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当着我妈面说我靠她儿子养,第二天我直接把亲妈送回老家
我妈是周三下午到的。
那天下了点小雨,我去火车站接她。她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里塞满了东西——半袋子她自己在阳台种的紫苏叶,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怕压坏了;一瓶自己腌的萝卜条,玻璃罐外面还缠了一圈橡皮筋,说是怕漏;还有一包老家的柿饼,用油纸包着,打开的时候粘在一起,扯开能拉出糖丝。
"你婆婆喜欢吃柿饼不?"她一边往外掏东西一边问。
我没答话,把紫苏叶放进冰箱,心里堵得慌。我妈这人就这样,一辈子都在替别人着想,哪怕去的是她闺女家,她惦记的还是人家爱吃啥。
婆婆从卧室出来了。她看了看我妈带来的那些东西,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放厨房吧,别搁茶几上,看着乱。"
我妈赶紧把帆布包拎进厨房,弯腰往冰箱里归置。我看见她后脑勺的白发比上次见又多了一大片,应该是这一年新长出来的,以前还没这么明显。
晚饭是婆婆做的。她做饭口味重,放酱油不要钱似的,每道菜都黑黢黢的。我妈吃得少,光挑那盘凉拌黄瓜夹了两筷子。婆婆看在眼里,嘴上没说什么,但脸色不太好看。
吃完饭我抢着洗碗,我妈非要过来帮忙,两个人挤在厨房里,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婆婆坐在客厅看电视,遥控器按得啪啪响。我老公李志强在沙发另一头刷手机,头都没抬。
那晚我妈睡次卧,我给她铺了新床单。她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说:"你婆婆看着挺厉害的,你在这儿受气不?"
我说没有,让她别瞎想。她拍了拍我的手背,没再追问。但我知道她不信,她闺女什么样她心里门儿清。
第二天是周四,我请了年假陪我妈。上午带她去附近的超市买东西,她看什么都嫌贵,最后就买了一袋打折的苹果。路过生鲜区,她盯着那排标价牌看了半天,小声跟我说:"这边猪肉比咱老家贵八块钱一斤呢。"
中午回家做饭,婆婆在客厅择韭菜。我妈进去帮忙,俩人在茶几边坐着,一个择韭菜一个剥蒜,看起来还挺和谐。我进厨房煮面条,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隔着门能听见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我妈说:"我们家小雅从小脾气就倔,但心不坏,她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
婆婆哼了一声,说:"脾气倔倒是看出来了,结婚三年了也不见生孩子,我跟志强都急。"
面条在锅里翻滚,我攥着筷子没动。我妈在外头接话:"年轻人有自己的打算,咱当老人的别管太多。"
"我不管谁管?"婆婆的声音高了起来,"她现在又不上班,天天在家闲着,光靠志强一个人挣钱养家,我们当老人的看在眼里能不急吗?"
我端着面条出来的时候,婆婆正往韭菜筐里啐了一口唾沫星子,继续往下说:"你说她在家也行,把家务做好了,把孩子生了,安安分分过日子,谁也不会说她什么。可她倒好,整天对着电脑画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知道挣不挣钱。我们家志强一个月七八千,房贷就要还四千多,剩下的钱三个人花,我这个当妈的看着儿子这么累,我能不心疼?"
我妈低头剥蒜,手指头微微发抖。指甲缝里嵌着蒜皮,白花花的一小片。
婆婆又说:"说白了,她现在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靠我儿子?她自己心里没点数?要是真懂事,早就出去找个班上上了。我这当婆婆的说两句怎么了?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我妈抬起头,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走过去把面条碗放在茶几上,砰的一声,汤汁溅出来一点。
"妈,"我看向我妈,尽量让声音稳着,"进屋吃饭。"
我妈跟着我进了卧室。关上门她眼圈就红了,扯着我的袖子说:"闺女,要不妈下午就走吧,别给你添麻烦了。"
我攥着她粗糙的手指头,指肚上全是干活的茧子,割手。
"没事,"我说,"你住你的,她爱说让她说。"
但我心里清楚,住不了了。以我婆婆的性子,我妈在这儿多待一天,这种话她就敢多说一天。我妈脸皮薄,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听这种话比拿刀子割她还难受。
那天下午我陪我妈在次卧待着没出去。婆婆在外面洗碗,故意把碗磕得叮当响。李志强下班回来,一进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对,探头探脑地往次卧看了一眼,被他妈拉进了主卧。
隔着墙,我听见婆婆压低嗓子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往上扬,跟她骂街的时候一个调门。
晚上李志强来找我,把我拉到阳台上。初秋的晚上凉飕飕的,楼下谁家在炖排骨,香味飘上来。他搓着手,说:"我妈就那脾气,她说啥你别往心里去。妈来都来了,让她多住几天呗。"
我看着阳台栏杆上那盆蔫了的绿萝,说:"你妈当着我妈的面,说我靠你养。"
李志强沉默了。他沉默的时候喜欢抠手指头,这是他从小到大的毛病。指甲盖被他抠得秃秃的,边上的皮翻起来一层。
"她说话难听我知道,"他半天憋出一句,"但她也是为咱们好……"
"为我好?"我转过身看他,"我每个月接私单画图,少的时候两千多,多的时候五六千。去年一年我挣了四万多,你工资卡上剩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房贷每月四千六,你工资到手七千二,剩两千六够干什么?水电物业网费电话费,你妈每个月那两千孝心钱,家里柴米油盐哪一样不是我贴进去的?"
李志强不说话,又开始抠手指。
"你妈不知道我挣钱也就算了,你不知道?你每次给我转房贷的钱,哪次不是我往卡里补差额?你知道我为什么画图画到凌晨两点吗?因为你那点工资根本不够。"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闪了一下,又低下去了。
"行吧,"他说,"我去跟我妈说清楚。"
"说什么?"我笑了,"说你老婆其实在挣钱养家?你妈脸往哪儿搁?"
他站在那儿不动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次卧门缝底下透着一线光。我妈也没睡。
我轻轻推开门,她靠床头坐着,手机屏幕亮着,大概在看什么。见我进来,赶紧把手机扣过去。
"睡不着?"我坐在床边。
"嗯,择床。"她笑了笑。
我看见她手机屏幕最后一秒闪过的画面,是我朋友圈,她在翻我以前发的那些设计作品图。那些图她一个老太太能看懂什么,她就是想确认她闺女真的在挣钱,没被人白白欺负了去。
"妈,"我说,"明天我送你回去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好。
第二天一早我订了高铁票。我妈也没多问,自己把帆布包收拾好了,紫苏叶剩了半袋子没吃完,她又重新用保鲜袋装了封好口,整整齐齐码在冰箱里。那瓶萝卜条开过封了,她拿小碟子分出来一半搁在灶台上,给婆婆留的。
出门的时候李志强还没醒。婆婆倒是起来了,靠在厨房门口端着杯水,看着我们娘俩拎包穿鞋。
"哟,真走啊?"她喝了口水,声音不大不小。
我妈弯着腰系鞋带,后脑勺的白发在晨光里白得刺眼。她说:"家里还有点事,先回去。"
我拉开门,回头看了婆婆一眼。她还靠在门框上,嘴角要撇不撇的,那表情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送我妈到车站,取票,安检。她过闸机的时候回头冲我摆手,帆布包带子勒在她肩膀上,看得出来挺沉。她走两步又回头,嘴唇动着,隔着玻璃听不清说什么,但我知道她在说"回去吧"。
我站在候车大厅外面,看着那个矮矮的背影一点点变小,拐过安检通道的拐角就不见了。玻璃门上反射着我的脸,眼眶红了,但没掉泪。
从车站回家的地铁上,我琢磨了一路。
到家的时候快中午了,婆婆在客厅看电视。见我开门进来,哼了一声,眼睛盯着屏幕没挪开。
"把我妈送走了,你满意了?"我换了拖鞋,站在玄关问她。
她这才转过脸来,下巴微微抬着:"你妈自己走的,我又没撵。"
"对,您没撵。您就是当着人家的面说她闺女是废物,靠男人养。您就是撵人都不带脏字儿,高。"
婆婆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拍,站起来了:"我说错了吗?你问问你自己,这三年你上过几天班?志强天天起早贪黑,你就天天在家对个电脑,谁知道你在干嘛?"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银行卡的转账记录,走过去递到她跟前。
"看清楚了。"我把屏幕怼到她眼前。
她往后仰了仰头,眯着眼看。记录一条一条的,对方打款,备注全是"设计费""图纸修改""项目尾款"。最近三个月,每个月都有三四笔,数字从几百到两三千不等。
婆婆不说话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皮耷拉着。
"去年一年我挣了四万三,"我把手机收回来,"你儿子去年年收入八万六,去掉房贷五万五,剩三万出头。你再算算你每个月那两千,一年两万四,剩六千块钱养活你儿子自己。这三年家里大大小小的开销,我贴了多少您自己想去。"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声音压低了:"我以前不说是给您留面子。您倒好,当着亲妈的面挤兑我。昨天那句话,但凡您还有一点当婆婆的样儿,就不该说出口。"
婆婆站在茶几旁边,手攥着遥控器,指关节捏得发白。她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最后说了一句:"那你也不能把你妈送走啊……"
"不送走干嘛?"我笑了,"留这儿听您接着说?我妈养我三十多年,没受过这种气。"
我转身回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楼下那家又炖排骨了,还是那个味儿。
缓了好一会儿,我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她秒回了一个"嗯"字,又发了一条:"闺女,你别生气,妈没事。"
我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字,鼻子一酸,这回真没忍住。
下午李志强回来的时候,我和婆婆各自在自己的屋里,客厅冷锅冷灶的没人做饭。他看看他妈紧闭的房门,又看看坐在书房画图的我,站在客厅中间愣了好半天。
后来他进书房,站我身后看我画了一会儿,问:"今天吃什么?"
我说不吃,不饿。
他去厨房煮了两包方便面,端了一碗放我桌上,自己端着一碗蹲客厅吃去了。我隔着门听见他妈也出来了,李志强低声跟他妈说了句什么,他妈没吱声,接着就听见锅铲碰锅沿的声响,大概在炒菜。
晚上婆婆端了一碗鸡蛋羹放书房门口,没敲门就走了。我端着那碗鸡蛋羹坐在电脑前,蒸得嫩嫩的,上面淋了一圈香油,是她惯用的做法。
我没吃,放在那儿凉透了,半夜倒进了垃圾桶。
接下来那几天,家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婆婆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指挥我干这干那,吃饭的时候也不再可着劲儿说谁家媳妇怎么怎么好。有时候我跟她在客厅碰上了,她目光躲一下,进厨房或者回屋。
但我心里的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每次看见她,我就想起我妈蹲在茶几边剥蒜时发抖的手指头,想起她在安检口回头时那个有点发懵的笑。
那碗鸡蛋羹让我心里更堵——她分明知道自己错了,但她就是不开口说那句"对不起"。我们婆媳之间隔着一层窗户纸,谁也没捅破,就这么别扭着。
一周后的周末,我回了一趟老家。
我妈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竹匾里码着切好的白萝卜条,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兵。桂花树果然开了,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我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感觉堵了一个礼拜的胸腔终于通了。
"回来了?"我妈从竹匾后面直起腰,在围裙上擦擦手,"吃饭了没?我给你下碗面。"
她转身往厨房走,帆布围裙的带子在后腰系了个蝴蝶结,歪歪的,她自己看不见,就这么歪着穿了好几年了。
我跟进去,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看她忙活。烧水,切葱花,打鸡蛋,动作麻利得很。窗台上摆着一溜瓶瓶罐罐,都是她自己腌的酱菜。
"妈,"我喊她。
"嗯?"她没回头,正往碗里搁调料。
"婆婆那天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以后不带你去了,要来看我就来我这儿,我一个人住你再来。"
我妈停下手里的筷子,转过身看我。她眼睛里有点水光,但嘴角是笑着的:"妈早忘了,就你还记着。"
她端了面过来,满满一大碗,卧了两个荷包蛋。白面条浸在酱油汤里,飘着葱花和香油,跟我从小吃到大的一模一样。
我低头吃面,热气扑到脸上,眼睛又酸了。
我妈坐在对面剥蒜,安安静静的,不说话,就陪着我吃。
吃完面我帮她收萝卜干,两个人蹲在院子里,把竹匾里晒得半干的白萝卜条一根根翻面。秋风吹过来,桂花簌簌往下掉,落在我妈肩膀上,她也不掸,就那么顶着满头细碎的小黄花忙来忙去。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桂花树底下,我妈弯着腰翻萝卜干,围裙带子还是歪的。
那张照片我一直存着。后来每次心里不痛快了就翻出来看看,看着看着就觉得,日子还能往下过。
至于婆婆,到现在我们也没把那层窗户纸捅破。她不提那天的事,我也不提。但家里的账本公开了,李志强每月发了工资主动转一半到我卡上,婆婆那两千"孝心钱"也早停了,改成我每个月买米面粮油的时候顺手给她带一份。
她现在有时候会主动问我:"你那图还画着没?"我就嗯一声。她就点点头,不再往下说。
李志强中间提过一次让我妈再来住几天,我说再说吧。其实我心里清楚,我再也不会让我妈踏进那个家门了。她是我妈,凭什么去别人家里受那份窝囊气。
以后要见面,要么我回去,要么我单独接她出来住酒店。那个家,我婆婆在一天,我妈就不会再去第二天。
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但我心里早就定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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