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 巍
方言都是古老的,一代代人传承下来的。过去书生进京赶考,商贾出远门,无论做了官还是发了财,回家乡音是不能变的,一旦走调了,甚至得意扬扬说几句官话,小脚奶奶就像张飞出马,一个烟袋锅就抽你个喊爹叫妈——那是碰不得的家法!
多年前,我应邀去当年的北大荒垦区做一场文学讲座,与会的有上百名年轻干部、教师和报道员。相互交流时,我发现他们大多数竟然是一口流利的北京腔。我问怎么回事儿?他们骄傲地说,当初我们背着书包上学堂时,教课老师都是北京来的知青。
那一刻,我的眼睛湿润了。我想起大返城的年代,仿佛一夜之间,大批年轻的管理干部、技术骨干,甚至包括食堂的厨师、生产队的马夫,还有每天早7时用甜美的声音播送全场新闻的女播音员,都像被大风刮跑了。很多知青临走时大哭一场,把脸盆、棉衣、被褥甚至牙膏都送给老乡,想着“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
但是,有一种无形的根脉,在漫漫岁月中留下了,那就是在北京知青生活过的农场,那嘎嘣脆的京腔,被北大荒的孩子记住了。知青们走了,他们的声音扎根了。
新中国成立后,一批批老铁道兵、老志愿军和转业官兵,还有很多“海归”和知识分子,响应国家号召,不惧严寒荒凉,潮水般从沿海城市、江南水乡等地涌来。如此规模的建设壮举,永远震撼着后来人。那时,倾盆大雨能把帐篷冲塌,一夜暴风雪能把房门堵住,漫长的冬天,整个营地吃不上一叶青菜。当时招进来的农民工问:“发电机长啥样啊?”老师傅顺手用小刀切出一个有棱有角的大萝卜:“就这样!”有学徒工干活不用心,师傅一脚踹过去:“明天再这样就滚犊子!”这样的语言,至今在大东北的土地上流传。
我还记得刚下乡那会儿遇到的一个高大背影:秋后的慢坡上,一座用木棍绳索绑紧的“大山”,正在缓缓向前移动!我赶紧跑上前去看,竟是一位瘦小的老奶奶。我问老奶奶,您这是做什么呀?老人家说,背回家做烧柴。我想伸手帮她,可又不敢碰,生怕木架散开,整座“山”就塌了。跟到山坡下的家,我才知道,老人是四川人。听着老两口浓重的四川方言,我被深深感动了。是啊,在这片苍凉遥远的北大荒,我听过多少来自祖国各地的方言啊!河北河南、山东山西、两湖两广……
就是这些方言!渗透着热血和力量的语言,混合着钢铁与火焰的语言,穿过“大烟泡”和木刻楞房子的语言,回荡在故乡和他乡的语言。这些语言铿锵有力,落地生根,犹如于无声处听惊雷,最终汇入北大荒炽热的方言。
几十年过去了,很多白发苍苍的老知青再次回到北大荒。当初返城时,他们想的是“不再回来”,而此刻重返故地,他们却与乡亲们抱头痛哭,相互的称呼都是骨肉亲人级的。他们一起回忆着:北京小玲过生日那天,村东的二婶给她烙了一张糖饼,却不许自家的小丫吃;上海阿宏返城那天,村南的老奶奶给他包了5个鸡蛋……后来,有些知青挣了钱,见“第二故乡”缺个小学就盖小学,缺一座桥就建个桥,桥栏上写着四个大字“恩重如山”。同城的知青战友搞个小聚会,聊着聊着哈哈大笑,笑声中眼泪却滚滚而下……
在北大荒,曾经响起过各种各样的方言。老军垦到死都讲老家的话,各个城市的知青返城时也依然讲着家乡的话,而响亮、清脆、亲切的北京话,没落地就被当地农家娃接住了,升旗宣誓、作文朗诵、课堂答题,都是响当当的自信和骄傲,充满对大地的向往和深深的爱。
英雄不问出处,时代已然澎湃,蓝图已经绘就,未来正在到来。倾听今日中国的语言,全世界都能听明白!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