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在中国文学史和哲学史上，有这么一个奇怪的现象：一个叫郭象的人，因为注了《庄子》而名垂千古；而那个最早注解《庄子》、为郭象铺好了路的人，却差点被世人遗忘。
这个人，就是向秀。
被山涛“捡到”的天才少年
向秀是河内怀县人，放在今天就是河南焦作武陟一带。这孩子打小就聪明，文章写得漂亮，在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神童。他特别喜欢老庄那一套，尤其是《庄子》，没事就给人讲讲自己的心得。
有一天，他的名声传到了山涛耳朵里。山涛这人爱才如命，专门跑过去听了一堂课，听完直接愣住了——这小子的见解，高妙玄远，完全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水平。山涛当场就跟他结了忘年交，然后迫不及待地把向秀介绍给了嵇康和阮籍。
铁匠铺里的神仙组合
向秀和嵇康一见面，那叫一个臭味相投。俩人住得也近，很快就成了铁哥们儿。那时候嵇康家门口有棵大柳树，夏天的时候树荫遮天蔽日，嵇康就在树下支了个铁匠炉子打铁。俩人穷，就靠打铁挣点生活费。
但人家名士打铁，跟咱们普通人可不一样。嵇康抡大锤，向秀拉风箱，俩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嵇康用锤子敲铁砧打出节奏，向秀就跟着节奏拉风箱控制炉火。向秀还通音律，风箱拉起来跟拉手风琴似的，配上嵇康叮叮当当的锤声，活脱脱一场露天音乐会。
更绝的是，向秀还会用风箱模仿驴叫，连驴打响鼻的颤音都能模仿出来。当时围观的人多得不得了，都跑来听这俩名士“演奏”。后来这事儿传开了，上百号人跑到那儿跟着打铁，个个光着膀子，场面堪比露天健身大会。
钟会碰了一鼻子灰
有一天，大官钟会来了。钟会可是当时权倾朝野的人物，带着一帮随从，排场大得很，就是想来看看偶像嵇康。结果呢？嵇康和向秀压根儿没正眼瞧他，继续叮叮当当打他们的铁。更损的是，向秀还让风箱发出了驴叫声。
钟会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最后实在待不下去了，转身要走，嵇康这才悠悠地来了一句：“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也是个聪明人，硬着头皮回了一句：“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面子丢尽了，心里这口气可咽不下。
后来钟会果然找了机会，狠狠告了嵇康一状。这笔账，就是从那次打铁结下的。
好朋友没了
向秀不光跟嵇康打铁，还经常去另一个好朋友吕安家，帮他打理菜园子。三个人的日子虽然清贫，但过得逍遥自在。
可惜好景不长。嵇康因为替吕安出头，被钟会陷害，司马昭下令处死。嵇康临刑那天，看了看日影，知道时辰快到了，要来一张琴，弹了一曲《广陵散》，然后从容赴死。
向秀眼睁睁看着两个最好的朋友相继被杀。史书上用了两个字形容他当时的状态——“失圖”，乱了方寸，彻底懵了。
低头活下来
嵇康死后，向秀被征召入京。他本来是有“箕山之志”的——就是打算一辈子隐居不仕。可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司马昭见到向秀，故意拿话刺他：“听说你有箕山之志，怎么跑来找我了？”换一般人可能就崩了。向秀低着头回了一句：“那些隐居的人，其实是不了解尧求贤若渴的心意，本来就不值得羡慕。”
一屋子人都笑了。向秀就这么活了下来，后来做了黄门侍郎、散骑常侍。
欲言又止的《思旧赋》
向秀后来有一次路过嵇康的旧居，正好是傍晚，寒冰凄然，邻家有人吹笛，笛声在暮色中格外凄凉。他走进那个破败的院子，柳树还在，铁匠炉子还在，可打铁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提笔写了一篇《思旧赋》。这篇文章写得极短，序加正文才不到两百字。鲁迅先生年轻时候读这篇文章，特别不理解，说“很怪他为什么只有寥寥的几行，刚开头却又煞了尾”。后来鲁迅经历了太多黑暗，终于懂了——有些话，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被盗走的《庄子注》
向秀生前最大的学术贡献，是他第一次系统地为《庄子》作了注解。在他之前，给《庄子》做注的有几十家，但都抓不住要领。向秀一出手，直接把《庄子》玄而又玄的道理讲得通透明白，引发了一场“解庄”风潮。
向秀写完《庄子注》后没多久就去世了，手稿还没来得及公布。他的儿子年幼，也没能及时整理出版。
结果就被郭象钻了空子。郭象拿到向秀的稿子，稍加整理和补充，就署上自己的名字出版了。这事儿在学术史上争论了一千多年，向秀的功劳就这样被埋没了。后世的人只知郭象注《庄子》，却很少有人记得，第一个把《庄子》讲明白的人，叫向秀。
那个在柳树下给嵇康拉风箱的年轻人，那个在菜园子里帮吕安浇水的朋友，那个在暮色中听到笛声写下绝笔的幸存者——他什么都没做错，只是活在了不该活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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