

“行。”

老周出门下棋去了,李桂芳收拾完屋子也出了门。她没直接去菜市场,先在老街上来回走了一趟。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前排着队,油锅里滋滋响,炸油条的味道飘过来,香得呛人。她在一个修鞋摊前站了站,看着摊主给一双皮鞋钉掌,锤子敲得梆梆响。她又在裁缝铺门口停了停,橱窗里挂着几件做好的棉袄,枣红色的底子,盘扣,挺好看。她摸了摸兜,兜里有二百多块钱,想了想,还是没进去。

菜市场人声嘈杂,她在一个鱼摊前蹲下来,挑了条活鲫鱼,让摊主收拾干净。又买了块嫩豆腐,一把小葱,几根香菜。临走看见有卖糖炒栗子的,称了半斤,热乎乎的揣在怀里往回走。经过路口那个棋摊的时候她没停,远远看了一眼,老周不在,换了两个不认识的老头。

到家她先把鱼洗了,抹上盐和料酒腌上,豆腐切块泡在水里。然后剥栗子吃,栗子甜糯,她吃了七八个,把剩下的搁在茶几上,留着给老周。做完这些她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冰箱嗡嗡响着,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偶尔被风吹动,发出一声轻微的扑棱。

她坐在沙发上,拿起老周放在茶几上的一本旧杂志翻,是讲老年保健的,里头画着人体的穴位图,密密麻麻的箭头和红点。她看了两眼就放下了,又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调了几个台,不是卖药的广告就是哭哭啼啼的调解节目,最后她关掉了电视,坐在那儿发呆。

发着呆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老周家一个星期了,她还没给闺女打过电话,闺女也没打来。她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翻到周晓梅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半天,又退出来了。说什么呢?说挺好的?还是说不太顺?闺女本来就反对,要是听见她诉苦,指不定怎么数落她。

她又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儿子周晓军的号码,拨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闹哄哄的,像是车间里的机器声,周晓军的声音隔着一层嗡嗡的杂音传过来:“妈?啥事?”

“没啥事,问问你吃饭了没。”

“吃了,厂里食堂吃的。你……在那边咋样?”

“还行。”李桂芳攥着手机,指关节有点发白,“你跟你媳妇最近还好吧?”

“老样子。”周晓军那边有人喊他,他应了一声,又对着电话说,“妈,我这忙着呢,回头再打给你啊。”

“行行,你忙。”

电话挂了。李桂芳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把手机揣回兜里。还行。她对自己说,还行。

中午她炖了鲫鱼豆腐汤,汤白白的,撒了香菜,又炒了个蒜蓉空心菜。老周回来的时候她正在端汤,两个人在饭桌上坐了,老周夹了一筷子鱼肉,又喝了口汤,点了点头:“鲜。”

李桂芳给自己也盛了碗汤,喝了一口,确实鲜。她看见老周吃了两碗饭,把鱼头也啃了,心里头那点堵着的东西松动了些。

下午老周没去公园,说有点累,在阳台的藤椅上睡了半个多钟头。李桂芳在屋里收拾衣柜,把老周那几件旧衣服拿出来叠好,有一件羽绒服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她伸手一摸,摸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一看,是张收据,县医院急诊科的,日期是半年前,写着“抢救费 壹仟贰佰元”。她看了看,把收据叠好放回口袋里,又把羽绒服挂回柜子。

傍晚两个人吃了剩菜,老周又提了一嘴明天想吃饺子。李桂芳说行,明天包白菜猪肉馅的。老周说“她包的饺子一咬一包汤”,话说出口他自己好像也意识到了,顿了一下,低头扒拉碗里的饭。李桂芳没接话,给老周又盛了半碗汤。

夜里李桂芳醒了两回。第一回是被老周的呼噜憋气声惊醒的,她侧耳听了半天,那口气总算续上了,她才重新闭上眼。第二回是被自己的梦惊醒的,梦里她还在周家村的老院子里,院里那两棵枣树一棵接一棵地倒下去,砸在地上轰的一声,她拼命去扶,手一碰树干,树干就化了,变成一堆药瓶子,白的黄的滚了一地。她吓得睁开眼,心跳得砰砰的,黑暗中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一层薄汗。

老周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李桂芳睁着眼躺到天蒙蒙亮。

第九天。包饺子。李桂芳一早起来就揉面,把面团搁在盆里醒着,然后剁白菜,挤水,调肉馅。老周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了句“我来擀皮”。他搬了把小凳子坐在茶几跟前,把面团搓成长条,切成剂子,拿擀面杖一个一个擀。擀得挺圆,就是厚薄不太匀,中间厚边儿上薄,李桂芳包的时候得使劲捏边。

两个人一个擀一个包,茶几上铺了报纸,面粉扑得到处都是。老周擀得慢,但认真,每一个剂子都擀好几遍,拿在手里端详端详,觉得不圆了再补两下。李桂芳包得快,捏褶子捏得匀匀的,一个个元宝似的摆在盖帘上。老周看了一眼,说:“包得真好看。”

李桂芳手指上沾着面粉,她低头捏褶子,捏着捏着鼻子有点酸,但她忍住了。

饺子下锅的时候,老周在厨房门口站着看,水蒸气扑了满脸,他眯着眼,嘴角带着点笑。李桂芳拿笊篱搅着锅里的饺子,一个个白胖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她忽然想起有一年过年,周大柱还在,周晓梅和周晓军都在家,她包了满满两大盖帘饺子,韭菜鸡蛋的,白菜猪肉的,一大家子围着桌子吃,周大柱跟周晓军抢醋碟子,周晓梅笑话她爸,满屋子都是闹嚷嚷的。那时候她还嫌吵,嫌包饺子累,嫌周大柱喝多了酒话多。

锅里的水汽迷了她的眼,她拿手背蹭了一下。

饺子端上桌,老周夹了一个咬开,汤汁淌出来,他赶紧吸了一口,烫得直咂嘴。“好吃。”他说,竖了竖大拇指,“比外头买的强多了。”

李桂芳坐在对面,也夹了一个吃。馅调得正好,咸淡适中,白菜脆生生的。她忽然觉得,其实日子也不是不能过。只要两个人都退一步,老周别老拿“她”比,她别老想着家里那两棵枣树,就这么搭伙过下去,十年八年的,说不定也能凑合到老。

可人这东西,怕就怕“凑合”两个字。你越想着凑合,那根弦就越紧,绷到最后不是断了就是弹回来打了自己的手。

那天下午老周接了个电话,是他儿子周晓东打来的。这回他没避开,就在客厅里接的,李桂芳在厨房擦灶台,耳朵里飘进来断断续续的话。

“……嗯,在家呢……她包了饺子……身体还行……药够吃,上回开了三个月的……不用,你别来回跑……你忙你的……房子的事,她就住这儿,别的你不用担心……”

李桂芳手里的抹布在灶台上划过来划过去,划了好几遍,那片不锈钢都快擦出光来了。她听见“别的你不用担心”这句的时候,心里头像被人拿小锤子敲了一下,不重,但嗡嗡响。

老周挂了电话,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说:“我儿子,晓东,他问你好。”

李桂芳把抹布拧干,回头笑了笑:“你让他有空回来看看。”

老周点点头,转身走了。李桂芳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肩膀微微佝偻着,后脑勺那几根白发支棱着。她忽然想问他一句——你儿子问的是我好,还是问的这房子和钱都安排好了没?但她没问。问了又怎样呢。

那天晚上李桂芳没怎么吃饭,说中午饺子吃多了,不饿。老周也没勉强,自己把剩的饺子煎了煎,就着醋吃了。李桂芳坐在沙发上看他吃,看他蘸醋的样子,把饺子整个浸进去,拿起来的时候醋汁滴滴答答的,他赶紧往嘴里送,滴在桌子上了又拿手指头抹了抹放进嘴里嘬。她看着看着,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儿,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叹气。

夜里她又醒了。这回不是被呼噜吵醒的,也不是做梦吓醒的,就是自己醒了。黑暗中她听着老周的呼吸声,听着楼外偶尔传过的汽车声,听着冰箱压缩机嗡嗡的震颤,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像一个盒子,把她装在了里面。盒子不大不小,刚好够她坐着、躺着、吃饭、睡觉。她伸了伸手臂,摸到了盒子的边。她又缩回来,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

第十天早上,李桂芳起来的时候,老周居然还在睡。她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闹钟,都七点多了,老周没去买早点。她凑近看了看,老周呼吸还算平稳,脸色也正常,就是睡得沉,嘴微微张着,一股淡淡的酸气从嘴里冒出来。她没叫他,自己去楼下买了油条和豆浆。

回来的时候老周醒了,靠在床头喝水,看见她进来,说了句“起晚了”。李桂芳把油条搁在盘子里,豆浆倒进碗里,说没事,你多睡会儿也好。老周下了床,动作比平时慢了些,撑着床沿站了一会儿才直起腰。

“腿麻了?”李桂芳问。

“嗯,有点。”老周扶着墙慢慢往厕所走,“老了,不中用了。”

李桂芳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心里头咯噔一下。她想起那份遗嘱复印件,想起那个写着“医疗”的收纳盒,想起抢救费收据,想起硝酸甘油的小药瓶。她忽然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这个七十一岁的老头,她嫁的这个老头,身体已经在往下了。今天能自己去买油条,明天呢?后天呢?再过几年呢?

她坐在饭桌前,油条已经凉了,软塌塌地趴在盘子里。她掰了一截放进嘴里,嚼着,没什么味道。

老周从厕所出来,脸色好了些,坐下喝了口豆浆,说:“今天我想去趟银行,取点钱。你跟我一块儿去不?认认路。”

李桂芳说行。

两个人出了门,老周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稳当。李桂芳落后半步,看着他灰色的背影,灰夹克上沾了一点面粉,大概是昨天包饺子蹭上的。她想伸手给他拍掉,手抬了抬,又放下了。

银行不远,拐两条街就到了。老周取了三千块钱,数了两遍,装进夹克内兜里,拉链拉好。出来的时候他指着马路对面说那边有个药店,回头带她去认认,万一他有个不舒服的,她知道去哪儿买药。李桂芳听了这话,脚步慢了下来。

“老周。”她忽然喊了一声。

老周回过头:“嗯?”

“你那些药……”她斟酌着措辞,“平时都按时吃吧?”

“按时吃。”老周点点头,“不吃不行。去年有一回忘了吃降压药,头晕得下不了床,自己打了120去的医院。打那往后不敢忘了。”

李桂芳嗯了一声,跟在他后头继续走。街上车来车往的,一个骑电动车的小伙子从她身边擦过去,带起来一阵风,吹起了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拢了拢,看着老周的后脑勺,心里头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楚——这日子不是不能过,是过不长。老周这把年纪,这身病,她心里头明镜似的。再过几年,他躺下了,她怎么办?伺候他?行,伺候就伺候。可伺候完了呢?她那时候六十多了,房子不是她的,钱不是她的,闺女儿子对她有意见,老周的儿女也不会感激她,她图啥呢?

她越想越觉得腿沉。走到家属院楼下的时候,老周掏钥匙开单元门,门锁锈了,扭了好几下才开。他侧过身让李桂芳先进,李桂芳抬脚迈进去,楼道里那股子熟悉的霉味又钻进了鼻子,还有呛人的蜂窝煤灰味儿。她踩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脚底下像灌了铅。

那天下午老周又出去下棋了,李桂芳一个人在家收拾。她把衣柜重新叠了一遍,把自己的几件衣服装进一个手提袋里。又把老周那几件衬衣挂好,把那件灰夹克拿下来抖了抖,面粉屑簌簌地掉下来。她在厨房把碗筷都洗了,把灶台擦了三遍,又把冰箱里的剩菜倒了,垃圾袋扎紧口放在门口。

做完这些她坐在沙发上,给闺女发了条短信:“晓梅,妈挺好,你不用担心。”发完了又把手机揣回兜里。

傍晚老周回来的时候,李桂芳已经把晚饭做好了。炒了个西红柿鸡蛋,凉拌了个黄瓜,又热了两个昨天剩的包子。两个人沉默着吃了饭,老周看了她两眼,大概觉得她话比平时少,但没问,饭后照例看了会儿电视,又去洗了澡。李桂芳在他洗澡的时候,把那个手提袋从衣柜里拎出来,搁在了门口鞋柜旁边。

老周洗完澡出来擦头发,看见鞋柜旁边的手提袋,愣了一下,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你这是……”

“老周。”李桂芳站在客厅中间,两手垂在身侧,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今晚上回去住一宿。明天、后天,再说。”

老周手里的毛巾垂下来,湿漉漉的搭在肩上。他看着李桂芳,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好半天,他问:“是因为照片的事?还是……因为药的事?”

“都不是。”李桂芳摇了摇头,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因为什么。是因为那张照片背面写的“金婚纪念”?是因为遗嘱上冷冰冰的“居住权至终老”?是因为那声梦话里的“桂芬”?还是因为那个装满了药的收纳盒?都有,又好像都不是。

“我就是想回去住一宿。”她说,“出来十来天了,家里那两棵枣树不知道枣子熟透了没有,院子里的草估计也长高了。”

老周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那你路上小心。天黑了,要不……明天早上再走?”

“不了,趁天还没黑透,我认得路。”

李桂芳拎起手提袋,拉开门,回头看了老周一眼。老周站在客厅里,穿着那件旧棉布睡衣,头发没擦干,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整个人的影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得长长的,投在背后的墙上,佝偻着,晃晃悠悠的。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大概能记一辈子。

“老周,那饺子馅还剩了点,你明天自己包了吃,面在盆里醒着呢。”

老周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李桂芳出了门,楼道里黑乎乎的,她摸着手扶栏杆一阶一阶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关门的声音,轻轻的,咔哒一声。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

出了单元门,天还没黑透,西边天际还留着一抹橘红色的余光,把楼群的轮廓镀了一层淡淡的暖色。李桂芳站在楼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煤灰味儿,有饭馆飘出来的炝锅味儿,还有晚风里裹着的凉意。她把手提袋换了只手拎着,迈开步子往前走。

从家属院到长途汽车站要走二十多分钟,她走得快,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路过那条老街的时候,修鞋的老头正在收摊,把鞋掌和锤子一样一样放进木头箱子里,看见她急匆匆走过去,抬头多看了一眼。她没停,一直走到汽车站,买了一张回镇上的票。

车来了,是那种旧旧的白色中巴车,车厢里飘着汽油和尘土混合的味道。她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提袋搁在膝盖上,脸贴着冰凉的玻璃窗往外看。车开动了,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红的绿的霓虹灯在夜色里模糊成一团一团的光晕。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耳边是发动机嗡嗡的低响,身边是一个打瞌睡的乘客轻微的鼾声,鼻子里是那股熟悉的汽油味儿。她忽然觉得这些声音和味道都那么亲切,踏实得让她眼眶发烫。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镇上。她下来,又走了半个小时夜路。月亮升起来了,半圆的,清清冷冷的挂在天上,把土路照得泛白。路两边的玉米地黑黢黢的,风一吹,叶子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里头走路。她以前走夜路是怕的,可今天她不怕,她走得飞快,布鞋踩在土路上沙沙响。

远远看见自家那三间老瓦房的黑影了,院墙矮矮的,墙头上爬着的丝瓜秧子已经枯了大半,干巴巴的叶子在风里啪嗒啪嗒响。她推开院门,门轴吱呀一声响,院子里黑漆漆的,那两棵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枝丫丫的,像画上去的墨痕。

她走到枣树底下,仰头看了看,月光底下,枣子挂了一树,密密麻麻的,有的已经熟透了,暗红色的,有的还青着,在风里一颤一颤的。她伸手摘了一颗,放在手心里搓了搓,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甜中带点酸,汁水在舌尖上化开。

那瘸腿黄狗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摇着尾巴蹭她的腿,她蹲下来摸了摸狗脑袋,狗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

“回来了。”她跟狗说,又像是跟自己说。

然后她推开了老屋的门,屋里一股子灰尘味儿和旧木头的味道。她摸到灯绳拉了一下,灯泡亮了,昏黄的光照出屋里熟悉的一切——那张老式木头桌子,桌角缺了一块,垫着纸壳;炕上铺着的蓝格子床单是她走之前换的,还整整齐齐的;窗台上摆着两个空酒瓶子,插着她走之前剪的几枝野菊花,早蔫了,干巴巴的立在瓶子里。

她把提袋放在炕上,脱了鞋上了炕,把那床薄被子裹在身上。被子里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是她走之前晒过的。她把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窗外风吹着枣树叶子哗啦哗啦响,墙角蛐蛐在叫,隔壁邻居家的狗偶尔吠两声。她听着这些声音,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她没哭出声,就那么缩在被子里,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小片。她不知道自己哭什么,是为这十来天的日子哭,是为老周哭,是为自己那两棵枣树哭,还是为别的什么。她就是想哭,把攒了好几天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都哭出来。

哭了不知道多久,她慢慢止住了。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月光把枣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摇摇晃晃的。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凉的。她吸了吸鼻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紧了。

老屋的炕硬邦邦的,可躺上去踏实。她闭上眼,耳朵里是熟悉的蛐蛐声、风声、狗叫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她听了大半辈子的摇篮曲。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上的泥巴有点掉皮了,她伸手摸了摸,粗粗糙糙的。

她想,明天起来先把枣子打了,该晒的晒上,该寄的寄出去。然后看看院子里那畦白菜还能不能收,天冷了,得腌上几缸酸菜。儿子那儿,她得去一趟,给孙子带点枣子,上回说好了的。闺女那儿……闺女那儿她也得打个电话,告诉她妈回来了,不住在县里了。

至于老周,她明天……后天……她想,她大概还得回去一趟,当面跟他说清楚。不是说他不好,是说她适应不了那个城里的家,适应不了那张软床,适应不了药味儿和叹气声,适应不了他枕头底下那张金婚照,适应不了他半夜喊出另一个女人的名字。她想好了,回去跟老周好好说,别让人家等着,也别让人家觉得她是在闹脾气。

可她太累了。炕又硬又暖和,被子有太阳味儿,窗外的风一阵一阵的。她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慢慢的,就睡着了。

月光移过窗纸,枣树的影子从窗户这一头慢慢挪到了那一头。老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李桂芳均匀的呼吸声,还有院子里蛐蛐一声接一声的叫唤。

这夜,她到底是回了娘家。可这娘家,也是她自己的家。

第四章 旧檐听雨声

李桂芳是被鸡叫吵醒的。那声音又高又尖,拖了长长的尾音,就在院墙外面,一声接着一声,吵得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窗纸已经透进来白亮亮的光,太阳大概升了老高了。她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昨晚上回来了,睡在自家炕上。被子还裹在身上,衣服没脱,脚上还穿着袜子。

她坐起来,脑袋沉沉的,像灌了浆糊。窗台上那蔫了的野菊花还插在瓶子里,她伸手拨拉了一下,干叶子簌簌地掉下来,落在窗台上。她下了炕,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推开屋门,秋天的太阳哗地一下扑了满脸,暖洋洋的,晃得她眯了眼。院子里那两棵枣树在日光底下站着,满满一树的枣子红得发紫,沉甸甸地坠着枝头,有几枝都快垂到地上了。昨晚上月黑看不清,这会儿一看,地上已经落了一层熟透了的枣子,红的黄的,一个个小灯笼似的散在泥地上。

瘸腿黄狗趴在枣树底下,听见她开门,支棱起脑袋看了她一眼,尾巴摇了摇,又趴回去了,下巴搁在前爪上,一副懒洋洋的样儿。李桂芳走过去蹲下来,揉了揉狗脑袋,狗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哼哼了两声。

"饿了吧?"李桂芳说,"等着,我给你弄吃的。"

她去灶房,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锅盖掀开,里头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她拿了瓢去水缸舀水,水缸里的水还是走之前挑的,浮面上漂着几片干树叶。她舀了一瓢倒了,又重新从院子里的压水井压了半桶新水,倒进锅里,生了火。灶膛里的干柴一烧起来,噼里啪啦的,火光映在脸上,热乎乎的。她忽然觉得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了,像一件穿久了皱巴巴的衣服,被热水泡过,重新抻平了。

水烧开了,她下了把挂面,又磕了两个鸡蛋进去,滴了几滴香油,撒了把葱花。端着热腾腾的面碗坐到枣树底下,黄狗摇着尾巴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她。她掰了半块馒头扔给它,狗叼着跑到墙根底下趴着吃了。她低头吃面,太阳晒在身上暖融融的,风从枣树叶子中间穿过来,带着一点点甜丝丝的枣子味儿。她吸溜了一口面,烫得直哈气,可心里头踏实。

吃了饭她把碗筷洗了,然后找了根长竹竿,开始打枣。竹竿敲在树枝上,扑簌扑簌的,枣子像下雹子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泥地上砰砰响,有几颗砸在她肩膀上,也不疼。黄狗吓得蹿到一边去了,远远蹲着看,又好奇又害怕。李桂芳打了一会儿,歇了歇手,弯腰把地上的枣子往一堆捡。熟透了的枣子一碰就破皮,淌出蜜一样的汁水来,黏糊糊的沾了满手。她挑那些完好的、硬实的放进筐里,破了的搁在一边,准备回头喂鸡或者晒干了冬天煮水喝。

打了小半筐,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背,一抬头看见隔壁院墙那边探出半个脑袋来。是隔壁的赵婶,跟她做了二十多年邻居,比她大几岁,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张圆脸上全是褶子,眼睛倒是亮堂。

"桂芳!"赵婶扒着墙头喊,"你啥时候回来的?昨晚上我听着动静了,想着黑灯瞎火的没出来看。"

"昨晚上回来的。"李桂芳把竹竿靠墙放了,走到墙根底下跟赵婶说话,"婶子,这几天家里没啥事吧?"

"能有啥事,就是你家那狗叫了两回。"赵婶上下打量她,"你……在那边咋样?我听人说你嫁了个城里的老头子?"

李桂芳笑笑:"就那样。婶子,枣子熟了,你拿碗来,我给你舀点尝尝。"

赵婶也不客气,回屋拿了只搪瓷碗递过墙头,李桂芳拣了满满一碗红亮亮的枣子给她。赵婶接过去先捏了一颗塞嘴里,嚼了两下,脸上堆起笑来:"甜!你这两棵枣树真是宝,年年结这么多。"

两个人隔着墙头说了会儿话,赵婶嗓门大,东家长西家短地絮叨了一通,谁家媳妇又跟婆婆闹了,谁家地里的玉米让野猪拱了,谁家儿子在城里买了房接爸妈去住了。李桂芳听着,时不时嗯一声,手里也没闲着,继续把筐里的枣子往簸箕里摊。赵婶说了一会儿,压低了声音凑过来:"桂芳,你跟我说实话,那老头对你咋样?他那房子大不大?退休金给你花不?"

李桂芳把一颗破皮的枣子挑出来扔进旁边的小桶里,笑着说:"还成,人家是个规矩人。"

赵婶撇了撇嘴:"规矩有啥用,得实惠才行。你这么大岁数了嫁过去,图个啥?图他那个人啊?"

李桂芳没接话,把一颗烂了一半的枣子搁在手心里看了看,虫眼儿里还钻着一条白白的小肉虫,她拿指甲掐出来弹到地上,黄狗凑过来闻了闻,嫌恶地走开了。

"婶子,我先忙了,回头再说话。"她把筐端起来往屋里走。

赵婶在墙那头哎了一声:"行行,你忙。晚上来我家吃饭啊,我蒸了槐花馅儿的包子。"

李桂芳答应了一声,进了屋。把簸箕搁在炕上,她坐在炕沿上把枣子一颗一颗地拣,好的装进一个布袋子里,留着给儿子闺女送去,虫咬的破皮的分出来自己吃。拣着拣着她想,其实赵婶那话问得也没错,她图啥呢?起初她自己也说不清,现在好像慢慢明白了——她就是怕一个人。怕天黑下来的时候屋里只有自己的喘气声,怕病了连口热水都得自己爬起来烧,怕死了好几天都没人知道。可去了老周那儿,她发现她更怕别的东西,怕那个屋子里的陌生感,怕那个她永远挤不进去的、有另一个女人影子的世界。

她把手里的枣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掏出手机来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老周没打给她,闺女也没打,儿子也没打。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的,只有时间和日期的数字在跳。她把手机搁在炕上,继续拣枣子。

拣完了枣子她拿扫帚把院子扫了一遍,又把那畦白菜看了,白菜还没抱心,叶子绿油油的,就是有些虫眼儿,她弯着腰扒拉着看了半天,想回头去镇上买点药撒上。干完这些又该做晌午饭了,她去灶房翻了一圈,柜子里还剩半袋面粉,两三个土豆,一把干粉条,墙角坛子里还有半坛子她走前腌的酸菜。她想了想,舀了碗面,和了块面团,醒着,又去院里拔了几根葱,切了土豆丝,准备烙几张葱油饼,炒个酸菜土豆丝。

正揉面的时候,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她扭头一看,是儿子周晓军。周晓军穿着厂里的深蓝色工装,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得黑黝黝的小臂,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鼓鼓囊囊的。他站在院门口,看见他妈在灶房门口揉面,愣了一下,喊了声"妈"。

"晓军?"李桂芳把手上的面粉在围裙上拍了拍,走过去,"你咋回来了?今儿不上班?"

周晓军进了院子,把塑料袋搁在枣树底下的石桌上,瓮声瓮气地说:"我调休。听赵婶说你回来了,过来看看。"

李桂芳打量着儿子,周晓军三十四了,长得像他爸周大柱,方脸盘,浓眉毛,眼睛不大但挺有神,就是这两年发际线往后退了不少,显得额头光光的。他站在那儿,两手插在工装裤兜里,脚上的劳保鞋沾着泥,看着有点局促。

"吃饭了没?"李桂芳问,"我烙饼,炒个酸菜土豆丝,你吃了再走。"

"嗯。"周晓军应了一声,在石凳上坐下了。黄狗凑过去蹭他的腿,他伸手摸了摸狗头,狗就趴在他脚边不动了。

李桂芳回灶房继续忙活,把面团擀开,抹了油撒了葱花和盐,卷起来再擀,一张一张烙。酸菜从坛子里捞出来洗了两遍,切碎,土豆切丝,搁在锅里炒。灶膛里的火呼呼地烧着,铁锅滋滋响,香味飘了满院子。她一边翻饼一边从灶房窗户往外看,看见周晓军坐在枣树底下,低头玩手机,拇指划过来划过去,也不知看些什么。

饼烙好了,酸菜土豆丝也出了锅,李桂芳端到石桌上,又盛了两碗小米粥。周晓军把手机揣进兜里,接过筷子,夹了一张饼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点了点头:"好吃。比饭店做的还香。"

李桂芳坐在对面,也掰了块饼吃,看着儿子吃,心里头踏实了些。"你媳妇和孙子呢?都好着吧?"

"好着呢。"周晓军喝了口粥,"小涛上幼儿园了,他妈天天接送。"

"那就好。"李桂芳夹了一筷子酸菜搁在儿子碗边上,"这酸菜是今年新腌的,你尝尝。"

周晓军夹起来吃了,没说什么。两个人对坐着吃了一会儿饭,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偶尔一颗熟透了的枣子从枝头掉下来,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周晓军把最后一张饼吃完,粥也喝了,拿袖子擦了擦嘴,看着李桂芳。

"妈,"他开口了,语气有点犹豫,"你在那边……到底咋回事?咋又回来了?"

李桂芳收拾碗筷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碗摞在一起,说:"没啥事,就是回来看看,家里枣子熟了。"

"妈。"周晓军的声音沉了些,"你别糊弄我。赵婶说你是大半夜回来的,提了个袋子,一个人走回来的。老头把你撵出来了?"

"没有的事。"李桂芳把碗端起来往灶房走,"我自个儿想回来的。"

周晓军跟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刷碗。水流哗哗的,李桂芳弯着腰刷碗,后脖颈露出来一截,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个纂儿,有几根碎发从纂里掉出来,沾了水贴在脖子上。周晓军看着,忽然说:"妈,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就别去了。家里又不是没你住的地方,这房子好好的,地也有,我每个月给你钱,你自个儿过不是挺好。"

李桂芳把刷好的碗放到架子上,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看着儿子。周晓军大概一个月没理发了,头发有点长,乱糟糟的支棱着,脸上的胡子也冒了青茬。他嘴上说着"自个儿过挺好",可那语气里分明带着一股子烦躁,像是不耐烦替他妈收拾烂摊子。

"晓军,"李桂芳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妈问你一句话,你跟你媳妇,是不是觉得妈嫁过去给你们丢人了?"

周晓军的脸色僵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别开眼去看着院子里那两棵枣树。"说啥呢,没那回事。"

"那你昨儿咋不给我打个电话?"

"我……我忙。"周晓军搓了搓后脖子,"再说了,你也没打给我啊。"

李桂芳没再追问,从灶房出来走到枣树底下,弯腰把地上几颗烂枣子捡起来扔进桶里。周晓军在后面站了一会儿,跟过来,闷声说:"妈,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觉得……你这么大岁数了,折腾啥呢?那老头比爸还大十来岁,身子骨肯定不如爸。你过去伺候他几年,他走了,你咋办?他那儿女能管你?"

李桂芳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儿子。周晓军的脸涨得有点红,像是憋了半天的话终于倒了出来,整个人都往前倾着,等她回话。

"你这孩子。"李桂芳轻轻叹了口气,"妈去的时候,也是想好好过的。可有些事儿不是你想好好过就能过得好。人家那儿有个过世的老伴,你妈住进去,像个外人。他儿女打电话过来问东问西,第一句不是问你妈好不好,是问他爹那房子那钱安排好了没。你妈住在那儿,连块地垫都不能换,因为那是她买的。你说,这日子怎么过?"

周晓军愣住了。他大概没料到他妈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平时他妈在他面前从来不说这些,顶多就是"没事""还行""挺好的",像块棉花,怎么捶都捶不出声。他看着他妈的脸,那张晒得黑红的脸盘上皱纹密密的,眼角往下耷拉着,嘴唇微微抿着,可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家事的清冷。

"那你打算咋办?"他问。

"回去一趟,跟人家说清楚。"李桂芳说,"不能就这么撂着,让人家等着。好聚好散。"

周晓军点了点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掏出烟来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风里散开了。"我送你去吧,"他说,"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李桂芳看了儿子一眼,心里头暖了一下。她这个儿子,从小到大话不多,像他爸,好处都在心里搁着,嘴上笨得很。小时候周晓梅欺负他,他从来不告状,就闷着头自己扛。有一回被同学打了,脸上挂了彩回来,周大柱问他咋回事,他说自己摔的。后来李桂芳去学校接他,才知道是几个大孩子抢他零花钱。她气得要去找老师,周晓军拽着她袖子说:"妈,算了,他们以后不敢了。"她当时搂着儿子,眼泪吧嗒吧嗒掉,心想这孩子长大了肯定靠得住。

"行。"她说,"你吃完了饭,咱就去。"

周晓军把烟掐灭了,说"我骑摩托来的,载你去"。李桂芳进屋换了件干净衣裳,把那件暗红色的毛衣脱了,换了件灰蓝色的旧褂子,又把头发重新抿了抿,拿了个塑料梳子把碎发都拢到纂里去。出来的时候看见周晓军已经把石桌上的碗筷收进灶房了,锅也刷了,灶台擦得干干净净。她心里又暖了一下,没说什么,拎起那个手提袋,跟着儿子出了院门。

周晓军的摩托车就停在巷口,一辆半旧的黑色125,后座绑着个铁架子。他跨上去发动了车,突突突的响起来。李桂芳侧身坐上去,一手拎着手提袋,一手扶着后座铁架子。周晓军回头看了她一眼:"坐稳了。"

摩托车出了巷子,拐上土路,一路颠颠簸簸的。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去,李桂芳眯着眼,看着路两边的玉米地往后退,阳光明晃晃地照着,连玉米叶子上都泛着光。她想起自己二十多年前也是这样坐在周大柱的自行车后座上,去镇上赶集,周大柱蹬得吭哧吭哧的,她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能闻见他汗衫上的汗味儿。那时候哪想得到后来呢,后来周大柱走了,她又坐在了儿子的摩托车后座上,去跟一个七十一岁的老头子说分手。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县城边上那个家属院。周晓军把车停在楼底下,熄了火,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三楼。李桂芳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有点抖,钥匙捅了两次才捅进去。门开了,屋里静悄悄的。

老周没在客厅。李桂芳换了鞋走进去,看见茶几上还摆着昨天剩的半碟子咸菜,一碗没喝完的粥,筷子横搁在碗沿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极小,屏幕上放着个访谈节目,一个中年女人在抹眼泪。

"老周?"李桂芳喊了一声。

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老周慢慢从卧室走了出来。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也梳过了,看样子刚睡醒不久,眼角还带着点睡痕。他看见李桂芳站在客厅里,身后还跟着个年轻男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周晓军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回。

"回来了?"老周说,声音有些发哑。

"嗯。"李桂芳让开半步,把周晓军让出来,"这是我儿子晓军。他送我来的。"

周晓军站在客厅中间,两手垂着,冲着老周点了点头,叫了声"叔"。老周也冲他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又回到李桂芳脸上,眼神里头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探问,像在等她说出什么来。

"老周,"李桂芳把手提袋放在沙发边上,在沙发上坐下了,两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膝盖上的布纹,"我回来是想跟你说……"

老周在她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直直的,两手也搁在膝盖上,跟她一样的姿势。他就那么看着她,等着。

李桂芳张了张嘴,那些在路上想好的话忽然都堵在嗓子眼了。她看着老周那张老脸,看着他昨天还干干净净今天又冒了青茬的下巴,看着他那件白衬衫的领口翻得整整齐齐,看着他搁在膝盖上微微发颤的手指头,她忽然觉得那句话太难说出口了。她活了五十八年,半辈子都在跟人说"行""好的""没事",她从来没有当面跟人说过"不行"两个字。

"老周,"她吸了口气,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想了,咱俩可能不太合适。"

老周的手指不颤了,停住了。他看着李桂芳,脸上的表情像一张被风吹皱的纸,半天没说话。屋里安静极了,电视里那个访谈节目的女主持人还在轻声细语地说话,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棉花。

"是不是我哪儿做得不对?"老周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又哑了几分,"是因为那张照片?还是因为我说了什么话?你要是心里不痛快,你跟我说,我改。"

李桂芳摇了摇头:"不是你不好。你挺好的,规矩人,不抽烟不喝酒,做啥都有章程。是我不习惯。住你这里十来天,我心里头一直不踏实,像踩在棉花上,走着走着就要摔。"

她说着说着,鼻子有点发酸,但忍住了,把话头拢了拢接着说:"你那老伴走了两年多了,你心里头还搁着她,我知道,那是你几十年的伴,搁着就搁着,没什么不对。可我住进来,老觉着自己是个外人。你儿子打电话回来,你说'房子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听着心里头凉。你半夜里头喊'桂芬',我听见了,我没跟你说。你枕头底下那张金婚照,我翻着了,看完就搁回去了。我不是怪你,老周,我是觉着,你们那个家,你们的那些东西,我心里头进不去。"

老周的嘴唇抿成了薄薄的一条线,脸上的褶子好像更深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那手指头又开始颤了。过了好半天,他抬起头来,眼睛有点发红,但没掉泪。

"桂芳,"他喊了她一声,这个名字这回喊对了,没喊成桂芬,"我……我确实拿你跟比过。我承认。可我老了,七十一了,改不了了。我跟我老伴过了五十年,她的影儿哪儿都是,厨房里有,阳台上有,沙发上也有。你来了,我想把你安顿进来,可我不知道怎么安顿。我只会跟你说'咸了''老了''这块垫子别换',我……我不会说别的。"

他说到这里,噎住了,清了清嗓子,喉咙里咕咚一声,像咽了一口很硬的东西。

"你要是觉得过不了,"他说,"我不拦你。你就住这儿也行,我就当……就当多一个说话的人。你不用伺候我,我自个儿能动。你住你的,我住我的。你怕我一个人不行,其实我习惯了,这十来年你来了,我反倒……反倒不会一个人了。"

李桂芳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双手,手背上青筋鼓着,指节粗粗的,指甲剪得秃秃的,满手都是这些年干粗活落下的疤和茧。她把这双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纹乱得像树根。

"老周,你是个好人。"她说,声音有点抖,"可我回自己家那天晚上,躺在那张硬炕上,听着蛐蛐叫,我睡着了我跟你说,我睡得可踏实了。在你这儿,我十来天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老周不说话了。他坐在小凳子上,佝偻着背,两只手在膝盖上绞着,像两段枯树枝绞在一起。屋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的女主持人在说"人生的选择往往没有对错,只有适合不适合"。

周晓军一直站在门口没动。他看着他妈,又看着老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往前走了两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又退回去了。

"行。"老周终于开口了,就一个字,说了之后他站起来,扶着凳子扶手慢慢直起身,转过身去朝着阳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李桂芳,"你那包……还落了一些东西在屋里,我给你拾掇拾掇。"

他往卧室走,脚步很慢,一脚一脚的,像踩在棉花上。李桂芳坐在沙发上没动,她看着老周的背影,看着他那件白衬衫的后背有点驼,肩膀两边高低不一样,左手微微攥着拳。她想起头一回在茶馆见他,他穿的就是白衬衫,那时候腰板可直了。

老周进了卧室,半天没出来。李桂芳听见里头翻东西的声音,窸窸窣窣的,然后是一声抽屉合上的响动。过了好一会儿,老周出来了,手里拿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递到她跟前。

"你这几件衣裳,还有你那个保温杯,都在这儿了。"他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几号。

李桂芳接过来,掂了掂,布袋子沉甸甸的。她站起来,把布袋子和手提袋一起拎着,看着老周。

"老周,你以后好好吃饭,别老凑合。药按时吃,那个硝酸甘油随身带着。"她说着说着声音又有点抖,停了停,稳住了,"饺子馅你自个儿包了没?"

"包了。"老周说,"还剩几个,冻在冰箱里头了。"

"那就好。"李桂芳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得长,她把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他花白的头发到他脚上那双灰拖鞋,看完了,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周晓军快走两步替她开了门。李桂芳迈出门槛的时候,听见老周在身后说了一句:"桂芳,你要是住不惯县里,咱俩……就算了。你多保重。"

李桂芳没有回头。她只是嗯了一声,然后一脚迈出去,周晓军跟在她身后,把门带上了。咔哒一声,锁舌落了槽。

楼道里又暗又窄,李桂芳扶着栏杆一阶一阶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跟昨晚上一样,她又停在了同一个地方。她回头看了一眼楼上那扇关着的门,门是普通的棕色防盗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头,继续往下走。

出了楼道口,太阳明晃晃的,她眯着眼站了好一会儿。周晓军跟出来,站在她旁边,也没催她。摩托车就停在几步之外,黑黢黢的,在太阳底下晒得烫手。

"妈,"周晓军说,"上车吧,咱回去。"

李桂芳把两个袋子扎好绑在摩托后座铁架子上,然后侧身坐上去,这回她没扶着铁架子,她伸手轻轻搂住了儿子的腰。周晓军的腰板比他爸当年宽些,厚实些,隔着工装布料能摸到硬邦邦的肉。

"走。"她说。

摩托车突突突地发动了,拐出家属院,上了大路。风把李桂芳的头发吹散了,几缕白头发从纂里挣出来,在风里飘着。她没有去拢,就那么让风吹着,眼睛看着路两边飞速后退的杨树、店铺、行人的脸,看着县城慢慢变小、变远,田野和村庄慢慢靠近、变大。

到了村口,远远就看见自家那三间老瓦房的屋顶了,两棵枣树高出院墙一大截,枝头上挂着红艳艳的枣子,在太阳底下晃眼。李桂芳从摩托车上下来,腿有点麻,她跺了跺脚,从后座上把两个袋子解下来。

周晓军把摩托车支好,跟着她进了院子。黄狗迎上来摇尾巴,李桂芳蹲下来揉了揉狗头,然后直起腰,站在院子中间,看了看那两棵枣树,看了看院里那畦白菜,看了看灶房顶上冒着淡淡青烟的烟囱——她临走的时候往灶膛里压了块柴,这会儿还在闷着烧。

"妈,"周晓军站在她身后,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你往后……就住这儿吧。别折腾了。我有空就回来看你。"

李桂芳回过头来看着儿子,日光底下她看见周晓军眼角也有了细细的纹路,两鬓里头藏着几根白头发。她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肩膀宽宽的,厚墩墩的,扛得住东西。

"行,"她说,"不折腾了。"

第五章 旧尘有新光

李桂芳回来的第三天,把枣子晒上了。簸箕摆在院墙根底下,红亮亮的枣子铺了一层,太阳一晒,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味儿。她又把那畦白菜浇了水,虫眼儿多的几棵拔了喂鸡,剩下的撒了一层草木灰。忙完这些她坐在枣树底下剥花生,黄狗趴在脚边打盹,日头暖洋洋的,晒得她后脖颈发烫。

她剥着花生想,这日子其实早就该这么过。一个人怎么了,一个人就一个人,她又不是没一个人过过。周大柱走了八年,头两年最难熬,夜里醒了摸着炕上那块空地方,冰凉冰凉的。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跟狗说话。要不是张婶来提老周,要不是她自己鬼迷心窍地觉着孤得慌,也不至于去折腾这一趟。

可不折腾这一趟,她大概永远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啥。她想要的是一个能让她踏实的地方,一个她睡着了不怕做梦的地方,一个她能说了算的地方。老周家那屋子再好,不是她的。她的根在这三间瓦房里,在这两棵枣树底下,在这条瘸腿黄狗趴着的泥地上。

正剥着花生,院门被人推开了。她抬头一看,是赵婶,端着一碗刚蒸好的槐花馅包子,热气腾腾的,香味隔着老远就飘过来了。

"桂芳!"赵婶嗓门大得跟喇叭似的,"我给你送包子来了!你尝尝,我今年腌的槐花,味儿正不正。"

李桂芳赶紧站起来接过来,把石桌腾出块地方让赵婶坐下,又去灶房倒了碗茶。赵婶摆摆手说不用,自己抓了把花生边剥边吃,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真不去了?"赵婶压低了声音,凑过来问。

"不去了。"李桂芳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槐花馅儿清甜清甜的,面发得宣软,"不合适。"

赵婶咂了咂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剥了颗花生扔进嘴里嚼着,过了会儿还是没忍住:"桂芳,我跟你实说了吧,村里头有人说闲话呢。说你嫁过去没几天就让老头撵回来了,说人家嫌你懒,嫌你不会伺候人。还有人说你是过去图人家的钱,没图着,灰溜溜回来了。"

李桂芳把包子咽下去,喝了口茶,平平地说:"让他们说去,嘴长在别人身上。"

"你倒看得开。"赵婶看着她,叹了口气,"我要是你,我非得跟那些人吵一架不可,凭啥这么说人家。你勤快不勤快我还不知道?你伺候老周家那口子八年,端屎端尿的啥没干过,村里谁不夸你?他们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李桂芳笑了笑,没接话。她知道赵婶是好心,可她不想在这事儿上多费口舌了。别人爱说啥说啥,她过她的日子。

赵婶坐了一会儿走了,临走又抓了一把花生揣兜里,说"晚上再来找你说话"。李桂芳把她送到院门口,回来把剩下的包子收进灶房,继续剥花生。剥着剥着,手机响了。她掏出来一看,是闺女周晓梅。

"妈。"电话那头周晓梅的声音跟往常一样,又尖又快,"我听说你回来了?咋回事?那老头欺负你了?"

"没有。"李桂芳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继续剥花生,"就是觉着不合适,自己回来的。"

周晓梅在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语气软了些:"那你在家咋样?吃饭了没?"

"吃了。你别操心。"李桂芳把剥好的花生米放进碗里,壳堆了一堆,"你忙你的,我好着呢。"

"妈……"周晓梅的声音拖了拖,"要不……你来我这儿住几天?散散心。"

李桂芳听着闺女的邀请,心里头动了一下,可她想起上回在闺女家住那半个月的别扭劲儿,想起女婿客客气气却透着生分的笑脸,想起外孙女不愿意跟她睡一个屋,想起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还得憋着不敢翻身,她说:"不去了,你那儿地方小,我去了挤得慌。等我啥时候想去了再去。"

周晓梅也没勉强,又说了几句家常,问她枣子熟了没,说要给她寄点钱。李桂芳说不要,钱够花。母女俩在电话里平平淡淡地说了十来分钟,就挂了。李桂芳把手机搁在石桌上,看着碗里那一堆白生生的花生米,忽然觉着,闺女好像也没那么生分了。兴许是听见她回来了,心里头那根绷着的弦也松了。

傍晚的时候,李桂芳把晒了一天的枣子收了,装进一个干净的面布袋子里,扎紧了口,挂在灶房横梁上。她站在灶房里看了看四周,灶台上干干净净的,碗筷摆得齐齐整整,墙角那口酸菜坛子盖着青石板,压在坛口的石头是她从河边捡回来的,圆溜溜的,上头还带着水锈。她觉得这个灶房比老周家那个厨房顺眼多了,虽然油烟熏黑了半面墙,可那股子柴火味儿闻着就踏实。

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炕上看电视,是一个讲乡村故事的节目,说的是一个老太太跟儿媳妇处不来,一个人搬回老房子住的事儿。她看着看着,觉得那老太太挺像自己的,可又不太像。那老太太在电视里哭天抹泪的,她不想那样。她觉着自己回来了就回来了,没什么好哭的。

可她夜里还是做梦了。梦里她没在老周家,也没在自家老屋,她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四条路往四个方向伸出去,看不见头。她站在路口中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正着急呢,听见有人喊她,回头一看,是周大柱,穿着那件旧军绿色的褂子,坐在一辆自行车上,冲她招了招手。

"桂芳,走啊,赶集去。"

她看着周大柱的脸,还是他五十来岁时候的样子,脸上有笑模样,眼睛亮亮的。她刚要迈步子走过去,梦就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晨光透进来,她躺在炕上,心跳得砰砰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闭着眼回味刚才那个梦。周大柱的脸清清楚楚的,那件军绿褂子袖口磨毛了边她记得,他骑的那辆凤凰自行车车铃铛不响了她也记得。她忽然想,大柱走了八年了,这还是头一回梦见他冲她笑。以前梦见他,不是生着病皱着眉头,就是躺在炕上起不来。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他是骑着车来叫她去赶集的。

她心里头那股子堵了好些天的东西,忽然就松开了。像院门口那个旧木门栓,锈了,卡住了,使了好大劲儿推不开,可过了个夜,露水一潮,她再去推,吱呀一声就开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把院子里里外外扫了一遍,又把灶房那口锅端下来铲了厚厚一层锅底灰,擦得锃亮。她干活的时候嘴里哼着调子,是早年间跟村里人学的采茶歌,歌词记不全了,就哼个调儿,哼哼呀呀的。黄狗跟在脚边来回转,尾巴摇得像风扇。

正哼着,院门口有人喊:"桂芳姐!桂芳姐在家没?"

李桂芳探头一看,是村东头的老刘媳妇,比她小几岁,白白净净的一张脸,烫着短卷发,穿着件碎花棉袄,手里攥着一个红纸包。她走进院来,脸上带着笑,可那笑里头藏着点别的东西,李桂芳一看就知道是有事。

"桂芳姐,我来给你送个信儿。"老刘媳妇把红纸包塞到她手里,"下个月十二,我家小子娶媳妇,你可得来喝喜酒啊。"

李桂芳把红纸包打开一看,是一张烫金字的喜帖,上头写着新郎新娘的名字,日期时辰都写得清清楚楚的。她合上喜帖,笑着说:"恭喜恭喜,到时候我一定去。"

老刘媳妇在院子里站了站,打量了一圈,忽然压低声音说:"桂芳姐,我听人说你从县里回来了?那老头不行?"

李桂芳把喜帖收好,笑笑说:"人家挺好的,是我不适应。"

老刘媳妇撇了撇嘴,又凑近了些:"那你这往后咋打算的?一个人过?桂芳姐,我跟你实说,我娘家那边有个老哥哥,今年六十三,老伴走了三年了,身体硬朗着呢,退休了,一个月三千多块,人老实本分。你要是有意思,我给你们牵个线?"

李桂芳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赶紧摆摆手:"别别别,刘嫂子,我这刚回来,不想那些了。"

"哎哟你看看你,我就是提一嘴。"老刘媳妇看她脸色不自在,赶紧把话头收了,"不急不急,你啥时候想找了跟嫂子说。"

送走了老刘媳妇,李桂芳站在院子里哭笑不得。这才回来几天,那边刚分,这边就有人来提了。她站在枣树底下仰头看了看满树红艳艳的枣子,心里头忽然觉得又好笑又无奈。这些人怎么就觉着她离不了男人呢?她五十八了,又不是十八,一个人过怎么了?她缺的是个伴么?她缺的是那份踏踏实实的自在。

她弯腰把掉在地上的几颗枣子捡起来,擦了擦扔进嘴里,嚼着脆生生的果肉,甜得眯了眼。阳光从枣树叶子中间漏下来,碎碎的,落在她手背上,暖暖的。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到这会儿,她才算是活明白了。不图啥了,也不怕啥了,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种她的白菜,打她的枣子,喂她的狗。等到老得动不了了再说,能活几天是几天。

她把那摞喜帖翻开来又看了一遍,红纸金字的,透着喜气。她用手指头摸了摸烫金的字,心想,下个月去吃喜酒,得穿件好点的衣裳,别让人家笑话。

这天傍晚,天边烧了霞,红彤彤的,把半个院子都映成了橘红色。李桂芳搬了把矮凳子坐在枣树底下,端着碗稀饭就着咸菜吃,黄狗趴在她脚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甩尾巴。她吃着吃着,忽然听见院门外头有脚步声,站住了,又不走。她抬头朝门口看去,一个瘦瘦的身影从院墙外面探进来,花白头发,灰夹克,一手扶着墙,一手拄了根黑拐杖。

李桂芳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是老周。

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隔着半扇敞开的木门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局促,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那根黑拐杖是新添的,上回见他还没拄。

"桂芳。"他喊了她一声,声音有点喘,像是走了不少路。

李桂芳把碗搁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她看着老周,看着他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看着他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但领口有一块没熨平,看着他拄着拐杖的那只手手指头冻得有点发红。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可脸上还是稳住了。

"你咋来了?"她问。

老周用拐杖指了指身后:"坐班车来的。下了车一路打听,找了好几个村才找着你家。"

李桂芳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那条长长的土路,路两边的玉米地已经收了,光秃秃的,一眼能望到远处的山。她不知道老周走了多远才找到这儿,她也不知道他怎么就想到要找过来。

"进来坐吧。"她让开门口,侧过身。

老周犹豫了一下,拄着拐杖迈过了门槛。他走得很慢,拐杖先往前支一下,然后挪一步,再支一下,再挪一步。走到枣树底下那石凳跟前,他扶着桌沿慢慢坐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李桂芳去灶房倒了碗热茶端出来,搁在老周面前。老周道了声谢,双手捧着茶碗暖手,垂着眼看着碗里浮动的茶叶,没说话。李桂芳也没催,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那半碗稀饭接着喝。两个人在枣树底下坐着,一个喝茶一个喝粥,晚风凉凉的,把枣树叶子吹得沙沙响。

过了好一会儿,老周先开了口。他抬头看着那两棵枣树,说:"这枣树结得真好。"

"嗯,"李桂芳把最后一口稀饭喝完,碗搁在桌上,"打了小半筐呢,晒干了好过冬。"

老周点了点头,低头喝了口茶,然后又抬起头来,看着李桂芳。那眼神里头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光,不是茶馆里头一回见面时候的那种客客气气的打量,也不是同居那几天闷着头翻报纸的沉默,是一种经过了什么事之后才有的、带着点软和的认真。

"桂芳,"他说,"我回去想了两天。你说得对,我那个家,到处都有她的影儿。我自个儿出不来,还把你拽进去,让你跟着难受,是我不对。"

李桂芳听着,没打断。

"我昨儿一宿没睡,翻了翻你搁在茶几上那本杂志,看见里头夹着个书签,是你写的字。"老周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展开来,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李桂芳凑过去一看,是她那天翻杂志的时候顺手写的,记了个电话号码,底下又随手画了朵小花。

"我认得出你的字,"老周说,"看了半天,就觉着,你这个人,活得比我明白。我天天钻在那些老东西里头出不来,你一来就看透了。你走了,我屋里又空了,可我忽然觉得,空就空吧,空了一辈子了,也不差这后几年。"

他把纸条叠好放进兜里,抬起头来看着李桂芳的眼睛。

"我今儿来,不是来找你回去的。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你说得对,咱俩确实不合适。我太老了,也太固执了,改不了了。我往后就一个人过,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甚至还有点干,像是把什么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很多遍才说出口的。李桂芳看着他的脸,那脸上的褶子比她上回见他又深了些,眼窝底下有些发青,显然是没睡好。她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儿,不是心疼,也不是舍不得,就是觉着,这个七十一岁的老头子,也挺不容易的。

"老周,"她说,"你吃过饭了没?"

老周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李桂芳站起来,朝灶房走去:"我给你下碗面。"

灶膛里添了柴,火苗呼呼地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很快就沸了。李桂芳从柜子里摸出把挂面下进去,又打了两个鸡蛋,切了把葱花撒进去,滴了几滴香油。她端着热腾腾的面碗出来的时候,看见老周还坐在枣树底下,两手捧着那碗茶,茶早就凉了,他也没喝。

"吃吧。"她把面搁在他面前,又把筷子递过去。

老周接过来,低头看着那碗面,热气扑在脸上,他眨了眨眼,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柱面,吹了吹,送进嘴里。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品什么山珍海味。李桂芳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狗趴在她脚边,尾巴偶尔扫一下她的裤腿。

一碗面老周吃了很久。吃完了他把碗搁下,拿袖子擦了擦嘴,看着李桂芳,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好吃。"他说。

李桂芳把碗收了,说:"天快黑了,你咋回去?还赶得上班车不?"

老周扶着石桌站起来,拄上拐杖:"赶得上,我算着时间了。"他站定了,看着李桂芳,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过了几秒钟,他说了句"那我走了",然后拄着拐杖慢慢朝院门口走去。

李桂芳跟在他身后,把他送到门口。老周迈出门槛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暮色里他脸上的皱纹都化成了一团暗影,只有眼睛还有点光。

"桂芳,你那两棵枣树,真好看。"

说完这句话他转过身,拄着拐杖沿着土路慢慢走了。夕阳把他瘦长的影子拖了一地,灰夹克的后背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李桂芳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拐杖一下一下点在土路上,带起一小缕一小缕的尘土。

她看了很久,直到那个灰点拐了个弯,消失在路尽头。晚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缩了缩脖子,转身回了院子。黄狗跟在她脚边,尾巴一摇一摇的。

她在石凳上坐下来,看着桌上那只空了的茶碗,碗沿上还留着老周端过的手印。她把茶碗拿起来,用拇指擦了擦碗沿,想了想,又放下了。天边的霞光一点点暗下去,枣树的影子在院子里越拉越长。

她伸手从面前的簸箕里捏了一颗晒得半干的枣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她忽然觉着,这一回,那些堵着的东西是真真儿地散干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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