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州故土留忠骨,千载清风照故园
文/于学忠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每每漫步盖州古城,指尖抚过历经风雨剥蚀的老砖墙,听大清河水缓缓流过城郭,心底总会泛起对这片土地古往今来的万千感慨。辰州,即今盖州,背倚辽南群山,面朝渤海湾潮起潮落,自汉魏置郡,辽金建制,千百年来,不止有山海风物,更孕育过铁骨铮铮的人物。在浩如烟海的金代史料之中,有一位从盖州大地走出去的女真士人,他生于斯,长于斯,一身功名辗转大江南北,最终在乱世烽火之中舍生取义,用生命写下“忠毅”二字。他便是乌古论仲温,本名胡剌,盖州按春猛安人,《金史·忠义传》为之立传,后世《盖平县志》亦录其事迹,岁岁凭吊,香火不绝。岁月流转八百余年,金代的城寨、猛安的营盘早已湮没于荒烟蔓草,可那份故土滋养出来的气节,依旧回荡在辰州的街巷与山野之间。
辽南大地上,金代并非遥远的传说。猛安谋克制度之下,女真部族在此耕牧繁衍,胡剌便是在这样一方水土长大。彼时的盖州,不是苦寒闭塞的边陲,而是辽东交通要道,农桑并举,文教渐兴。大定盛世,金世宗励精图治,推行汉化,大兴科举,打破部族旧俗,女真子弟亦可寒窗苦读,跻身科场。大定二十五年,公元1185年,乌古论仲温考中进士,这在当时的辽东,是一件足以光耀乡梓的大事。古来有言:“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一个出身猛安部族的青年,放下弯弓骑射的旧习,埋首经史,凭文章踏入朝堂,从辽东故土走向中原州县,开启跌宕起伏的宦海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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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金史》,仲温的履历铺展开来,辗转南北,起落沉浮,写尽古代官员的进退悲欢。初授太学助教,而后应奉翰林文字,身居馆阁,得以亲近典籍;外放任河东路提刑判官,掌刑狱监察;迁河北东路转运副使,管理一方财赋漕运。因为履职公允,御史举荐他任提刑之时政绩突出,得以升迁同知顺天军节度使事,之后签上京、东京等路按察司事,又提举肇州漕运,兼任武兴军节度使、东胜州刺史。仕途一路向上,却并非坦途,史书寥寥一句“坐前在上京不称职,降镇宁军节度副使”,道尽官场风波。一世为官,有赏识提拔,也有过失贬谪,他没有因为降职而颓废沉沦,辗转滑州刺史、河东南路按察副使、寿州防御使,每到一处,依旧恪尽职守,理政安民。宦海浮沉几十年,从辽东山海,到三晋大地,黄河南北,他见过盛世的烟火万家,也预感到王朝末世的山雨欲来。
读史最让人叹息的,便是繁华落尽,乱世来临。贞祐初年,金王朝风雨飘摇,烽火遍地。蒙古铁骑挥师南下,中都被重重围困,京师危在旦夕,朝堂震动,四方州郡人心惶惶,这是公元十三世纪初,中原大地一场天翻地覆的大变局。乌古论仲温升任镇西军节度使,驻守岚州,身处抵御外敌的前沿阵地。国难当头,他没有选择避祸自保。行至太原,他致信安抚使贾益谦,相约集结乡兵,奔赴北地,援救被困的中都。军情如火,他策马驰驿赶往平阳,计划与贾益谦在绛州会师,共赴国难。奈何战火阻隔,道路断绝,大军无法向前推进,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抵达平阳之后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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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的官吏百姓感念他往日在此为官的恩德,看见他到来,争相挽留。平阳是晋南大镇,城池高大坚固,粮草充足,留下来据守此地,安身保命无疑是上好选择。面对百姓恳切的挽留,乌古论仲温却说出一番掷地有声的话:“平阳巨镇,易为守御,于私计得矣,如岚州何。”。这句话,寥寥二十余字,穿越八百年依旧振聋发聩。留在繁华安稳的平阳,于个人,于自身安危,皆是万全;可岚州才是自己镇守的疆土,那里城池薄弱,军民正在烽火之中苦苦支撑,身为一方节度使,守土之责岂能丢弃?个人安危,与守土大义相较,不值一提。于是他谢绝民众的好意,毅然辞别平阳,策马重返危在旦夕的岚州本镇。
读到此处,我常常心生感慨。古往今来,乱世之中,多少人趋利避害,见风使舵。城池坚固便坐守,危机来临便弃地而逃。仲温明明手握更好的生存机会,却义无反顾奔赴险地。他不是不明白战火的残酷,不是不知城破之后的结局,只是读书入仕,受国家厚恩,生于这片山河,便要守这一方土地。“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曹植的诗句,仿佛正是为他这样的守土之人所作。不久之后,蒙古大军铺天盖地兵临岚州,孤城被围,外无援军,内少甲兵。惨烈的攻防过后,岚州城被攻破。城破之后,乌古论仲温坚贞不屈,慷慨赴死,以身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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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耗传至金廷,朝廷为之震动。追赠他资德大夫、婆速路兵马都总管,赐谥号“忠毅”,并且立下规制,岁时致祭,四时供奉,以此褒扬舍生殉国的忠烈之臣。婆速路,治所靠近辽东,朝廷将追赠的官职归于辽东故土,亦是冥冥之中,让这位漂泊一生的盖州子弟,魂归辽南山海。后世修撰《盖平县志》,把乌古论仲温录入乡贤忠义篇目,让故乡后人永远记得,辰州故土走出过这样一位铁骨男儿。
如今,八百年岁月匆匆而过。岚州的古战场,硝烟早已散尽;盖州当年的按春猛安营寨,早已化作农田村落。路西村出土的金代石室古墓,静静诉说金代这片土地曾经的烟火人间,出土的金饰、陶瓷残片,依稀能够窥见那个时代的生活风貌。走在盖州古城,钟鼓楼巍然矗立,晨钟暮鼓,岁岁回响,玄贞观斗拱飞檐,阅尽朝代更迭,大清河河水滔滔,依旧东流不息。我们翻检地方史志,寻访乡邦古迹,很多金代人物,只余下史书简短数行文字,没有祠堂,没有碑刻,没有流传的诗文,乌古论仲温亦是如此。他没有留下锦绣篇章流传后世,没有传奇轶事供后人闲谈,可《金史》那一段忠义列传,已经成为留给故乡最厚重的精神遗产。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辽南大地,东临群山,西临渤海,山海磨砺,自古民风质朴刚强。既孕育文人墨客,王庭筠、刘仲尹,诗文流芳;亦养育慷慨赴义的忠勇之士,乌古论仲温便是其中代表。他出身女真部族,受中原儒学浸润,一身兼具马背民族的刚直与士大夫的节义。大定年间科举登科,承盛世之惠;贞祐乱世,临危受命,杀身成仁。他的一生,横跨金朝由盛转衰的全过程,个人命运紧紧捆绑着王朝的兴衰起落。得意之时不骄矜,贬谪之时不颓丧,国难当头不贪生。明知孤城难守,依然义无反顾回到自己的岗位;明明有苟全的机会,却选择守持道义。“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文天祥这句千古绝唱虽晚于仲温的时代,可舍生取义的精神,跨越时空,古今相通。
身为本土写作者,常年行走辰州大地,挖掘乡邦历史,我常常思考,我们回望古代忠义人物,究竟是为了什么。乌古论仲温距离今天太过遥远,猛安谋克的时代已经消散,金王朝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可“忠毅”二字的内核从未过时。忠,是忠于职守,不忘本心;毅,是身处困厄,不改气节。为官,守为官的本分;做人,守做人的脊梁。顺境不迷失,逆境不折腰,危难时刻,敢于扛起肩上的责任。
遍览辽东地方文献,很多乡贤,湮没于时间尘埃。若不去翻阅旧史,不去细读《金史》列传,不去翻看旧县志,多数本地人甚至不知道,八百多年前,我们脚下这片土地,走出过这样一位以身殉国的历史人物。史书的文字简短,可背后是活生生的人:少年生长于辰州乡野,经科举走出辽东,半生宦游四方,见识过世间百态,经历过升迁贬谪,最后于乱世烽火,以生命践行初心。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符号,他是盖州的儿子。
我曾在黄昏时分登上盖州钟鼓楼远眺,远山含黛,落日铺洒在古城的屋瓦之上。“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苏子的词句涌上心头。大浪淘沙,无数王侯将相被时光冲淡,真正能够长久流传的,往往不是煊赫的权位,而是人格与风骨。王朝会覆灭,城池会损毁,但是根植于故土的精神,会代代传承。乌古论仲温,本名胡剌,从盖州按春猛安走来,大定二十五年进士,遍历南北州府,贞祐兵祸,守岚州,拒避祸之良机,城破不屈殉国,谥忠毅,岁时致祭。短短数行史料,承载着辽南地域一段厚重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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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悠悠,辰州如故。渤海潮声依旧,大清河奔流不息,古城青砖默默伫立。历史不会遗忘每一片土地孕育出的铮铮风骨。八百载风雨过去了,乌古论仲温的故事,不该仅仅封存在泛黄的史籍当中。故乡的山河,记得这位远去的游子,忠毅二字,如一盏清灯,穿越金戈铁马的时代,依旧照耀今天这片热土。我辈生于斯长于斯,脚踏这片古老辽南土地,读乡邦旧事,感前人风骨,亦当守住本心,不负故土,不负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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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学忠,男,汉族,辽宁盖州人。系中国通俗文艺研究会理事、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中国散文学会、中国音乐著作版权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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