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德贵,今年七十三了。老伴走得早,走了有八年。现在就我和闺女住一块,在这老小区的两居室里。闺女叫王小满,今年四十八了。这个年纪搁别人家,孩子都该上大学了。我家小满还单着,也没个正式工作,每天睡到中午十二点才醒,醒了扒拉两口饭,就骑上她那辆电动车跑外卖,一天跑个七八单,赚个几十块钱。街坊邻居背后都说,老王家的闺女废了。我也懒得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小满以前不这样。她从小就是个要强的孩子,学习好,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会计。毕业以后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财务,一个月能拿四千多块。那时候我逢人就显摆,我闺女坐办公室的。她二十五岁那年处了个对象,小伙子在银行上班,看着挺精神。两人谈了两年多,房子都看好了,准备结婚。结果那男的跟单位一个刚分来的大学生好上了,把小满甩了。这事对小满打击太大,她大病了一场,烧了三天三夜,嘴里说胡话。好了以后人就变了,不爱说话,不爱出门,工作也辞了,整天把自己关屋里。我和老伴劝也没用,她就是听不进去。后来断断续续换过好几个工作,超市收银,药店店员,房产中介,都干不长。最后干脆不找了,就在家待着。老伴在的时候还能管管她,老伴一走,就更没人管得了了。
每天早上十一点多,我就把午饭做好。小满爱喝小米粥,我就熬一锅,馏两个馒头,炒个土豆丝或者西红柿鸡蛋。十二点整,她屋里的闹钟就响了。那闹钟是我给她买的,老式的那种,到点叮铃铃响。响过三遍,她就起来。
爸,饭好了?
好了,赶紧吃。
她就穿着睡衣从屋里出来,头发乱蓬蓬的,也不梳,先去厕所洗把脸,然后坐到饭桌前。吃饭的时候我俩不怎么说话,她低头喝粥,我就看着她。吃完了她把碗一推,回屋换衣服。她换衣服很快,就是那件蓝色的外卖工作服,戴个头盔。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句,爸,我走了。然后就听见楼道里电动车发动的声音,嗡嗡嗡的,越来越远。
她跑单的区域就是咱家这片,老城区,路窄,人多,车多。我没事就在阳台往下看,有时候能看见她骑着电动车从楼下过。后座那个外卖箱子一晃一晃的,她骑得不快,拐弯的时候一只脚撑在地上,慢慢滑过去。夏天的时候太阳毒,她胳膊晒得黑红黑红的,一层皮都晒爆了。冬天的时候冷,她穿两件棉袄,脸冻得发青。我说你就不能少跑两单,大冷天的在家待着。她不听,说待着也无聊。其实我知道她是心疼那点钱,每天跑个七八单,一单五六块钱,一天下来四十多块,够买米买菜了。她总说爸你退休金就两千多,咱俩花紧巴巴的,我跑跑能补贴点。
我心疼她,可我说不过她。她从小就这样,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上个月我感冒了,咳嗽得厉害,去医院打了两天吊瓶。小满没去跑单,在医院陪了我两天。她坐在病床边椅子上,也不说话,就是看着输液瓶子,一滴一滴数。我说你回去跑单吧,我这没事。她不吭声。我说你这一天的收入没了。她说钱没了我再赚,你没了我就没爸了。说完这话她扭过头去,我看她肩膀抖了两下,知道她在哭。我也没再说话,就躺着看天花板。那两天她没睡好,眼睛底下全是黑的,可她还是每天六点就起来给我买早饭,小米粥,咸菜,还有两个茶叶蛋。我就着小满的手把那两个蛋都吃了,她看我吃完,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出院那天我让她回家休息,她不肯,说今天天气好,能多跑几单。我看她骑上电动车,背影瘦瘦小小的,那个外卖箱子显得特别大,好像要把她整个人压垮似的。中午的时候我做了她爱吃的红烧排骨,等她回来吃。一点了没回,两点了没回,三点了还不见人。我打电话过去,她隔了好半天才接,声音囔囔的,说爸我电动车没电了,在青年路这边推着走。我说你把位置发我,我去接你。她说不用,我自己推回来就行,也就四里地。四里地,推着电动车,她那么瘦,得推多久啊。我赶紧下楼打了个三轮蹦蹦车,让师傅开到青年路。远远就看见她,弯着腰推着车,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外卖箱子还在后座上,空空的,一个单都没送出去,白白耗了一上午的电。我让蹦蹦车师傅停在她旁边,我说上车,车我让人给你弄回去。她抬头看我,脸晒得通红,头发黏在额头上,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带着哭腔喊了一声爸,然后就把头埋在我肩膀上。我拍着她的背说没事没事,车坏了咱修,人没事就行。旁边的蹦蹦车师傅也没催,就等着。那天晚上回家我把排骨热了热,她吃了两大碗饭。吃完饭她把碗洗了,擦干净放好,然后坐在沙发上跟我说,爸,我是不是特没用。我说你瞎说啥呢。她说我同学人家都是经理了局长了,就我,四十八了还送外卖,一天挣几十块钱,连个家都没有。我坐过去挨着她,我说你是我闺女,你有家。她没再说话,就靠着我的肩膀,像她小时候那样。我看着她头顶冒出来的白头发,一根一根的,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其实我知道,小满心里苦。那年被甩了以后她再没找过对象,别人给她介绍她也不去。有时候晚上我起夜,听见她屋里传来压着嗓子的哭声,很小声,像是捂着被子在哭。我不去敲她的门,敲了她也不会开,只会说没事爸你睡吧。我就站在她门外头,等那哭声停了再回屋。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了,说小满,你要不要去看看心理医生,听说有个大夫看这种挺管用的。她隔了半天才回我,说爸我没病,我就是想歇歇。我说你都歇了二十年了。她就不说话了。后来我也没再提,她爱怎样就怎样吧,只要她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她也有开心的时候。有时候运气好,一下午连着接好几个顺路的单,一趟下来能赚个二三十。回来的时候她脸上就有笑模样,跟我讲今天碰到什么人了。有一回她说她给一个老太太送药,老太太腿脚不好下不了楼,孩子在外地,她帮老太太把垃圾带下楼扔了,老太太非要给她十块钱小费,她没要。她说爸你看,我虽然送外卖,但我也能帮到别人。我说是,你从小就心善。她就笑。她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的,就是眼角那皱纹太多太多了,一笑全挤在一起。我就在想,要是当年那个混蛋没甩她,她是不是现在也跟别的女人一样,有老公有孩子,周末逛逛商场,逢年过节的回娘家看看我。可这世上没有要是这回事。
前天晚上她回来得晚,都九点多了。我看她脸色不对,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累。我说你吃饭没有。她说吃了。我说你吃的啥。她说在街口买了个烧饼。我说那哪行,我给你下碗面。她说不用爸我自己来。她进了厨房,我听见她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过了一会儿她端出来两碗面,上面卧着荷包蛋,还撒了葱花。我俩就坐那吃面,谁都没说话。吃着吃着她忽然说,爸,我想开了。我说想开啥了。她说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没本事挣大钱,也没找到合适的人,可我有个好爸,我不亏。我嘴里含着面条,想说点啥,可喉咙像堵住了一样,怎么也咽不下去那口面。我只好低头使劲吃,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她把碗收走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红印子,可能是被外卖箱子勒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我没问。
今天中午她照常十二点起来,吃了我熬的小米粥,换上那件蓝衣服,跟我说爸我走了。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她骑上电动车,嗡嗡嗡地走了。下午两点多她回来了,提着一兜橘子,说是一个客户给的,那客户自家种的,硬塞给她一兜。她剥了一个给我,橘子很甜,汁水顺着我手指头往下淌。她拿纸巾给我擦手,动作很轻。我说你今天不跑了?她说跑完了,八单,赚了四十六。够咱俩明天买菜了。说完她就回屋了,关门的声音很轻。过一会儿我听见她屋里传出来手机放歌的声音,是那种老歌,邓丽君的,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剥着剩下的橘子,一个接一个地吃,直到把一兜橘子全吃完了。手心黏糊糊的,我也没去洗,就那么坐着,听那歌声从她屋里飘出来,飘到客厅,飘到阳台,飘到楼下不知道谁家的窗户里。外面的太阳挺好的,照在客厅的地板上,亮堂堂的。
小满四十八了。她跑外卖,一天挣几十块。她没有家,可她有我这个爸。她有我这个爸,她就有家。这就是我俩的日子,平平常常的日子。不富,但也饿不着;不热闹,但也不冷清。有人觉得她这辈子完了,可我觉得没有。她还在跑,还在活着,还能给我剥橘子,还能跟我说爸我走了,还能回来跟我说爸我回来了。这就够了。我老了,七十三了,不知道还能陪她多久,但只要我还在一天,我就给她做一天的饭,等她回来吃。她醒了有饭吃,她累了有家回。这就是我能给她的全部了。旁的我也给不了,旁的也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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