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切片的钟睒睒

来源：看懂经济

40多年前，浙江桐乡的田里，一个年轻记者记录下了一场杭白菊的价格崩盘。头一年价格暴涨一倍，周边五个县跟风扩种；第二年跌到地板价，花烂在地里，无人问津。

那个记者，叫钟睒睒。

2026年8月8日晚，他第四次坐上央视财经《对话》——身份早已从记录者变成了曾连续多年位居中国首富的企业家。

40分钟的访谈，传遍全网的只剩一句切片："电商平台就是中间商，而且是最霸道的那种。"批评铺天盖地。

但如果你把节目完整看下来，会发现一个被切片抹去的顺序：钟睒睒在下结论前，先给"中间商"下了一个定义。

更关键的是，这个定义的出发点，跟40多年前那片杭白菊田有关。他自己在节目里说了一句话：

"那个时候我是观察者，现在我是入局的人。"

中间商

在广西横州，农夫山泉向花农收购茉莉花，定了一套阶梯补贴的规矩：花价5元一斤以内，每斤补1.5元；5到10元补1元；10到15元补0.5元；15元以上不补，全部交给市场。价格越低，托底越狠；行情好了，自动退出。

"我们绝对是一个抬价的人，不是压价的人，这个是任何时候都不会变的"，他在节目里这样说。

说到底，农夫山泉也是站在花农和消费者之间的一个中间环节。但同样是中间环节，农夫山泉做的事是在行情差的时候把钱让渡给农民，而不是趁花价低再压一把。钟睒睒见过太多相反的例子：中间商在链条最弱的人身上抽水，越弱抽得越狠。

带着这个背景，再看他那个被截成切片的定义，就不是情绪了。

他判断中间商的标准，其实就一条：看这个中间环节收的费率变不变。

用他的话说，芝加哥的交易所，交易费是千分之几或者固定的百分比，写在规则里，不因今天谁下单、明天行情好坏而调整。这是交易平台。电商平台不是这样——"每一个生意我都调你的价格，那就是100%的中间商。"

而且，平台比任何传统中间商的权力都大。传统的中间商至少抽成摆在桌面上，囤货、运输、库存风险也扛在自己身上。平台呢？抽佣是动态的，定价受影响，流量分配也是黑箱——一个小店主做完一单生意，连自己到底赚了多少都算不清楚。一手定规则，一手做裁判。

所以钟睒睒把话说得很直白：必须限制平台的权力。

非常多的雪花是无辜的

节目里还有一段话，能看出这份执念的来路。

有人提"泡药杨梅"的事，用"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来评价农民。钟睒睒不认同："非常多雪花是无辜的。"农民不知道打的农药是什么成分，别人让打就打了——"这些人实际上是无知又无辜。旁边张三接受了，李四接受了，你不接受，你卖给谁？"

这话不像是从首富嘴里说出来的。更像是从40多年前那个桐乡田埂上的年轻记者嘴里说出来的。

从杭白菊到茉莉花，事情的本质并没有变化，一条产业链里，抗风险能力最弱的人，不该独自面对天气、市场、中间环节的全部风险。

好，如果他的理想是让农民过得好一点，那下一个问题就绕不过去：钱从哪来？农夫山泉怎么能保证一直抬价呢？

顺着这个思路，他在节目里反对价格内卷的逻辑就清楚了：内卷消灭价值。他主张的不是卷价格，而是卷质量。

"现在最需要担心的就是卷价格，不卷质量、不卷高品质、不卷溢价水平。"他举的例子是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打了一百年，"我提价你也提价，从来不往下打"。那些觉得只要低价就能占领市场的，在他看来是市场经济不成熟的表现。

这笔账的算法很实在：卷价格，第一刀砍在农民身上——收购价被压得越来越低；第二刀砍在企业身上——利润被卷没了。一个没有利润的企业，拿什么去给收购价兜底？拿什么去投工厂、做标准？

这也正是他在节目里反复讲"卷品质、卷溢价"的原因。农夫山泉在横州花田的补贴、把千年窨制工艺搬进数据化工厂、在云南茶山建初制厂让年轻人回村——这些东西，没有利润，一个都做不出来。

比批判更重要的，是理解

最后说回这场争论本身。

钟睒睒曾多年位居中国首富。论财力、声望和传播资源，他属于这个国家话语权最强的那一档。可就是这样一个人，40分钟的完整表达，照样敌不过一句10秒的切片。切片所到之处，批评涌过来，没人在意他前面下了什么定义、给过什么答案。

也要承认，钟睒睒的话不全面，电商本身也是一枚复杂的硬币，他说的只是其中一面。另一面同样真实：无数年轻人靠网店开动了第一个生意，无数小企业借平台把货卖到从前够不着的地方。中国商业的这一轮流通效率跃升，电商功不可没。

但他讲的这一面在当下的经济环境里，有很强的现实意义：增长放缓，小店最先感到压力，链条上最弱的人最先觉得冷。这时候问一句"中间环节的权力该多大"，比繁荣时期的任何时候都更值得认真听。

所以，在加入批评之前，先看一遍完整节目。读懂他的出发点、背景、他为什么这么想，比争论他哪句话说错了重要得多。理解先于批判，看全先于表态。

虚心看完一个人的完整表达，理解一个穿过40年中国经济变迁的人独有的经历与思考——这本身就是一种智力资源。无论你是否同意他的结论，这些思考都可以成为我们理解平台经济、规范平台权力的参考。

而凭一句切片就全面贬低，除了让人错过这些思想里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什么也带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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