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语:
“氮的故事是一部浓缩的科学史,从最初被定名为“令生命窒息之气”,到成为合成氨工业的核心原料,再到参与构建地球上一切生命的遗传密码与蛋白质骨架,氮无处不在。”
01
氮的发现
1.科学前夜的空气认知
氮化合物的历史非常悠久,早在希罗多德时代就已发现氯化铵。到了中世纪,人们对氮化合物的了解也十分广泛。炼金术士将硝酸称为“强水”(aqua fortis),以及其他氮化合物,例如铵盐和硝酸盐。但是,在现代化学建立之前,人类对“空气”的理解是模糊而统一的,它被视为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神秘物质,而非由多种气体组成的复杂混合物。直到1754 年,约瑟夫·布莱克(Joseph Black,图1)发现了“固定气体”(即CO2),证明空气中存在不同组分。这一发现如同打开了一扇门,催促后来者不断追问:空气中还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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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Joseph Black
2.氮的发现之争
1772年,苏格兰化学家丹尼尔·卢瑟福(Daniel Rutherford)在爱丁堡大学进行了一项关键实验:他让小鼠在密封容器中呼吸,待小鼠死亡后,用碱液吸收剩余气体中的CO2,最终得到一种气体——任何生物在其中都无法存活,蜡烛在其中也立刻熄灭。他在博士论文中将这种气体称为“有毒空气”或“浊气”(phlogisticated air),认为它是因充满了“燃素”而失去支持燃烧能力的空气。
几乎同时,英国化学家卡尔·威廉·舍勒(Carl Wilhelm Scheele)、亨利·卡文迪许(Henry Cavendish)和约瑟夫·普里斯特利(Joseph Priestley)也独立发现了性质相似的气体。几人的工作几乎并行,关于氮的“第一发现者”至今仍有争议。卢瑟福通常因其博士论文的发表时间最早(1772年)而被认为是发现者,但实际上他对这种气体本质的理解仍被“燃素说”所束缚,并未真正认识到它是一种独立元素(图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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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氮的发现
3.拉瓦锡的正名
真正将氮理解为一种化学元素的,是法国化学家安托万-洛朗·拉瓦锡(Antoine-Laurent de Lavoisier,图3)。他彻底推翻了“燃素说”,建立了以氧化还原为核心的现代燃烧理论,并在 1786 年正式将这种气体命名为“azote”,源自希腊语“αζωτος”,意为“无生命的”——因为生物不能在纯氮气中存活。
英语中,“Nitrogen”这个名字来自更晚一些时候,由让-安托万·沙普塔尔(Jean-Antoine Chaptal)于 1790 年提出,意为“硝石的生成者”(nitre-generator),因为氮是硝酸和硝酸盐的核心组成元素。今天,元素符号 N 正是来自拉瓦锡的“azote”和沙普塔尔的“nitrogen”两个命名传统共同流传下来的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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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Antoine-Laurent de Lavoisier
1.4氮的基本性质
氮,元素符号 N,原子序数 7,是宇宙中第五丰富的元素,也是地球大气层最主要的组成成分,干燥空气中约有 78% 的N2(图4)。氮气(N2)在常温下是一种无色、无味、无臭的气体,化学性质极为稳定。这种稳定性来源于氮分子中两个氮原子之间形成的氮氮三键(N≡N),键能高达 945 kJ/mol,是自然界中最强的化学键之一。正因如此,N2在常温常压下几乎不参与任何化学反应,这也是它在大气中能够长期稳定存在的根本原因。然而,稳定并不等于“无用”。一旦这个三键被打破,氮便如同解缰的野马,迸发出惊人的化学活性,这正是整个氮化学领域的魅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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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氮的基本性质
02
氮的使用
1.最早的氮应用:硝石与火药
人类对含氮化合物的使用,远早于对氮元素本身的认识。中国古代炼丹师在唐朝就已发现,将硫磺、木炭与硝石(硝酸钾,KNO3)混合,可以制造出爆炸火焰,这便是黑火药的起源。硝石中的氮,以氧化剂的形式为燃烧提供氧气,是火药爆炸威力的关键。
中世纪时,欧洲人从印度、中亚大量进口硝石用于军事目的,硝石的战略价值堪比今天的石油。17-18 世纪,随着欧洲殖民者在南美洲秘鲁和智利发现了大规模的天然硝酸钠矿床(“智利硝石”),西班牙一度掌控了全球硝石贸易,并以此支撑军事和农业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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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 硝石与火药
2.工业革命前后的硝酸工业
进入 19 世纪,化学家们开始研究如何用人工方法合成含氮化合物。1784 年,卡文迪许通过放电实验让氮气与氧气结合生成了氮氧化物,揭示了氮与氧化合的可能性。此后,利用大气中的氮电弧法合成硝酸的尝试层出不穷,但始终受到能耗过高的限制,难以大规模推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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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 硝酸工业
3.改变历史的化学反应:哈伯博施法
1909年,德国化学家弗里茨·哈伯(Fritz Haber)在实验室中首次实现了在高温高压和铁催化剂条件下,将氮气(N2)和氢气(H2)直接合成氨(NH3)工艺。1913 年,工程师卡尔·博施(Carl Bosch)将这一实验室成果工业化,建立了世界上第一座合成氨工厂。这就是著名的“哈伯-博施法”(Haber-Bosch Process,图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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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7. 哈伯-博施法
哈伯-博施法的历史意义几乎无论如何强调都不为过。氨是生产氮肥的基础原料(图8),而大规模使用氮肥使农作物产量成倍增长,直接支撑了 20 世纪全球人口从 16 亿爆炸式增长到如今的80 亿。有学者估计,当今世界上大约有一半的人,其体内的氮原子来自合成氨工业生产的化肥。
然而,哈伯-博施法也是一把双刃剑。它需要消耗大量化石燃料(主要是天然气)来获取氢气,且整个过程在高达 400-500 °C 的高温和 200 bar的极端条件下进行,能耗巨大,目前约占全球能源消耗的 1%-2%。同时,过量施用氮肥导致的土壤酸化、水体富营养化和温室气体(N2O)排放,已成为全球性环境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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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 含氮物质的标准还原电位。上图显示 pH 值为 0 时的电位;下图显示pH 值为 14 时的电位。
4.氮在工业中的应用
除了化肥,氮和含氮化合物在工业中的应用极为广泛。
(1)惰性保护气体:液氮和氮气是食品、电子、金属加工行业的重要保护介质。在食品包装中充入氮气,可以隔绝氧气和水汽,大幅延长保质期。在半导体制造和焊接工艺中,氮气被用来防止金属氧化,保证产品质量。
(2)炸药与推进剂:TNT(三硝基甲苯)、硝化甘油、RDX 等含氮炸药是现代工程爆破和军事领域的核心材料。氮气还被用于气囊充气(通过叠氮化钠 NaN₃ 的瞬间分解)和航天推进剂。
(3)染料与医药:含氮有机化合物是合成染料的重要基础。苯胺(aniline)、偶氮化合物等含氮结构广泛存在于纺织印染工业。在医药领域,从抗生素(如青霉素、磺胺类药物)到抗癌药物(如顺铂),几乎所有重要药物分子中都含有氮原子。
(4)低温技术:液氮(沸点-196°C)是实验室和工业中最常用的低温冷却介质,用于冷冻保存生物样品、超导材料研究以及食品速冻加工等众多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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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9. 氮在工业中的应用
03
生命里的氮
1.生命为什么需要氮?
碳、氢、氧、氮,这四种元素构成了地球上几乎所有有机生命分子的骨架。如果说碳是生命的建筑骨架,那么氮就是赋予生命“功能”的灵魂。氮的化学特性使它能够形成多种键型,参与构成胺基(-NH2)、酰胺键、嘌呤、嘧啶等多种关键官能团,这些结构恰好是蛋白质和核酸(生命两大核心生物大分子)不可缺少的组件。人体干重中约有 3.2% 是氮(图10),听起来比例不高,但这些氮几乎遍布每一个生命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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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0. 人体中的元素含量
2.生命的执行者氨基酸与蛋白质
蛋白质(图11)是细胞的主要“工人”,承担着催化反应(酶)、运输物质(血红蛋白)、传递信号(激素)、构建结构(胶原蛋白)等几乎所有细胞功能。蛋白质由氨基酸连接而成,而每种氨基酸的核心结构都是一个氨基(-NH2)与一个羧基(-COOH)连接在同一个碳原子上。氨基中的氮,是每个氨基酸分子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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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1. 蛋白质的结构
人体所需的 20 种标准氨基酸中,有 9 种是“必需氨基酸”,人体自身无法合成,必须从食物中摄取(图12)。动物蛋白(肉、蛋、奶)通常含有完整的必需氨基酸谱,而植物蛋白则往往存在某一种或几种氨基酸的缺乏,这正是营养学上“蛋白质互补”原则的来源。一条蛋白质链可以由数十到数千个氨基酸连接而成,折叠成精妙的三维结构,执行高度专一的生物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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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2. 构成蛋白质的 20 种氨基酸的化学结构
3.核酸与遗传密码:生命的蓝图
氮在生命中的另一个核心舞台,是核酸分子(DNA 和 RNA)。核酸由核苷酸单元聚合而成,每个核苷酸包含三个组分:磷酸、戊糖(五碳糖)和含氮碱基。正是这些含氮碱基,携带了生命遗传信息的全部内容。
DNA中的四种碱基——腺嘌呤(A)、鸟嘌呤(G)、胞嘧啶(C)、胸腺嘧啶(T)——每一种都是含有多个氮原子的杂环化合物。嘌呤环(A 和G)含有 5 个氮原子,嘧啶环(C 和T)含有 2 个氮原子。这些氮原子通过氢键配对(A 与 T 配对,G与 C 配对),将 DNA 双链拧合成著名的双螺旋结构,并使遗传信息得以精准复制和传递。
可以说,没有氮,就没有碱基;没有碱基,就没有 DNA;没有 DNA,就没有遗传信息;没有遗传信息,就没有生命的延续。氮,以如此微小却不可替代的方式,铭刻在生命最深处的密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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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3. 核酸的组成
3.4氮循环:生命与自然的对话
自然界并没有源源不断的“新氮”供给。地球上的氮以固定的总量在大气、土壤、水体和生命体之间循环流转,这就是“氮循环”(Nitrogen Cycle,图14)。
大气中约 78% 的氮以N2气体形式存在,但绝大多数生物无法直接利用这种稳定的氮气。将 N2转化为生物可利用形式(如 NH3或 NO3-)的过程,称为“氮固定”。自然界中,氮固定主要通过两种途径实现:1)雷电放电,将N2氧化为氮氧化物,随雨水溶入土壤;2)固氮微生物,如根瘤菌(与豆科植物共生)和蓝藻,通过体内的固氮酶(nitrogenase)将N2还原为NH3。
固定下来的氮被植物吸收,合成氨基酸和蛋白质,再经食物链传递到动物和人类体内。当生物死亡或排泄时,有机氮被微生物分解为氨,进而被亚硝化细菌氧化为亚硝酸盐,再被硝化细菌氧化为硝酸盐(硝化作用),最终被反硝化细菌还原为 N2重新回到大气(反硝化作用),完成一次完整的氮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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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4. 氮循环
人类的工农业活动极大地干扰了这一自然平衡。大量施用合成氮肥、燃烧化石燃料以及大规模养殖业,向环境中释放了远超自然承载力的活性氮,导致水体富营养化、大气中 N2O(强效温室气体)浓度升高,以及土壤生态系统退化。如何在满足粮食需求的同时维护氮循环的平衡,是 21 世纪人类面临的重大环境挑战之一。
5.生物基含氮化学品:未来的绿色方向
面对传统合成氨工业高能耗、高排放的困境,科学家们正在积极探索以可再生生物质为原料,通过微生物发酵、酶催化等绿色途径制备有机含氮化学品的新路线。
这些“生物基有机含氮化学品”涵盖氨基酸、生物碱、含氮平台分子、功能性胺类等一系列高附加值产品,广泛用于医药、农药、功能材料、食品添加剂等精细化工领域。与传统石化路线相比,生物基路线能耗更低、碳排放更少、合成选择性更高,是精细化工产业绿色转型的重要方向,也是氮化学在 21 世纪焕发新生命力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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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5. 生物基含氮化学品
04
结语
从 1772 年被卢瑟福从一瓶“令人窒息的浊气”中辨认出来,到今天支撑着 80 亿人口的粮食安全、编写着每一个生命体内的遗传密码、引领着绿色化工的前沿探索,氮走过了 250 余年令人惊叹的科学旅程。它是空气中最丰富却最沉默的组分,是生命中最基础却最不可或缺的元素之一。理解氮,是理解化学史的一把钥匙,也是理解生命、理解地球、理解人类与自然关系的一个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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