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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暑假来临的第一天,秦书意提前许久订好的亲子旅行计划,再度被丈夫顾西洲单方面取消。
他给出的理由轻飘飘,全部落在青梅沐静怡身上。
沐静怡刚刚结束失败的婚姻,独自带着儿子陈明枫,声称内心压抑,想要前往法国散心解压。
顾西洲心底满是对沐静怡的怜悯,全然忽略了家中女儿绵绵长久以来的期盼。
绵绵攒了整整两个学期的小红花,心心念念盼着这场和爸爸妈妈一同出行的旅途,最终却沦为别人母子二人的专属狂欢。
绵绵紧紧抱着怀里的兔子玩偶,眼眶蓄满泪水,小声抬头看向秦书意。
「爸爸是不是又不来了?」
简简单单一个「又」字,像一枚锋利细针,狠狠扎进秦书意心口,带来绵长钝痛。
顾西洲自知理亏,给秦书意转了一笔钱款,还特意发来语音,试图安抚母女二人的情绪。
「你带着绵绵就在本地公园随便逛逛吧,孩子年纪太小,去哪里游玩本质上都没有区别。」
可与此同时,沐静怡更新了自己的社交微博,配图赫然是顾西洲温柔抱着陈明枫的画面。
配文轻描淡写,却藏着刻意的宣示。
「没有血缘牵绊,也能拥有最好的爸爸。」
秦书意望着屏幕上刺眼的文字,心底彻底明晰,这个名为家庭的方寸天地,长久以来,只有她和女儿在独自苦苦支撑。
当天深夜,秦书意默默操作,将原本一家三口的亲子套票,改签成两张独自飞往外地的单程机票。
那座城市,是她早已敲定调任、全新工作的落脚之地。
绵绵凑到她身边,望着被修改的订单,懵懂发问。
「那爸爸的机票去哪里了?」
秦书意拿起那张作废的成人登机牌,指尖微微用力,将纸片撕得粉碎。
「是他自己做出了选择,放弃了我们。」
绵绵没有哭闹,只是小心翼翼捡起破碎的票根,一片一片夹进自己常读的绘本夹层里,妥帖收藏。
夜色渐深,顾西洲结束应酬回到家中。
绵绵听见开门声响,下意识抬起脑袋,满怀期待地望向玄关门口。
顾西洲看见端坐客厅的小女孩,脸上挤出温和笑意,快步走上前。
「绵绵这么晚还没有睡觉?爸爸特意给你带了甜品,就当是补偿你的礼物。」
他手中拎着半透明的蛋糕包装盒,盒壁沾满奶油,蛋糕本体早已被人挖走大半。
绵绵素来最偏爱草莓口味的甜点,可盒内仅剩的蛋糕,全是她一口都不愿触碰的抹茶味。
绵绵攥紧衣角,小声询问。
「爸爸,这份蛋糕是专门买给我的吗?」
顾西洲语气随意,丝毫没有察觉女儿眼底的失落。
「明枫哥哥不爱吃这个口味,扔了实在太过浪费,我想着干脆带回家给你解决掉。」
绵绵垂下长长的睫毛,声音细若蚊蚋。
「谢谢爸爸。」
顾西洲顺势靠近,伸手揽住秦书意的肩膀,试图缓和屋内僵硬的气氛。
「老婆,别再和我置气了。」
「静怡如今的处境你也清楚,刚刚离婚,情绪极度不稳定,孩子从小到大没有出过远门,我陪着他们出去散心,不过是帮老朋友走出人生低谷。」
秦书意侧过身,避开他的触碰,平静反问。
「那绵绵长久以来的期盼,又该由谁来弥补?」
顾西洲脸上愧疚的神色仅仅维持短短一瞬,转瞬便恢复理所当然的淡漠。
「明枫现在没有亲生父亲陪伴,本就该多给予一些照顾。」
秦书意瞬间失去了继续争执的全部力气。
原来属于她和女儿的委屈,在顾西洲眼中,永远都比不上沐静怡母子随意表露的脆弱,随便一块别人吃剩的甜品,就能轻飘飘盖过所有难过。
次日一早,顾西洲索性直接将沐静怡与陈明枫母子二人带回了家中居住。
「静怡现在不敢独自开火做饭,只要听见厨房锅碗碰撞的声响,就会回忆起前夫摔东西施暴的画面,内心恐慌。」
秦书意沉默许久,最终还是走进厨房,忙活一下午,做出满满一桌子丰盛饭菜。
只因下午放学回家时,绵绵仰着小脸,小心翼翼询问。
「妈妈,爸爸今天会留在家里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她不忍心再让满怀期待的女儿,承受落空的失落。
餐桌之上,陈明枫轻轻皱起鼻子,面露不悦。
沐静怡立刻俯身,紧张地看向自己的儿子。
「宝贝,是不是哪里身体不舒服?」
陈明枫没有开口回应,视线死死锁定盘中的糖醋排骨。
这道糖醋排骨,是绵绵从小到大最钟爱的菜肴。
「明枫肠胃一直敏感,医生叮嘱不能摄入过重口味,可他偏偏馋肉食,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抚他。」
话音未落,顾西洲已经主动将整盘糖醋排骨挪到陈明枫面前。
「少吃两块没关系,孩子想吃,就让他尽情享用。」
绵绵看着空无一物的餐盘角落,默默低下头,伸手去夹盘中清淡的青菜。
陈明枫咬下一块排骨,觉得甜度不合心意,当场直接吐在桌面。
沐静怡面露为难,转头看向秦书意,语气带着无形的施压。
「嫂子,实在不好意思,如果桌上能多几道清淡菜品就好了。明枫从前被他父亲暴力惊吓,吃到不合胃口的食物,很容易情绪崩溃大哭。」
顾西洲目光投向秦书意,语气带着商量的意味。
「要不……」
绵绵忽然小声开口,护住忙碌一下午的母亲。
「妈妈已经在厨房忙了整整一下午,很累了。」
顾西洲放缓语速,循循善诱地劝说女儿。
「绵绵,明枫哥哥当下更需要旁人照顾,你一向懂事乖巧,不如去厨房帮妈妈打下手,多体谅一下别人。」
绵绵听话地从餐椅上跳下去,转身走向厨房。
她裙摆印着小巧的雏菊图案,跑动时裙角狠狠蹭到橱柜棱角,那一幕落在秦书意眼中,鼻尖骤然泛起酸涩。
这一顿晚饭,消磨了漫长的两个小时。
全程都是陈明枫不断挑食闹脾气,沐静怡不停道歉示弱,顾西洲耐心安抚劝慰。
绵绵全程只吃下小半碗白米饭,再没有碰过一口自己心心念念的糖醋排骨。
陈明枫咬过几口之后,嫌排骨已经放凉,随手全部拨到餐桌边缘,满脸嫌弃。
晚饭结束,顾西洲主动提出送沐静怡母子二人返回住处。
临走前,沐静怡主动伸手拉住秦书意的手掌,笑容温柔无害。
「嫂子,今天真是麻烦你费心招待了!你们家里氛围温馨和睦,也难怪西洲时常在我面前夸赞你贤惠包容。」
她说这番话时,眼角余光始终黏在顾西洲身上。
她借着触碰秦书意的动作,贪婪感受着这个完整家庭独有的温暖,丝毫不在意自己入侵者的身份。
顾西洲送别二人归来,时间已经接近夜里十点。
他看见秦书意独自留在餐厅收拾满桌狼藉,主动上前帮忙捡拾餐盘。
「老婆,我清楚你心里憋闷委屈。静怡现在如同惊弓之鸟,我们多给予一点善意,并不会让我们损失什么。」
秦书意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女儿刚出生那段难熬的岁月。
绵绵出生后黄疸反复发作,每到深夜便哭闹不止,嗓子哭到沙哑红肿。
那段时间顾西洲嘴上挂着项目繁忙,每日归家第一句话永远是身心疲惫。
秦书意不敢多说半句委屈,生怕增添他的烦躁,所有深夜照料孩子的重担,全部独自扛下。
后来公司部门调整,复工后的业绩压力压得她喘不过气。
某天凌晨加班结束,小区电梯突发故障无法运行。
她怀里抱着尚且年幼的绵绵,独自从地下车库徒步攀爬楼梯,中途不慎摔倒,落下难以根治的腰伤。
事后她将这件事告知顾西洲,对方只淡淡反问一句。
「摔倒的时候,你怎么不打电话呼叫保安帮忙?」
原来在她最艰难无助的时刻,顾西洲从未想过给予她半分善意与体谅。
秦书意走到垃圾桶旁,将绵绵晚饭剩下的半碗冷米饭全部倒进去。
米粒牢牢黏在碗底,反复冲刷都无法彻底清理干净,如同她心底层层堆积、挥之不去的委屈。
顾西洲依旧在一旁不停念叨沐静怡的不易。
「往后你多和她接触相处,就能明白她其实过得十分艰难。」
秦书意关掉哗哗流水的水龙头,声音平静无波。
「今天这顿晚饭,绵绵没有吃饱。」
顾西洲微微一怔,随即理所当然地开口。
「等会儿我给她热一杯牛奶垫垫肚子就好。」
秦书意没有再继续争辩。
她心里清清楚楚,自己女儿长久以来缺失的,从来不是一杯温热的牛奶,而是父亲言出必行的陪伴与偏爱。
第二章
周五下午,绵绵从幼儿园放学回到家中。
书包还来不及放下,她便迫不及待将手中的手绘图画递到秦书意眼前,眼底盛满雀跃期待。
「老师布置了手工作业,主题是我的一家人!」
画纸上,顾西洲被绵绵画得身形高大,手中紧紧牵着小小的她。
画面角落,她还细心粘贴了一枚金灿灿的小太阳贴纸。
「爸爸看到这幅画,一定会很喜欢对不对?」
秦书意温柔揉了揉女儿的头顶,轻声回应。
「肯定会的,这是绵绵用心画出来的礼物。」
入夜之后,绵绵躺在床上迟迟无法入睡,只要听见楼下电梯升降的声响,就会立刻赤脚跑到玄关张望,等候顾西洲归来。
这一晚,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并非顾西洲一人。
沐静怡牵着陈明枫站在门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弱笑意。
「绵绵还没有休息吗?明枫哥哥今天心情低落,我带他过来借几本漫画书,拿完我们马上就离开,不会打扰太久。」
绵绵乖巧点头,侧身让出玄关通道,邀请二人进门。
陈明枫扫过客厅茶几上的手绘全家福,挑眉生出恶意,一把将画纸高高举过头顶,让绵绵无法触碰。
「顾叔叔今天专门带我去打电动游戏机,还许诺下次带我去专业赛车场馆游玩,你去过那种地方吗?」
绵绵垂落自己的小手,眼底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我没有去过。」
「那看来你爸爸根本没有多疼你啊!」
站在玄关处的秦书意,将两人全部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清晰看见绵绵眼眶迅速泛红,两片嘴唇紧紧抿在一起,默默隐忍即将落下的泪水。
顾西洲走到陈明枫身侧,温声细语安抚情绪低落的绵绵。
「绵绵,爸爸夸赞明枫,并不代表我不爱你,父亲的爱意,可以分给很多不同的孩子。」
秦书意迈步走入客厅,伸手从陈明枫手中取回那张被举高的手绘。
「绵绵,跟妈妈回卧室。」
卧室房门轻轻合上的瞬间,绵绵积攒许久的情绪彻底崩塌,眼泪汹涌滑落。
「妈妈,是不是我不能要求爸爸陪着我?」
秦书意弯腰,将瘦小的女儿紧紧拥入怀中,轻声安抚。
「当然不是,你完全有资格期待爸爸的陪伴。」
「可如果我因为爸爸陪伴别人感到难过,就是不懂事的小孩……那我以后再也不把心里的委屈说出来了。」
绵绵过分早熟的懂事,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剜割着秦书意的心脏,让她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她无比清楚,年幼的孩子会将所有外界带来的伤害,默默埋藏在心底深处,她绝对不能放任女儿长期承受这样的委屈。
隔日上午,顾西洲主动陪同秦书意前往医院复查陈年腰伤。
两人刚刚排到就诊号码,顾西洲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听筒那头传来沐静怡惊慌失措的哭腔。
「西洲,我刚刚在小区门口撞见前夫的舅妈!她一直死死盯着我不放,我不敢回家,明枫被吓得当场大哭……」
顾西洲甚至来不及听完秦书意一句交代,直接挂断通话。
「老婆,我很快就会折返回来。你这个腰伤不属于急症,静怡那边若是受到刺激,很有可能做出极端举动,危及自身性命!」
护士站的护士高声呼喊秦书意的名字,通知她进入诊室检查,顾西洲却已经脚步匆匆,消失在医院走廊尽头。
秦书意独自完成全部检查项目,安静坐在走廊长椅上等候检验报告。
上午络绎不绝的就诊人潮渐渐散去,身旁长椅上来来回回更换了一批又一批病患家属。
身旁有位孕妇扶着酸胀的腰缓缓落座,她的丈夫立刻跑去楼下便利店购买温水。
不远处年迈老人站立不稳,自家女儿半跪在地面,细心为老人系好松开的鞋带。
守护至亲、体恤爱人这件寻常小事,仿佛唯独顾西洲天生学不会,也不愿主动去做。
直到下午三点多,顾西洲才匆忙赶回医院,手中拎着一杯温热红枣茶。
「特意给你买的红枣茶,暖暖身子。」
「实在抱歉,静怡那边确实受到极大惊吓,她前夫的亲戚还试图上前阻拦她离开,我耗费许久才处理妥当。」
秦书意低头翻阅手中的检查报告单,医生白纸黑字写下明确医嘱。
避免长时间站立、避免负重劳作,必须定期返回医院复查休养。
可她身上难以痊愈的伤痛,在顾西洲眼中始终微不足道,可以随意延后搁置。
母女二人回到家中,绵绵正坐在客厅书桌前安静写字。
「妈妈,你看完医生回来了吗?爸爸有没有全程陪着你?」
绵绵问话的语气小心翼翼,生怕戳中母亲心底的难过。
秦书意抬手,帮她扶正歪掉的粉色发夹,轻声敷衍。
「陪了一小会儿。」
绵绵认真打量秦书意的面部神情,仔细分辨她是否在刻意隐瞒实情,良久,只是抿紧嘴唇,没有继续追问。
顾西洲洗完澡走出浴室,看见秦书意坐在电脑前处理工作,顺势从身后环抱住她的腰。
「老婆,还在忙碌家务工作吗?」
秦书意直接关掉电脑页面,淡淡回应。
「嗯。」
顾西洲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意,语气柔和。
「辛苦你了老婆,家里大大小小所有琐事,全都依靠你一人操持。」
从前的秦书意,十分吃这套温柔说辞。
几句轻飘飘的甜言蜜语,就能让她把无数个深夜独自承受的委屈,全部默默吞咽下去。
顾西洲低头,轻轻亲吻秦书意的侧脸。
「不要太过劳累,明天我抽空带你和绵绵外出就餐,好好放松一下。」
「你确定这次不会临时变卦?」
顾西洲微微一愣,随即笃定开口。
「当然确定。」
秦书意没有再接续对话。
她早已不愿意再拿女儿满心欢喜的期待,去赌顾西洲随口许下、从来无法兑现的承诺。
待到顾西洲熟睡之后,秦书意重新打开电脑页面。
屏幕中央,静静停留着一份离婚协议模板。
卧室门外,传来一阵轻柔细碎的脚步声。
秦书意回头望去,只见绵绵抱着兔子玩偶,孤零零站在门框边。
「妈妈,我睡不着。」
绵绵缓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钻进秦书意怀中。
「以后我画一家人的图画,可以只画上我和妈妈两个人吗?」
秦书意的心,被这句话轻轻刺痛。
望着女儿睫毛上尚未干透的浅浅泪痕,她后知后觉醒悟,人生里许多重大决定,从来不需要惊天动地的爆发。
或许仅仅是某个安静深夜,孩子轻声询问,能不能把父亲从全家福里彻底剔除。
那一刻,她清楚明白,自己再也无法说出一句「不可以」。
第三章
绵绵生日当天,秦书意特意向公司申请半天假期,全天在家陪伴女儿。
生日蛋糕是绵绵亲自挑选的款式,奶油表层趴着一只雪白兔子造型。
她提前邀请了班里关系要好的几位同班同学,前来家中一同庆祝生日。
下午四点开始,绵绵便不停在客厅与玄关之间来回跑动。
「是不是爸爸回来了?」
顾西洲此前郑重向绵绵许诺,今日会提前下班归家,亲手为她戴上生日帽,全程陪伴她闭眼许愿、吹灭蜡烛。
五点半,受邀的同学们陆续抵达家中,绵绵的目光,依旧一次次望向玄关大门,不肯挪开。
半晌过后,顾西洲的语音消息发送到秦书意手机里。
「老婆,静怡这边突然出了状况!明枫看见别的小朋友一家三口结伴游玩,情绪瞬间崩溃,把自己锁在母婴室内部,无论如何哄劝都不肯开门。」
秦书意握紧手机,转头望向客厅里围着蛋糕嬉笑打闹的孩子们,以及独自落寞站在角落的绵绵。
「你先帮忙替绵绵切蛋糕,不要让其他小朋友长时间等候。」
停顿两秒,顾西洲又发来一段解释文字,语气理所当然。
「生日年年都能过,可明枫若是因此留下心理阴影,往后想要疏导会更加棘手。绵绵一向懂事,你好好和她解释一番,她一定能够理解。」
绵绵快步跑到秦书意身边,仰起小脸满怀期待地询问。
「是爸爸发来消息了吗?他什么时候回来?」
秦书意伸手按灭手机屏幕,轻声撒谎。
「只是无关紧要的骚扰电话。」
绵绵脸上灿烂的笑容,一点点僵硬凝固。
「那他今天还会回家陪我过生日吗?」
秦书意抬手,细心整理好她公主裙背后松散的蝴蝶结。
「妈妈陪着你切蛋糕许愿,好不好?」
绵绵沉默着拿起桌边的生日帽,独自戴在头顶。
蛋糕上蜡烛火苗微弱摇曳,映得她一双大眼睛湿漉漉的,盛满失落。
所有同学结伴散去之后,绵绵小心翼翼拉着秦书意的衣袖发问。
「妈妈,是不是只有我哭得撕心裂肺,爸爸才愿意回来陪我?」
秦书意伸手紧紧抱住女儿,心脏像是被利刃反复切割,疼得无法呼吸。
「绵绵,这一切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绵绵窝在她温暖的怀抱里,安静隐忍,没有放声大哭。
在自己的生日当天,学会默默忍住眼泪,这件事对于年幼的孩子而言,实在太过残忍。
夜晚送走所有客人,时间已经接近九点。
秦书意将剩余蛋糕装进保鲜盒,擦干净桌面洒落的奶油,又独自收拾满地彩色气球与装饰彩纸。
清晨起床时,她便已经轻微低烧,强撑着忙碌一整天,后背被冷汗浸透,浑身酸软无力。
绵绵独自坐在沙发上,抱着同学们赠送的小熊玩偶发呆,生日帽依旧戴在头顶,不肯摘下。
「绵绵困了吗?」
绵绵轻轻点头,小声呢喃。
「爸爸回来之后,还会再给我戴一次生日帽吗?」
可这一晚,顾西洲始终没有踏回家门一步。
凌晨时分,绵绵忽然发起高烧,浑身滚烫难受。
秦书意连续拨打数次顾西洲的电话,要么无人接听,要么直接被对方挂断。
深夜的儿科急诊大厅,充斥着各个孩童此起彼伏的哭闹声。
绵绵烧得浑身难受,纤细手指死死攥紧秦书意的衣领,虚弱呻吟。
「妈妈,我浑身好痛。」
低烧、疲惫、低血糖,多重不适感一同涌向秦书意。
可她不敢有半分倒下的念头,此时此刻,绵绵的身边,只剩下她一个依靠。
凌晨三点,秦书意的手机终于响起,来电人是顾西洲。
「明枫整夜不停哭闹,我手机调了静音,没听见你的来电,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秦书意还没来得及开口诉说绵绵高烧的状况,听筒另一头立刻传来沐静怡尖锐的尖叫声。
「西洲,明枫又在找你了,他不肯让我靠近半步!」
顾西洲瞬间心急如焚,根本没有耐心听完秦书意半句话。
「老婆,你先自行照顾绵绵,我这边实在脱不开身……」
「今天是绵绵的生日,你还记得吗?」
秦书意压抑许久的愠怒,终于透过听筒传递过去,让顾西洲停下挂断电话的动作。
「我清楚记得这件事,往后我再单独补偿她一场生日就好。」
绵绵输液到后半夜,短暂苏醒过来一次。
她睁开朦胧双眼,环顾四周,身边只有秦书意一人陪伴。
「妈妈,爸爸是不是在别人家做爸爸,会更加开心?」
秦书意牢牢握住她滚烫发烫的小手。
绵绵没有等待母亲给出回答,疲惫地闭上眼睛,再度陷入沉睡。
可那句轻飘飘的问话,长久盘旋在冷清的急诊室里,久久无法消散。
天色彻底亮透,秦书意抱着退烧后的绵绵,独自回到家中。
没过多久,家门门铃被人按响。
沐静怡牵着陈明枫站在门外,手中提着一篮包装精致的水果,故作歉意开口。
「书意姐,实在不好意思!西洲照顾我们母子到深夜,给你们母女添了太多麻烦。」
陈明枫怀里,抱着一盒体积庞大的限量款航天基地积木。
这套积木,恰好是绵绵生日愿望清单上,排在第一位的礼物。
那张清单,绵绵趴在书桌前认认真真书写了许久。
写完之后,她特意用蓝色磁扣粘贴在冰箱门板上,还用红色水彩笔圈出积木图案,笃定地告诉秦书意,爸爸最擅长挑选玩具,一定能看懂她的心愿。
陈明枫故意将积木礼盒高高举过头顶,炫耀似的晃了晃。
「这套积木是顾叔叔专门送给我的!」
绵绵依靠在秦书意怀中,看见礼盒的瞬间,小脸瞬间惨白,毫无血色。
第四章
「明枫不许乱说话!这只是顾叔叔看你昨天崩溃大哭,特意买来哄你的礼物而已。」
顾西洲从沐静怡身后挤进门内,压低声音,带着警告意味对秦书意开口。
「老婆,他们母子二人今天专程上门道歉,你不要当众让两人难堪,就当是帮我一个忙。」
沐静怡轻轻推了推怀里的陈明枫。
身形敦实的小男孩不情不愿地撇撇嘴,敷衍吐出一句道歉。
「对不起。」
沐静怡向来擅长这样的手段,把所有人架在道德的火堆上,进退两难。
秦书意不愿让生病虚弱的绵绵,继续站在玄关承受这般难堪拉扯,侧身退让,放任二人进门。
陈明枫进门之后,连鞋子都没有摆放整齐,径直冲向绵绵平日里画画写字的小书桌。
绵绵格外爱惜这一方小天地,所有画笔、画纸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陈明枫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随手拿起彩笔,在绵绵未完成的画作上肆意乱涂乱画。
沐静怡快步上前,按住自己儿子的肩膀,假意劝阻。
「明枫,不要随意乱动妹妹的私人物品!」
陈明枫瞬间失去捣乱的兴致,转头故意摇晃怀里的积木礼盒,大声炫耀。
「看见没有?你想要的东西现在归我了!」
绵绵目光死死锁定那盒心心念念的积木,脸色愈发苍白。
陈明枫仿佛终于找到能够刺痛绵绵的利器,刻意拔高音量。
「顾叔叔说了,以后每一次出门游玩,都会给我买比这个更大、更贵的玩具!」
冰箱门板上,还贴着绵绵手写的生日愿望清单,蓝色磁扣牢牢固定住纸张。
纸上歪歪扭扭写下的积木名称,清晰映入所有人眼底。
绵绵伸手想要取下属于自己的清单,陈明枫却猛地冲上前,一把抢过纸张。
「你抢我的东西干什么?」绵绵又急又委屈,眼眶泛红。
「就算你画再多心愿又有什么用?顾叔叔根本不会陪你实现!」
陈明枫五指用力,直接将那张承载着绵绵期盼的清单,从中间狠狠撕成两半。
「不要撕我的纸!」
陈明枫被绵绵的呼喊激怒,抬手狠狠推了她一把。
绵绵本就高烧初愈,身体虚弱脚下无力,整个人向后踉跄,额头重重磕在实木柜角。
秦书意刚刚放好退烧药物,转头便看见女儿额头鲜血直流,瞬间心脏骤停。
「绵绵!」
沐静怡同样慌了神,第一时间转身抱住闯祸的陈明枫,全然不顾受伤流血的绵绵。
「明枫,你有没有被吓到?手有没有磕疼?有没有被她伤到?」
陈明枫立刻蜷缩进沐静怡怀中,刻意装出害怕的模样,颠倒黑白。
「妈妈,我好害怕,她刚才大声吼我,还想要动手打我。」
秦书意看向沐静怡的眼神冷冽刺骨,对方下意识瑟缩一下,慌忙开口辩解。
「我刚才没有看清全过程,两个小孩子只是普通打闹,你不要……」
秦书意拿起纱布紧紧按住绵绵不断渗血的伤口,抱起女儿,打算立刻前往医院处理伤口。
顾西洲听见动静快步赶来,沐静怡立刻扑进他怀里,失声痛哭。
「西洲,我真的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明枫受到巨大惊吓,又回忆起从前被他父亲打骂的恐怖画面……」
「明枫,有没有受伤?叔叔在这里,不用害怕。」
绵绵额头鲜血不停浸透纱布,她的亲生父亲,却第一时间转头安抚推伤她的外人之子。
秦书意心底积压许久的怒意,彻底燃烧至顶峰。
「让他立刻给绵绵道歉!」
「老婆,你先带着绵绵去医院包扎伤口,小孩子之间互相推搡打闹,不要一上来就把事情定性。」
「是他抢走绵绵的心愿清单,亲手撕碎,还出手把她撞伤流血!」秦书意一步步逼近顾西洲,语气决绝,「我现在就要他当面道歉!」
沐静怡闻声,立刻抬手扇自己耳光,甚至顺势跪倒在地,姿态卑微道歉。
「一切都是我的过错!我不该带着明枫上门打扰你们!我家明枫生来命苦,就连想要得到旁人一点心疼,都像是犯下天大罪过。」
顾西洲下意识看向跪地落泪的沐静怡,眼底流露的怜惜,比看向亲生女儿时浓烈百倍。
绵绵额头缠着浸透鲜血的纱布,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轻声抽泣,出声劝阻争执不休的大人。
「爸爸,妈妈,你们不要再吵架了!」
「我不要积木玩具了,从今往后我什么都不要了!」
秦书意心疼地抱紧瑟瑟发抖的女儿,转身快步走出家门,前往医院处理伤口。
顾西洲下意识跟出两步,目光望向屋内落泪的沐静怡母子,最终还是停下脚步,折返回家。
这件事过后,顾西洲给秦书意发送多条消息,语气克制冰冷,如同撰写工作沟通纪要。
【我明白你心疼绵绵受伤,但你当日说出的话,同样深深伤害了明枫。我不希望大人之间的矛盾,持续影响两个孩子的心理健康。】
秦书意一条消息都没有回复,顾西洲单方面认定,她正在和自己冷战置气。
数日之后,顾西洲更新了个人朋友圈,配图是机场候机的合影。
陈明枫坐在行李箱上笑得灿烂,沐静怡亲昵挽住顾西洲的胳膊,脸上带着羞涩温婉的笑意。
配文暗藏指责,字字句句针对秦书意。
「带着两个小朋友换个环境散心,希望某些人也能学会,用更温柔包容的心态处理心底伤口。」
彼时绵绵额头的伤口还未结痂,出门只能压低帽檐遮掩疤痕。
秦书意低头看向女儿安静低垂的眉眼,轻声询问。
「绵绵,要不要和妈妈一起,去往全新的城市生活?」
绵绵毫不犹豫,轻轻点了点头。
顾西洲带着沐静怡母子旅行离开没多久,秦书意也收拾好行李,牵着绵绵赶往机场。
这些年她拼尽全力苦心维系的完整家庭,最终只剩下一片模糊冰冷的灯火残影,彻底化为泡影。
顾西洲结束海外旅行,独自先行回到家中。
一路上,他反复琢磨该如何和秦书意缓和矛盾,主动低头求和。
沐静怡紧随他身后踏入家门,语气带着忐忑不安。
「书意姐不会还在因为我心生怨恨吧?她这次的态度实在太过强硬……」
她的话语没能说完,客厅阴暗的角落,忽然站起一道身影。
顾西洲的母亲顾明澜快步上前,扬手朝着沐静怡的脸颊,狠狠扇下两记响亮耳光。
第五章
陈明枫被突如其来的耳光吓得放声尖叫,顾西洲当场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一幕。
「妈?!」
沐静怡双手紧紧捂住红肿发烫的脸颊,泪水不受控制汹涌滑落。
「阿姨……」
顾明澜抬手,厉声打断她尚未说完的话语,眼神满是鄙夷。
「不必这样客套称呼我,我没有你这般擅长攀附别人丈夫的晚辈!」
顾西洲连忙快步上前,拉住母亲的手臂劝解。
「妈,你怎么会突然过来?事前怎么没有和我说一声?」
顾明澜全然无视儿子的阻拦,目光死死锁定沐静怡,字字铿锵。
「如果亲生儿子缺少父亲陪伴,就该去找他自己的亲生父亲,跑到我们顾家不断索取,到底是什么心思?」
她从随身手提包里掏出一沓打印照片,狠狠甩落在客厅地板之上。
「不要急着落泪!眼泪博取同情对付男人或许管用,在我面前,不如省下你的伪装。」
陈明枫害怕地躲到沐静怡身后,不敢露头。
「当年我遭遇婚姻破裂,处境比你还要难熬百倍。丈夫婚内出轨,婆家暗中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经营多年的公司濒临破产,我的儿子才只有六岁。我从来没有跑到别人家中卖惨示弱,更没有教唆自家孩子,抢夺别人家女儿的父亲!」
谈及过往心酸,顾明澜胸腔怒火翻腾,语气愈发严厉。
「生活艰难,从来都不能成为你不择手段、破坏别人家庭的借口!」
顾西洲急忙开口,试图为沐静怡辩解。
「我仅仅只是出于朋友情分想要帮扶她,她离婚之后精神状态极差,明枫也长期缺失父爱陪伴。」
「那我的孙女绵绵,又缺失了什么?!」
「绵绵还有书意时刻陪伴照料……」
「所以她就活该失去亲生父亲全部的偏爱与陪伴吗?!」
沐静怡哭哭啼啼插话,试图博取顾明澜的谅解。
「阿姨,您误会西洲了。他只是心软善良,不忍心看见我们母子无依无靠。」
顾明澜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说到底,你不过是死死依附在别人已婚丈夫身上,寻找依靠罢了。」
沐静怡脸上瞬间布满难堪,慌乱辩解。
「阿姨,您怎么能这样曲解我?明枫年纪还小,他已经被过往的家暴阴影吓坏了……」
顾明澜侧过头,冷眼看着故作柔弱的沐静怡。
「你的儿子年纪小,难道我的孙女绵绵就七老八十,不需要父亲疼爱了?」
「你最擅长挑选柔软的说辞,创伤、脆弱、原生不幸,拿着这些伤痛当做筹码,一步步为自己铺路,抢走别人的家庭!」
沐静怡猛地抬起头,情绪失控反驳。
「我从来没有这样做过!」
「没有?」顾明澜弯腰捡起地上的证据纸张,摊开在众人眼前,「绵绵亲手书写的生日愿望清单,你明明亲眼见过,还故意纵容明枫一次次戳伤她的心,你以为我一无所知?」
顾西洲怔住,弯腰捡起散落的纸张,逐一翻阅,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静怡,这些事情,全部都是真的?」
沐静怡拼命摇头,泪水模糊视线,颠倒黑白。
「我不知道书意姐为什么要这样恶意诬陷我,我真的没有半点坏心思!」
顾明澜再也听不下去她虚伪的哭诉,反手又是一记耳光甩在沐静怡脸上。
「立刻闭嘴!顾西洲,我今天专程前来,并不是单纯替书意打抱不平。若是秦书意想要彻底清算你二人,你如今在公司的地位,根本保不住。」
她转头看向自己一手培养成才的儿子,眼底盛满浓重失望。
「当年你的父亲也是这般说辞,说外面的女人处境可怜,是我性格太过强势咄咄逼人。天底下的男人,最擅长将自己精神出轨、偏心外人的过错,包装成身不由己的善良。」
「我万万没有想到,你也学会了这套虚伪的说辞。」
顾明澜说完,重重摔上家门,独自离开,留下顾西洲站在客厅,蹙眉沉默良久。
顾西洲转身走向主卧卧室,打开衣柜柜门。
衣柜之中,秦书意与绵绵日常穿着的所有衣物,早已全部清空带走。
书桌之上,静静摆放着一份完整的离婚协议,末尾落款处,秦书意的签名清晰工整。
他不由自主想起旅行之前,自己发布的那条指责秦书意的朋友圈。
旅途全程,他无数次掏出手机,等候秦书意发来道歉消息,满心以为对方只是性格冷硬,不肯主动给自己台阶下。
可他从头到尾都不曾知晓,在他满心等待和解消息的那段时间,秦书意已经带着绵绵,彻底离开这座装满委屈的城市。
沐静怡轻轻站在卧室门口,柔声呼唤他的名字。
「西洲……」
顾西洲抬眼看向她,眼底再无半分往日的怜惜温柔。
「我还有解释的余地!」
顾西洲双手紧紧攥住桌上的离婚协议,手背青筋根根凸起,声音沙哑冰冷,不留丝毫回旋余地。
「滚出去。」
沐静怡愣在原地,不敢置信地重复。
「你说什么?」
「带着陈明枫,一起从这里滚出去。」
沐静怡眼泪汹涌滑落,崩溃质问。
「难道你现在,也打算抛弃我们母子二人吗?」
顾西洲脑海中,不受控制浮现出绵绵额头缠着纱布、苍白落泪的模样。
那时绵绵小声告诉他,自己再也不想要任何玩具了。
顾西洲胸口像是被一把锋利刀刃狠狠刺穿,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
他终于读懂女儿那句话背后藏着的绝望。
或许绵绵心底真正想说的是,她再也不需要这个偏心冷漠的父亲。
第六章
飞机平稳落地法国法兰克福机场,绵绵揉了揉困倦的眼眸,望向窗外陌生的城市风光。
「妈妈,我们以后就要长期住在这里吗?」
秦书意伸手,将女儿脖子上的围巾向上拉高,遮住微凉的晚风。
「没错,这里会成为我们全新的家。」
「那这里会不会有人,抢走属于我的小红花和礼物?」
绵绵问话的神情无比认真,心底依旧残留着过去的阴影。
秦书意心口一阵发酸,轻轻摇头安抚。
「不会的,在这里没有人会抢走属于绵绵的一切。」
母女二人租住的公寓坐落于老城区边缘,楼下临街开设一间老牌面包店,每到清晨,整条街道都会飘出浓郁黄油与现磨咖啡的香甜气息。
厨房窗台采光极佳,整日都有温暖阳光洒落。
浴室空间狭小,洗手台台面只摆放着一只牙杯,属于母女二人共用。
可绵绵却格外喜欢这间简陋温馨的小屋。
这是她人生第一次,拥有自主挑选窗帘款式的权利。
她最终选中柔软的浅黄色布料,抱着秦书意的胳膊轻声描述。
「早上醒来,阳光照在窗帘上,就像被暖暖的太阳紧紧抱住。」
秦书意没有急于逼迫女儿快速适应异国全新的生活节奏,每日空闲时,都会牵着绵绵的小手,慢慢熟悉周边街道。
楼下面包店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第一次见到绵绵,便主动赠送一块香甜苹果派。
秦书意耐心教绵绵用德语说出感谢的词句。
老太太听完,笑得双眼弯成月牙,又从柜台拿出一颗水果糖,塞到绵绵掌心。
每到夜晚,绵绵会拿出崭新的贴纸本,将各式各样的贴纸整齐贴在日历对应日期上。
搬入新家的那天,贴上一枚闪闪发亮的小星星。
第一次独自下楼购买面包的那天,贴上一只软乎乎的小猫贴纸。
「妈妈,我真的很喜欢这里。」
从前,为了给女儿维持一个名义上完整的家庭,秦书意硬生生咽下无数委屈与心酸。
直到此刻她才彻底明白,所谓完整的家庭,从来不能只依靠人数堆砌。
空出一个令人失望的空位,远比勉强留住一个只会不断带来失落的人,更能让孩子拥有安稳踏实的安全感。
秦书意顺利入职出版社欧洲版权部,日常工作渐渐忙碌起来。
新同事语速飞快,源源不断的工作邮件填满邮箱。
各类会议常常从上午持续到傍晚,几乎没有空余休息时间。
绵绵放学后,不会独自在家等候,而是前往出版社楼下专门设置的儿童阅读区,安静翻看绘本。
起初,她不敢长时间独自停留,总会抱着书本,站在阅读区门口张望,等候秦书意下班。
慢慢熟悉环境之后,她会主动寻找角落的座椅,安安静静沉浸在绘本世界里。
有一次,秦书意的会议临时拖延整整半小时。
她匆忙走出办公区,看见绵绵抱着图画书,脸上挂着轻松恬淡的笑意。
「妈妈,我一点都不害怕,我知道你一定会准时过来接我。」
年幼孩子心底真正渴求的东西,从来没有多么昂贵奢侈。
她不需要限量款航天积木,不需要远赴法国的亲子旅行,她只期盼自己的父亲能够信守承诺,说话算数。
秦书意抵达法国半个月之后,顾西洲的邮件开始密集发送至她的邮箱。
第一封邮件,满是焦急的问询。
【你们现在身在何处?人身是否安全?】
第二封,字里行间全是对绵绵的担忧。
【我清楚你现在不愿接听我的电话,但至少告知我绵绵的近况。她额头的伤口恢复状况如何?有没有留下难看疤痕?】
第三封邮件篇幅冗长,写满顾西洲的忏悔。
他坦言自己亲眼见到离婚协议,承认当日行事糊涂,满心想要弥补女儿,亲口对她说一句迟到的生日快乐。
所有邮件,秦书意一概没有回复。
夜晚,绵绵洗完温热的澡,坐在床边,拿出创可贴,小心翼翼贴在兔子玩偶的额角。
她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结痂脱落,忽然抬头轻声发问。
「妈妈,爸爸会不会独自生病难受?」
秦书意整理床单的手指骤然顿住,疑惑反问。
「绵绵为什么会这样想?」
「从前我发高烧生病,满心期盼爸爸过来陪伴,他始终没有出现。」
绵绵低下头,认真将创可贴抚平在玩偶额头。
「如今他找不到我们母女,会不会也像我当初一样,心里难受委屈?」
绵绵天生心地柔软善良,即便承受过无数伤害,依旧会下意识担忧伤害自己的人会不会难过。
「大人之间的矛盾与情绪,需要他们自己妥善处理,绵绵不需要为此背负心理负担。」
绵绵似懂非懂,轻轻点了点头。
当晚,秦书意提笔回复顾西洲一封简短邮件。
【母女二人一切平安,离婚相关事宜,请你直接联系双方律师对接。绵绵现阶段身心尚未完全平复,不适合承受你的任何情绪倾诉与打扰。】
点击发送之后,秦书意彻底关闭电脑页面。
窗外街道有电车缓缓驶过,发出清脆铃铛声响,绵绵早已抱着玩偶沉沉睡去。
她的贴纸本摊开放在枕边,翻开的页面,贴着一枚小小的太阳贴纸。
远在国内的顾西洲,独自坐在电脑屏幕前,停留了漫长一夜。
他反复阅读秦书意邮件末尾那句冰冷的叮嘱,删删改改,编辑了无数条想要发送的消息。
最终,屏幕上只留下一行孤零零的文字。
【我想听听绵绵的声音。】
脑海中猛然回忆起那些绵绵最渴望听见他声音的深夜。
生日蜡烛静静燃烧殆尽的时刻,急诊室输液整夜难眠的时刻,额头流血疼痛无助的时刻,每一次,他都缺席得彻彻底底。
第七章
秦书意带着绵绵离开国内之后,沐静怡前往顾家拜访的次数愈发频繁。
「西洲,我特意炖了一锅滋补汤。」
「你最近面色憔悴难看,总不能整日依靠咖啡硬撑身体。」
锅里炖煮的山药排骨汤,是从前秦书意时常下厨为顾西洲烹制的菜肴。
顾西洲掀开汤锅盖,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陷入长久怔忡。
沐静怡仿佛没有察觉他失神的情绪,自顾自开口。
「书意姐以前是不是经常给你炖这款汤?我担心味道复刻得不够正宗,还特意四处打听详细做法。」
话音落下,她又迅速低下头,故作愧疚。
「对不起,我不该在你面前提起她。」
往后几日,沐静怡无微不至地照料顾西洲的日常起居。
提醒他出门携带雨伞,劝说他少喝冰镇饮品,细致入微。
每到夜晚九点,陈明枫都会准时发来语音消息。
「顾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陪我?」
可这间房子,从来不属于沐静怡母子二人,顾西洲也从来不是陈明枫名义上的父亲。
隔日清晨,沐静怡再度登门拜访。
「明枫昨天说错话惹你生气,他只是太过依赖你,满心想要和你待在一起。」
她坐在顾西洲对面的沙发上,小心翼翼观察他的神情。
「书意姐能力出众,无论去到任何城市,都能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不像我,一旦失去你的庇护,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独自支撑生活。」
听完这番示弱的话语,顾西洲脑海里浮现出顾明澜当日甩给他的全部证据。
沐静怡偷偷运营社交小号,在网络上肆意编造谣言,抹黑秦书意。
【有些原配天性强势雌竞,连受过心理创伤的孩童都无法包容。我和初恋之间清清白白,她却肆意打骂我的儿子,实在令人心生憎恶!】
【离婚独自带娃的女人步履维艰,仅仅接受一点旁人善意帮扶,就要被全网指责别有用心。】
除此之外,沐静怡截取秦书意当初好心帮她寻找法律援助的聊天记录,发送给两人共同好友,刻意只截取前半段友善问候。
秦书意完整消息里,提醒她保留家暴证据、保护孩子、不要单独和前夫见面的内容,全部被她刻意删除。
配上文字刻意引导众人观感。
【原配说话永远高高在上,仿佛我连寻求一点帮助都不配。】
沐静怡察觉到顾西洲长久失神发呆,主动开口辩解。
「西洲,我清楚阿姨给你看了那些网络言论,可我真的没有半点恶意!我只是太过害怕,害怕最后连你也会离开我。」
顾西洲不再像从前一般,主动递上纸巾安抚她的情绪,语气平静无波,戳破她所有伪装。
「你明明知晓绵绵当晚高烧危急,却故意制造事端,将我强行留在你身边,甚至教唆明枫刻意撒谎,对吗?」
沐静怡眼神慌乱躲闪,支支吾吾试图掩饰。
「那时候明枫同样情绪崩溃,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你电话里声称明枫疯狂撞门哭闹,可小区监控清晰记录,那段时间他全程安静坐在沙发上观看动画片。」
真相已经摊开在眼前,沐静怡再也没有遮掩的余地,情绪彻底爆发。
「就算这一切都是真的,又能怎么样?顾绵是顾家名正言顺的孙女,秦书意是你法律上的妻子,她们拥有一切旁人羡慕的资本!」
「那我呢?!」
她伸手指向自己,脸上布满委屈与不甘。
「我嫁错丈夫,常年遭受家暴辱骂,带着孩子四处躲避流离。凭什么她们什么都不用付出,就能稳稳拥有你的陪伴与偏爱?」
顾西洲注视着歇斯底里的沐静怡,眼底曾经浓烈的怜惜,彻底消散殆尽。
「所以你教唆自己的儿子,去抢夺另一个小女孩本该拥有的父亲?」
沐静怡咬牙反驳。
「是秦书意先抢走了你!」
顾西洲沉默许久,一字一句清晰表态。
「可我,从来都不属于你。」
「你和我年少相识青梅竹马,不代表我亏欠你一段婚姻。你过往承受的所有苦难,更不能转嫁到从未伤害过你的秦书意身上,她自始至终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
沐静怡的眼泪不断砸落在地板上,哽咽哀求。
「西洲……我们才是从小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我很早以前就想要嫁给你,如果不是秦书意半路出现……」
「我最后重申一次,往后不要再主动寻找我。你与陈明枫母子二人的生活,我不会再给予任何帮扶。」
顾西洲说出这句话,内心没有丝毫解脱轻松。
沐静怡只是顺着他一次次的心软,钻进他亲手留出的缝隙里。
真正亲手将秦书意与绵绵,推出这个家、推出他人生的人,从来都是他自己。
第八章
顾西洲辗转打听许久,终于寻到秦书意母女在法兰克福居住的街区。
那天下午,秦书意正牵着绵绵从街边超市走出。
绵绵怀里紧紧抱着一颗红彤彤的苹果,秦书意双手提着牛奶与全麦面包。
一路上,绵绵不停和母亲小声商量晚间的餐食。
「妈妈,今晚我们可以做苹果煎饼吗?」
「当然可以,妈妈陪你一起制作。」
「那明天早上我能不能带一块煎饼去学校分享?」
「你自己装进便携小餐盒里就好。」
「我要装两大块!一块留给妈妈吃!」
绵绵对着秦书意做了个俏皮鬼脸,眼底满是纯粹的欢喜。
人行道前方亮起红灯,母女二人并肩停下脚步等候。
绵绵下意识往秦书意身侧靠拢,忽然安静下来,不再说笑。
秦书意顺着女儿的视线望向马路对面,一眼看见身形消瘦的顾西洲。
长款黑色风衣将他整个人包裹,模糊了往日熟悉的轮廓,周身萦绕挥之不去的疲惫。
路口绿灯亮起,行人结伴向前穿行。
绵绵率先轻声开口,礼貌唤出那个许久未曾提及的称呼。
「爸爸。」
真正直面顾西洲的瞬间,秦书意心底异常平静。
他长久从自己的生活里退场,此刻再度相见,最先涌上心头的不是怨恨难过,而是一阵恍惚陌生。
顾西洲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绵绵额角淡淡的粉色疤痕上。
他嗓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
「伤口还会疼吗?」
绵绵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疏离。
「早就不疼了。」
「对不起,爸爸……来的太晚了。」
绵绵低头看了看怀里抱着的苹果,轻声开口。
「我们现在要回家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顾西洲瞬间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应。
秦书意侧头,指向街角一家临街咖啡店。
「绵绵,你先进去找塞娜姐姐,点一杯热牛奶坐着等我,好不好?」
绵绵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顾西洲。
神情礼貌克制,如同对待许久未见的远房亲戚。
「爸爸再见。」
等到街道上只剩下秦书意与顾西洲两人,她脸上温柔的神色尽数敛去。
「你有什么想说的话,尽快讲,我时间有限。」
顾西洲脑海里预想过无数套道歉、求和的说辞,此刻全部堵在喉咙,一句也说不出口。
秦书意主动替他说出心底所有盘算。
「你想来看看我们母女现在过得好不好?确认绵绵是否还愿意喊你爸爸?抱有一丝期待,认为自己还有弥补过错、挽回一切的机会?」
顾西洲内心焦急,想要开口辩解,却完全插不上话。
秦书意望向街边来来往往的路人,语气淡漠陈述事实。
「从前你心安理得地去安慰沐静怡母子,把我和绵绵放置在你自以为安全的角落。」
「可人心不是储物柜,不能长年累月将我们锁在暗处,只有你心血来潮时,才想起回来索取温情。」
往日极少在外人面前流露脆弱的秦书意,此刻卸下所有伪装,顾西洲第一次彻底失控,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滑落脸颊。
长久沉默过后,顾西洲哑声询问,藏着一丝卑微期盼。
「往后,我还有机会定期看望绵绵吗?」
「可以,但一切都要按照绵绵能够接受的节奏来,不能勉强她。」
咖啡店内,绵绵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放一杯温热牛奶,小手轻轻握住玻璃杯。
看见秦书意和顾西洲一同走入店内,她立刻起身,将怀里的苹果袋子递到母亲手中。
「妈妈,牛奶快要凉掉了。」
顾西洲动作僵硬地走到绵绵面前。
从前他最擅长哄孩子,时常将绵绵举过头顶,让她骑在自己肩头观赏漫天烟花。可此时此刻,他连伸手触碰女儿的勇气都不复存在。
「绵绵。」他缓缓蹲下身,「最近生活开心吗?有没有偶尔想起爸爸?」
绵绵低头,指尖反复揉搓玻璃杯外壁的卡通图案。
「刚搬来这里的时候会想,后来我就很少再想起了。」她抬起清澈眼眸,认真直白地诉说,「总是一直惦记一个人,会耽误我做很多有趣的事情。」
顾西洲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抚摸女儿的头顶。
绵绵没有刻意躲闪,也没有主动靠近,安静端坐原地,把亲近的选择权交还给他,同时不动声色维持着安全距离。
顾西洲的手停在半空许久,最终轻轻落在绵绵的帽檐上。
「爸爸对不起你。」
绵绵轻轻眨了眨双眼,平静开口。
「妈妈说,大人犯下错误之后,要努力改正弥补。」
「是,爸爸一直在学着改正。」
「那你以后,不要再让别的小朋友抢走我的东西了。」
顾西洲喉咙紧紧哽住,酸涩难言。
「不会再有下次了。」
绵绵低头小口喝了一口温热牛奶,坦然说出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
「我现在不太想把我喜欢的东西分享给你,等以后我主动愿意分享的时候,再告诉你,可以吗?」
「好,爸爸全部尊重你的决定。」
分别之时,顾西洲静静站在咖啡店门口,目送秦书意牵着绵绵往公寓方向走去。
绵绵一手抱着苹果,一手牢牢牵住秦书意的手掌,蹦蹦跳跳避开路面上的小水洼。
秦书意低头轻声提醒她放慢脚步,绵绵仰起小脸,露出毫无杂质的灿烂笑容。
这般平淡温馨的日常光景,原本该属于他的位置,早已被漫长的缺席彻底填满空白,再也无法填补。
第九章
秦书意整理出清晰明确的探视规则,发送给顾西洲。
每周固定三次探视时间,见面地点由绵绵自主决定。
顾西洲特意预定城中装修奢华的高端亲子餐厅,店内儿童餐造型精致可爱,配备小熊米饭与巧克力喷泉。
绵绵看过餐厅照片之后,轻轻摇头拒绝。
「周三晚上我要和妈妈一起清洗小白运动鞋。」
顾西洲愣住,下意识劝说。
「鞋子可以等到第二天再清洗。」
绵绵回答得格外认真执着。
「周四学校举办运动日,必须穿干净整洁的小白鞋。」
说完,她怕顾西洲难过,又贴心补充一句。
「爸爸可以陪我在楼下街边小店吃三明治。」
顾西洲静静望着女儿,胸口一阵阵发酸发闷。
从前他错过绵绵期盼许久的暑假亲子游,错过她满怀期待的生日,如今就连清洗小白鞋这种细碎小事,在绵绵心中的优先级,都远远高于与他相见。
绵绵的新生活拥有完整清晰的秩序,也在无形之中,时时刻刻提醒顾西洲,他曾经犯下无法挽回的过错。
后来,顾西洲带着绵绵前往大型玩具商场,想要把当年那套被陈明枫抢走的航天积木,完整补偿给她。
绵绵在琳琅满目的玩具货架之间慢慢踱步,挑选许久,最后伸手拿起一本廉价小猫贴纸书。
「只想要这一本就够了。」
顾西洲疑惑发问。
「不需要别的大型玩具吗?」
绵绵轻轻点头,眼底带着柔软暖意。
「这本贴纸书,妈妈也会喜欢。」
她所有的喜好与期盼里,自然而然带上了秦书意的身影。
如同新生小树,朝着充满阳光温暖的方向肆意生长,彻底脱离曾经阴暗的过往。
顾西洲结账时,指尖控制不住微微僵硬。
这些细碎温柔的日常小事,一点点修补好绵绵曾经破碎缺失的安全感,而他早已彻底融入不进母女二人的生活,更不能强行挤进这份安稳。
傍晚时分,秦书意与顾西洲沿着公寓旁的河畔缓步散步。
「绵绵现在格外依赖你。」
秦书意淡淡一笑,坦然回应。
「她从前,也同样无比依赖你。」
顾西洲停下脚步,鼓足积攒许久的勇气,直白袒露心声。
「我愿意从头学习,做一名合格的父亲,也想重新学着好好爱你。」
「我清楚你现在无法轻易相信我的承诺,你可以长期观察我的改变,一年、两年,无论多久我都愿意等待。」
秦书意望向远处河畔,绵绵正弯腰捡起一片金黄落叶,小心翼翼放进随身的贴纸本。
想来她又要把落叶当做纪念,贴在专属日历页面上。
「顾西洲,你以为所有过错都能靠长久的付出弥补,用日复一日的表现,换取一次重来的机会。可我和绵绵,从来都不是你一张可以随意涂改、重新填写的试卷。」
「你可以坚持学着做好一名父亲,履行探视陪伴的责任,但我们之间的婚姻,早在你一次次偏心外人、忽视母女的时刻,就已经彻底结束,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那次谈话之后,顾西洲收敛了所有求和的心思,安静克制了许多。
离开德国返程回国之前,他轻声询问绵绵,愿不愿意暂时回国,和他一同居住一段时间。
绵绵抱着书包,坐在咖啡店小巧的儿童座椅上,认真思索片刻。
「我可以回国看望奶奶。」
顾西洲眼底燃起一丝微弱希望。
「那看完奶奶,留在爸爸家里住一段时间好不好?」
绵绵低头,指尖反复抠着书包背带,缓慢开口。
「我还是想要和妈妈住在一起。」
「爸爸也可以好好照顾你的生活起居!」
绵绵抬起头,眼神清澈直白,细细解释心底的想法。
「我半夜发烧难受的时候,下意识想要找妈妈。」
「我做噩梦惊醒哭泣的时候,下意识想要找妈妈。」
「出门迷路分不清方向的时候,下意识想要找妈妈。」
她语速缓慢,生怕自己表达不清内心真实感受。
「爸爸,我现在已经不太需要你陪在身边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比直白的憎恨、厌恶更让顾西洲心痛难当。
孩子冷静坦诚地告诉他,自己早已将他从赖以依靠的生活里,彻底驱逐出去。
「……爸爸明白你的意思了。」
绵绵从书包里取出随身携带的贴纸本,撕下一枚苹果造型贴纸,轻轻贴在顾西洲的手机壳角落。
「这个送给爸爸。」
顾西洲低头凝视那枚小小的苹果贴纸,边角微微翘起,没有完全贴合平整。
脑海里不由自主回忆起绵绵年幼时,总把最喜欢的卡通贴纸,认认真真贴在他的手背上,奶声奶气告诉他,爸爸一整天都要带着属于绵绵的贴纸。
那时候的他,只觉得孩子黏人吵闹,满心不耐烦。
如今一枚廉价小小的苹果贴纸,已经是绵绵愿意给予他最大限度的亲近与温柔。
当晚,顾西洲提笔签下离婚协议全部补充文件。
他独自坐在酒店客房,久久盯着手机壳上那枚苹果贴纸,再也没有编辑任何一条消息,发送给秦书意乞求复合。
第十章
顾西洲彻底切断对沐静怡母子所有经济、生活上的帮扶之后,沐静怡最先做的,是在一众共同好友面前哭诉自己命运悲苦。
她逢人便诉说自己离婚独自带娃的艰难,处处受人误会排挤,博取旁人同情。
沐静怡天生擅长编织催人泪下的悲惨故事,轻而易举煽动身边所有人的情绪。
可顾西洲的母亲顾明澜,没有给她继续演戏博取同情的机会。
顾明澜整理好沐静怡刻意抹黑秦书意的全部网络证据,一一公之于众,将对方添油加醋编造的谣言,原样反击回去。
真正亲身经历家暴、努力重建正常生活的女性群体,看到沐静怡拿原生创伤当做伤害他人的筹码,内心无比抵触反感。
网络上涌现大量真实发声。
【不要拿我们遭受暴力留下的伤口,当做你自私恶意的挡箭牌!】
【从暴力深渊逃离的人,最清楚孩子被刻意刺激惊吓时有多痛苦!】
【身世可怜从来都不是肆意伤害别人的免罪金牌!】
舆论风波持续发酵,沐静怡曾经的前夫也被卷入大众视线,过往家暴真相完整曝光。
陈明枫的外婆匆匆赶来,见到满城风雨,当即决定将孙辈接回身边亲自照料。
老人满头花白,见到顾明澜时,红着眼眶深深鞠躬致歉。
「孩子被他母亲长期误导,又常年笼罩在家庭冲突阴影之下,我们会立刻带他前往专业心理医生处疏导治疗。」
陈明枫临走之时,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盒当初抢走绵绵的航天积木礼盒。
礼盒早已拆开许久,内部零件丢失大半,残破不全。
他站在路边车辆旁,沐静怡哭着上前,伸手想要拉住自己的儿子。
「明枫,妈妈身边只剩下你了!」
陈明枫下意识往外婆身后躲闪,不愿靠近崩溃落泪的母亲。
他年纪尚且幼小,分辨不清成年人之间的算计与拉扯。
可他已经隐约感知到,母亲教唆他争抢来的一切,最终把身边所有人全部推远。
顾西洲回国之后,重新回归往日体面有序的工作生活。
只是熟悉他的亲友、同事都能清晰察觉,他再也没有从前游刃有余、温和豁达的模样。
他严格按照离婚协议约定,准时足额支付绵绵的抚养费,线上家长会从不缺席,认真倾听老师反馈绵绵的近况。
他再也不会天真笃定地认为,只要自己想要回头,就能轻易重新占据父亲的位置。
孩子心底积攒的信任,拥有独属于自己的修复时差,错过太久,哪怕是纯粹的关心,也需要慢慢排队等候。
每逢节日前夕,顾西洲都会邮寄各式各样精致礼物送往德国。
绵绵每次都会礼貌回复一句「谢谢爸爸」,偶尔心情好,会多分享几句自己近期的日常小事。
顾明澜特意抽空前往德国,探望秦书意与绵绵母女二人。
抵达公寓楼下时,绵绵正踩着辅助轮学习骑自行车。
远远看见顾明澜的身影,她立刻捏紧刹车停下,快步扑进奶奶怀中拥抱。
顾明澜指尖轻轻摩挲绵绵额角淡去的疤痕,眼眶控制不住泛红落泪。
停留的几日,顾明澜住在公寓附近的酒店。
白天陪同绵绵前往旧货市场挑选绝版绘本,夜晚走进厨房,和秦书意一同擀皮包饺子。
她依旧行事利落干脆,刀工精湛,话语不多,做事从不拖沓纠结。
临走当天,在法兰克福机场,顾明澜望着秦书意,由衷开口称赞。
「书意,你把绵绵教养得很好。」
「绵绵本身就是心思柔软善良的好孩子。」
顾明澜眼眶通红,满心愧疚。
「是我儿子顾西洲做错所有事,辜负了你和绵绵。」
秦书意在德国的生活,渐渐步入稳定正轨。
出版社版权部的工作远比预想之中繁忙,跨国项目接连不断,时差打乱作息。
她时常上午对接海外童书版权,下午洽谈悬疑文学合作,深夜还要连线国内团队召开线上会议。
可她无比热爱这份充实忙碌的工作。
每一分投入的时间精力,都会转化为正式签约合同、海内外书展邀约,实实在在握在自己手中。
第二年春日,秦书意独立负责的儿童绘本系列,在欧洲市场卖出亮眼销量。
绵绵也彻底适应异国校园生活,交到许多志同道合的新朋友。
两人语言不通时,就拿出各自收藏的贴纸互相交换,依靠图画沟通心意。
闲暇休息日,母女二人在家烘烤香甜苹果派,搭乘慢速城际列车,去往周边安静小镇短途旅行。
绵绵身高悄悄拔高一大截,性格愈发开朗明媚。
她再也不需要依靠积攒小红花,换取任何人短暂的陪伴。
傍晚时分,绵绵趴在客厅书桌前认真书写课后作业。
「妈妈,我们以后还会搬家去别的城市吗?」
秦书意放下手中工作,温柔回应。
「或许会的。」
「世界辽阔盛大,我们可以慢慢四处看一看。」
绵绵轻轻靠在秦书意肩头,扬起灿烂笑容。
「那我一定要带上我的贴纸本。」
「没问题。」
「还有我的兔子玩偶。」
「全都可以带上。」
「最重要的是带上妈妈!」
秦书意伸手,轻轻刮了刮她小巧的鼻尖。
「妈妈会一直跟在绵绵身边,不会分开。」
当初义无反顾选择离开,最初只是为了逃离源源不断的伤害与委屈。
可在独自抚养女儿、重建新生活的过程中,她慢慢找回了从前被婚姻消磨殆尽的感知与热爱。
绵绵合上作业,翻开贴纸本空白崭新的一页。
她拿出小船造型贴纸,认真贴在页面角落,握着铅笔,在一旁写下歪歪扭扭的当日日期。
秦书意轻声询问她这般操作的寓意。
「这一页标记我们和妈妈还没有去过的所有远方,以后每到一座新城市,我就贴上对应的贴纸。」
窗外天色缓缓变暗,街边有人骑着老式自行车缓缓经过,清脆车铃声随风飘入屋内。
楼下面包店准备打烊收摊,玻璃橱窗映出暖融融的黄色灯光。
这样的日常平淡无奇,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没有痛哭流涕的忏悔挽留。
秦书意再也不需要反复揣测谁会不会按时回家,不必把自己所有委屈小心翼翼折叠,藏在每一个无人倾诉的深夜。
「妈妈,明天会不会下雨?」
绵绵抬头望向窗外天空,轻声发问。
秦书意简单查看手机天气预报,如实回答。
「大概率会下雨。」
绵绵立刻起身奔向玄关,将两把雨伞整齐摆放在门边置物架上。
秦书意走上前,伸手帮她拉好书包拉链,收拾好所有文具。
窗外微风缓缓吹拂,街边麦芽烘焙的香甜气息浓郁绵长,春日生机,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悄然发芽。
公寓门外的世界安静辽阔,母女二人不必原地等候任何人回头。
她们早已寻找到属于自己、向前奔赴的方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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