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海钩沉】一份三百余年前的经商“通关牒文”

文字 | 邢方贵 编审 | #杨正林# 出品 |

序：晋商纵横明清数百年，“走西口” 是镌刻在三晋大地的沧桑印记。世人多熟知乔致庸与乔家大院的盛名，惊叹晋商创下的商业传奇，却鲜少窥见先辈闯关拓商背后九死一生的行路艰辛。十堰文史学者王永国所藏康熙四十三年乔氏商人通关牒文，距今三百余年，是难得的一手实物史料，填补了早期乔家出关经商的历史细节。 这份木刻手写牒文，由省级按察使核验签发，写明太谷乔商携丝绸、茶叶远赴蒙古、俄罗斯，文字间满是官府对异乡行商颠沛流离的体恤。牒文留存沿途关卡签章、手绘人像核验痕迹，直观还原清代边关商贸管理制度。文书证明早在康熙年间，乔氏先祖便已踏足口外，远早于乔致庸生活的晚清，厘清了乔家经商谱系源流。

一纸旧牒，既是古代边境通商制度的实物见证，更是晋商以性命搏生计的鲜活缩影。本文依托这件珍贵文物，拨开影视演绎的浮华，还原初代乔商跋涉戈壁、风雪求生的真实过往，解读晋商诚信坚韧的精神底色，为读懂明清商贸文明提供独特视角。

最近，中央电视台热播的“文脉春秋”栏目介绍了西北重镇陕西榆林市。榆林明清以来就是边关九大重镇之首。也是内地通往蒙古的商业大通道，在中国边境史、外贸史上都有着极其重要的地位。当年热播的电视连续剧《乔家大院》的主人公乔致庸，就是从这里出关，把茶叶、蚕丝类运往蒙古、俄罗斯，成就了一代晋商翘楚。

榆林，在战争时期是军事要塞，和平时期则是商业通道与关隘，因此，出入榆林必须持有官府发放的通行证。而丹江口市沧浪文化研究会副会长王永国先生，机缘巧合，收藏到一份康熙年山西乔姓商人经行榆林的“通关牒文”。距今已是三百多年，极其珍贵：

其可辨读文字为：“通关牒文 为须要事旨：互通有无，负骗阿命，坑灭生理，虎□孤商，资本为利，抛家宿店，餐风披星，离乡别井，拍凶地，临艰辛，投落经济，靠父母，异乡栓客，举目无亲，任凭发卖，可怜生作他乡异客，死作异地游魂，为垂怜，众提司以解押：山西省太谷县乔里一行五人，带丝绸、布匹、茶叶货，骆驼三□，骡马五匹，乞众革思加羁，祈限像放行。

康熙甲申（1704）三年三月二十六日”

（注：文中仿宋字为木刻雕版印刷；楷体字为毛笔填写。）

关牒之右正文之前加盖有竖式文字印章：“钦加二品顶戴花翎、山西等处承宣布政使司按察使”。按察使的职责主要包括掌管一省的刑名按劾之事，具体来说，就是纠察官员的邪恶行为，制止奸暴行为，平息诉讼案件，昭雪冤案，以振扬风范而澄清吏治。此外，按察使还负责朝觐庆吊之礼，与布政使共同参与。

在清朝，按察使的品级为正三品，相当于省部级副职，主要负责全省的治安、司法、监察和刑狱工作，同时还负责一省的邮驿工作。按察使的职权类似于现代的省政法委书记，同时兼领省级公、检、法机关的一把手。

签发这份关牒的，是二品布政使属下的三品按察使。按说一份经商者所持的关牒不致于需要省部级副职、统管省级公、检、法机关的高官签发。但此行的“乔”要经过边关重镇之首的榆林，到边塞的蒙古（当时外蒙也是中国版图，还没有“蒙古国”），出国到俄罗斯做生意，经行的是边塞前线，自然需要统管省级公、检、法机关的省部级按察使审查签发。

关牒后盖有发放“通关牒文”的太谷县署发放文书专用章（不是县署大印）。有意思的是，在专用章位置，隐隐可见一个人的手绘头像，就如今日证件上贴好照片加盖印章一般。悬揣当时人没条件照相，但发放关牒的县署一定聘请有高级画师，现场为领取关牒者画像，而后再由审验官员在画像上盖上专用章。

有意思的是，这份关牒上的画像，居然与后世乔致庸的照片十分相像！

从山西太谷县署木版雕刻印刷的“通关牒文”来看，当时去口外经商的人应当是很多的。不然不会采用印刷方式批量制作关牒。

而官方印制的关牒，也体现了当时官家非常体恤“走西口”经商者的艰辛，细细描述了他们离乡背井，餐风露宿的艰难和辞别父母妻儿“举目无亲”，“可怜生作他乡异客，死作异地游魂”的悲惨，并代经商者求情沿途关卡“为垂怜，众提司以解押”。而不是硬邦邦冰冰凉地“着沿途关卡查验放行”的官腔。

关牒的下端留有空白，供所经关卡查验放行后签字盖章。这份关牒上签署的依次是“哈里沙拄”、“府谷县”（榆林府所属太谷县）、“榆林卡”、“蘭□”、“峪安”。

去口外经商者除关牒所描述的的艰难与痛楚外，冬春时节的沙尘暴、伏夏千里沙漠的炙烤、隆冬遮天蔽日的大风雪都是常人难以抗御的灾难；更可怕的是骑马流窜的匪徒的劫财杀人……

所以，我们不仅要看到留存于今日的乔家大院的宏丽与辉煌，更该想到那是一代代走西口的晋商流汗流血拼着性命积累下来的海量财富。

那么这份关牒，是不是乔致庸当年经商所用？不是！‌乔致庸出生于嘉庆二十三年（1818），太谷县署于康熙四十三年（甲申 1704）签署这份关牒114年后乔致庸才出生。乔致庸是山西祁县人，而关牒中这位乔姓商人是山西太谷县人。

乔致庸出身于商贾世家，自幼父母双亡，由兄长抚育长大。青年时期考中秀才后，因兄长突然去世，家中巨大的财富及商行无人管理经营，他只好弃文从商，接手家族生意。在他的努力下，乔氏家族的生意日益兴隆，在中国各地拥有票号、钱庄、当铺、粮店等200多处，资产达到数千万两白银，成为山西富甲一方、首屈一指的商户。乔致庸也成为清末著名的晋商。

乔致庸主持修建的乔家大院，被誉为“清代北方民居建筑的一颗明珠”。此外，乔致庸还以诚信为本，待人随和，一生中做出了许多善行。至1907（光绪三十三年）年去世，享年89岁。

还回到这份的关牒上来，推算起来，康熙年手持这份关牒走西口的“乔”，应当是乔致庸的曾祖父。他大约起初居住在山西太谷县，后来才迁徙到祁县。

乔致庸的祖父乔贵发从小跟随父亲走口外，艰苦奋斗，在内蒙包头创立了乔家的产业。乾隆五十一年(1787)，乔贵发将他创立的产业一分为三，分给大儿子乔全德、二儿子乔全义、三儿子乔全美。

乔全美，即乔致庸的父亲，是乔家包头“复”字号的创始人，他继承了父辈艰苦创业的奋斗精神，又从秦家（与乔贵发合伙经营的人)的败落中吸取深刻的教训，为子孙制定了严格的家规，如不准吸鸦片、不准纳妾、不准赌博、不准冶游、不准酗酒等。并在经营实践中制订了一套比较严格的号规和各种经营管理办法。乔全美有两个儿子：乔致广、乔致庸。

乔致庸是乔家甚至晋商中最为出类拔萃的人物，在青年时曾考中秀才。父亲乔全美1825年（道光五年）去世，由于其兄乔致广早丧而无后，家族产业无人主持。于是乔致庸弃儒从商，而且很快在经商中显示出了卓越的才华。这些，在电视连续剧《乔家大院》中都有展示。

至此，我们可以凭着这份关牒所述想象到，在康熙四十三年三月春寒料峭时节，世代经商的“乔”一行五人，揣着这份“通关牒文”，牵着三峰骆驼五匹骡马，驮着大量的布匹、丝绸、茶叶，艰难跋涉在沙漠中……此行北去，肯定能赚取大批银两，可一路上谁知道还有多少蔽天沙尘、狂风暴雪、流窜匪徒在等着他们……

时移世易，晋商乔致庸的故事已成为历史。但乔致庸百折不挠的奋斗精神，诚信经营的行业铁律，行侠仗义的风范，扶贫恤弱的心肠，大约对于今日的经商者，应该有着巨大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