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我把录取通知书烧了。
婆婆骂我贱,丈夫程远山却连夜借了五千块。
他红着眼把钱塞我手里:去念。
七年后,我成了全村第一个女研究生。
回村那天,他正弯腰割麦。
看见我的那一刻,镰刀掉了。
他跑过来紧紧抱住我——
媳妇儿,俺以为你在城里找了更好的。
我眼泪砸在他肩膀上,止不住。
2004年腊月二十三,我嫁给了程远山。
说实话,我不想嫁。
不是嫌他穷,是我考上大学了。
省城师范,录取通知书七月就到了,我爹压在柜子底下,一个字没跟我提。
我是在婚礼前三天翻出来的。
那张纸都卷边了,上面印着我的名字,苏禾,录取专业,中文系。
我蹲在地上,手都在抖。
我爹站在门口抽旱烟,半天才说了一句:家里供不起。你弟明年还得盖房娶媳妇。远山家给了一万二彩礼,这事就这么定了。
一万二。
我这辈子,就值一万二。
新婚那晚,程远山家的土坯房里贴着红双喜。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
不知道什么时候带出来的,叠得方方正正,贴着胸口,还带着体温。
婆婆推门进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脸当场就沉了。
嫁都嫁了,还惦记那些没用的?
她一把夺过去,往桌上一拍。
我跟你说苏禾,别以为念了几天书就了不起。在我们程家,女人就该本本分分生孩子,过日子。
你要是不安分,趁早滚回你苏家去。彩礼一分不退。
我没说话。
我站起来,把录取通知书从桌上拿过来。
走到灶台前。
灶膛里还有没灭的火星子。
我把那张纸伸进去。
火舌一舔,就着了。
纸烧得很快,卷缩,发黑,变成灰。
我盯着那团火,眼泪啪嗒啪嗒掉,但一声没哭出来。
婆婆在身后冷哼一声:这才对。
她转身走了。
门摔得山响。
程远山不在屋里。新婚夜,他被几个哥们拉去喝酒。
我一个人在灶台前站了很久。
直到火星子全灭了,屋里只剩呛人的烟味。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程远山回来了。
他身上有酒味,但眼睛是清的。
禾禾?他叫我小名,声音有点哑,你咋站这儿?
我没转头。
他走过来,看见灶膛里那团黑灰。
愣了一下。
他蹲下去,用火钳扒拉了一下,捡起半片没烧干净的纸角。
上面还能看见录取两个字的边。
他站起来,盯着我。
你烧了?
我没说话。
他抓住我的肩膀让我转过来,看见我满脸泪,手都在发抖。
他也没说话。
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然后他转身出了门。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那晚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的横梁,想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嫁人,生娃,种地,老死在这个村子里。
跟我妈一样。
跟村里所有女人一样。
天快亮的时候,门又开了。
程远山回来了。
他浑身是冷气,鞋上全是泥。
腊月底的夜里,外头零下十几度,他鼻头冻得通红,手指都在哆嗦。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钱。
一沓一沓,皱巴巴的,有整的有零的,有些还带着褶子。
他把钱放到我手里。
五千。他说,我找大伯借了两千,三叔家借了一千五,又跑了隔壁村赵老六家借了一千五。
我愣住了。
去念。他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先交第一学期学费,后面的我想办法。
远山——
俺没啥文化,他打断我,声音闷闷的,但俺知道你跟俺不一样。你该去念书,不该窝在这儿。
我妈那边我来说。你别管。
我攥着那个塑料袋,手心全是汗。
五千块钱。
对城里人来说可能什么都不是。
但对程远山来说,是三年不吃不喝的全部收入。
是大半夜零下十几度跑了三个村子,低头求人借来的。
我哭得说不出话。
他笨拙地抱了我一下,身上冰凉冰凉的。
别哭了,他拍我后背,念完了回来就行。
我点头。
使劲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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