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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林溪,我再说一遍,你把那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转给佳颖,这周之内。”
继母坐在餐桌主位,指甲修剪得圆润,手里的咖啡杯没端稳,晃了一下,棕色液体溅在白色桌布上。她没低头看,只是盯着我。
餐桌中央摆着一份文件,封面朝上,是昨天深夜她让人送进我房间的。我没碰,封皮上有一滴水渍,像眼泪,也像咖啡。
我爸坐在她旁边,低着头,筷子夹着一根青菜,悬在半空。他没看我。
“你听见没有?”继母把咖啡杯搁下,杯底磕在瓷盘上,一声脆响,“你爸说不出口,我说。你在这个家白吃白喝二十三年,现在佳颖要结婚了,公司的事不能再拖。”
餐椅往后一推,我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声音刺耳。对面的继妹林佳颖正举着手机拍自己的早餐,吐司上涂了牛油果酱,摆得精致。她听见动静,抬眼,嘴角翘了一下,又垂下去。
“林溪,”我爸终于说话了,声音低,像含着什么,“爸知道你难受,但……这也不是突然的决定。你妈说得对,佳颖是爸亲生的,你在咱们家这么多年……”
他顿住了。那根青菜还没放进嘴里。
“爸。”林佳颖放下手机,声音软得像棉花,“别说那么重,姐会难过的。”她转过脸看我,睫毛扑闪,“姐,我不是要抢你的东西,我就是觉得,你那些股份放着也是放着,你又不参与公司经营,不如转给我,我帮你管着。以后公司赚钱了,分红我照样给你,好不好?”
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摸着自己小腹,指腹轻轻画着圈。那个动作太轻,轻到她以为没人看见。
我看见了。
“今天几号?”我问。
四个人都愣了。继母皱眉:“什么?”
“我问,今天几号。”我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指纹解锁,屏幕亮起来。我没看时间,只是捏着手机,感受金属外壳在掌心冰凉的触感。
“八号,”我爸放下筷子,“林溪,你……”
“行。”我说。
安静。只有厨房里抽油烟机没关,嗡嗡响。
“你说什么?”继母的咖啡杯又端起来了,又放下了。她看着我,眼睛眯起来。
“我说行,”我往后退了一步,背上书包,从椅背上拽下来,“股份转让需要什么手续,我办。但有个条件。”
林佳颖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那块吐司被她咬了一口,牛油果酱沾在嘴角。她没擦。
“什么条件?”她问。
“给我三天。”我把书包甩到肩上,拉链没拉,里面几本书被甩出来一角,“三天之后,公司会议室,所有股东都在场。我把字签了。”
我爸终于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大概是不安。
“为什么非要等三天?”继母站起来,椅子又往后推了一下,“林溪,你不要搞什么花样。”
“我能搞什么花样?”我笑了一下,腮帮子发紧,“我就是想体面一点。在这个家二十三年,临走让我体面一回,不行?”
我抓起桌上那份文件,折了两折塞进书包夹层。林佳颖的目光追着那份文件,直到它消失在书包里。
“姐,”她又叫我,这次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你不会反悔吧?”
“我说了,三天。”我往玄关走,换鞋的时候蹲下来,手指在系鞋带。鞋带明明没松,我多打了一个结。蹲着的时候,额头上的汗渗出来,我用手背擦了。
“你去哪儿?”我爸在后面问。
“学校。今天有课。”
门关上之前,我听见继母的声音:“你看见她那个样子了吗?给脸不要脸。”
我没关门。我把门开到最大,换好鞋之后又推开了一寸,然后松开手,任由它自己弹回去。门没关死,留了一条缝。
楼道里感应灯亮了,声控的,我跺了一下脚。灯亮的瞬间,我在墙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那是昨天晚上我回来之前就贴好的。上面写着一行字,我自己的字迹:“明天上午九点,给我打电话。不管是谁,打。”
楼道很暗,窗户透进来对面楼的光。我走到拐角,掏出手机,按下那个存了六年没打过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
那声音苍老,带着烟嗓,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奶奶。”我说。然后我就蹲下去了,蹲在楼梯拐角,整个后背贴着墙,冰凉的水泥透过校服外套渗进来。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林溪?”她的声音忽然紧了,“你怎么了?你爸欺负你了?”
“没有。”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从书包里翻出那份文件,展开,借着楼梯间昏暗的光又看了一遍。股份转让协议。受让方,林佳颖。见证人那一栏,我爸的名字已经签好了。
“奶奶,我记得你留了一封信给我。”我说,“在我十八岁生日那天,你说等我结婚的时候打开。”
“是。”她的声音颤了一下,“你……”
“我现在就开。”
“……也行。”她说,然后沉默了很久。楼道里的灯灭了,我没跺脚。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还有她呼哧呼哧的呼吸声。
“那封信里有一张纸,”她说,“是你小时候,你爸送你去福利院那天写的。他以为把你丢下了。你妈在后面追,追了三条街,鞋都跑掉了。后来她把你抱回来,第二天去做了亲子鉴定。”
我的后脑勺抵着墙,眼睛盯着对面楼某一户亮着的窗口。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
“鉴定结果,”她的声音像砂纸在刮铁皮,“你是亲生的。”
我闭上眼。
“佳颖呢?”
“佳颖是第二年抱回来的,”她说,“你妈当时查出来不能再生了,你爸非要个儿子,后来抱了个女儿回来,骗你妈说那是他同事的孩子。你妈发现的时候,佳颖已经两岁了。你妈没声张,自己做了一份鉴定,放在我这儿。”
“她为什么不离婚?”
“她说,”奶奶咳了一声,“她说她走了,你爸一定会把你也送走。她说她不能让你再进一次福利院。”
我的指甲掐进手心,疼。
“后来她生病了,”奶奶的声音往下坠,“走之前她跟我说,把这东西留着,等你长大了,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拆。”
我“嗯”了一声,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被人掐住了气管。
“林溪,”奶奶叫我,“你现在在哪?”
“楼梯间。”
“回家来。”她说,“奶奶这儿永远有你的房间。”
我没答话。我把电话挂了,站起身来,膝盖发出咔哒一声响。
楼道里的灯又亮了。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份转让协议,翻到最后一页,转让方签字栏是空白的。我从书包里摸出一支笔,但是没签。
我把协议折好,塞回去,然后掏出另一份东西。
那是昨天晚上我从银行保险柜里拿出来的。一个牛皮纸信封,边缘已经磨毛了,上面没有字。
我拆开。
里面有一张纸,对折,再对折。展开的时候纸张发出干裂的脆响。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出具日期,二十一年前的夏天。鉴定机构的名字我听说过,现在还在。
报告最后一页,结论那一栏印着几个字:支持林某某与林溪存在亲生血缘关系。
底下有鉴定人签名,还有一个红章。
我盯着那个红章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报告重新折好,和那份转让协议放在一起,塞进书包最里层。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手机震了一下。林佳颖发来一条微信:“姐,你是不是生气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要是不想转也没关系,我跟爸妈说去。”
我没回。
电梯门开的时候,大厅里值班的保安冲我笑了一下:“这么晚了还出去啊?”
“嗯,”我说,“去复印点东西。”
大厅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我外套鼓起来。十月底的晚上,空气里有一股烧树叶的味道。我走到路边,等红灯。
对面有一家二十四小时打印店。灯还亮着。
我攥着书包带子,等绿灯亮了,走过去。
店里只有一个年轻人在看手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了。
“复印。”我说。
“几份?”
“两份。”我把报告抽出来,“这一页复印两份。”
打印机嗡嗡响。纸出来的时候还是烫的。
我付了钱,把复印件折好,一份塞进书包,另一份塞进外套内侧口袋。
走到门口我又折回去。
“再印一份。”我说。
年轻人又抬头看我,这回多看了一眼。他没说话,把那一页重新放上去,按了开始。
我接过第三份,折好,塞进牛仔裤后兜。
走出打印店的时候,风更大了。我站在路边,看着手机上的时间。
23:47。
还有三天。
三天后的九点,公司会议室。
我爸会坐在那儿。继母会坐在那儿。林佳颖会坐在那儿。还有那几个老股东,他们都认识我,从小看我长大,都知道我是“抱来的那个”。
他们都会等着看我签字。
我攥着书包带子,往前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压得很短。走过一个垃圾桶,我把书包夹层里那份转让协议抽出来。
我把它撕了。
撕了两半,四半,八半。
碎纸片落在垃圾桶里,有几片被风吹出来,在路灯底下打着旋。
我没捡。
口袋里那三份复印件贴着胸口,硬硬的,有棱角。
三天。
到时候见。
第二章
第二天上午我没去学校。
七点半,手机响了。继母打来的。我没接,按了静音,翻了个身。枕头上有昨晚没干的泪痕,蹭在脸上凉飕飕的。手机又震了两下,是她发的消息,没看,直接锁屏。
起床的时候客厅沙发上躺着一个人。林佳颖。她穿着我的睡衣,那件淡蓝色的棉质睡裙,领口有一小块茶渍,是她去年借走之后留下的。她说洗干净还我,到现在没还。
她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睡裙卷到腰上,她没穿睡裤。小腹还是平的,看不出什么。但我盯着看了两秒,觉得她盖着毛毯的手始终搭在那儿。
我进厨房倒水。热水壶里是空的。她把水喝完了,没烧。
我烧了一壶,倒进杯子里,端到阳台上去喝。楼下晨跑的人一圈一圈经过,有个小孩在哭,被他爸拽着往前拖。我端着杯子看了一会儿,回屋。
林佳颖醒了。她坐起来揉眼睛,看见我,笑了一下,那笑容比昨天自然多了,带着刚睡醒的松弛。
“姐,你昨晚没回来睡?”
“回来了。”我经过沙发,没停,“你睡我房间?”
“昨晚跟妈说了会儿话,晚了就在你床上睡了。”她站起来,把毯子叠了两折放在沙发扶手上,“你别介意啊。”
我放下水杯。“不介意。”
她看了我一眼,好像在等我多问一句。我没问。她抓了抓头发,说:“那我去洗漱了。”
等她关上门,我走进自己卧室。被子被掀开,枕头上有两根长头发,不是我的。我弯腰把枕头套拆下来,扔进洗衣机。
床头的抽屉被拉开过,没关严。我蹲下来,拉开抽屉。里面东西被动过了。我的一沓银行卡,顺序被打乱。还有那个牛皮纸信封,我昨晚没放回保险柜,就压在银行卡底下。
信封被抽出来过。折痕的方向不对。
我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里面水声哗哗,林佳颖在哼歌。我敲了一下门。
水声停了。“怎么了姐?”
“你翻我东西了?”
沉默两秒。“……没有啊,我找吹风机来着,可能碰到了。”
“吹风机在浴室柜里。”
“……哦,我没注意。”
我没说话。转身的时候看见洗衣机上放着她的手机,屏幕亮着,是微信聊天页面。备注名是“妈”。最后一条消息是林佳颖发的:“她好像没发现。”
继母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走过去,把手机拿起来。屏幕没锁。我往上翻了两下。
昨天晚上十一点多,林佳颖给继母发:“她答应了,三天后签。但是我总觉得她怪怪的。”
继母:“她能搞出什么花样?废物一个。你这两天看着她,别让她出门乱跑。”
林佳颖:“知道。她昨晚出去了,我刚听见她关门的声音。”
继母:“去哪了?”
林佳颖:“不知道。我偷看了她包里,没什么东西。”
继母:“小心点。转让手续办好之前,别让她跟任何人接触。”
我把手机放回去,摆成原来的角度。水声停了,门把手在转动。
我退后两步,靠在墙上,双臂抱在胸前。
门开了。林佳颖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看见我站在门口,眼皮跳了一下。“姐?”
“你洗澡用我浴巾了?”
“啊……我忘拿自己的了,就……”
“没事,”我说,“用吧。”
我转身走了。经过客厅的时候,餐桌上有半杯没喝完的牛奶,杯壁上一圈口红印。我拿起杯子,直接倒进洗碗槽,把杯子冲干净,扣在沥水架上。
我回自己房间,把牛皮纸信封从抽屉里拿出来,换上牛仔裤,把三份复印件分别装进三个不同的口袋里。
上午九点半,我出门。林佳颖在客厅沙发上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响。她看见我换鞋,拔了电源。“姐你去哪?”
“买菜。”
“我跟你一起。”
我看着她。她头发吹了一半,还湿着,打着绺。“你不用吹干了再去?”
“不用,走吧。”
她套了件外套,蹬上鞋,跟在我后面出了门。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她站在我身后半步,我能从电梯门的反射里看见她的脸。她在笑,嘴角朝上,但眼睛盯着我书包的拉链。
菜市场人很多。我挑了两根黄瓜,一把青菜,半斤猪肉。林佳颖全程跟在我旁边,假装在看手机,余光一直往我这边瞟。我付钱的时候从外套口袋掏钱包,她的目光追着我的动作。
我买了菜往回走。经过小区门口那家打印店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问:“姐,你昨天来这儿了?”
“嗯。”
“来干嘛?”
“印点课件。”
她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继母回来了。她进门把包扔在玄关柜上,蹬掉高跟鞋,光着脚走进来。第一句话就是问我:“林溪,你今天没去学校?”
“没课。”
“没课就好好在家里待着,”她坐到餐桌对面,拉开一罐可乐,拉环被她掰断了一半,“别到处乱跑。你爸说了,三天后就去办手续,你这几天乖乖的,别惹事。”
我夹了一筷子黄瓜。“嗯。”
“还有,”她把可乐罐放在桌上,手指在罐身上敲了两下,“你那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这些年分红不少了吧?都存着呢?”
我嚼着黄瓜,没咽。“嗯。”
“账上多少钱?”
“没算过。”
“没算过?”她笑了一声,“那么大一笔钱你不知道有多少?林溪,我不是要你的钱,我是替你管着。佳颖马上要结婚了,嫁妆得备,你爸现在手头紧,你先拿出来应个急。等转让手续办完,公司账上那笔分红,你转给佳颖吧。”
我放下筷子。
“多少?”
“什么多少?”
“她要多少嫁妆?”
继母愣了一下,眨了眨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问问,不行?”我把那口黄瓜咽下去,“你说手头紧,我看看紧到什么程度。”
林佳颖在旁边插嘴:“姐,妈不是那个意思……”
“你闭嘴。”我说。
餐桌上安静了。继母看着我,眼神从意外变成锐利。“林溪,你什么态度?”
“就这个态度。”我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继母把筷子拍在桌上。“林建国,你看看你养出来的好女儿!现在翅膀硬了,跟谁说话呢?要不是我跟佳颖,你爸当年能把一个福利院出来的孩子养这么大?你知不知道感恩两个字怎么写?”
我爸不在。他今天一早就去公司了。
我咽下那口饭。“阿姨。”
她一愣。
“我叫你一声阿姨,”我把碗搁下,碗底磕在桌面上,“这顿饭我吃完就走。三天后会议室见。这几天我不会惹事,你也别烦我。”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开。林佳颖也站了起来,椅子倒了,咣当一声。
“姐,你别这样……”
“坐下。”
她没坐。
我看了她一眼,肚子,外套拉链拉到顶,看不出来。但我知道那儿有个东西,一条命,将来也是要落在我家户口本上的。
我转身回屋,关上门。外面继母在骂,声音隔着门板嗡嗡的,听不真切。林佳颖在劝,软声软气的。
我拉开床头柜最底层,抽出一本旧相册。翻到最后一页,有一张照片,我妈抱着我,站在一棵银杏树下。她瘦,颧骨突出,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像鱼尾。那年她三十七岁,拍完这张照片四个月后查出来的病。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我妈写的,蓝色圆珠笔,笔迹潦草:“溪溪六个月,妈妈永远爱你。”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抽出来,对折,塞进牛仔裤后兜里,跟那份复印件贴在一起。
手机响了。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您好,林小姐,您委托查询的户籍信息调档已完成,请回复确认查收电子版。”
我回了一个字:“发。”
两分钟后,邮箱弹出来一封邮件。附件一份PDF,文件名是一串编号。
我点开。
那是林佳颖的户籍底档。出生登记那一栏,监护人写着我爸的名字,但母亲那一栏是空白的。备注里有一行小字:“该儿童于1999年8月经民政部门批准由福利院转交收养人林某某。”
亲生母亲一栏,空白。
亲生父亲一栏,也空白。
我往下翻。翻到最底部,有一行补充记录,时间戳是2003年。经办人签名被涂黑了,但内容还在:“应收养人要求,生母信息不予登记,原登记表作废。”
我把PDF关掉,删了邮件,清空垃圾箱。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林佳颖站在小区门口,正在打电话。她低着头,一只手捂着另一只耳朵,嘴里在说什么。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转头的时候,我看见她笑了。
我笑了。
笑得肩膀发抖,后槽牙咬得咯吱响,腮帮子酸疼。
三天。
还有两天半。
第三章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给林佳颖发了条消息,说住同学宿舍。她秒回:“好的姐,你注意安全。”附带一个笑脸表情。我不知道她是松了口气还是真在关心。
我爸打了个电话来,我没接。他发短信:“林溪,你妈说话是重了点,但她没恶意。股份的事你再想想,爸不逼你。”
我把短信截图,存进加密相册。名字备注是“证据二”。
我去了奶奶家。
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三层,我摸着墙上去,到门口的时候喘得厉害。敲了三下,门开了,奶奶站在门后面,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她什么都没说,往后退了一步,让开门口。
我走进去,鞋没脱就蹲下了。蹲在玄关的地垫上,额头抵着膝盖。
奶奶走过来,一只手搁在我后脑勺上,掌心粗糙,指节有老茧。她什么都没说,就那样按着我的头,站了一会儿。
面案子上的面还没揉完,一团白面缩在案板中央,旁边撒着干粉。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泡。
“吃饭。”奶奶说。
我站起来,洗了手。她煮了一锅西红柿鸡蛋面,盛了两碗。我们坐在小餐桌对面,中间那盏吊灯灯罩裂了一道缝,光从裂缝里漏出来,照在她手背上。
“那封信我看了。”我说。
奶奶夹了一筷子面,没吃,又放下。“你打算怎么办?”
“三天后去公司。我爸,继母,林佳颖,还有那几个老股东,都会在。”
“他们不知道你是亲生的?”
“不知道。”我嚼着面,面条有点硬,“继母以为我没那东西。那份鉴定只有你和我妈知道。”
奶奶起身,走到电视机柜那边,蹲下来,拉开最下面的抽屉,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铁盒子。饼干盒,旧得掉漆,盖子翘了一角。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有一张存折,还有一封信,信封发黄,边角卷着。她把存折推给我。
我翻开。户名是我妈的名字,开户日期在她去世前一年。余额,四十七万三千六百块。最后一笔存入是她去世前两个月,三千块。备注写着“给溪溪”。
“你妈留的。”奶奶说,“她说怕你爸不管你,留了点钱,让我等你过不下去的时候再给你。”
我看了一眼那串数字,把存折合上,推回去。“现在还不是时候。”
奶奶看着我,嘴抿成一条线。“你心里有数就行。”
那晚我睡在奶奶家的小房间,床只有一米二宽,枕头有一股樟脑丸味。我翻来覆去,凌晨两点才闭眼。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手机震醒。
我爸。这回我接了。
“林溪,你在哪?”他的声音很急,背景里有继母在说话,听不清。
“奶奶这儿。”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你怎么去那儿了?”
“我来看我奶奶,怎么了?”
“你回来,马上回来。”他说,“你阿姨今天约了律师过来,转让协议要重新拟一份,你在场才行。”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一道裂缝。“我今天有事,晚上回去。”
“什么事?”
“学校的事。”
“林溪,”他压低了声音,“你别跟你阿姨对着干。她什么脾气你知道。你回来把字签了,这事就过去了,你还是这个家的人。”
“我要是今晚不回去呢?”
“那你就别回来了。”
电话挂了。
我躺了一会儿,笑了。笑得喉咙发紧,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坐起来,拿过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刘叔,公司财务总监,跟我爸认识二十年,是公司最老的员工之一。小时候他常来我家吃饭,总给我带糖。后来我妈走了,他来得少了。
我编辑了一条短信:“刘叔,我是林溪。后天公司股东会,您会参加吗?”
两分钟后回复:“会。你爸通知了,说有重要事项宣布。怎么了?”
我:“没事,想问您点事。方便的话,今晚能见一面吗?”
刘叔:“行,六点,老地方。你小时候爱吃的那家饺子馆。”
我:“好。”
放下手机,我起身洗漱。奶奶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白粥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她坐在餐桌边剥鸡蛋,蛋壳一片一片落在桌上。
“奶奶,今晚我要见个人。”
“刘德贵?”
“您怎么知道?”
她把剥好的鸡蛋放在我碗边。“你妈走后,他一直私下问我你过得怎么样。你爸那边的事,他比谁都清楚。”
我拿起鸡蛋咬了一口,蛋黄噎在嗓子里,灌了一口粥才咽下去。
出门前,奶奶站在门口,递给我一个信封。薄的,里面像是几张纸。
“这什么?”
“你妈生前让我保管的最后一样东西。她说,等到你要跟家里撕破脸的那天,再给你。”
我接过来,没拆,塞进外套里层口袋。
下楼的时候太阳出来了,光线从楼梯间裂缝里挤进来,打在台阶上。我走在光斑里,脚步很轻。
下午五点半,我到了那家饺子馆。门脸不大,藏在一排店铺中间,招牌褪了色。推门进去,店老板认识我,冲我点头:“小溪来了?你刘叔在里头包间呢。”
包间在最里面,推拉门半掩着。我敲了一下门框,刘叔抬起头来。他胖了,头发少了,额头上横着几道深深的纹路。看见我,把筷子搁下,站起来。
“丫头,长高了。”他说,声音没变,还是那种粗哑的烟嗓。
我坐下,他给我倒了杯茶。茶水烫,杯壁烫手,我没放,攥着。
“刘叔,我就不客套了。”
“你说。”
“公司账上,我爸最近动过钱没有?”
刘叔夹饺子的筷子停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
他放下筷子,嚼完嘴里那口,喝了一口茶,然后把杯子转了半圈。
“去年年底到现在,你爸从公司账上转了三次钱,加起来大概八十万。账面做的是‘设备采购’,但采购方是一家我从来没听说过的公司。注册法人,”他顿了一下,“叫宋美兰。”
继母的全名。
我低头盯着茶杯里飘着的茶叶梗。“还有呢?”
“还有,”刘叔声音压低了,“上个月,你爸把公司名下的一处房产做了抵押,贷款两百万。他跟我说是资金周转,但贷款到账第二天,他私人账户转出一百五十万,去向不明。我查了流水,进了一个装修公司的账,那家公司跟你阿姨娘家有关系。”
我的指甲陷进茶杯壁,烫,但我没松。
“刘叔,这些事其他股东知道吗?”
“不知道。”他说,“你爸瞒得很紧。财务上他能压的都压着,我也是因为管账才看得到。那几个老股东只过目年报,平时不查细账。”
“后天股东会,”我抬起头看他,“他一定会提股份转让的事。到时候,您能帮我个忙吗?”
“你说。”
“他提转让的时候,您问一句:‘根据公司章程,股份转让需要全体股东表决同意,请问其他股东是否知情?’”
刘叔看着我,眼神变了一下。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我把茶喝了,杯子放回桌上,“剩下的我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行。”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叫我:“小溪。”
我回头。
“你妈走的时候,跟我交代过一句话。”他低头看着桌上剩下的半盘饺子,“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没把那份鉴定摔在你爸脸上。”
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
“她说她怕你以后没家,”刘叔的声音哑了,“但她说,如果有一天你自己想翻这个案,让我别拦着。”
我点了下头,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风比昨天大,卷着地上的落叶打在我的腿上。我走到公交站,站在广告牌底下等车。手机响了,林佳颖发来一段语音。
我点开。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背景里能听见继母在骂人。“姐……妈生气了,说你今天不回来她就去学校找你……姐你别跟她吵,你回来好不好?”
我听完,按着录音键回了一条。
“让阿姨别着急。我明天回去。后天一早,公司见。”
发送。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走到最后一排坐下。车窗外面霓虹灯一闪一闪地掠过,映在我脸上。
我掏出奶奶给的那个信封,撕开封口。
里面是两张纸。
一张是影印件,我妈当年手写的离婚协议草稿,日期是2002年。上面有一条被人用红笔画了圈:“林建国须承认林溪为其亲生女,并放弃对林佳颖的抚养主张。”
另一张是一份公证书。公证内容是:林建国于2002年书面承诺,林溪享有与婚生子女同等继承权,若其违反承诺,林佳颖的户籍登记信息将被撤销。
公证书最后有我爸的亲笔签名。
我认得那个笔迹。那天他签在转让协议见证人栏里的,一模一样。
我把两张纸叠好,塞回去,信封贴着胸口。
车到站了,我站起来。
明天的太阳,一定特别刺眼。
第四章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
进门的时候玄关的灯开着,客厅暗着。继母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在等什么消息。她看见我换鞋,没说话,只是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像看一个迟归的保姆。
我爸坐在餐厅那边,面前的碗筷没收,杯子里还有半杯白酒。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林佳颖从房间探出头来,头发乱着,脸上有一个枕头压出来的印子。“姐,你回来了?”她的语气还是软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嗯。”我把钥匙扔进玄关柜上的托盘里,金属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林溪,”继母开口了,声音平得像湖面,“你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沙发前面,没坐。
“你奶奶身体还好?”
“还好。”
“那就行。”她把手机关了,屏幕暗下去,她把它扣在沙发垫上,“我跟你说个事。后天股东会之前,你把转让协议签了。不用等开会,明天下午律师过来,你签完,后天我们走个过场就行。”
“明天下午不行。”
她眉毛拧了一下。“怎么不行?”
“明天下午我去学校,有考试。”
“考试可以补考。”
“不能补。学分不够毕不了业。”
她看着我,嘴唇抿紧了,腮帮子绷着。我爸在那边咳嗽了一声。“林溪,你阿姨说的有道理,后天开会就是宣布结果,你提前签了,大家省事。”
我站在原地没动。牛仔裤后兜里那几份复印件硌着大腿,我站得笔直。“爸,你记得我妈吗?”
餐桌那边安静了。
继母的眼睛眯起来,手指在沙发垫上敲了一下。
我爸愣了两秒,然后低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咽,含在嘴里。
“你问这个干什么?”继母的声音尖了起来,“你妈都走多少年了,现在提她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问问。”我看着我爸的后脑勺,那头发比以前少了,头顶有一块秃斑,灯光底下发亮。
“爸,”我说,“你有空来我房间一趟,我有点东西给你看。”
继母站起来。“什么东……”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打断她,笑了一下,腮帮子发酸,“就是一些旧照片,后天会上我想放给大家看。你先看看行不行。”
我爸端着杯子转过头来,眼底有一丝困惑。他看了继母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点了下头。“……行,我一会儿上去。”
我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听见继母压低声音说:“你小心她搞鬼。”
我爸的声音更小:“她能搞什么鬼?”
“照片。那个傻女人给她留了什么东西,你知道的。”
我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往上走。
回到房间,我把门锁了。
外套里层那个信封,奶奶给的那份公证书和离婚协议草稿,我拿出来放在桌上,摊开,拍了照。然后收好,锁进床头柜底层。
手机响。刘叔发来一条消息:“我查了公司章程。股份转让需要全体股东书面同意,并且受让方必须是公司股东亲属。你继妹的户籍信息我调了,她跟公司法人之间没有直系亲属关系证明。”
我打字回:“后天会上,她拿不出证明。”
刘叔:“对。除非你爸临时补一份假材料,但那种材料需要公证,公证书上得有你们所有人的签字。”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后槽牙慢慢咬紧了。
“我知道了。谢谢刘叔。”
回完,我把手机放下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
我站起来,把那份公证书又展开看了一遍。我爸的签名,蓝黑墨水,笔锋有点抖。那是他喝完酒之后签的。
我把它重新折好,放进第二天要带出门的文件夹里。文件夹外面还放了另外几样东西——我妈的存折复印件、刘叔发给我的转账记录截图、林佳颖的户籍调档信息。
然后我打开衣柜,从最上层拿下来一个东西。一个丝绒盒子,红色,巴掌大。里面是一条金项链,我妈留给我唯一的首饰。项链坠是一枚小钥匙的形状,金色的,表面磨得发亮。
我把它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贴着胸口。
钥匙。
敲门声响了。两下。
“林溪?”是我爸的声音。
我走过去,把门锁拧开。
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半杯白酒,脸有点红,身上一股酒味。他往里看了一眼,看见我桌上摊着的文件夹,眼神顿了一下。
“进来吧。”
他走进来,在床边坐下。床垫压下去一块,他往下陷了陷,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什么照片?”
我没回答。我走到桌前,抽出一张复印件,递给他。
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抖,像拿不稳。低头看了三秒,脸色就从红变成白,又从白变成灰。
那是他签名的公证书影印件。
“这是……”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签的,”我说,“2002年。你承诺过,我是亲生的,我跟林佳颖有同等继承权。但你做不到,所以你签了这个。公证书上你签的字,我现在拿着原件。”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那张复印件在他手里哗哗响。他抬头看我,嘴唇在动,但没发出声音。
“爸,”我蹲下来,蹲在他面前,跟他的视线平齐,“后天股东会,我会把这份公证书拿出来,还有我妈当年做的亲子鉴定。你选。你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我是你女儿,还是我把林佳颖的户口底档亮出来,让大家看看她是谁抱来的。”
他的眼睛红了,眼白里全是血丝。
“林溪……爸对不起你……”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看着他的眼睛,“我要你后天在会议上说一句话,就行了。”
“……什么话?”
“你说:‘我同意林溪继续持有股份,林佳颖的转让提议我反对。’就这一句。”
他看着我,喉咙滚动了一下,又滚了一下。那杯酒被他端起来,灌了一大口,呛得咳起来。
我没动,等他咳完。
“爸,你想清楚。你说了,我们还是父女。你不说,”我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后天来的不只有股东,我还会请一个民政局的人到场。林佳颖的收养手续当年是怎么办的,你到底付了多少钱,你心里清楚。”
他坐在那儿,肩膀塌下去,像一袋沙子被戳破了底。
我转身回到桌前,把那个文件夹合上,放进书包里。
然后我回头看他还坐在那儿,没走。
“爸,”我说,“你好好想想。明天一整天,我等你答复。”
他没说话。我走过去,把他搁在床头柜上的那杯酒端起来,递到他手里。
“喝完就睡吧。后天还要开会。”
我出了房间,带上门。
站在走廊里,我后背贴着墙,吐了一口气。胸腔里那口气闷了太久,吐出来的时候带着酸涩的味道,嗓子眼发苦。
楼下继母和林佳颖在说话,声音嗡嗡的,听不清内容。我听见林佳颖笑了一声,清脆的,像玻璃珠子滚在地上。
我回身看了一眼门板。我爸在里面没有动静。
我走到走廊尽头的小阳台,推开窗。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寒战。
手机震了。奶奶发的短信,就三个字:“稳住了?”
我回:“稳了。”
又补了一句:“明天晚上,我过去取一样东西。”
奶奶:“什么东西?”
我:“我妈当年给我办的身份证。第一代的那种,上面有她的名字。”
奶奶沉默了一分钟,然后回了:“在。一直留着。”
我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贴在胸口,冰凉的金属外壳隔着毛衣硌在皮肤上。
风停了。
后天见。
第五章
第二天我一整天没出门。
上午继母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她在跟婚礼策划商量桌数,一桌多少钱,要什么花,林佳颖在边上插嘴,说不要玫瑰要芍药,粉色那种。我坐在房间里听着,把第二天要带的东西理了三遍。
第一遍按时间顺序。亲子鉴定在最底下,公证书第二层,户籍调档第三层,转账记录第四层,离婚协议草稿在最上面。
第二遍按重量。最重的证据放最里面,复印件放外面。
第三遍按语气。哪些东西拿出来就能让人闭嘴,哪些需要我亲口说。
理完我把文件夹竖着放进书包夹层,拉链拉好,拎了一下,掂了掂重量。
下午两点,我爸敲我门。声音很轻,三下,间隔很长。
我开了门。他站在门口,眼眶发青,像一夜没睡。手里空着,没拿酒杯,也没拿茶杯。他看着我,嘴张了张,然后说了一句话。
“明天会上,我会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没躲。
“说哪句?”
“我反对转让,”他的声音低,像砂纸磨木头,“我同意你继续持股。”
我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爸,你昨晚喝了多少?”
他愣一下。“……一斤多。”
“现在还有酒味。”我说。
他没接话。
“爸,你明天会上说的话,我必须录下来。你喝没喝醉,我不管,但你的话必须是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口说的。你能做到吗?”
他又愣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下头。
“能。”
“好。那你回去休息吧,明天别喝酒。”
他转身走了,脚步有点晃。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扶着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我读不出来。也许是愧疚,也许是害怕,也许两者都有。
我关了门。
下午五点,林佳颖来敲门。我开了,她穿着一条新裙子,白色的,裙摆上有蕾丝边。她转了一圈给我看。“姐,好看吗?明天开会我穿这个。”
“好看。”
“姐,”她凑近一步,声音压低,“明天签字的时候,你会不会疼?”
我看着她。
“什么疼?”
“心里疼呀,”她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毕竟那些股份跟了你那么多年,突然给我,你肯定不舒服。但是没事的,姐,以后公司的事我管,分红我还是会给你留一部分的。”
“你打算留多少?”
她眨了下眼。“……百分之五?总够你花的。”
我点了点头。“行。谢谢你。”
她笑得更开了,转身走了,裙摆扬起来,带起一阵香风。香水味钻进我鼻子里,甜的,腻的。
晚上八点,我下楼倒水。继母在厨房热牛奶,看见我,把牛奶锅端起来晃了晃。“要不要喝?”
“不用。”
她自个儿倒了一杯,靠在料理台上喝。“林溪,明天完了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
“你住哪儿。股份没了之后,你总不能一直在家里住着吧?你爸不好意思说,我替他说。你大了,该自己过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拖鞋脚尖抵着门槛线。“你希望我搬走?”
“不是希望,”她抿了一口牛奶,嘴唇上沾了一圈白,“是必然。家里就三间房,佳颖结婚了要带孩子回来住,你总不能让外孙没地方睡。”
我看了她两秒。她回看我,下巴微微抬着。
“行,”我说,“明天开完会我就收拾东西。”
她满意地笑了一下,转身把牛奶锅放进洗碗槽。锅底磕在不锈钢上,响了一声。
我上楼,关门,锁上。
凌晨一点,我躺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亮着,是刘叔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明天九点,会议室。周董和张总都到,他们问为什么临时加议题,我说你爸有重要决定要宣布。他们没多问。”
我回了“收到”,然后按了删除对话。
三点,我从床上坐起来,把书包重新打开,又检查了一遍。文件夹、充电宝、录音笔、两支备用签字笔,还有一板止疼片。
胸口那条金钥匙项链硌着锁骨,冰凉。
我把书包拉好,放在枕头边上,重新躺下。
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早上六点,闹钟响了。我没赖床,坐起来的时候后腰酸,像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睑下面有青色的痕,嘴角起了一个泡,咬破了,结了一层薄痂。
我换了件黑色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牛仔裤换成深色西裤,裤缝熨过,是前天送去干洗店取的。外套还是那件,深灰,口袋够深,能装东西。
下楼的时候继母已经准备好了。她穿了套装,藏蓝色,头发盘起来,耳钉换了新的。林佳颖坐在餐桌边吃面包,白色裙子换成了一套浅粉色西装,袖口有刺绣,繁复得像窗帘。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穿着旧西装,领带没打好,歪了一点。
“出发吧。”继母拎起包,走了两步,回头看我一眼,“你拿的那个书包,里面装什么的?”
“课本。下午有课。”
她没再问。
车是我爸开的。继母坐副驾,我和林佳颖坐后排。车里一股空气清新剂的味,甜得发腻。林佳颖一直在发微信,手指飞快,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我靠着车窗看外面。十月最后一天的早上,阳光从树枝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
公司办公楼在市中心,十六层。电梯上升的时候有轻微的失重感,林佳颖扶了一下扶手,手指抓紧了。
走出电梯,前台小姑娘站起来,“林总,周董张总已经到了,在会议室。”
我爸点头,步子不快,甚至比平时慢。继母在他身后推了他一下,他往前踉跄了半步。
会议室门推开的时候,里面坐着三个人。周董、张总,还有刘叔。桌子中间摆着茶,没动。周董看见我,笑了一下:“小溪也来了?好久不见。”
“周叔好,张叔好。”我走进去,拉开椅子坐下,书包放在腿边。林佳颖在我旁边坐下,继母坐在我爸旁边,主位。
门关上了。
空气静了两秒。继母清了清嗓子。“今天叫大家来,是想宣布一件事。林溪决定把她名下百分之三十五的公司股份转让给佳颖,这是她自己同意的。”她顿了一下,看向我,“是吧,林溪?”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刘叔端着茶杯,没喝。
“是。”我说,“我同意转让。”
继母嘴角翘了一下。林佳颖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膝盖,轻轻的,像是奖励。
“那行,”继母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协议在这,大家过目一下。林溪签个字,咱们就走程序。”
她把文件推到我面前。封面,转让协议,跟那天餐桌上的一模一样。我翻开最后一页,转让方签字栏还是空白的。
我拿起笔。
笔尖离纸面还有一厘米的时候,刘叔开口了。
“等等。”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头转向他。
“根据公司章程第三十四条,”刘叔把茶杯放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股份转让需要全体股东书面表决同意。请问其他股东是否知情?周董,张总,你们见过这份协议吗?”
周董愣了一下,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没啊,我头一回见。”
张总也摇头。
继母的脸色变了。“刘德贵,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按章程办事。”刘叔看着我爸,“林总,你解释一下?转让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提前跟股东通气?”
我爸坐在主位,双手搁在桌面上。他的手在抖,我看见了。继母也看见了。
“老林,”继母的声音压低了,带着刀刃,“你说话。”
我爸抬起头。
他看着会议室里的人,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去,又滑回来。
然后他开口了。
“我不同意转让。”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继母的脸唰地白了。林佳颖手里的手机掉在桌上,啪的一声。
“你说什么?”继母站起来,椅子往后推,撞到墙上。
“我不同意。”我爸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林溪的股份不动。转让的事,算了。”
我说:“谢谢爸。”
然后我从书包里抽出那个文件夹。
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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