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舟盯着打印纸上那团洇开的水渍看了快有半分钟,水渍是从天花板渗下来的,十九楼老空调的冷凝管不知道第几次出问题,刚好滴在他刚打好的请假条正中间。他用指腹按了按,纸面微微发皱,“家中有事”四个字里的“事”字被泡得模糊了一角。他拧开保温杯盖想喝口水,发现杯底那圈褐色茶渍依然顽固地趴在那里,凑近闻了闻,馊味比昨天淡了些,但还是馊的,他拧回去,顺手把杯子搁在显示器底座旁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圆珠笔,笔帽上缺了一小块,写起来有点划纸,他在“事”字旁边添了两点水,变成“亲”,想了想又觉得不好,把整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重新打了一张,工工整整敲进去四个字:请假相亲。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九点四十七分,十九楼靠消防通道的这排工位安安静静,隔壁小刘趴在桌上补觉,耳机线从领口拖出来悬在半空晃荡,再隔壁老周正戴着老花镜看一份纸质报表,鼻尖几乎贴到纸面上。孟小舟把新假条折了两折揣进裤兜,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把那张假条展开重新折了一下,折痕对齐,边角压平,像小学手工课上交折纸作业那样认真。
他走到经理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出电话铃声,响了两声就断了,然后林砚的声音传出来,很低,像是在跟谁交代什么事。孟小舟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盖住了大部分动静。他抬手想敲门,门突然从里面拉开了,林砚拿着手机站在门后,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黑色高领打底,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贴在耳侧。
她低头就看见他手里捏着的假条,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侧身让他进去:“进来再说。”
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利落,一张深色办公桌,桌上两台显示器一横一竖,旁边摞着三本厚厚的运维手册,靠墙的沙发上搭了件浅灰色西装外套,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已经垂下来快挨到地板了。林砚坐回椅子上,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朝他伸出手,手指修长干净,指甲是浅淡的裸色甲油,边缘有些斑驳。
孟小舟把假条递过去,指尖碰到纸面的时候注意到她虎口处有一小块墨水印,应该是签字时蹭到的。林砚接过来扫了一眼,眉毛慢慢挑起来,从眉心到眉尾的弧度像是量角器量出来的,精确又带着点讥诮。
“相亲?”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发音咬得很清楚,像在课堂上念一个生僻词。
“我妈安排的,对方是小学老师。”孟小舟站在办公桌前,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像是等着挨训的中学生。
林砚把那页纸拍在桌上,力道不算大,但纸面发出一声脆响:“敢去试试,我漂亮不够吗?”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调平得像Excel表里的求和公式,没有一丝撒娇或玩笑的成分,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好像这句话她已经排练过很多次,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它扔出来。办公室外面的打印机恰在此时卡了纸,小刘喊了一声“谁去瞅瞅”,没人回应,几秒钟后又安静下来。
孟小舟愣了一下,他想起去年公司年会上林砚穿了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她端着香槟杯站在人群中央跟客户谈笑,侧脸的线条被光影削得凌厉又柔和。全公司男同事的目光都往她身上瞟,但那种漂亮更像美术馆里的展品,隔着玻璃围栏,你能看到线条、色彩、光影的精确搭配,却从不觉得那是一件可以触碰的东西。
“林总,”孟小舟斟酌着开口,“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砚没回答,推开键盘把桌面上两个显示器调整了一下角度,屏幕上跳动着几行密密麻麻的运维数据,红的绿的字符交替闪烁。她指了指角落里的那张沙发:“坐下说。”
孟小舟走过去坐下,沙发是深棕色的皮质面料,摸上去凉丝丝的,空调出风口正对着他的后脖颈吹,他把身体往前挪了挪。林砚从饮水机接了两杯水端过来,纸杯上印着公司新设计的logo,蓝绿色的几何图形,边缘被水汽浸得有点发软。她把其中一杯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杯底轻轻磕在玻璃面上,发出“嗒”一声。
“你入职几年了?”她自己也坐下来,双腿交叠,靠在沙发另一头,端着纸杯没有喝,只是用指腹摩挲杯壁。
“三年零两个月。”
“入职到现在加班多少回自己算过吗?”
孟小舟想了想:“没算过,应该挺多的。”
“上个月数据库凌晨崩了那次,你从家里打车过来,在机房地上垫着纸板箱睡了四个小时,第二天一早继续盯数据恢复。”林砚转了转手里的杯子,“去年春节老周要回老家陪儿子高考,你一个人顶了七天班,除夕夜点的外卖饺子凉了都没顾上吃。前年双十一大促期间你连着四天没回家,洗漱都在公司茶水间凑合。孟小舟,你是真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还是故意跟我装傻?”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往下沉了些,眼睛盯着他,瞳孔颜色很浅,在日光灯下几乎像琥珀。
孟小舟端起纸杯喝了口水,水温偏凉,过喉咙的时候有一丝甜味,应该是净水器新换了滤芯。他把杯沿捏扁了一小块,拇指按住那个凹陷来回摩挲了两下:“我知道自己什么样。就是个普通运维,干活还算靠谱,别的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那你觉得我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林砚把杯子搁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玩笑?恐吓?还是年会抽奖环节的余兴节目?”
“林总,您是我领导,这三年您教会我很多技术上的东西,平时也照顾我。”孟小舟把纸杯放回茶几,杯底恰好压住那本过期的行业杂志封面,封面上印着某个互联网大佬的半身照,“但相亲这件事,我得去。”
林砚盯着他看了大概有几秒钟,日光灯管在她瞳孔里映出一小截白色光带,那光带随着她眨眼忽长忽短。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走针,嗒,嗒,嗒,一声接一声,像谁在用指尖叩桌面。
“假我批了。”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干练和干脆,“去人力资源部填个外出单,打卡记录我让人帮你调。但是孟小舟,”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灰色百叶窗被她伸手拨开一条缝,午后的阳光挤进来劈在办公桌一角,“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你确定要把这次相亲当成给我的答案吗?”
孟小舟也站起来,从沙发边绕过茶几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停了一下:“林总,我没把您的话当成问题。”
身后传来什么东西被摔在桌上的闷响,不大,像一本薄薄的笔记本被丢在键盘上。孟小舟拉开门走出去,门在他身后自动合上,弹簧锁发出轻细的咔嗒声。
小刘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趴在隔板上往这边探头探脑,看见他出来马上凑过来压低声音:“哥,咋回事?林总那动静我在工位上都听见了,发这么大火?”
“没事。”孟小舟走回自己工位,把工牌从显示器旁边拿起来别回衬衫领口,“她要的答案我给不了。”
“啥答案啊?该不会林总她……”小刘挤眉弄眼做了个表情。
“少打听,你那个接口文档写完了吗?”
小刘缩回去:“写写写,这就写。”
孟小舟坐下来,打开抽屉找充电线,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塑料盖子,拿出来看是他妈上周带来的保温杯,里面泡着普洱,他妈特意叮嘱过“天凉了喝点热的暖胃”。他拧开杯盖凑近鼻子闻了闻,一股隔夜的酸馊味直冲脑门,赶紧拧回去,把杯子塞进抽屉最里面。他从抽屉角落里翻出一管薄荷糖,倒了两颗含在嘴里,凉意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冲淡了那股馊味的残留。
工位上的电话响了,分机号显示是前台,接起来对面说楼下有快递让他下去拿。他下了楼发现是个牛皮纸信封,寄件地址是他妈老年大学的校区,拆开来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他妈的旗袍秀活动合影,一群阿姨穿着各色旗袍站成两排,他妈站在第二排最右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手里捏着一把檀香扇。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行字:“下周带周茉回来吃饭,妈学了几道新菜。”
孟小舟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他妈的旗袍是藕荷色的,领口的盘扣有一颗歪了,但她笑得那么敞亮,好像那点小瑕疵根本不算什么。
他揣着照片上楼,电梯里挤进来三个送外卖的小哥,手里提着十几份打包盒,麻辣烫和炸鸡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他打了个喷嚏。电梯门开的时候他让到一边让外卖小哥先出去,跟在后面走回工位的路上想起周茉的朋友圈,他掏出手机又翻进去看了一眼,页面还是三天可见,那条学校运动会的照片挂在最上面。周茉穿了件白色的速干T恤,后背印着“XX小学第三届田径运动会”的字样,她正弯腰给一个穿红色运动服的小女孩递矿泉水,侧脸被阳光照得透亮,马尾辫从棒球帽后沿钻出来,发梢有一点分叉,但甩起来的弧度很好看。照片底下的定位在浦东某条路名,孟小舟在地图app里搜了一下,离他租的房子地铁要换乘一次,大概四十分钟。
他存了张截图,退出去的时候发现家庭群又多了十八条未读语音,全是他妈发的,每条后面都拖着满格的红点。他懒得一条条听,长按转文字,手机屏幕刷刷滚出一片字:“人家姑娘照片看了吧”“体面工作稳定收入”“你爸当年追我都没这么费劲”“隔壁单元老陈家孙子都会打酱油了”“再不结婚好姑娘都被人挑走了”。他拉到底回了个“好”字,想了想又加了个微笑的表情,那个圆脸黄底的笑脸发出去之后他自己看着都觉得敷衍,又补了一句“周末见面,回来细说”。
他妈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晚上下班照例挤二号线,从静安寺到龙阳路换乘十六号线,再坐三站到周浦。车厢里人贴人站着,孟小舟左手抓着吊环,右手握着手机看新闻推送,隔壁一个姑娘在跟男朋友视频,声音外放,小伙子在那头说“宝宝我今天加班可能晚点回来”,姑娘噘着嘴说“你上周也说加班”,小伙子说“真的宝宝这次没骗你”,姑娘把镜头转过去对着地铁车厢让他看人挤人的盛况,小伙子在那头笑。孟小舟把视线挪回手机屏幕,忽然觉得这种对话他好像也听过很多回,就在他身边发生,在他同事身上发生,在他自己的生活里以别的形态重复出现。
到站他被人流裹挟着挤出车厢,爬上地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郊区这段路的路灯间隔很远,隔一盏亮一盏,地面坑坑洼洼的,前几天下过雨的低洼处还积着水。他绕开一滩浊水往小区方向走,路边的烧烤摊飘来孜然和辣椒面的焦香,几个光膀子的男人坐在矮桌前划拳,啤酒瓶碰在一起哗啦响。经过便利店的时候他拐进去买了包盐,收银台后面的大妈认识他,说“小伙子好久没来了”,他说“上周刚来过”,大妈说“是吗那可能我记岔了”,找零的时候多给了他一块钱硬币,他数了数还回去,大妈笑了笑说“你这孩子实在”。
单元楼的防盗门锁芯有点涩,捅了两下才转开。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他摸着黑上三楼,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三楼左边的门是他租的一室户,三十五平米,厨房和客厅连在一起,卧室在里间。他掏钥匙的时候听见门里面传来电视新闻的声音,音量开得很低,隔着一层门板几乎听不清在播什么。门开了,玄关的灯亮着,暖黄的光铺了一地,他妈孟秀兰正坐在客厅那张布艺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团枣红色的毛线,两根竹针在她手里翻飞,电视开着本地新闻频道,屏幕上正播一段关于老旧小区加装电梯的报道。
“回来了?”孟秀兰没抬头,竹针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咔嗒声,毛线在她手指间穿梭,“锅里有饭,你爸下午送来的排骨和萝卜,他说工地那边今天收工早,顺路绕过来的。”
孟小舟弯腰换拖鞋,左脚刚伸进去就踢到鞋柜角上那个凸出来的铁皮包边,疼得倒抽一口气,龇着牙把鞋蹬掉:“爸来过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干什么,你上班他又没事。”孟秀兰终于抬起头来,老花镜滑到鼻尖上,她透过镜片上方看他,“他说工地上赶工期,撂下东西就走了,我留他吃饭他说跟工友约好了。”
孟小舟“嗯”了一声,走进厨房掀开锅盖,排骨炖萝卜的热气扑上来,白蒙蒙的雾遮了视线,他等雾气散开看见汤面浮着一层淡金色的油花,萝卜炖得几乎透明,骨头汤的香味厚墩墩地铺满整个厨房。他盛了一碗端到餐桌上,又去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餐桌靠墙放着,墙上的瓷砖接缝里嵌着几道洗不掉的酱油印子,是他刚搬来那年炒菜溅上去的。
孟秀兰把毛线针放下,围巾已经织了快两尺长,枣红的底色中间夹着几道深灰色的纹路,针脚细密匀称。她站起来走到餐桌对面坐下,看着孟小舟喝了两口汤才慢悠悠地开口:“请假条递上去了?”
孟小舟嘴里含着块排骨,骨头吮出来搁在碗边:“递了。”
“你们那个女老板,林什么来着……林砚,她看了怎么说?”
“批了。”
孟秀兰眯了眯眼,那表情跟她儿子犹豫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这?没别的话?”
孟小舟咬了口萝卜,烫得在嘴里倒了两下才咽下去:“妈您想问什么就问,别拐弯。”
孟秀兰把围巾拿过来搭在膝盖上开始收线头,手指捻着毛线尾巴往针眼里穿,穿了两回没穿进去,她把针举到灯光底下眯着眼又试了一次:“上周你爸来送东西,正赶上你们公司下班那会儿,他看见你那个林总的车后备箱里放着束花,红玫瑰,包装纸还是那种亮闪闪的银色。你爸回来跟我念叨,说那么大一把花放在后备箱里,也不蔫了?”
孟小舟手里的筷子停了停:“那是送客户的,项目谈成了买束花意思一下。”
“你糊弄你妈还是糊弄你自己?”孟秀兰终于把线头穿进去,扯了扯让针脚收得更紧些,“你爸说那花放后备箱里连个塑料袋都没套,纸都皱了,送客户的能这么随便?再说你们做技术的跟客户谈项目送什么花,送花那是谈恋爱的路数。”
孟小舟没吭声,低头又夹了块排骨。孟秀兰从眼镜框上方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终还是没忍住:“那丫头看你眼神不对,你爸说的,他是粗人但这点眼力见还有。小舟,妈知道你在外头上班不容易,领导器重你是好事,但有些关系你得分清楚。”
“妈,”孟小舟咽下嘴里的东西,“我跟林砚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那她后备箱里花是给谁的?给你预备的?”
“那是给客户的项目庆功花,您别瞎猜。”
孟秀兰把针线放下,叹了口气:“行,妈不瞎猜。但你得记住一句话,这世上最麻烦的不是人家不喜欢你,是人家喜欢你你给不了回应,那比拒绝还伤人。”
孟小舟不再接话,埋头把汤喝了个底朝天,碗底的骨头渣子剩了几小粒。他端着碗去水池边冲洗,水龙头开得大了些,水花溅到胸口,蓝衬衫上洇出几块深色的湿印子。他伸手扯了张厨房纸巾按了按,湿印子晕开更大一片,索性不管了。
“妈,”他背对着客厅开口,“周茉喜欢什么?”
孟秀兰重新拿起针线,手指翻飞的节奏比刚才慢了些:“喜欢看书,教语文的,家里一柜子书。她妈说这姑娘从小学就爱读闲书,工作以后每个月工资三分之一买书,卧室里书架都摆不下了。还喜欢养花,阳台上种了一排多肉,伺候得胖乎乎的。”她顿了顿,针线停了半秒,“人家母亲是我老年大学的同学,知根知底,人品脾性都了解。小舟,妈不是催你,但你爸那个腰……”
孟小舟转过身来,手上的水还没擦干,水珠沿着指缝往下滴:“爸腰又怎么了?”
“前两天工地上扛水泥袋,那袋水泥底下受潮结块了,死沉,他闷声一使劲就闪着了。在家躺了两天没敢跟你说,怕你分心。”孟秀兰的竹针停下来,两根针并排搁在围巾上,“昨天稍微好了点就又上工去了,拦都拦不住,他说工地不等人。”
孟小舟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走到客厅沙发边坐下来:“严重吗?要不这周末我回去看看。”
“你回去看他有什么用?你能替他扛水泥还是能给他挂上专家号?”孟秀兰看着儿子,语气不急不缓,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轻轻敲在骨头上,“小舟,你在这座城市漂了三年,房子还是租的,对象连个影都没有,你爸在工地上灰头土脸挣那点钱,大头全填给你交房租了。妈不是嫌你,你是我生的我嫌你什么,妈是怕你再这么拖下去,连拖的资格都没了。”
窗外的霓虹灯透过半旧的窗帘照进来,红光绿光在孟秀兰侧脸上交替切过,把她眼角的皱纹照得忽深忽浅。孟小舟注意到她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见面时又多了一小片,齐着耳尖往上的位置,像初冬早晨薄霜落在枯草尖上。
“明天我去见周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孟秀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针线,竹针碰了一下又分开:“穿那件蓝衬衫吧,熨一下,领子别翻起来。”
孟小舟站起来,走到自己卧室门口又停住:“妈,您回去睡吧,都九点多了。”
“我把这圈织完。”孟秀兰低着头,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微光,“你早点歇,明天精神头好点。”
孟小舟关上卧室门,一室的安静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窗台上那盆绿萝蔫了两片叶子,他伸手捏了捏,叶片软塌塌的,该浇水了。他拎起窗台角落那个塑料喷壶灌了点自来水,对着绿萝喷了几下,水珠在叶面上滚了滚,慢慢渗进土里。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周茉发来一个笑脸表情,没有文字。
他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打字回了句“明天见”,想了想觉得太生硬,又删掉重新打“明天下午两点人民广场那个本帮菜馆对吧”,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个“我提前到”。
周茉回得很快:“好的,我穿白色那件毛衣,别认错人。”
孟小舟盯着屏幕笑了笑,手机的光映在脸上。他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脱了外裤躺下来,天花板上的灯罩里爬着一只小小的飞蛾,绕着灯管转圈,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忽大忽小。他闭了闭眼又睁开,飞蛾还在那儿转,他伸手够不到,索性由它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比闹钟早,七点不到就醒了。推开卧室门看见他妈已经在厨房忙活,电磁炉上坐着小锅,里面煮着白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案板上切了一碟酱菜,旁边还有两只水煮蛋,蛋壳上带着裂纹。
“起这么早?”孟秀兰用勺子搅了搅粥,“我还说让你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孟小舟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有点重,昨晚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他拿剃须刀把隔夜的胡茬刮干净,对着镜子看了两眼,又拿起梳子把头发拢了拢,头发硬,压下去又翘起来两撮,他用水沾湿了才勉强服帖。
吃完早饭孟秀兰把熨斗从柜子里翻出来,插上电等了一会儿,把蓝衬衫平铺在烫衣板上。蒸汽升起来带着一股棉布烫过的味道,她熨得很仔细,领口、袖口、前襟,每道褶子都熨平了。孟小舟站在旁边看,想伸手帮忙又觉得自己插不上手。
“行了。”孟秀兰把衬衫抖了抖晾在椅背上,“等凉了再穿,别贴着身子穿,潮。”
孟小舟说好,回房间换了衣服。衬衫熨过之后确实挺括了不少,但袖口内侧还是有一小道没熨平的褶子,他自己使劲捋了两下,褶子越捋越深,只好把袖口挽起来一圈遮住。他在镜子前转了转身,觉得还算过得去。
出门的时候孟秀兰站在门口递给他一把伞:“天气预报说下午可能有雨,带上。”
孟小舟接过伞,伞骨上缠着根红线,是他妈怕他跟别人拿混了系上去的。他把伞夹在胳膊底下出了门,楼道里声控灯今天倒是亮了,白惨惨的光照着他往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
地铁转了两趟,人民广场站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从头顶的玻璃穹顶筛下来,把站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照得影子模糊。他提前了二十分钟到那家本帮菜馆,门口等位区摆着几把藤编椅子,他挑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掏出手机翻了翻,没什么新消息。对面甜品店门口排着队,几个年轻女孩举着手机自拍,背景是装饰成老上海风情的外墙。
周茉是踩着点到的,从马路对面走过来,穿了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绿色的打底,下身一条墨绿色的半裙,长度到膝盖下面一点。她手里拎着个帆布袋,袋口露出一截教案本的角,头发扎成低马尾,鬓边留了两缕碎发。孟小舟远远看见她过马路的时候低头看了眼手机,然后抬起头张望了一下,目光扫到菜馆门口的招牌,加快了脚步。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风,孟小舟站起来冲她招了招手。她看见他,笑了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浮出浅浅的梨涡。
“来多久了?”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把帆布袋搁在腿边,顺手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没多久,十来分钟。”孟小舟倒了杯茶推过去,茶水颜色碧绿,杯底沉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路上堵吧?”
“还行,我从学校那边过来,中午放学那会儿有点堵,后来就好了。”周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温热,“你上午上班?”
“调休了,上午在家待着。”
周茉点点头,翻开菜单看,手指沿着菜名一行行滑下去,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没有涂颜色。她点了个响油鳝糊、一碟本帮熏鱼、一份草头圈子,合上菜单递还给服务员,冲孟小舟眨了眨眼:“我是不是点多了?主要这家草头圈子做得特别地道,想让你尝尝。”
“不多,吃不完打包,我下班晚经常带剩菜回去当夜宵。”
周茉笑了一声,又抿了口茶:“你平时加班多吗?我妈说你做互联网运维的,听起来就挺忙。”
“还行,看情况,活动大促的时候忙一些,平时也还好。”孟小舟把杯子转了转,“你呢,小学老师是不是也挺累的?”
“累是累,但小孩有意思。”周茉说起学生眼睛亮了亮,“我们班有个小男孩,上礼拜讲《望天门山》,我让他背‘两岸青山相对出’,他背成‘两岸青山屁股出’,全班笑了半节课,他自己还不知道哪儿错了,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孟小舟听得笑出来:“那你怎么办?”
“能怎么办,忍着笑纠正呗,我说是‘相对出’不是‘屁股出’,他挠挠头说哦老师我知道了,然后下一句‘孤帆一片日边来’又背成‘孤帆一片日边去’,说是船走远了就去了。我也没法跟他较真,想象力丰富也算优点吧。”
菜陆续上来了,响油鳝糊端上来的时候油还在滋啦响,蒜末和胡椒粉的香气混着酱香扑了一桌子。周茉先夹了一筷子放到孟小舟碗里:“你尝尝这个,他家的鳝鱼是现杀的,肉嫩。”
孟小舟说了声谢谢,夹起来送进嘴里,鳝鱼肉确实滑嫩,酱汁甜咸适中,裹着蒜香在舌尖化开。他点点头:“好吃。”
“好吃吧?”周茉也夹了一筷子,吃得眯起眼,“我每次来必点这个,上次带我同事来她一个人吃了大半盘。”
两个人边吃边聊,周茉讲她班上那些孩子的趣事,谁上课偷吃零食被逮到,谁在作文里写“我爸爸像一头勤劳的老黄牛”然后她家访的时候发现她爸爸是开出租车的,写得很形象。孟小舟讲他工作中碰到的奇葩事,有次客户半夜打电话来说系统崩了要马上修,他远程连过去查了半天发现是客户自己把网线踢掉了,还有一次数据库出了问题他们整个团队连续干了三十六小时,最后发现是个实习生写脚本的时候少打了个逗号。
周茉笑得前仰后合,筷子上的鳝糊差点掉桌上:“少个逗号就崩了?这也太夸张了。”
“程序这东西就这样,一个标点符号错了整段都跑不了。”孟小舟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所以写代码的人性格都容易较真,被bug磨的。”
“那我估计你脾气挺好的,被磨了这么多年还这么有耐心。”
孟小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脾气好?”
“猜的。”周茉歪了歪头,“相亲能提前到、主动倒茶、吃饭等人先动筷子的人,脾气不会差到哪儿去。”
孟小舟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扒了两口饭。周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帆布袋里掏出手机:“对了,加个微信吧,咱们之前都是通过家长联系的。”
两人扫码加了微信,周茉的头像是一盆多肉,圆滚滚的叶片叠在一起像朵绿色的花。她通过之后立刻发了条消息过来,是个猫咪转圈的表情包,然后抬头冲他晃晃手机:“收到了吧?”
孟小舟看了看屏幕:“收到了。”
饭吃到最后周茉抢着买了单,孟小舟站起来掏钱包她已经把手机付款码递过去了,冲他摆摆手:“我有这家店的优惠券,不用白不用,下次你请。”
“行,下次我请。”
走出菜馆的时候外面果然阴了天,风比中午凉了不少,裹着初秋特有的清冷气息从楼宇间隙里灌进来。周茉把针织开衫拢了拢,缩了缩脖子。孟小舟下意识把身上的薄外套脱下来递过去,动作快得自己都有点意外。
周茉看了看他只剩一件蓝衬衫的胳膊:“你不冷啊?”
“我胖,抗冻。”
周茉噗嗤笑出来:“你这还叫胖?你这顶多算不瘦。”她还是接过了外套,披在肩上,袖子长出好大一截,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她把袖口往上挽了两圈才露出指尖,“走吧,消消食,前面那条路走到头就是外滩观景台。”
两个人沿着南京路慢慢往前走,橱窗灯光把地面照得亮堂堂的,周茉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孟小舟的影子和她的偶尔交叠一下又分开。路边有家唱片店在放老歌,蔡琴的声音飘出来,厚墩墩的,混在车流声和行人的说笑声里反而格外清晰。周茉跟着哼了两句,调子很准。
“你之前相过几次亲?”她忽然侧过脸问他,步子没停。
孟小舟想了想:“三次,加上你是第四次。你呢?”
“我第五次了。”周茉踢了踢脚下一片梧桐落叶,叶子翻了个身又落回去,“最离谱那回对方带他妈一块儿来的,他妈坐主位,全程问我工资多少、公积金交多少、什么时候要孩子、婚后跟不跟公婆住。那男的全程低头玩手机,他妈说一句他点一下头。”
孟小舟听得眉头皱起来:“这也太过分了。”
“是啊,我当时就想,要是能碰上个正常人就好了。”周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映着橱窗里的暖光,“你这算正常。”
孟小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把视线转向路边某家服装店的假人模特。周茉大概也觉得自己说得太直白了,耳尖慢慢红了一小片,她别开视线快走了两步,走到前面一家奶茶店门口停下来回头看:“喝不喝奶茶?我请你,当回礼。”
“不用请了,刚吃完。”
“那就当消食饮料。”周茉已经推门进去了,回头冲他招招手,“进来进来,他家杨枝甘露特别好喝。”
奶茶端出来的时候周茉果然递给他一杯杨枝甘露,自己捧了杯热乌龙奶茶,两个人在店门口的塑料椅上坐了一会儿。天阴得更重了,风里带了点潮意,孟小舟想起他妈给的伞还夹在胳膊底下,打开来看了一眼,伞布上印着蓝色的格子纹,边缘那根红线扎得牢牢的。
“你家人催你催得紧吗?”周茉捧着热奶茶暖手,问他。
“我妈催,我爸不怎么说,但我爸腰不好还一直在工地上干活,我妈的意思是我早点定下来他们好放心。”孟小舟吸了口杨枝甘露,芒果和西柚的酸甜在嘴里散开,“你家里呢?”
“我妈催,我爸随缘。”周茉笑了笑,“我妈跟你妈是同学你知道吧,她俩一个班,天天在微信群里互相发养生文章和相亲帖,我手机里收藏了好几十条她转过来的‘优质男青年’信息,全都没打开看过。”
“那你怎么愿意来看我?”
周茉咬着吸管想了几秒:“我妈说你家情况真实,没虚报条件,人她也认识,不是婚介所那种来路不明的。再说,”她抬眼看他,“你照片看着也不讨厌。”
孟小舟被奶茶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周茉笑出声来,把纸巾递过去。
喝完奶茶继续往前走,到外滩观景台的时候天完全阴了,黄浦江面上灰蒙蒙一片,对岸陆家嘴的高楼群隐在水汽里,轮廓有些模糊。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腥凉的气息,周茉裹紧了肩上那件外套,站在栏杆边往远处看。
“孟小舟,”她趴着栏杆没回头,“你大学在哪儿读的?”
“武汉。”
“那怎么来上海了?”
“毕业那年来这边找工作,第一份offer在这边,就一直待下来了。”孟小舟也趴上栏杆,胳膊肘撑着冰凉的铁质横杆,“你呢?本地人?”
“本地,浦东那边的,从小在这长大。”周茉指着江面上一条游船,“小时候我爷爷带我坐过那种船,一块钱一张票,从十六铺到吴淞口,开一个多小时,船上有卖茶叶蛋的,铝皮锅里咕嘟咕嘟煮着,老远就能闻到香味。现在那种船早没了。”
“我小时候在老家也坐过船,不是这种,是那种渡轮,过长江用的,人车混装,底下一层停摩托车自行车,上面坐人。”孟小舟说,“每次过江我爸都让我站船舷边看浪花,说看浪花能治晕船,其实我根本不会晕船。”
周茉侧过脸看他:“你老家哪儿的?”
“安徽,皖北一个小县城,说出来你大概没听过。”
“你说说看。”
孟小舟报了个地名,周茉想了想摇头:“确实没听过,但我知道皖北那边吃面食多对不对?我以前支教去过安徽,在黄山那边,吃米饭为主。”
“我们那块吃面,馒头面条大饼,米也吃但不如面多。”孟小舟说,“我妈做的葱油饼特别好吃,面擀得薄薄的,葱花撒上去卷起来再擀,烙出来一层层的。”
“那以后有机会得尝尝。”周茉说完了才意识到这话好像又说得太自然了,耳尖又红了,她干脆别过头去盯着江面不说话了。
两个人在那儿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游船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低低沉沉的,像什么东西在江底翻了个身。孟小舟感觉到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林砚发的微信,只有一行字:“运维周报发我邮箱,别拖。”
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打了“收到”两个字发回去,把手机重新揣进兜里。
“工作上的事?”周茉问。
“嗯,发周报。”
周茉没再追问,她从栏杆上直起身来:“差不多了吧,我得回去了,晚上还备课,明天第一节就是语文课。”
“我送你。”
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到地铁口的时候周茉把外套脱下来还给他,递过来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了碰他的手背,凉的。她说:“那我进去了,你回去路上小心。”
“嗯,到了发消息。”
周茉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下周末你排休吗?”
“大小周,下周末是双休。”
“那要不要看个电影?最近有部片子口碑挺好的。”
“好。”孟小舟点头,“你挑片子,我买票。”
周茉笑了笑,冲他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地铁站。孟小舟站在原地看她刷卡过闸的背影,白针织衫在人群里很显眼,她走到下行扶梯口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看见他还站着,冲他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扶梯下方。
孟小舟把外套重新穿上,领口沾着一股极淡的桂花香气,不知道是洗衣液的味道还是她头发上带过来的。他低头闻了闻,那香气若有若无的,像秋天的某个傍晚推门进屋时从窗外飘进来的一缕风。
他往另一个方向的地铁口走,手机又响了一声,是他妈发来的:“怎么样?”
他回了个“挺好”又觉得太寡淡,补了一句:“人不错,下周约了看电影。”
他妈秒回:“那行,稳步推进。”
孟小舟把手机塞回兜里,走进地铁站。扶梯往下的时候他看见对面广告牌换了一轮,新海报是某个家居品牌的促销活动,画面上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旁吃火锅,热气腾腾的,每个人脸上都是笑。他看了几秒,扶梯到底了,他转身走向站台。
周一早会照例是汇报上周运维数据,林砚坐在长桌顶端,面前的笔记本上写着密密麻麻的要点。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口红是偏冷调的豆沙色,整个人像一把绷紧的弓。
孟小舟坐在靠门的位置,轮到他汇报的时候站起来讲了五分钟,数据平稳,没出什么大问题。林砚听完点了点头,没有额外点评,低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个什么符号。
散会之后大家往外走,孟小舟走在最后面,快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林砚在后面叫他:“孟小舟,来我办公室一下。”
他折回去跟着她走进经理办公室,门关上之后林砚没急着坐下,站在窗边拨弄那盆绿萝的藤蔓,指尖绕着一段垂下来的绿茎轻轻缠了一圈又松开。
“上周相亲怎么样?”她问,语气像是问一个项目进度。
“还行,在接触。”
林砚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我不跟你绕弯子,孟小舟。周五晚上我考虑了一整夜,你说我分不清需要和喜欢,这话我承认有一半道理。但剩下一半,你没替我想过。”
孟小舟站在原地没动,等着她说下去。
“我三年前开始创业做这家公司,团队从四个人到现在二十多个,所有流程、制度、技术架构全是我一手搭起来的。我每天睁开眼就是一堆事情等着我拍板,客户、预算、人员流动、技术迭代,晚上闭上眼脑子里还是这些数字。我没有时间谈恋爱,也没有精力去认识什么新的人,公司就是我的全部。”林砚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工作总结,“然后你来了,你是公司第一个运维,技术不是最好的但是最稳的,加班不抱怨,出了问题第一个到现场。你觉得我依赖你是因为你好用,没错,但你有没有想过,三年来每天跟我相处时间最长的人就是你,我所有压力最大的时刻你都在旁边,你让我觉得这个公司不是我一个人扛,这种感受对我一个三十岁单身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孟小舟张了张嘴,林砚抬手止住他:“你先别急着回答,听我说完。我承认我喜欢你,不管是因为依赖产生的还是别的什么产生的,总之那个感受是真的。但我不会逼你,也没打算用老板的身份压你。周五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觉得被看穿了很难堪,但你没错,你说的确实是部分事实。”她顿了顿,从窗台上拿起一只纸杯喝了口水,“所以我做了个决定,从下个月开始我会把一部分管理权限分出去,招个COO来分担日常运营。我也该学着把工作和私生活分开,这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的功课。”
孟小舟站在原地,看着林砚把纸杯捏扁扔进废纸篓,动作利落干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林总,我上周五说话可能重了,我道歉。但我还是那句话,我对您是上下级的尊重和感激,没有别的心思,我不能骗您。”
“我知道。”林砚坐回办公椅里,拉出键盘敲了几个字,“但孟小舟你记住,我现在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愧疚或者有负担,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在我这儿是个重要的存在,不管以后我们各自什么关系什么身份,这点不变。”
孟小舟点了点头。林砚把视线转回屏幕上,挥了挥手:“出去吧,周报下午三点前发我邮箱。”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轻声说了句:“那姑娘要是真合适,就好好处。”
孟小舟回头看了她一眼,林砚侧脸对着门这边,手指在键盘上敲着,睫毛低垂,嘴角平直,看不出任何表情。他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工位上小刘正在偷吃蛋黄酥,看见他来赶紧把半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孟小舟拉开椅子坐下来,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一封系统自动提醒的服务器证书到期通知。他盯着那封邮件看了一会儿,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的,旁边小刘终于把蛋黄酥咽下去了,凑过来小声问:“哥,林总这周情绪咋样?我刚跟她汇报数据她全程没看我,我慌得很。”
“正常,她就是忙。”孟小舟点开证书更新的操作文档,“你那个接口的事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处理完了,哥你放心,这周肯定不拖后腿。”
孟小舟没再说话,开始干活。一行行代码敲进去,终端窗口跳出一串执行结果,绿色通过,他切到下一个任务。键盘声噼里啪啦响着,隔壁工位老周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啧了一声,是茶叶泡久了的苦味。
中午吃饭的时候公司食堂排队,孟小舟端着托盘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扒了两口番茄炒蛋忽然想起周茉昨晚发的微信,问他今天忙不忙,他当时回了句“还行”就没下文了。他掏出手机点开对话框,想发点什么,打了几行字又删了,最后发了张食堂的饭菜照片过去,配文:“公司食堂今日供应,番茄炒蛋蛋比番茄多,感人。”
周茉过了几分钟回了一张照片,是她办公桌上的教案本,旁边搁着个咬了一口的苹果,配文:“午休改作业中,苹果代餐。”
孟小舟看着那张照片笑了笑,放大看教案本上的字迹,周茉的字工整圆润,格子格里写满了拼音和笔画笔顺的注解。他又看了看苹果上的牙印,小小的弧形,像个月牙。他回了个“多吃点,别饿着”,然后放下手机把饭吃完。
下午忙起来就忘了时间,等他把最后一台服务器的补丁打完,抬头看窗外天已经暗了,对面写字楼的灯亮了一片。工位区只剩他一个人,小刘和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他伸了个懒腰脊椎咔嗒响了两声,站起来去茶水间接热水,路过林砚办公室门口看见门虚掩着,里面灯还亮着,透出一线光。
他端着杯子回工位,收拾东西准备走,手机响了,是他爸打来的。他接起来,那头传来工地上嘈杂的背景音,电钻和敲打的声音混在一起,他爸的声音从这些噪音里穿透出来,带着沙哑和疲惫:“小舟,吃饭了没?”
“刚忙完,准备回。爸你腰好点没?”
“好多了好多了,就闪了一下不碍事。”他爸的声音忽远忽近的,像是在走动,“你妈说你上周相亲去了,咋样?”
“还行,在接触。”
“那就好,那就好。”他爸在那头笑了两声,咳嗽了一下,“你妈那人急,你别嫌她烦,她就是操心。你爸这边没事,工地上活儿也不重,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爸,你要不舒服就歇两天,别硬撑。”
“晓得了晓得了,你忙你的,挂了啊。”
电话挂断了,孟小舟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轮廓模糊。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拎起包往外走,经过林砚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里面的灯忽然灭了,门打开了,林砚拿着车钥匙走出来,看见他也愣了一下。
“还没走?”她问。
“这就走了。”
两个人一起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谁都没说话,金属门板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高一个矮,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电梯来了,门打开里面空荡荡的,他们走进去,林砚按了负一层,孟小舟按了一层。
电梯下行的时候发出嗡嗡的低响,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到一楼的时候孟小舟走出去,回头说了句“林总再见”,林砚冲他点了点头,电梯门合上了,把她往地下车库送去。
孟小舟走出写字楼大门,夜风吹过来,外面飘着细密的雨丝,不大,像粉扑扑撒下来的水雾。他撑开那把带红线的格子伞走进雨里,雨丝打在伞面上沙沙响,路灯光晕在湿润的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斑。
他走到地铁口收起伞抖了抖水,走进去的时候手机震了,周茉发了条语音。他点开贴在耳朵边听,周茉的声音在那头说:“我今天改作文改到一篇写妈妈的,那孩子写‘我妈妈生气的时候眉毛会竖起来像两把刷子’,我看笑了半天。你下班了吧?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孟小舟把手机举到嘴边按着语音键说了句“刚下班,在地铁上了”,松开手指发出去。语音发出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柔软。
地铁来了,他挤上去抓住吊环,车厢里人不多不少,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空间。他看见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头把老太太的包放在自己膝盖上,老太太靠着他的肩膀闭着眼,像是睡着了。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黑色里偶尔闪过一段广告灯箱的光。
孟小舟把视线收回来,盯着手机上周茉的头像看了两眼,那盆圆滚滚的多肉在暖黄色的光线下显得很饱满。他想起上周在外滩边上周茉说“要是能碰上个正常人就好了”,又想起她说“你这算正常”,还想起她披着他外套时袖口挽上去露出的一小截手腕。
地铁到站了,他被人流裹着走出去,爬上地面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泥土和柏油气味。他走了十分钟回到租住的小区,上楼掏钥匙开门,屋里黑着,他妈回自己家了。他开了灯,客厅里那件枣红色的围巾已经织完了整条,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沙发扶手上,底下压了张字条,是他妈的字迹:“围巾织好了给你爸的,天冷了他工地上用得着。冰箱里有饺子,煮一下就能吃。周茉那边你好好处,不急,妈就是嘴上说说。”
孟小舟把字条拿起来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里。他去冰箱里找出那盘冻饺子,烧了锅水煮上,饺子在沸水里翻腾的时候他靠在厨房门框上望着窗口,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有人家的厨房飘出炒菜的油烟,有小孩在阳台上跑来跑去,隐约听见大人喊“吃饭了”。饺子煮好了他捞出来蘸醋吃了十个,收拾了碗筷洗了澡,躺到床上的时候拿起手机看,周茉回了他一条语音:“到了就好,我也刚备完课,准备睡了。晚安。”
他打字回过去:“晚安。”
发完他把手机搁在枕头边,关了灯。黑暗里那盆浇过水的绿萝静静立在窗台上,湿土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散出来。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林砚说的那些话,周茉语音里带着笑意的尾音,他妈字条上那个“不急”后面拖得长长的收笔。眼皮渐渐沉了,他翻了个身裹紧被子,呼吸慢慢均匀下来。
日子一天天往前淌,像黄浦江面上的水,看着不动其实一直在走。孟小舟和周茉保持着每周见一两次的频率,有时候看电影有时候吃饭有时候就是沿着滨江步道走一走。周茉带他去过一次她学校附近的小书店,藏在一条弄堂里,门面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里面却别有洞天,两面墙的书架顶到天花板,空气里浮着旧纸页特有的霉香。周茉在那家店里熟门熟路,跟老板打招呼像邻居串门,她抽出一本沈从文的散文集翻了两页转头问他想不想看,孟小舟说他上大学时读过边城但散文没怎么碰,周茉就把书塞进他手里说借你看,看完还我。
那本书他搁在床头每天晚上翻几页,沈从文写沅水上的船夫和吊脚楼,写两岸人家的炊烟和狗吠,那些字句朴素得像用河水洗过的石头,读着读着就让人心里静下来。他有次读到一段写“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忽然想起周茉在书店里抽出那本书时的样子,她指尖拂过书脊,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亮。
周三晚上他照例加班到八点多,准备收工的时候林砚从办公室出来往他桌上搁了一袋橘子,说朋友老家寄来的太多了吃不完。孟小舟说了声谢谢,林砚摆摆手走了,高跟鞋声在空旷的办公区回响。他剥了个橘子吃,很甜,汁水充沛,橘络白丝丝地缠在瓣上。他把剩下的橘子装进包里带回去,路上给周茉发了条消息说“同事给了袋橘子,明天给你带几个”,周茉回了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
周四下班他绕到周茉学校门口等她,老远看见她背着帆布袋从校门走出来,马尾辫在脑后晃。她看见他就小跑了两步过来,额头上一层薄汗:“今天放学拖了会儿堂,有个家长来晚了。”
孟小舟从包里掏出橘子递过去,用个保鲜袋装着,扎了口。周茉接过去说谢了,当着面就剥了一个吃,橘子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她吃完咂了咂嘴说真甜,然后从自己包里摸出个东西递给他,是个钥匙扣,小布偶造型的,缝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我上周末在家闲着做的,手工布艺,刚学的。”她说,“缝得不太好,你别嫌弃。”
孟小舟接过来看了两眼,针脚确实不太匀,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但笑脸的表情歪得挺有趣,嘴唇往上翘的弧度像在努力高兴。他把钥匙扣当场挂到自己的钥匙串上,金属环穿过布偶头顶的挂绳时有点紧,他耐心地一点点推过去。
“挺好的,比我缝得好。”他说,“我缝扣子都缝不直。”
周茉笑了一声:“那你得练练,以后万一要自己缝个扣子呢。”
两个人沿着学校外面那条梧桐路慢慢走,路灯把树影打在路面上,斑斑驳驳的。周茉说他们班下个月要搞家长开放日,她得准备一节公开课,这几天天天备课到半夜。孟小舟说他们公司下季度要上新系统,估计也要忙一阵子。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像两条并行的溪流,各自流各自的但方向一致。
走到路口要分开的时候周茉忽然停下来:“孟小舟,你妈跟我妈说了,让你周末去我家吃饭。”
孟小舟愣了一下:“这么快?”
“我妈那人你也知道,跟你妈一样急。”周茉摸了摸鼻子,“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跟她说你加班。”
“没有不方便,就是有点……”他想了想措辞,“有点紧张。”
周茉笑出来:“你紧张什么,我妈又不吃人。她就想看看你本人长什么样,照片她看了好几回了,说你长得像她年轻时追过的一个电视剧演员。”
“哪个演员?”
“我妈说是《渴望》里头的,我都没看过那剧。”
孟小舟也笑了:“行,那我周末去。你妈喜欢什么?我带点东西。”
“不用带东西,人来就行。”
“那不行,空手上门像什么样子。”
周茉想了想:“那你带点水果吧,我妈爱吃草莓,但现在季节不对,你看着买。”
两人约好了周日中午。孟小舟往回走的时候手心有点出汗,他翻了翻手机想找个合适的礼物推荐,看见他妈的微信头像右上角有个小红点,点进去是条语音,他点开听,他妈在那头兴高采烈的:“周茉她妈打电话来了说让你周日过去吃饭!小舟你好好准备一下,穿那件蓝衬衫,上次回来我给你熨好挂柜子里了,别穿那件灰的,领子都洗懈了。对了买点水果去,别买苹果,她家苹果多得吃不完,买点柚子和猕猴桃……”
孟小舟听他妈的语音一口气弹了七八条出来,每条都满满当当的嘱咐,从穿什么鞋到说话声音别太大,从进门先叫阿姨到走的时候主动帮收拾碗筷。他听完最后一条,回了个“知道了妈您别操心了”,然后又把那几条语音重新听了一遍,嘴角自己往上翘着没放下来。
周六他专门去超市挑了四个红心柚子和一盒猕猴桃,又加了一箱纯牛奶,拎着东西走在路上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走亲戚的小学生。周茉发消息来说不用买这么多,他说买了就拎着吧又不重。
周日早上他提前半小时出门,把蓝衬衫从柜子里翻出来,果然熨得平平整整挂在衣架上,领子翻得板板正正的。他换了衣服对着镜子照了照,刮了胡子,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喷点香水,想起自己没有,就算了。坐地铁到周茉家那片的时候比约定的早了二十分钟,他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坐了一会儿,买了瓶水慢慢喝,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才给周茉发消息说到了。
周茉下楼来接他,穿了件米色的家居裙,外面套了件针织开衫,头发散着披在肩上,看着比平时柔和不少。她接过他手里那箱牛奶说怎么买这么多,孟小舟说第一次上门空着手不好看。周茉领着他上楼,她家在四楼,一梯两户,楼道里干干净净,门口放着一盆绿萝养得很好,叶片油亮亮的。
门开了,周茉的爸妈站在玄关处。周茉的父亲是个中等个子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了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毛背心,看着像个知识分子。她母亲比孟小舟想象中年轻,圆脸短发,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但整个人很利索,系着一条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来了来了,快进来。”周茉的母亲侧身让开门口,声音爽朗,“不用换鞋不用换鞋,地刚拖过,进来吧。”
孟小舟把手里的水果递过去叫了声阿姨叔叔,周茉的母亲接过去掂了掂:“哎呀买这么多干什么,人来就行。”她领着孟小舟往客厅走,周茉的父亲在后面跟着,拍了拍孟小舟的肩膀说“小伙子个子挺高”。
客厅不大但布置得温馨,沙发套是浅灰色的,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和一碟瓜子花生,电视柜旁边整整齐齐码着一排书。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牡丹花开富贵,底下是拼音绣的“家和万事兴”。阳台上果然摆了一排多肉,大大小小十几个盆,胖嘟嘟挤在一起。
周茉的母亲招呼他坐下,倒了杯茶推过来,然后拉着周茉的父亲坐到对面沙发上,像面试官似的看着他。周茉在旁边给她妈使眼色让她别太严肃,她妈瞪了她一眼,转过来笑着问孟小舟工作忙不忙、平时爱吃什么菜、家里几口人。
孟小舟一五一十答了,茶水喝了两杯,紧张感慢慢散了。周茉的父亲话不多,但偶尔插一句问问他技术方面的事,听说他做服务器维护,点了点头说“那是个细致活”。周茉的母亲问到他爸妈的情况,孟小舟说他爸在工地上干活,他妈退休了在老年大学学旗袍和书法,周茉的母亲连声说“你妈字写得好,班上书法课她作业总被老师贴墙上展览”。
聊了半个来小时周茉的母亲起身去厨房忙活,周茉跟进去帮忙,客厅里剩下孟小舟和周茉的父亲。老人给他续了杯茶,靠在沙发背上慢慢说:“小舟,小茉这姑娘别看她大大咧咧的,心里细。她之前相过好几个,有的是她觉得不合适,有的是她回来跟我说处不来,你是第一个她愿意领回家的。我们家条件一般,但小茉自己有工作有收入,我们不图男方什么,就图两个人能踏踏实实过日子。这个道理你明白吧?”
孟小舟点头:“明白,叔叔放心,我这个人没别的本事,但踏实是能做到的。”
周茉的父亲笑了笑:“那就好。她妈那脾气急,话多,你别嫌烦。”
“不会的,我妈也这样。”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咚咚声和周茉跟她妈说话的笑声,混着油烟机嗡嗡的响动,整个屋子热腾腾的。午饭端上桌,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虾仁、蒜蓉空心菜、一条清蒸鲈鱼,汤是番茄蛋花汤,蛋花打得很匀。周茉的母亲把鲈鱼转到孟小舟面前说“尝尝这个,小茉说你爱吃鱼”,孟小舟愣了一下看了周茉一眼,周茉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饭桌上气氛融洽,周茉的母亲不停给他夹菜,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周茉在旁边小声说“妈你别给人夹了人家吃不下”,她妈说“第一次来多吃点怎么了”。孟小舟埋头把菜都吃完了,撑得肚皮绷圆,放下筷子的时候觉得这顿饭比公司的团建年夜饭还累,但累得心里暖洋洋的。
吃完饭他主动要帮忙收碗,周茉的母亲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周茉在旁边说“让他收吧不然他坐着也不自在”。于是周茉洗碗他站在旁边用干布擦,两个人并排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着,碗碟碰在一起清脆地响。周茉侧头看了他一眼,说“表现不错,我妈刚才悄悄跟我说你比照片上顺眼”。
“照片上有多不顺眼?”
“照片上看着有点凶,眉头皱着的,像谁欠你钱。”周茉把洗好的碗递过来,“真人比照片松快些。”
孟小舟接过来擦干摞在架子上:“那会儿刚加完通宵班拍的,眼神都是散的。”
从周茉家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她母亲包了一袋子水果让他带回去,还塞了一罐自己腌的糖蒜。孟小舟拎着东西下楼,周茉送他到小区门口,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暖融融照在两个人身上。
“今天辛苦你了。”周茉说,“我妈话多起来我自己都怕。”
“挺好的,你妈很热情。”
周茉站定了看着他:“那……你觉得我们家怎么样?”
孟小舟想了想:“挺好的,像家。”
周茉嘴角翘了翘:“那就行。走吧,回去歇着,我看你今天上午一直在悄悄捏手指头,肯定紧张坏了。”
孟小舟被她说中了,笑了一下:“你看出来了?”
“你捏手指头的时候关节都发白了,我眼神好着呢。”
两个人道了别,孟小舟拎着糖蒜和水果往回走。走到地铁口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周茉还站在小区门口的冬青树旁边,正低头看手机,碎发被风吹起来拂在脸上。他没叫她,转身进了地铁站。
回去的路上手机震了,孟秀兰打来的,接起来劈头就问:“怎么样?她爸妈人怎么样?对你还热情吧?饭吃了什么菜?”
孟小舟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刷地铁卡:“挺好,叔叔阿姨人都挺好的,吃了鲈鱼红烧肉,阿姨还给了罐糖蒜。”
“那就好那就好,”孟秀兰的声音里透着按不住的高兴,“你爸刚才也打电话来问,我说还没消息呢他就挂了。你回头给你爸回个电话,他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
“知道了。妈,您那老年大学的书法课怎么样了?”
“还行,上周老师夸我隶书写得有进步。”孟秀兰在那头顿了顿,“小舟,妈高兴。”
孟小舟听着他妈声音里藏着的笑意,自己的嘴角也跟着往上翘了翘:“我也高兴。”
挂掉电话他给他爸打过去,响了四五声才接,背景音还是工地上的嘈杂,他爸喂了一声,孟小舟说爸我去周茉家了,挺好的,她爸妈人都挺好。他爸在那头嗯了一声,过了两秒说“那就好,踏实处”,然后背景里有人喊他爸去搬东西,他爸匆匆说了句“挂了”就掐断了。孟小舟握着手机站了片刻,把手机收起来往地铁深处走去。
日子继续往前走,孟小舟和周茉的关系从“接触”慢慢变成了“处对象”,虽然两个人谁也没正式说过“我们在一起了”这种话,但周末见面、每天聊微信、互相送点小东西这些事自然而然地把两个人拢到了一起。周茉公开课讲完之后发消息跟他抱怨有个环节超时了半分钟,他就发了个摸头的表情包过去说“半分钟而已学生又看不出来”。他这边新系统上线熬了两个通宵,周茉每天早晚发消息催他吃饭睡觉,有次半夜两点多他还在公司盯数据,周茉发了张她阳台多肉的照片过来,配文“我替你浇花了,你也替我睡会儿觉”。
两个人的交往像一杯泡得刚好的茶,不烫嘴也不凉,温度正好从喉咙暖到胃里。但生活从来不是一杯茶那么简单,总有别的东西会掺进来,搅一搅,让原本清亮的茶水变得浑一点。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五,孟小舟正在工位上处理一个棘手的权限报错,手机响了,他妈打来的。他接起来,孟秀兰的声音听着跟平时不太一样,有点闷,像是压着什么东西:“小舟,你爸今天在工地上晕过去了,现在送到医院了,你赶紧回来一趟。”
孟小舟手里的鼠标掉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什么医院?严重不严重?”
“县医院,医生说是腰椎的老毛病加上累的,具体还要检查。小舟你别慌,你先请假,回来再说。”
孟小舟挂了电话,手有点抖。他站起来走到林砚办公室门口敲门,林砚正在开视频会议,看见他的表情立刻跟屏幕那头说了句“稍等”,摘下耳机问他怎么了。
“林总,我爸住院了,我得请几天假回老家。”
林砚二话没说点了点头:“去吧,假我给你批,工作交接发给老周,有事电话联系。你别着急,路上注意安全。”
孟小舟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走,回工位上简单收拾了东西,跟老周交代了几句正在处理的bug,拎着包出了办公室。电梯里他给周茉发了条消息:“我爸住院了,我得回老家一趟,这几天联系可能不太及时。”周茉秒回:“严重吗?你先别慌,我帮你查查从上海到你们那边的车次,你在路上把身份证号发我。”
孟小舟上了回老家的高铁,三个多小时的车程,窗外农田和村庄一片片往后退,秋天的田野里稻子黄了大半,偶尔能看见农民在地里弯腰干活。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睁开时手机上周茉发来一串高铁班次信息和县医院骨科的电话,还有一句话:“我跟我妈说了,她说如果有需要她能帮忙联系省城的专家,你别一个人扛着,有事跟我说。”
孟小舟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两下,回了个“嗯,到了跟你说”。
到县城已经是傍晚了,他打了辆车直奔县医院。医院门口停满了电动车和三轮车,急诊大厅里灯光白晃晃的,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他在骨科病房找到他爸的时候,孟秀兰正坐在病床边削苹果,果皮连着长长一条垂下来几乎要拖到地上。他爸半靠在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脸色灰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看见他来了扯了个笑:“回来干啥,又不严重。”
孟秀兰站起来把苹果递给他爸,转身拍了拍孟小舟的胳膊:“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加上血压高,累出来的。得住院观察几天,不能干活了,得养。”
孟小舟走过去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他爸:“爸,你之前说好了是骗我的吧?”
他爸咬了口苹果嚼了两下咽了:“真没啥大事,就是那天蹲久了站起来眼前一黑,谁知道人就软了,把工友吓一跳。医生说的那些都是吓唬人的,老毛病了。”
“医生说让静养三个月,不能再扛重东西了。”孟秀兰在对面床上坐下来,搓了搓手,“小舟,这次叫你回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你爸这身体不能再在工地上干了,我在想,能不能让他来上海跟咱们一块儿住,找个轻省点的活干干,或者干脆不干了我俩给你做做饭看看家,你那房租一个月三四千交着也是白交,不如租个大点的一起住省点钱。”
孟小舟沉默了一会儿。他租的那间一室户三十五平米,两个人住已经转不开身,再来两个人根本没法挤。换大房子意味着多出来的一两千块房租,还有日常开销,他每个月到手工资一万出头,刨掉房租水电和日常花销,攒下来的钱本来就不多。
“妈,换大房子不是不行,但得算算账。”孟小舟说,“我那边房租涨了一轮了,换两室的话至少五千起步,加上水电物业,一个月六千打不住。”
孟秀兰嘴唇动了动:“妈也知道不容易,但你看你爸这身体,留在老家一个人我不放心,他嘴上答应好好的,回头工头一叫又去了。我跟着来上海还能看着点,也能给你们爷俩做口热饭吃。妈手头还有几万块积蓄,能帮你顶一阵。”
“我不要您的钱,您留着养老。”孟小舟看着病床上的父亲,他爸把苹果核搁在床头柜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眼皮底下微微动着,分明是在听。
病房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走廊里推车经过的声音和护士喊人的声音此起彼伏。孟小舟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县城灰扑扑的街道,路边的梧桐树黄了一半叶子,风一吹刷刷往下掉。他忽然觉得肩上压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往下坠,把他整个人往地面上拽。
“妈,我回去看看能找个合适的房子,你俩先别急,等我爸出院了再说。”
孟秀兰嗯了一声,拿起果皮去垃圾桶边扔掉,回来的时候把手搭在儿子肩膀上按了按:“小舟,妈知道为难你了。要不就算了,妈再想想别的办法,不给你添麻烦。”
孟小舟转过身来:“妈,您说什么呢,什么添麻烦,你跟我爸来跟我住天经地义。我就是得安排一下,工作那边也有事要交接,总不能说走就走。”
他爸在病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我不去上海,我就在老家待着,哪也不去。”声音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的。
孟秀兰瞪了他一眼:“你说了不算,听医生的。”
孟小舟当晚在医院旁边的快捷酒店开了间房凑合了一宿,第二天又去医院陪了一整天,给他爸打饭、扶着去卫生间、听医生交代注意事项。他爸刚开始还犟着说自己能行,后来被护士扎了两针血压也没降下来多少,终于老实了,躺在床上不再嚷嚷要走。
第三天他爸情况稳定了些,孟秀兰催他回去上班,说“你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回去把工作安顿好,房子的事慢慢找”。孟小舟买了下午的高铁回上海,走的时候他爸躺在床上冲他摆了摆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吐了两个字:“小心。”
回到上海那天晚上他拖着箱子推开门,屋里一股闷了两天的气味,他去阳台把窗户打开透了透气。手机上周茉发了好几条消息问他爸情况怎么样,他一条条回了,最后一条是语音,他说:“我到上海了,我爸没事了在休养,就是接下来可能得忙一阵子找房子搬家。”
周茉的电话马上就打过来了,声音里带着关切:“怎么突然要搬家?”
孟小舟坐在沙发上把大致情况说了,他爸妈想来上海跟他一起住,他那间一室户不够大,得换两室。周茉听完安静了几秒,然后说:“那也挺好的,叔叔阿姨来了一起有个照应。你那边找房子我帮你看,我有个同事刚搬完家对那块挺熟的。”
“不用你忙,我自己找就行。”
“两个人找效率高,你别跟我客气。”周茉说,“对了,你爸住院花了不少钱吧?你手头紧不紧?我这边还有一点积蓄,你先拿去用。”
孟小舟握着手机愣住了。周茉说这话的语气跟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平平的,自然的,好像借钱给他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他喉咙有点紧,清了清嗓子才开口:“不用,我这边还行,工资卡里还有点。”
“行,那你缺了跟我说,别自己扛着。”周茉在那头顿了顿,“孟小舟,你记着,咱们现在是两个人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挂了电话,孟小舟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客厅里那件枣红色围巾还叠在沙发扶手上,他伸手摸了摸,针脚密实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着,厨房里有人在炒菜,油烟机的嗡嗡声隔着空气传过来,隐约还有小孩的笑声。他站起来去厨房烧了壶水,给自己泡了杯茶,茶叶是周茉上次给他的,说是在那家小书店买的明前龙井,让她尝了尝说不错就给他捎了一小罐。
茶泡开了,嫩绿色的叶片在杯底慢慢舒展开。他端着茶杯站在窗前,把明天要做的事在心里排了排顺序:上班、交接工作、找中介看房、给他妈打电话汇报进展、给周茉发消息说谢谢。事情一堆,但一桩桩一件件列出来心里反而踏实了。
他喝了口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缕清浅的豆香。
找房子的过程比预想的琐碎。周末他跟周茉一块儿跑了好几家中介,看了五六套房,要么太远要么太贵要么格局奇葩。有一间两室户倒是价格合适,但厨房小得转不开身,周茉站在那个灶台前比划了一下说“阿姨来了炒菜都施展不开”,两人对视一眼默默退了出来。另一间在六楼没电梯,周茉说他爸腰不好爬不了那么高。
跑了一整天腿都细了,最后在离他现在住处两站地铁的一个老小区里看中了一套两室一厅,六十几平米,南北通透,客厅带个阳台,厨房够大能摆下餐桌,卧室两间都不算小。房租五千二一个月,比他现在的贵了将近两千,但孟小舟站在客厅里想象了一下他妈在厨房忙活、他爸在阳台上晒太阳的场景,觉得那两千多花得值。
中介说房东急着租,签两年合同能免一个月房租。孟小舟算了算手里的钱,押一付三加上搬家置办东西,差不多要把存款掏空一半,剩下的还能撑一阵。他跟周茉商量,周茉算了算说“行,两年免一个月相当于每个月少两百多,划算的”,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孟秀兰看。
孟秀兰那边看过照片,视频电话里把每个角落都问了一遍,采光好不好、隔音怎么样、周边有没有菜市场,孟小舟举着手机在屋里走了一圈给她看,她最后点头说“行,妈觉得挺好,你爸也说行”。
签合同那天孟小舟自己去的,中介跟房东坐在办公室两边,他在中间逐条看了条款,租金、押金、物业费、维修责任,确认无误后签了字。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他想起三年前刚来上海租第一间房时也是这么签字的,不过那时候是一个人,现在写下去的每一笔都连着另一个人的将来。
搬家选在十月底的周末。孟秀兰提前两天从老家过来帮忙收拾东西,他爸还在老家休养,说得等过了复查再看能不能动身来上海。孟小舟想把父亲接过来的时候一块儿弄过来,孟秀兰说“不差这几天,等他腰再好利索点”。
搬家那天周茉也来了,穿着件宽松的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扎成利落的丸子头,撸着袖子帮忙打包东西。孟小舟那间三十五平米的一室户住了三年,东西不算多但杂,书、衣服、厨具、各种线缆和电子设备。周茉蹲在地上帮他理线缆,一根根缠好贴上标签,孟秀兰在旁边叠衣服往纸箱里装,三个人在狭小的空间里来来去去,时不时撞到彼此的肩膀,然后笑一下说声抱歉。
搬家公司的人来了把大件抬走,剩下些零碎东西三个人自己拎着往新家那边运。新家的钥匙孟小舟已经拿到了,进去之后第一件事是开窗通风,秋末的风裹着清凉的桂花香气灌进来,把空置了半个月的屋子里的气味一点点冲淡。
孟秀兰在厨房里用湿抹布把所有台面擦了一遍,又拿旧报纸把橱柜里里外外垫了一层。周茉在客厅拆箱子,把书一本本往新买的简易书架上码,按照高矮排好。孟小舟在卧室组装一张新买的折叠桌,拧螺丝的时候周茉过来看了一眼说“你拧反了”,他翻过来一看果然方向不对,拆了重来。
忙到下午三点多,东西基本安置妥当,客厅里堆着还没拆完的纸箱,阳台上晾着两条刚洗过的抹布在滴水。孟秀兰在厨房煮了三碗面,荷包蛋卧在面上,汤里飘着葱花和香油。三个人就坐在客厅地上的泡沫垫上捧着碗吃面,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把空气中的浮尘照成金色光柱。
周茉把面碗搁在膝盖上吹了吹热气:“阿姨您这面做得真好吃,汤底特别鲜。”
“就清水面加了点生抽和香油,没什么讲究。”孟秀兰笑了笑,“小茉今天辛苦你了,跟着忙了一整天。”
“没事,我周末反正闲着。”周茉低头吸了口面,抬起眼偷偷看了孟小舟一眼,孟小舟正埋头吃面,碗沿遮住了半张脸,耳朵尖有点红。
吃完面周茉帮着把碗洗了,擦了手拎起包准备走。孟小舟送她下楼,走在楼梯间里两个人侧着身一前一后,老小区的楼道窄,转弯的时候肩膀几乎蹭在一起。到了一楼单元门口,夕阳把整条巷子染成暖橘色,周茉站在台阶下回身看他。
“房子挺好的,阿姨住着肯定舒心。”她说,“你爸来了之后阳台那位置晒太阳正好,我量过了,能放两把藤椅。”
孟小舟看着她,落日的光映在她脸上,睫毛投出细密的影子。他忽然伸手替她整了整卫衣帽子后面翘起来的那片布,动作很轻,指尖碰到她后颈的时候她微微缩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了。”他说,“今天真亏有你。”
“跟我客气什么。”周茉往后退了两步,“走了,晚上你早点歇,东西明天再慢慢整。”
她转身走了,卫衣帽子在她背上晃了两晃,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一直延伸到巷子拐角。孟小舟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她走远了才转身上楼。
新家的日子从那个周末开始慢慢铺展开。孟秀兰住进次卧,窗台上摆了一盆她从老家带来的吊兰,绿叶子垂下来像绿色的瀑布。她每天早上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厨房里开始飘出各种熟悉的味道,葱油饼的焦香、排骨汤的肉香、炒青菜时蒜末爆锅的滋啦声。孟小舟下班回家推开门就能看见桌上摆着饭菜,他妈围裙还没解坐在餐桌旁边等他,电视开着在放本地新闻,声音调得不大,屋子里暖融融的。
他爸是十一月中旬来的,腰养了一个多月好多了,走路慢点但不用人扶了。孟小舟去火车站接的他,远远看见他爸从出站口走出来,背着个褪了色的双肩包,身上穿着一件旧夹克,领口磨得发白。他走过去接过包,叫了声爸,他爸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说“瘦了”。
地铁上他爸坐在位子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一言不发。到了新家门口孟秀兰已经开了门等着,他爸跨进去换了拖鞋,在屋里走了一圈,看了看次卧的床铺和阳台上的两把新藤椅,最后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扶手:“还行,这房子行。”
孟小舟站在旁边看着他爸在沙发上坐定的那个背影,后背微微弓着,肩膀宽厚但往下塌了塌,像一扇用了太久的门板。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酸和暖搅在一起,沉甸甸地坠在胸腔里。
晚上一家三口吃了顿饭,孟秀兰炒了四个菜,还特意蒸了他爸爱吃的粉蒸肉。他爸吃了两碗米饭,放下筷子说了句“还是家里的饭对胃口”。孟小舟注意到他爸没再提回老家干活的事,也没说“我不习惯住这儿”,只是安安静静吃完饭,帮着收了碗,然后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外面的夜景,看了很久。
周茉在周末过来吃了几次饭,跟孟秀兰熟了之后两个人经常在厨房里一边忙活一边聊天,他爸在旁边看电视偶尔插两句嘴。有次周茉带来她妈腌的萝卜条,孟秀兰尝了说“你妈这手艺还是当年那个味儿”,周茉笑说“我妈念叨你呢说好久没一块儿去公园走走了”。两个妈妈在微信上聊得热乎,连带着孟小舟和周茉之间也多了一层细密的联系,像老树发新枝,根底下是连着的。
日子往前推进的时候并不总是顺风顺水。孟小舟发现他爸来了之后话更少了,整天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望着楼下的马路发呆,电视也不怎么看,手机更不碰。孟秀兰有时候叫他去楼下菜市场买个葱他都拖半天才动,回来的时候手里空着说忘了买。孟小舟有天晚上跟他妈私下提了这事,孟秀兰叹了口气说:“你爸在老家干了一辈子工地,突然让他闲下来他浑身不自在,不是身体不自在是心里不自在。你别催他,让他自己慢慢适应。”
孟小舟听了没再说什么,但心里装着这件事。他找了几个周末想带他爸去附近公园转转,他爸倒是去了,但走在路上步子迈得很慢,东张西望看什么都像在看陌生的东西,在公园长椅上坐下来之后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不动,眼睛直直望着湖面。孟小舟跟他说话他就嗯嗯啊啊地应,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但脸色明显发白。
后来还是孟秀兰想了个办法,找了小区里几个同样从外地来给子女带孩子的老头老太太,大家每天上午在楼下小花园碰头打打牌说说话。他爸刚开始不乐意去,孟秀兰连拉了三天,第四天他爸自己拿着马扎下去了。那天中午回来的时候他爸脸上多了点颜色,吃饭的时候跟孟秀兰说“老张头说他儿子也在互联网公司上班”,孟秀兰趁热打铁说“那明儿你还去,老张头说今天教你下象棋”。他爸没应声,但第二天早上吃完早饭就拎着马扎出门了。
孟小舟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爸的背影消失在单元楼拐角,心里那块石头松动了些。他把手机拿出来给周茉发消息:“我爸今天自己出去找老头下棋了。”周茉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慢慢来,叔叔会有自己的圈子的。”
工作上那阵子不算忙,新系统上线之后进入平稳期,孟小舟每天按时上下班,偶尔加个班也在可控范围内。林砚新招的COO已经开始接手部分管理事务,林砚本人的情绪也松弛了不少,有次部门聚餐她居然喝了半杯红酒,脸泛着淡淡的粉,跟同事们有说有笑的。散场的时候她走到孟小舟身边说了句“你爸来上海了?有空带出来一起吃个饭”,孟小舟说好,林砚拍了拍他肩膀,踩着高跟鞋走了,步伐比从前轻快些。
十一月底的一个晚上,孟小舟和周茉约了那家书店旁边的小馆子吃酸菜鱼。鱼片嫩滑,汤底酸辣开胃,两个人边吃边聊。周茉忽然放下筷子,正了正脸色说:“孟小舟,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孟小舟看她表情认真,也放下筷子:“你说。”
“我学校那边有个去贵州支教的指标,半年期,语文学科,明年三月份出发。”周茉看着他的眼睛,“我想报名。”
孟小舟心里像被人轻轻攥了一下,攥得不紧但位置很准:“支教?半年?”
“对,半年。那边的山区小学缺语文老师,教育局跟上海这边有合作,每年派几个骨干老师过去。”周茉的声音平稳,“我之前就想过去,但那时候刚工作不久还没资格,现在够条件了。我妈那边我还没说,但我知道她会反对,所以我先跟你说。”
孟小舟拿起杯子喝了口水,酸菜鱼的热辣在舌尖上还没散尽:“你怎么想的?为什么想去?”
周茉把胳膊肘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我读师范的时候就想过去支教,那时候看了很多山区教育的报道,觉得这件事有意义。后来工作了忙起来就搁下了,但这个念头一直在那儿没灭。”她停了一下,“孟小舟,我知道半年时间不短,咱俩刚处没多久我就说走,听起来不太负责任。但我要是现在不去,以后结了婚有了孩子就更去不了了。这半年对我来说是个机会,对你来说可能是个坎,我不想瞒你,所以提前告诉你,你好好想想。”
孟小舟看着周茉的眼睛,她瞳孔里映着馆子顶上一盏暖黄色的灯,亮晶晶的。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坐在对面点菜的样子,想起她在书店里抽出那本沈从文时的侧脸,想起她说“有意义的”这三个字时总是微微抬起下巴。那些细碎的印象拼起来,拼成眼前这个认真跟他商量事情的女人。
“半年的话,”他开口,“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去了那边能适应吗?吃住条件什么样?”
周茉眼睛亮了一下:“我查过了,学校有宿舍,条件算不上好但能住。吃饭自己解决,那边每周有赶集能买到菜。跟上海肯定不能比,但又不是去享福的。”
“你爸妈那边,你打算怎么说?”
“等报名确定了再说,先斩后奏。”周茉吐了吐舌头,“我妈肯定要骂我,但我都三十的人了她也拦不住。”
孟小舟沉默了一会儿,用手指绕着茶杯边缘画了一圈:“周茉,我支持你去。”
周茉怔了一下:“你认真的?”
“认真的。”孟小舟说,“你说得对,现在不去以后更去不了。半年时间我能等,又不是一辈子不见面。而且现在有微信有视频,比过去强多了。你去做你想做的事,这边我替你盯着。”
周茉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红,她快速眨了眨眼睛把那层水汽压下去,端起杯子碰了碰他的水杯:“那说好了,我去半年,你在这儿好好过日子,把你爸妈照顾好,把我妈那边的火力扛一扛。”
孟小舟笑了:“你妈那边我扛不了,你自己造的孽你自己处理。”
“我就知道你会说这个。”周茉笑出来,低头夹了块鱼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抬头看他,“孟小舟,你这个人吧,闷是闷了点,但关键时刻靠得住。”
“这算表扬?”
“算最高评价。”
那天晚上送周茉回家的路上两个人走了比平时更远的路,绕了好几个街区才到她家楼下。冬夜的空气干冷,呼出来的气凝成白雾,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快到她家门口的时候周茉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指尖,凉的,然后手指顺着他手背滑上来扣住他掌心,握了一下就松开了,像蜻蜓点水。
“走了。”她冲他摆摆手,跑进单元门里。
孟小舟站在路灯底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刚才被握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片凉意。他把手握成拳揣进兜里,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周茉报名支教的事果然在家里掀起了波澜。她母亲打电话给孟秀兰诉苦,说这丫头怎么想的跑去穷山沟里吃苦,好好的书不教瞎折腾。孟秀兰在电话里打着圆场说“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放下电话转头跟孟小舟说“周茉这孩子有志气,但你要想好了,半年异地,变数大”。
孟小舟说:“妈,她说得对,现在不去以后更去不了。半年咬咬牙就过去了。”
孟秀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削了个苹果递给他。
周茉最终通过了选拔,定了三月出发。出发前的春节她来孟小舟家吃了年夜饭,两家人凑在一起,她妈虽然嘴上还在念叨但看着女儿的眼神里满是不舍。桌上摆了一大桌子菜,孟秀兰和她妈在厨房里忙进忙出,周茉的父亲和孟小舟的父亲坐在客厅看电视,两个人居然聊上了,一个聊工地的活一个聊退休后的日子,言语间竟有几分投契。
吃饭的时候周茉的母亲举起杯子碰了碰孟秀兰的杯子说“以后这半年就得麻烦你们家小舟多惦记着了”,孟秀兰说“那肯定的两个孩子好着呢”。孟小舟坐在周茉旁边,膝盖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周茉反手偷偷捏了他一把。
春节过后日子像被拧紧了发条,周茉忙着准备支教要带的东西,孟小舟陪她买了保暖衣物、常用药品和一个太阳能充电宝,又往她手机里转了两千块钱说“以备不时之需”。周茉推了两回没推掉,最后收了下来说“行算我借你的回来还”。
二月二十八号那天孟小舟送周茉去虹桥火车站,她跟另外几个支教老师汇合一起坐高铁先去省城培训。周茉拖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背着一个大背包,站在进站口的人群里回头冲他笑。她穿了件红色的羽绒服,衬得脸色红润,马尾辫从帽子后面钻出来。
“到了给你发消息。”周茉说,“那边信号可能不太好,要是回得慢你别急。”
“嗯,到了先安顿好,别凑合。”
周茉点了两下头,忽然走回来一步,仰脸看着他。旁边是来来往往的旅客和广播里报站的女声,嘈杂成一片,但她仰着脸看他时那一片嘈杂好像被推远了。她说:“孟小舟,我走了,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帮我盯住你爸多出去活动,帮我哄住我妈别老生气。”
“都记着呢。”
周茉笑了一下,眼睛弯成那两道熟悉的月牙,然后她伸手拍了拍他胳膊:“那我走了。”
她转过身拉着箱子走进进站口,红色羽绒服的背影在人群中很醒目。她过安检的时候回头冲他挥了挥手,孟小舟也举了举右手。然后她转过去继续往前走,汇入茫茫的人流里。
孟小舟在进站口外面站了好一会儿,冬天的风从闸机口灌进来,他把领子竖起来挡住冷风。手机响了,是周茉发来的语音,他点开贴在耳边,她的声音从嘈杂的背景里传出来:“我进来了,刚过了安检,你回去吧外面冷。忘了说,你上回给我那个钥匙扣我挂在包上了,看着它就想起来你缝扣子都缝不直,哈哈。”
孟小舟听完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外走。虹桥站的穹顶高阔明亮,阳光从玻璃幕墙洒下来照得地面光洁如镜。他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得很长,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地铁站的方向移动。
周茉去了贵州之后联系确实没从前那么频繁了,那边的山区信号不稳定,微信消息常常要等好一阵才能收发。周茉每天晚上会发一段语音过来,有时候长有时候短,讲白天上了什么课、孩子们怎么调皮、宿舍里晚上能听见山里的鸟叫。孟小舟把每条语音都听完,有时候会重听一遍,听见她声音里带着疲惫但透着一股满足的劲儿,他就觉得放心了。
他也把自己这边的生活跟她汇报,说新家水管修好了,说楼下菜市场的肉铺换了老板,说他爸已经能跟小区里的老头们下完一整盘象棋了。有次他说今天加班到十一点,周茉第二天早上才回过来一句“别太累,身体是自己的”。他看了那条消息半天,嘴角翘了翘。
三月底春分那天,孟小舟下班回到家,闻到厨房里飘出葱油饼的香味。他走进去看见他妈正把擀好的面饼往平底锅里放,滋啦一声油花溅起来。他爸坐在客厅餐桌旁边,面前摊着一本借来的象棋棋谱,手指在纸面上比划着。
“回来了?”孟秀兰头也没回,“今天你爸赢了老张头三盘棋,回来高兴得直哼歌。”
孟小舟走过去看他爸的棋谱:“爸,长进不小啊。”
他爸把棋谱合上,嘴角压不住一点笑纹:“老张头让着我的,他那水平比我高。”说完又翻开棋谱继续看,但手指点在格子上的动作明显带着几分得意。
孟小舟笑了,去洗手端菜吃饭。饭桌上他爸破天荒主动倒了杯啤酒,跟他碰了碰说“你也来点”,孟小舟倒了半杯陪他喝。孟秀兰在旁边笑着骂“爷俩一个德性”,手底下却把葱油饼又多烙了两张。
吃完饭孟小舟帮着收拾了碗筷,回到自己房间打开手机,周茉晚上发来的语音还没听。他点开,周茉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点山里夜间的凉意:“今天教二年级的孩子写春天的作文,有个小姑娘写了‘春天是山里的风变软了’,我听了心里软了好一阵。你那边春天来了没?上海现在应该玉兰花开了一路了吧?”
孟小舟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微凉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不知名花草的气味。对面楼的窗户亮着一盏盏暖黄的灯,有家窗口传出孩子的练琴声,断断续续的,是《小星星》的前几句。更远处的高架路上车流像流动的光带,红白两色交错着往前淌。
他低头对着手机按下录音键:“玉兰花开了,楼下那排全开了,白的粉的。等你回来应该还能赶上晚樱。对了,我爸今天赢了棋,自己倒啤酒喝了。你那边注意保暖,山里晚上凉。”
语音发出去之后他靠在窗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窗台上摆着他妈从老家带来的那盆吊兰,叶子比刚来时长长了一大截,翠绿翠绿垂下来,尾端微微蜷着。旁边多了一小盆周茉之前送他的多肉,胖嘟嘟的叶片挤在一起,圆鼓鼓的。
客厅里传来他爸和他妈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听不清楚,但语调平和,偶尔夹杂几声笑。冰箱在厨房里嗡嗡响着,电视开着本地新闻,主播在报明天的天气,说晴转多云,气温回升。
孟小舟把窗户关小了些,留了条缝透气。他回到桌前坐下,电脑屏幕亮着,邮箱里躺着几封工作邮件需要回复,周末前要处理的流程还在等他。他拉出键盘,指尖落在键帽上的时候习惯性停了停,抬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多肉。
再过几个月周茉就回来了。他爸的身体在慢慢恢复。他妈每天忙忙叨叨脸上有了笑影。林砚的公司走向正轨,他升了一级工资加了百分之十五。日子里的那些沟坎没有消失,但好像都在被他一个一个跨过去,有些跨得稳当,有些踉跄一下,但终究是往前走的。
他呼了口气,开始回复邮件,键盘声响起来,在夜晚的房间里细密而绵长。窗外的城市在继续运转着,灯火绵延到天边看不见尽头,高架上的车流一刻不停地往前奔,也不知道要奔向哪里,但总归是在奔着。
孟小舟敲完最后一封邮件的回车键,把电脑扣上。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脊椎咔嗒响了两声,跟以前在机房熬完夜时的动静一样,但这次响得轻快些。
他关了灯躺到床上,黑暗中听见隔壁房间他爸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了一声,然后归于安静。他又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周茉没再发新消息来,但对话框里最后那条语音的波形图安静地躺在那儿,像一条浅浅的河流。
他把手机搁回床头,闭上眼睛。窗台上吊兰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影影绰绰投在天花板上,像谁在水面上画了几道淡墨痕。
明天是周四,要开周会,要处理服务器例行维护,下班回来他妈大概会做红烧排骨。周末跟周茉视频的时候告诉她爸赢棋的事,再问问她那边春天山里是不是真像她说的那样风变软了。
一件一件来,日子就是这么过下去的。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好,呼吸渐渐慢下来,窗外远处的车流声变得模糊而绵长,像这座城市的夜呼吸一样,一下,又一下。
日子像三月末的玉兰花,一树一树开过去,白花瓣落在地上被人踩成泥,新的花苞又从枝头鼓出来。孟小舟的生活就在这种日常的更迭里稳稳地往前走着。他每天八点十分出门,下楼拐过那棵老槐树去坐地铁,站台上永远挤满了人,他戴着耳机听周茉前一夜发来的语音,有时候是一段长长的叙述,有时候只是几分钟的碎碎念,说她今天上了什么课、山里的雾有多大、食堂的饭菜咸了淡了。她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时总带着一点电流的沙沙声,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毛玻璃,但每个字的尾音都还是她独有的那种往上翘的调子。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孟小舟跟他妈说想回趟老家。他爸听了皱起眉头问回去干啥,孟小舟说他外公的忌日快到了,他想去坟上看看。孟秀兰在厨房里炒菜的手停了一下,锅铲搁在锅沿上叮的一声,她没回头,声音低了些:“你外公走了这么多年了,怎么今年想起来专门回去?”
“就是想了。”孟小舟在客厅沙发上坐着,手指绕着手机充电线,“妈您跟我一块儿回吧,爸在家自己待两天。”
孟秀兰把炒好的菜盛出来端上桌,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搭在椅背上:“行,那就回一趟,正好看看你老舅,他上回打电话来说血压不太稳。”
他爸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那你们去,我在家看门”。
那天晚上孟小舟给他妈订了高铁票,两个人周六一早出发。他爸果然把他们送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摆摆手就转身上去了,背影倒比刚来时挺直了些。孟小舟看着他爸走进楼栋的步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真的在慢慢适应这座城市的节奏。
回老家的高铁上孟秀兰靠着窗眯了一会儿,醒来时窗外已经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绿油油的麦苗铺到天边,中间偶尔夹着一块金黄色的油菜花田。孟秀兰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舟,你知道你外公以前是做什么的吗?”
孟小舟想了想:“种地的吧?”
“种地是后来,年轻时候他是镇上的邮递员,每天骑着二八大杠跑几十里路送信送报。你妈我小时候最盼的就是他回来,因为他车后座那个绿邮包里有时候会捎两块糖或者一本小人书。”孟秀兰的手指在窗玻璃上顺着麦田的线条划了一道,“你外公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但他让我知道,一个人每天做该做的事,慢慢做,日子总能过下去。这个道理你妈记到现在。”
孟小舟侧过头看着他妈的侧脸,她鬓角的白发比上次看又多了一两根,车窗外的光打在上面亮晶晶的。
“妈,您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孟秀兰转过头来笑了笑:“不干什么,就是突然想说。你现在的日子跟你外公那会儿不一样了,但有些东西是通的。”
到县城之后孟小舟先陪他妈去了趟老舅家,老舅住在城东一个老家属院里,院墙上的爬山虎绿得发黑。老舅看见他们来高兴得不行,非要留饭,孟秀兰帮着在厨房忙了一个来小时,出来时桌子上摆了六个菜,老舅给他倒上白酒,孟小舟说他不喝,老舅说“少来点少来点”。最后他还是喝了小半杯,酒辣喉咙,灌下去从食管一路烧到胃里。
吃完饭老舅拉着他唠叨了半天,说听说你在上海做电脑方面的工作,又说你们年轻人有出息,还说他闺女也在外地一年回来不了两回。孟小舟听着,嗯嗯啊啊应着,余光看见他妈坐在旁边跟老舅妈翻老相册,两个人头凑在一起对着某张模糊的黑白照片笑。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了镇上的公墓。外公的坟在公墓西边靠墙的位置,石碑不高,上面刻的字被风吹日晒得有些模糊了。孟秀兰从袋子里拿出带来的供品,一碗红烧肉、两个橘子、一碟点心,一样样摆好,又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她蹲下来用手把墓碑前的落叶拢到一边,指甲缝里嵌了些碎土。
孟小舟站在他妈身后,看着青烟升起来,在风里歪歪扭扭往天上飘。他对外公的印象很淡,只记得很小的时候被一个手掌粗糙的老头举过头顶,他吓得哇哇哭,老头哈哈大笑把他放下来塞了颗糖。那些画面褪了色,模糊得像隔着雨雾看东西。
孟秀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着墓碑说了句“爸,小舟来看你了,他现在在上海工作,挺好的,交了女朋友,人也好”。说完她转身拉了拉孟小舟的袖子:“走吧,车不等人。”
孟小舟跟上他妈往外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三炷香的青烟还在飘,在早晨的阳光里淡成几乎看不见的一缕。他把视线收回来,快步追上了他妈的步子。
从老家回来的高铁上孟秀兰又睡了一路,孟小舟看着窗外由农田慢慢变成楼群,到上海地界时天已经擦黑了,城市的灯火从远处一点点亮起来,像有人从天空撒下一把碎金。他掏出手机给周茉发了条消息:“回上海了,今天去看了外公。”
周茉直到晚上十点多才回过来,是一条语音。他点开听,她说刚备完课今天信号不好到现在才收到消息,又说“你妈肯定在坟上跟你外公介绍我了,我有点紧张”。孟小舟听出来她声音里带着笑,自己也笑了,回了一句“没事,外公说挺好的”。
那边信号断了似的再没回,他也没再等,把手机搁在床头,关了灯睡下。窗外高架上的车流声绵绵不断,他听了会儿就睡着了。
五月到来的时候上海真正热了起来,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密密匝匝遮住半条街。孟小舟公司那边又接了个新项目,整个技术团队忙得团团转,他连着加了两周班,每天到家都是深夜。孟秀兰把饭菜留在他桌上用纱罩盖着,他回来热一热吃了,洗完澡倒头就睡。他妈早上出门买菜之前会轻手轻脚推开他房门看一眼,见他还在睡就又掩上门出去。
有一天晚上他拖着步子走进家门,客厅灯还亮着,他爸居然没睡,坐在餐桌前面对着那本翻得卷了边的棋谱看。看见他回来,他爸合上棋谱站起来往厨房走,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放在桌上推过去:“你妈包的,留了冻在冰箱里,我说你肯定饿,煮了一碗。”
孟小舟愣了一下,他爸平时话少,主动给他做吃的更是少见。他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个馄饨送进嘴里,猪肉荠菜馅的,鲜香滚烫,烫得他吸了一口气。他爸站在旁边看着他吃,也不说话,看了几秒转身回自己房间去了,门合上之前说了句“吃完早点睡”。
孟小舟一个人坐在餐桌旁把那一碗馄饨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他捧着空碗坐在灯底下,忽然想起那次在病房里他爸闭着眼装睡的样子。这个男人一辈子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深夜一碗现煮的馄饨比任何语言都管用。
他把碗洗了放回碗架,路过他爸房间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鼾声。他轻轻走过去,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掏出手机,周茉今天发了两条语音过来,第一条是下午的,讲她班上有个孩子把“春眠不觉晓”背成“春天不睡觉”,她忍着笑纠正了半天。第二条是傍晚的,她说今天学校后面那条溪水涨了,她在岸边捡了块扁平的石头打水漂,打了三个就沉了,然后忽然说了句:“孟小舟,我有点想家了。”
他听着最后那句话,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尾音拖了拖就散在风里了。他把那条语音反复听了两遍,然后打字回她:“家里馄饨还有一冰箱,等你回来煮给你吃。梅雨季节那边注意防潮,别感冒。”
发完之后他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天花板,客厅的老式挂钟嗒嗒走着,指针指向十一点二十。他闭了闭眼,觉得眼睛干涩发胀,但心里那块地方是柔软的。
六月初的一个周末,孟小舟正陪他爸在小区楼下的小花园看老头们下棋,手机响了,是他老家的表弟打来的。他接起来,表弟在那头声音有点急:“哥,我爷爷今天早上摔了一跤,送医院了,医生说脑梗,现在还在抢救,你跟我姑说一声。”
孟小舟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表弟的爷爷就是老舅,上周回老家刚见过面喝酒的那个老舅。他站起来走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情况怎么样?我跟我妈说,你们那边有消息了马上告诉我。”
挂了电话他走回他爸旁边,他爸正聚精会神看棋局,棋盘上楚河汉界两边的棋子杀得难分难解。孟小舟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在他爸耳边说了:“老舅摔了,脑梗,抢救呢。”
他爸手里的马扎差点歪了,扶着膝盖站起来:“什么?你老舅?”
“表弟刚打的电话,说正在抢救,还没出结果。”孟小舟把他爸按回马扎上,“爸你别急,我先上去跟我妈说,你在这儿坐着等我。”
他快步上楼推开家门,孟秀兰正在阳台上收衣服,手里捧着叠好的床单。他站在阳台门口说:“妈,老舅摔了,脑梗,表弟打来的电话。”
孟秀兰手里的床单掉在地上了,白布摊开在瓷砖上像一片融化的雪。她站了两秒钟,嘴唇动了动,然后弯腰把床单捡起来,声音比平时绷紧了一截:“现在什么情况?在哪家医院?”
“县医院,还在抢救,等表弟消息。”
孟秀兰把床单叠了几下叠不齐,索性搁在洗衣机上,走进客厅坐下,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十指绞在一起泛了白。她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电视机柜上那只老式的搪瓷杯上,那杯子是他老舅前年来看他们时带来的,杯身印着个已经褪了色的“福”字。
孟小舟在他妈旁边坐下,手覆上她攥紧的拳头,他妈的手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他说:“妈,咱们明天一早就回去看看,您别慌。”
孟秀兰点了点头,但攥紧的手没松开。过了大概半小时表弟电话打过来了,说抢救过来了脱离危险了但还得住院观察,脑子里的血栓溶了大部分,但右半边身体暂时动不了。孟秀兰听完电话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颤音,她抬起手背抹了把眼睛:“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第二天一早孟小舟请了假陪他妈回了老家。他爸这次也一块儿去了,三个人坐早班高铁赶到县城医院的时候老舅已经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半靠在床上,右胳膊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不太听使唤。看见他们进来,老舅想抬起右手打招呼,抬到一半又落下去,嘴角歪了歪挤出个笑:“来了啊。”
孟秀兰走到床边坐下,握着老舅的左手,喉咙里像堵了东西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蹦出两个字:“吓死。”
老舅抬起左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没事,命硬着呢,摔一下摔不死的。”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右半边脸有些僵,但眼睛还是亮的,看着孟秀兰身后站着的孟小舟和他爸,点了点头。
孟小舟在病房里站了一会儿,退到走廊上给周茉发了条消息,说了老舅的情况。周茉过了半小时才回,说她在上课没看手机,又问需要她做什么,她让家里帮忙联系省城医院的专家咨询一下康复方案。孟小舟说先不用,等老舅稳定了再说。
他回到病房的时候看见他妈正用湿毛巾给老舅擦脸,动作轻得像在擦一件瓷器。老舅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眼皮下面动来动去,嘴角那一丝僵硬的弧度还挂着。孟小舟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画面,忽然想起上个月在高铁上他妈说的那句话——外公是邮递员,每天骑二八大杠跑几十里路送信,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但日子就那么一天天过下来了。老舅是外公的儿子,这一辈子也这么过下来的,在县城里守着那点老屋和邻居,供闺女上了大学成了家,自己查出血压高了也不当回事,直到摔这一跤才真正停下来。
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等着,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和中药混合的气味,护士推着车来来去去,轮子碾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响。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手机震了一下,周茉发来一条文字:“帮我给老舅带个好,等我回去去看他。”
孟小舟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个“好”字。窗外六月的阳光已经有些毒了,透过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斜斜照进来,在磨石子地上切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几只飞虫在光柱里打转。
在老家待了三天,等老舅病情稳定下来、转到了康复科开始做理疗,孟秀兰才答应回上海。走之前她又去医院坐了一下午,给老舅削了苹果切成小块喂他吃,老舅右边的嘴不太会动,苹果泥顺着嘴角淌了一点,她拿纸巾轻轻擦了。老舅含含糊糊说了句“姐你回去吧,我没事”,孟秀兰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步子很快,快到孟小舟要小跑才能跟上。
高铁上孟秀兰看着窗外没说话,手里攥着一包老舅妈塞给她的自家晒的萝卜干。孟小舟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把一瓶水拧开递过去,她接过来喝了两口又还给他的时候手心已经没那么凉了。
回到上海之后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但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孟小舟发现他妈现在打电话给老舅的次数变多了,隔天就要打一个,视频那头老舅的右胳膊慢慢能抬起来一点了,说话也清楚了些。他爸有时候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老哥你听医生的别急着动”,老舅在那头嘿嘿笑。两个上了年纪的男人隔着屏幕聊康复训练和降压药,聊得认真得像在讨论什么国家大事。
六月底的一天晚上,孟小舟加完班回来,客厅灯还亮着,他妈坐在沙发上织东西,手里那团毛线是浅蓝色的。他换鞋走过去问织什么呢,他妈头也没抬说“给老舅织个帽子,他怕冷”。
孟小舟在旁边坐下来看他妈的手指翻飞,两根竹针碰得咔嗒咔嗒响。他犹豫了一下开口:“妈,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什么事?”
“周茉八月就回来了,我想着等她回来,咱们两家能不能正式坐在一起吃个饭,把事定下来。”他说到后面几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
孟秀兰的竹针停住了,抬起头来看着他,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你是说……”
“就是那个意思。”孟小舟摸了摸后脑勺,“我想跟她结婚。”
孟秀兰看了他好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织了两针,再抬起来的时候嘴角压着一个笑纹:“你想好了?”
“想好了。”
“人家周茉也想好了?”
“我还没跟她正式说,但我觉得她应该愿意。”
孟秀兰把针线搁在膝盖上,伸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那就说,等她说愿意了,妈这就准备。你妈我别的不行,办事不拖。”
孟小舟嗯了一声,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妈,您觉得周茉这个人怎么样?”
孟秀兰已经重新拿起针了,浅蓝色的毛线在她手里绕过一圈又一圈:“怎么样?她自己是个好人,她家里也是正经人家。你妈活了这么大岁数,看人还行。小茉这姑娘心里有主意,但做事踏实,对你也有心。你俩好好过日子,错不了。”
孟小舟听了这话,嘴角自己翘起来压都压不住。他快步走进房间关上门,站在窗户前面看着楼下小花园里路灯照着那几棵香樟树的影子,叶子在夜风里抖动着,沙沙响。他掏出手机想给周茉打电话,看了看时间已经十点多了,山里信号这个时候可能不太好,他就发了条消息:“周茉,等你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过了十几分钟周茉回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听,她说:“什么话不能现在说?搞得这么正式。”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行吧,我八月七号到上海,你到时候当面说。”
孟小舟把手机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心跳透过胸膛和手机壳反震回来,一下一下,清楚得很。
七月在忙碌和等待中流过。上海的夏天闷热得像蒸笼,孟小舟每天挤地铁上下班,衬衫后背总汗湿一大片。他爸已经彻底融入了小区老头们的圈子,早上拎着马扎出门下午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打牌赢了或者输了的表情,赢了就哼两句小曲,输了就闷声不吭坐沙发上翻棋谱。孟秀兰在厨房鼓捣各种老家带来的菜谱,做了腌菜、晒了酱豆、还试着酿了一小坛米酒,酒香从坛子缝里钻出来满屋子都是。
七月中旬孟小舟收到林砚的群发邮件,说她下个月要结婚了,对方是那个猎头公司的COO,两人认识了几个月闪婚,邮件里附了个电子请柬。孟小舟看着请柬上林砚穿着白色小礼服的照片,笑得比在公司这几年任何一次都轻松,身旁那个男人比她高半头,西装革履的,看着稳当。他回了个“恭喜林总”,林砚单独回了他一条:“你那份礼金省了,人到了就行。”他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
七月最后一周的时候周茉发消息说山里下了几场大雨,通往镇上的路被冲断了一段,她们几个支教老师被困在村里出不来了,但学校物资够用,让他别担心。孟小舟看着那条消息心里还是揪了一下,上网查了那边的天气,连着几天暴雨预警。他每天早晚都发消息问情况,周茉回的时断时续,有时候一天没信儿他就在家里走来走去坐不住。他爸看出来了说“你晃什么晃”,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把客厅到厨房那点路走了几十趟。
还好雨很快就停了,路也抢通了,周茉发来一段视频,画面里她站在学校操场上,背后是洗过的蓝天和绿得发黑的山,她说“路通了,八月照常回”。孟小舟把那段视频看了好几遍,注意到她比走的时候瘦了些,下巴尖了,但眼睛更亮。
八月三号晚上,孟小舟正在房间里整理下个月的排班表,他妈在外面喊他接电话。他走出去接过手机,是他爸那边的老邻居打来的,问他们今年夏天还回不回老家住几天。他爸接过电话跟那头聊了几句,挂了之后在沙发上坐着发了会儿呆。
孟小舟问他爸怎么了,他爸抬眼看了看他:“老家的房子,旁边那家说要翻新,问咱家要不要把外墙也跟着刷刷,不然以后雨水渗进去麻烦。”
孟小舟在他爸对面坐下来:“爸,那房子您想怎么处理?”
他爸没马上回答,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弹了两下:“那是你爷爷留下的,我住了大半辈子。来了上海之后一直空着,偶尔让你老舅去透透气。现在你老舅那样也顾不上了。”他顿了顿,“小舟,那房子留着也是个念想,但没人住早晚要坏的。要是你以后不打算回老家了,那房子……卖了也行。”
孟小舟看着他爸说最后几个字时脸上那种平静的表情,忽然想起第一次去周茉家时她父亲说的话——“我们现在不图男方什么,就图两个人能踏踏实实过日子。”他爸把住了大半辈子的房子说出“卖了也行”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明天吃面条吧”差不多平,但孟小舟听得出底下压着的东西,沉重又无声。
“爸,不急着卖,先放着。”孟小舟说,“等以后有了孩子暑假还能回去住住,那边院子里那棵枣树每年还结枣呢。”
他爸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行,放着吧。”站起来踱回自己房间去了,关门前说了句“那枣树今年结了不少,你妈上回走的时候摘了一袋子”。
孟小舟坐在沙发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他爸开电视的声音,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响起来,铿锵有力的调子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看见窗台上那盆吊兰旁边多了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插着一枝从楼下花坛折来的月季,半开的红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是他妈白天放的。
八月七号是周六。孟小舟头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迷糊过去又梦见自己在火车站出口等,人来人往就是没看见穿红羽绒服的周茉,急出一身汗。天没亮就醒了,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起来洗漱换衣服。他妈今天起得也早,在厨房里包饺子,馅是猪肉芹菜,他爸在旁边剥蒜。
“几点到?”孟秀兰擀着饺子皮问他。
“十二点半到虹桥。”
“那时间够,你吃了早饭去,中午饭别吃了,接上了在外面吃。”
孟小舟说好,坐下来吃了盘饺子。他妈包的都是元宝形状的,胖嘟嘟的挤在盘子里,他吃了大半盘,剩下的他妈说留着中午煮给周茉尝尝。
出门的时候他把那件蓝衬衫换上了,袖子那褶子这次没有,他妈昨夜趁他睡着又熨了一遍。他站在镜子前面整了整领子,用力呼了口气,推门出去了。
虹桥站他熟得不能再熟了,但今天的阳光好像格外亮。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举着各色牌子,有人捧花有人举手机有人伸着脖子张望。孟小舟站在人群后排的栏杆旁边,手插在裤兜里,兜里揣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他上周偷偷买的,一枚素圈戒指,细的,里面刻了个“茉”字。
显示屏上那趟从贵阳北开来的高铁跳成了“已到达”,闸机口开始往外涌人。拉着箱子的、背着包的、领着孩子的,一波一波涌出来。孟小舟踮了踮脚往里面看,人太多了,各种颜色的衣服在眼前晃。他数着人头,大约过了两分钟,人群里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周茉穿了件白色的短袖T恤,下面搭着一条浅蓝色牛仔裤,还是那个帆布袋,但鼓鼓囊囊装满了东西,肩上挎着个大号双肩包,拖着一个比走时更旧的行李箱。她比走之前黑了一点,瘦了一点,头发长了些扎成低马尾,额头上一圈帽沿压过的印子还没消。她正侧着身跟旁边一个同样背着大包的女老师说话,脸上带着笑,嘴巴一张一合的,眼角弯弯。
孟小舟没喊她。他就站在栏杆后面看着她从闸机口走出来,看着她在人群里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目光扫到栏杆这边,扫过了又移开,又猛地移回来。她看见他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从平到弯整个弧度撑开来,行李箱也不管了撒开手就朝他跑过来。
她跑到他面前站定,仰着脸喘了口气,额头上一层薄汗。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两秒钟,周围人群来来往往裹着各种声音,广播里在报下一趟列车的到站信息。
周茉开口:“你怎么晒这么黑?”
孟小舟说:“你怎么瘦这么多?”
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周茉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拍得有点重:“走啦,热死了,我想喝冰可乐。”她弯腰去拖行李箱,孟小舟先她一步把箱子拉过来,又把她的双肩包接过来自己背上。他右手拉着箱子,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周茉在旁边走了两步,手指靠过来碰了碰他的手背,然后扣进他掌心,握住了。
两个人拉着箱子背着包往出口走。孟小舟握着她的手,掌心有薄薄的茧,但温暖干燥,扣得很紧。他兜里那个丝绒盒子硌着大腿,他在想该什么时候拿出来,是先吃饭还是先回家还是就在出站口这儿。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走路带风的周茉,她侧脸被顶棚透下来的光照着,下颌线比走之前清晰了,嘴角那个梨涡浅浅的,像是随时准备笑出来。他攥了攥她的手,把那个决定往后推了几秒钟。
先回家吃饺子吧,饺子是他妈早上包的猪肉芹菜,周茉爱吃芹菜。那些重要的话,可以等吃完饺子再说。反正人已经回来了,握在手里的,跑不了了。
窗外高铁站穹顶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八月滚烫的日光,刺得人眯起眼。孟小舟拉着周茉的手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成一个。夏风涌进来裹着城市热腾腾的气息,但手心相贴的地方是干的,暖的,微微沁着一层细汗。
地铁上人不少,孟小舟把箱子靠在腿边,周茉站在他旁边,手还牵着没松开。她看着窗外隧道壁上飞速闪过的广告灯箱说怎么这块广告牌还是我走时候那个,半年了都没换。孟小舟说你走了半年而已又不是十年,广告牌哪有换那么勤的。周茉哎了一声说半年对我来说还挺长的,山里有时候一天像一年,有时候一周嗖一下就过去了。她絮絮叨叨讲着回来这趟路上转了三次车,从村里坐面包车到镇上,从镇上坐大巴到县城,从县城坐高铁到省城,再从那趟直达车坐回来,折腾了快两天。孟小舟听着她说话,拇指在她虎口上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晒出了几个浅浅的斑,大概是在操场上给孩子们上课晒的。
到站换乘的时候她终于肯松开手去拿手机看时间,孟小舟把手收回来插回兜里,指尖碰到那个丝绒盒子,冰凉的触感让他心跳又快了半拍。他定了定神,把箱子换到左手,右手腾出来帮周茉挡了一下身后挤过来的行人。
出地铁站走上地面的时候八月的热浪劈头盖脸罩下来,蝉叫得声嘶力竭,路边的梧桐叶子都蔫着往下垂。周茉站在出口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眯着眼深吸一口气说这才是我认识的夏天。孟小舟说你山里夏天不也热,她说山里热是闷热,上海的热是那种黏糊糊的热,她居然用了“亲切”两个字来形容。
走到小区门口周茉忽然站住了,说等等我有点紧张。孟小舟说紧张什么又不是第一次来。她说那能一样吗,走了半年回来再进门,叔叔阿姨肯定要上上下下打量我一分钟。孟小舟笑了说打量就打量呗,你还能掉块肉。
推开家门的时候厨房里飘出煮饺子开锅的白汽,孟秀兰正端着漏勺往盘子里捞,看见门口进来的人,漏勺搁在锅沿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就迎过来。她拉着周茉的手从上看到下,从头发尖看到鞋尖,嘴里念叨着瘦了黑了山里的水喝得惯吗吃得惯吗有没有生病。周茉笑着说我好着呢阿姨,还学会了几句当地的方言,阿姨你要不要听。孟秀兰说听听听听,周茉就学了一句当地小孩跟她说的“老师吃饭没有”,调子拐了三个弯,孟秀兰听完笑得前仰后合。
他爸从客厅沙发站起来,站在那盆吊兰旁边冲周茉点了点头,说回来了就好,坐下歇歇。他话不多,但孟小舟注意到他爸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也比平时梳得齐整。
饺子端上桌,周茉吃了满满一盘,一边吃一边夸阿姨手艺比走之前更好了。孟秀兰坐在旁边看周茉吃,眼神里带着那种孟小舟熟悉的笑意,像看着自己种的一棵花终于开了花骨朵。吃完饺子周茉要帮忙洗碗,孟秀兰把她按在沙发上说坐着歇着,她转身去厨房的时候悄悄在孟小舟背后比了个拇指。
客厅里就剩下孟小舟、周茉和他爸,他爸坐了一会儿说困了要午睡,起身回了房间,关上门的动作比平时轻了几分。沙发上周茉靠过来靠在孟小舟肩膀上打了个哈欠,眼皮有点耷拉了,说好像时差没倒过来明明也没出什么国。孟小舟感觉到她肩膀的重量压在自己臂弯上,暖烘烘的,侧过头看见她睫毛合上了,呼吸慢慢变匀。
他在那儿坐着没动,胳膊保持着那个姿势怕惊醒她。过了大概十来分钟周茉自己醒了,揉揉眼睛抬头看他,你胳膊麻了吧。他说麻了,她说麻了也不吭声,他摇摇头说没事。
周茉坐直了伸了个懒腰,问他说对了你之前说有话跟我说,什么话现在能说了吧。
孟小舟喉咙紧了一下。他从兜里掏出那个丝绒盒子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周茉低头看了看那个盒子,又抬头看他,眼神从迷糊变成清醒,眼皮微微睁圆了。
“你打开看看。”孟小舟说。
周茉拿起那个盒子,手指有点笨地拨开盒盖。素圈戒指躺在深色的绒布衬里上,小小的,银白的光在午后的阳光里闪了一下。她盯着看了几秒没说话,然后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里的光被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叠了一层,亮得有点晃眼。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上个礼拜。”
“那你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提前说了还算什么惊喜。”
周茉把盒盖合上又打开,又合上,反复了两回,最后把盒子攥在手心里。她垂下眼盯着茶几面上一道细小的划痕看了好一会儿,再抬起眼的时候眼眶有一圈浅浅的红。
“你这个人,”她说,“闷声不响干大事是吧。”
孟小舟从她手里把盒子拿过来,把戒指取出来捏在指尖,另一只手伸过去握住她的左手。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就伸直了,中指指尖有一点凉。他把戒指顺着她指根套进去,素圈慢慢滑过指节卡在合适的位置上,不大不小刚好一圈。周茉把那只手举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戒指内壁反光映出一小截弧线,隐隐约约能看见那个“茉”字的影子。
“刻了字?”她眯着眼凑近了看。
“刻了个茉。”
周茉把那只手贴在胸口,手背顶着锁骨,戒指贴着心口的位置。她抿着嘴又松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玩笑话,但没说出来,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很轻。
“行。”她说。
“行什么行,你得说愿意。”
“我就要说行。”周茉嘴角翘起来,“行行行行行,够不够。”
孟小舟笑了,胸腔里那口悬了大半个月的气终于落下来,实实地安在肚子里。他伸手把周茉拉过来搂了一下,下巴搁在她头顶,闻到她头发上还残留着一点点山里草木的气味,混着高铁上带回来的空调风的味道。
厨房里孟秀兰大概听到了动静,故意在里面翻锅盖弄出点声响,然后就听见她探出头来问:“小茉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周茉从孟小舟怀里挣出来朝厨房喊:“阿姨我吃什么都行,您别忙活了。”
“不忙不忙,今天高兴,多做几个菜。”孟秀兰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小舟你去把你林总寄的那个喜糖拆了,咱们也沾沾喜气。”
孟小舟去茶几抽屉里翻出那个快递盒,林砚上周末寄来的喜糖,还没拆。打开来是一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红金两色的烫金纸扎着丝带。他把盒子拆了摆在茶几上,跟周茉一人剥了一颗含在嘴里。巧克力在舌尖化开,甜中带一点苦,苦过去了就是绵长的甜味。
他爸午睡起来从房间出来,看见周茉手上那枚戒指,脚步顿了一下,嘴角朝上牵了牵,什么也没说走到阳台上去了。没过两分钟又折回来,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放了挺久的白酒,拧开盖子倒了小半杯,冲孟小舟举了举。孟小舟也给自己倒了杯茶,隔着客厅跟他爸碰了一下,他爸仰头喝了那半杯酒,脸上泛了点红,转身又回阳台上坐藤椅去了。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落在他爸肩膀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下午周茉给家里打了个视频电话,把戴戒指的手举到镜头前给她妈看。她妈在那头先是一愣,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嗓门大得隔着手机都能听见孟小舟他妈的动静。她妈在那头嚷嚷着说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说一声,又转头去喊周茉她爸来看。周茉的父亲慢悠悠出现在镜头里,凑近看了看,点了点头说“戒指不错”,然后补了一句“小舟这孩子行”。周茉她妈已经转身去翻黄历了,说择日不如撞日两家赶紧碰头把日子定了。
视频挂了之后周茉靠在沙发上拿脚踢了踢孟小舟的小腿,说完了完了我妈要开始操办了你等着吧,没有三个月消停不了。孟小舟说消停不了就消停不了,反正人跑不掉了。周茉斜了他一眼,翻了个身拿后脑勺对着他,但耳朵尖是红的。
晚饭果然丰盛,孟秀兰做了六菜一汤,老舅妈托人捎来的腊肉切了薄片蒸在饭上,油润透亮,满屋子都是腊香。周茉帮着端菜摆碗筷,她手上那枚素圈在灯光下时不时的闪一下,每闪一下孟小舟就忍不住看上一眼,然后低头扒一大口饭把嘴角翘上去的弧度压住。
吃完饭周茉说今晚住这儿吧懒得来回跑了,孟小舟愣了一下说你家那边怎么办,她说跟我妈说了今晚在你这儿住,我妈已经开始给你准备见面礼了顾不上管我。孟秀兰在旁边笑着说我给你铺床,次卧你跟我挤挤也行你叔打呼噜重。他爸在沙发上重重咳了一声。
那天晚上周茉跟孟秀兰在次卧里聊到很晚,隔着一层墙孟小舟隐隐听见两个人的笑声,时高时低的像潮水在远处涨落。他自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指在黑暗中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想着该给自己也买一个配对的。窗台上那盆多肉在夜风里微微颤着叶子,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
第二天一早孟小舟被厨房的动静吵醒,推门出去看见周茉系着他妈那条碎花围裙在煎鸡蛋,油花溅起来她往后跳了半步,熟练地拿起锅盖挡了一下。孟秀兰在旁边笑着教她火候,她一边点头一边翻面,蛋煎得边缘焦脆泛着金黄。看见孟小舟出来她头也没回冲他摆了摆锅铲,说快去洗脸刷牙,煎蛋凉了不好吃。
孟小舟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会儿,阳光从厨房窗户灌进来照在两个女人身上,一个系着围裙一个在旁边递盘子,灶台上的油滋滋响着,吐司机弹了两片面包出来,客厅电视机开着早间新闻在播天气预报说他爸坐在餐桌前戴上了老花镜在看报纸。就这么个寻常的早晨,锅碗瓢盆的响动和煎蛋的焦香搅在一起,他站在那儿看的这几秒钟,把这幅画面一点一点收进了眼睛里收进心里,像把一颗晒透了的红枣收进罐子里封好口。
吃完饭周茉说要回家一趟拿换洗衣服顺便安抚她妈,孟小舟送她下楼。八月的早晨已经有了热意,但树荫底下还是凉的,两个人在小区里慢慢走,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周茉伸手够了一片叶子下来捏在手里转。
“昨晚你妈跟我说了好多你小时候的事。”周茉说,“说你六岁那年爬树掏鸟窝下不来了在树上哭了一下午,是你爸扛着梯子把你接下来,你下来之后第一句话是‘鸟呢’。”
孟小舟翻了个白眼:“我妈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你妈还说你来上海头一年过年没回去,你爸在老家给你留了半扇猪等他寄过去的时候都臭了,为这事儿你爸一个月没理你妈。”周茉笑出声来,“你爸也挺有意思的,光生气不说话,自己把臭猪肉拎出去扔了,回来又闷头坐了俩小时。”
孟小舟跟着笑了,笑完觉得喉咙有点发紧。他想起那年的春节,他刚来上海第一年没买到票,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煮了袋速冻水饺当年夜饭,窗外烟花放了半个小时,他吃完饺子刷了会儿手机就睡了。那时候他不知道他爸在老家还给他留着半扇猪,更不知道那猪肉后来臭了又被扔掉。
“所以我就跟阿姨说,你们一家人都是闷葫芦,心里有事全憋着。”周茉把槐树叶子对折再对折,“但闷葫芦也有闷葫芦的好处,不说出来的东西攒够了,往外倒的时候才值钱。”
孟小舟听着,没接话。他伸手把周茉手里那团揉烂的叶子拿过来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重新牵起她的手。她手上那枚戒指在晨光里微微反光,凉凉的一圈贴着他的掌心。
“下周有空去我家吃个饭吧,”他说,“正式的那种,把日子定了。”
周茉抬眼看他:“这么快?”
“不快了,认识都快一年了。再说你妈昨天黄历都翻过了,再拖下去她该直接来我家敲门了。”
周茉笑了一声,说行,定就定。她反手扣紧他的手指,两个人在树荫底下继续往外走,路过楼门口那丛开得正艳的月季时她弯腰闻了闻,花瓣上还有晨露,沾了她鼻尖一小点湿痕。
孟小舟送她到小区门口,看着她上了出租车,隔着车窗冲他摆了摆手,那枚戒指在她挥动的手上闪了一下就消失在车玻璃的反光里。出租车拐出巷子汇入主路的车流,跟所有的车混在一起看不出来了。
他站在小区门口多站了一会儿,阳光已经从楼顶爬到半空,烫烫的晒在肩膀和后颈上。保安亭里的大爷探出头来问他今天不用上班啊,他说调休了,大爷说那挺好歇着。他冲大爷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进单元门的时候老旧的防盗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合上,楼道里传来楼上谁家在剁饺子馅,笃笃笃,笃笃笃,节奏匀称又家常。
推开家门,他爸还在阳台上坐着,他妈在厨房收拾碗筷,流水声哗哗响着。孟小舟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窗台上那盆多肉旁边多了个玻璃杯,里面插着昨天周茉出门时从路边揪的一小枝野花,紫粉色的小朵蔫了一半,但她走的时候大概忘了换水。他接了水浇进去,花茎重新立了立。
他在床边坐下来,掏出手机翻到今天早晨周茉发的那条消息,就两个字“到了”,后面跟了个太阳的表情。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搁在膝头,抬起头来看窗外。八月的天蓝得发亮,几朵白云慢悠悠浮着,楼下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远处有谁家在装修,电钻的尖啸隔了几条街传过来变得模糊温和。
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就是这座城市的白噪音。他坐在房间里听着那些声音,想起很多事情,机房闪烁的服务器指示灯、林砚办公室那束没送出去的花、高铁上他妈关于外公的絮叨、他爸深夜端来的那碗馄饨、周茉在山里发来的那些断断续续的语音。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都很小,像一颗颗散落的珠子,但现在它们被一根线串起来了,那根线叫什么他说不上来,但握在手里是结实的,用力扯一扯不会断。
他从床头拿起那本周茉借他的沈从文,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找到那段写过桥、云和酒的文字,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那行字上,他用拇指按了按那行铅字,字痕微微凹下去,是印在纸上的力道。
他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客厅。他妈正在阳台收衣服,他爸趴在窗台上看楼下老头们摆开了棋摊。孟小舟站在客厅中央,对着阳台的方向说:“爸,妈,下周周茉她爸妈过来吃饭,咱们想想菜单。”
孟秀兰抱着叠好的衣服转过身来:“早想好了,八菜一汤,你爸那天去买条新鲜的鲈鱼,不要超市冻的那种。”
他爸在窗台上嗯了一声,头没回,但肩膀动了动像是笑了。
孟小舟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给周茉发了条消息:“我妈说菜单她想好了,八菜一汤。”
周茉秒回:“那我告诉我妈别自己带菜了,她昨天说要扛一箱土鸡蛋过来。”
孟小舟笑着打字:“扛就扛吧,冰箱放不下也得放。”
窗外八月的蝉还在叫着,一声接一声,要把整个夏天叫穿似的。但夏天总有结束的时候,秋天会来,冬天会来,下一个春天周茉大概已经住进这间屋子里了,大概会从那个窗台上剪一枝月季插在玻璃瓶里,大概会跟他妈在厨房里为了一道菜的火候争论几句。那些平凡的、琐碎的、每天都在发生的日常,像河水一样一刻不停地往前淌,不急不慌的,从上游到下游,把泥沙和石块都磨圆了,变成河床上光滑的鹅卵石。
孟小舟靠在沙发背上,日光从阳台漫进来涌满整个客厅,温暖而明亮。他闭上眼睛,嘴角是平的,呼吸是稳的,心里是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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