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料扩容近8倍，古文字工程如何重建上古史？

从历史学者的角度看，这是一场史料革命。

从2020年8部门联合启动古文字工程，统筹18家单位、538名专家学者集中攻关，到“十四五”收官阶段交出360多部研究著作、1300多名后备人才、数万件流散海外文物被系统性建档的答卷——五年间，上古史研究可用的原始一手材料发生了量级意义上的扩容。

过去我们读商代的历史，只能依赖传世文献中极为粗略的几笔叙事；现在，由1200多组新缀合甲骨还原的“交通追尾事故”和流星雨记录，让商代社会变得活灵活现。

刻有多组商代卜辞的有字甲骨实物特写

史料供给的断层，是怎么被“大兵团”填平的

古文字研究过去最大的痛点是：史料在全世界分散，学者在各自单位单干。一个学者就算穷尽一生，也只能接触到本单位馆藏和自身积累的有限资料。这种碎片化直接锁死了上古史研究的实证化程度——没有足够多的原始材料，再好的历史叙事也只能停留在推论层面。

工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大兵团”模式解决了靠单个学者永远无法完成的超大规模普查。以《海外藏中国青铜器集录》为例，从1920年罗振玉系统搜集算起，百年间学界累计仅搜集到不足3000件流散海外铜器的信息。

工程启动后，北京大学朱凤瀚团队穷尽式搜集散落在几十个国家的公开出版物和资料线索，最终为23000多件二里头至汉代青铜器建档立册，其中有铭铜器3460多件，体量较此前的百年积累扩容近8倍。

这意味着，过去连“底数都不清”的海外藏青铜器，现在有了一个全局级的学术坐标。

这把“全局级”的钥匙，直接打开了若干个此前无法触及的史料通道。

团队将散佚海外的15件山西浮山桥北遗址出土的“先”字族徽青铜器搜集齐全，通过器形、纹饰、铭文组合的系统研究，首次确认桥北遗址属于商代晚期商王朝在晋南地区的重要据点，实证了商王朝对晋南的经略统治模式。

另一组研究利用高清铭文X光片，对过去因拓本模糊而未被重视的西周中期铜器铭文重新释读，发现周昭王南征身亡后周王朝势力曾短暂收缩，但到西周晚期周人已重新回到汉水流域——这一发现补证了传世文献中完全缺失的“周王朝重新经营汉水流域”的关键历史转折点。

从“粗略叙事”到“实证细节”，甲骨文是怎么变活的

对研究商代史的学者而言，史料供给革命带来的冲击更加直观。清华大学黄天树团队编纂的《甲骨文摹本大系》共43册，收录7万多片已刊布有字甲骨，完成1200多组新缀合甲骨。所谓“缀合”，就是把散落在不同收藏机构、单独无法读通的甲骨碎片拼回完整卜辞。

黄天树直言：“没有缀合以前，你不知道它在讲什么，缀合以后这个内容大概就完整了。”

1200多组新缀合产生的效应，不是“增加了多少条史料”这类数量问题，而是将商代史从粗线条叙事直接推入了细节化实证。

最典型的两组成果：一组新缀合甲骨首次完整释读出3000多年前的流星雨记录，卜辞中“星率西”三字明确指向流星成批向西坠落的天文现象，直接证明商代已形成系统的天象观测制度，成为追溯中国古代天文历法起源的核心一手史料。

另一组缀合甲骨则完整呈现了商代“交通追尾事故”的相关记录，补证了商代车马出行、道路交通管理此前未被关注的历史细节。黄天树的评价一针见血：“过去我们读商代的历史，那都是很粗略的。现在有了这些资料，整个商代那些人物、事件，就是活灵活现地展示在我们眼前。”

专家解读甲骨记载的商代车马相关事件

清华简的冲击：战国知识的真实面貌，远非“单一传承”

对研究先秦思想史和科技史的学者而言，清华简整理释读带来的冲击甚至更大。工程实施以来，大量传世文献从未收录的先秦佚籍被系统整理，揭示了战国知识世界的真实面貌，远比后人根据传世文献重构的“线性传承”要复杂。

以天文历法为例，传世文献长期支撑的认知是：二十八宿体系从先秦到秦汉单一起源、线性传承，阴阳合历是唯一的正统历法。

清华简《五纪》篇近4500字的体量，第一次呈现了先秦时期天文历算与宇宙论结合的完整知识图景，证明战国楚地同时存在多套异名、异序的二十八宿系统，后世统一的二十八宿体系并非单一起源，而是经历了复杂的整合过程。

清华简《四时》篇则记载了一套完整的太阳历体系——每月30日、全年360日、分三十七时，证实至迟战国中期中国已形成以数算为核心的天文推步传统，且当时太阳历、物候历、祭祀历等多套历法系统同时并行。

这彻底把先秦天文学史从依赖后世追述的“重构史”，转变为可以直接面对战国知识原貌的实证学科。

在思想史领域，清华简《心是谓中》等出土佚籍，为厘清尧舜以来“允执厥中”的中道思想到孔子仁学，再到思孟学派与稷下心论分流的完整演进链条，提供了关键佐证，填补了此前东亚早期心性思想比较研究依赖传世文献推论的空白。

AI和数据，在古文字研究里到底解决什么

对普通读者而言，最直观的疑问可能是：AI在这里到底起了什么作用？它不是在“替代”学者，而是把学者从大量基础性比对工作中解放出来。

目前，古文字领域已建成“殷契文渊”AI协同平台，安阳师范学院甲骨文信息处理教育部重点实验室联合腾讯、厦门大学等机构，完成了微痕增强技术、字形匹配算法等完整技术闭环的搭建。

全球首个甲骨文智能体“殷契行止”可一键完成甲骨影像的文字识别、字义解读、文献溯源、数字摹本生成。传统模式下，甲骨学者往往数年才能考释一个单字，AI工具将基础比对、初步释读环节的效率提升数倍，大幅降低时间成本。

科研人员使用计算机处理甲骨数字影像

该“甲骨文数智化”方案已入选2026年联合国AI造福人类全球峰会59个获奖案例之一，是当年唯一入选的古文字领域项目。

但技术只是手段。真正让这批新史料能够被持续消化、转化为历史研究成果的，是工程同步搭建的人才梯队。由于古文字学长期没有独立本科专业，仅靠少量博士生定向传承，“绝学后继无人”几成死局。

工程在“十四五”期间推动全国首设古文字学本科专业，打通本硕贯通培养体系，截至2025年本科招生接近600人、研究生招生780多人，累计系统培养1300多名后备人才。黄德宽明确表示，这批经过系统训练的本研学生，将是未来新一代古文字学家的核心储备力量。

整合判断：这不是“补充”，是“重建”

三个维度并置之后，一个整合性的判断浮现出来：古文字工程对上古史研究的突破，不是“补充了一些新史料”的量变，而是“重建了整个上古史研究的史料基础”的质变。

从材料端的逻辑看，过去上古史研究受限于传世文献的阙漏和讹误，很多核心问题只能提出推论，无法实证。

现在，甲骨文、金文、简帛三大古文字门类的海量新材料被系统清理，从商代流星雨、交通追尾事故这类具体生活场景，到晋南商代方国据点、周王朝经略汉水流域这类重大历史转折，再到战国多套历法并行、先秦心学思想独立演进这类知识谱系的全貌，都首次获得了确凿的一手史料支撑。

黄德宽将这一逻辑概括为：“古文字工程就是一个根脉工程，利用这些材料重建上古历史文明。”

古文字研究专家黄德宽接受媒体采访

从可持续性的逻辑看，工程同步解决了“材料”和“人”两个问题——海外藏古文字资料的数字化回归和古文字大模型构建已列入“十五五”主攻方向，而1300多名新生代研究者确保了这批材料不至于被整理出来后再无人问津。

当“材料供给”和“研究能力”两个缺口同时被填上，上古历史研究从“粗略叙事”走向“实证化”的路径，就已经不是愿景，而是已经发生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