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流转,流年不居,转眼间,我敬爱的父亲已然离开近三十载。如今我已退休一年,褪去半生职场生涯,静坐回望过往,半生风雨、半生温情,尽数浮现心头。父亲平凡又坎坷的一生,饱经沧桑、饱尝疾苦,却始终善良坚韧、勤恳赤诚,用单薄的肩膀扛起风雨人生,用一生艰辛托举我们兄弟几人的成长。值此父亲逝世近三十周年之际,提笔撰文,寄我绵长思念,缅怀我平凡而仁厚的父亲。
父亲生于1919年,出身闽地偏远县域的书香门第,家族在小县城算是大户家。祖父、曾祖父皆为太学生,饱读诗书、家风清正,祖父更是曾投身辛亥革命福州光复起义,获得过中华民国光复勋章。后乱世浮沉,时局动荡,不认同民国初期革命成果的扭曲,革命热情逐渐消失,几年后,祖父回归居故土,做一个绅士,且代管家族公田与祭祀,经营小本生计,安稳度日。可命运无常,苦难终究接踵而至,击碎了寻常安稳。
1932年,少年的父亲为避战乱跟随祖父与家人逃难至福州,居于难民营,不过两年光景,祖母便病逝异乡。祖母离世的悲痛、常年颠沛的抑郁,彻底摧垮了祖父的身心,后全家回到故乡不久,在1936年盛夏,祖父撒手人寰。短短数年,年少的父亲痛失双亲,遭遇人生第一场至痛——少时丧亲。父母离世、家道骤落,昔日书香门第的温润光景,尽数消散。
家破亲离之后,家中兄长带着年幼的弟弟背井离乡,远赴他乡做学徒谋生,自此一别,山河阻隔、世事变迁,三兄弟终生未能再相见。这份骨肉分离的遗憾,萦绕父亲一生,直至暮年,依旧是他心底最深的牵挂与隐痛。孤苦无依的父亲,被叔伯留于故乡,寄人篱下、依附亲友,熬过了最孤苦的年少岁月。家中两位姐姐早已出嫁乡村,命运亦各有坎坷,大姐夫遭镇压,二姐夫投身红军后杳无音信,自顾不暇,无力帮扶家中孤单小弟,父亲直到26岁才娶了母亲成家,那时算大龄青年了。
成年后的父亲,承袭祖父旧责,接管家族公共田产。民国时期地契登记之时,家族田产尽数挂于祖父名下,祖父离世后数十年未曾变更,父亲接手打理田产事务,勤恳谨慎、尽心尽责。可世事难料,1950年解放评定家庭成份,这段代管田产的经历,让父亲被划定为地主成份,自此一生背负枷锁,饱受人世磨难与世俗非议。
父亲读书不多,却识字知礼、能读能写,在那个年代,已然算得上有文化之人。可不公的成份标签,困住了他半生前程,让他空有学识,却只能常年奔波于最辛苦的生计。那些年,他日复一日挑百斤重担,跋涉数十公里崎岖山路,为偏远乡镇送货,风雨无阻、寒暑不辍,用血汗换取一家人的微薄生计。1960年困难时期,县城生计难以为继,走投无路之下,父亲在外孙帮扶下迁居其所在乡村,也是家族曾有田地的村庄,扎根田地,从此做了一辈子朴实本分的老农,与土地为伴,躬耕度日。
所幸父亲一生忠厚本分、待人谦和,从不与人争执结怨。加之本村都是外孙的亲友同族,且早年父亲打理田产时,素来待人宽厚、体恤乡邻,故而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他未曾遭受过太多欺凌,得以安稳立足乡野,默默耕耘岁月,但日子还是过得比别人家艰辛。
命运从未善待这位苦命人。1968年,中年的父亲再遭重创,迎来人生第二大悲恸——中年丧妻。彼时并无计划生育,母亲高龄产子,恰逢接生婆缺席、乡村偏僻闭塞,加之父亲一时疏忽,最终母亲难产离世,腹中孩子也未能保全。那一年,我年仅三岁,身旁还有五岁、九岁的兄长,以及三位更大些的兄长。一夜之间,六个孩子痛失慈母,父亲一夜扛起双亲双重责任,自此既当爹、又当娘,独自撑起风雨飘摇的一大家。
往后岁月,父亲的日子只剩劳作与操劳。白日里,他躬身田间、辛勤劳作,耕耘土地、养家糊口;暮色降临,归家后洗衣做饭、打理家事,深夜灯火昏黄,他仍灯下穿针引线,为我们缝补衣物、收拾生计。岁月艰辛、生活拮据,他从未动过续弦的念头,一心扑在几个幼儿身上,倾尽所有养育我们。他不善言辞,却用一言一行教我们正直做人、踏实做事,再苦再累,也从未耽误我们小的三个读书求学。好在老大在全家迁居乡村那年考上师范学校,毕业后分配到一个偏远乡村小学教书,惟有正式工作,但老二、老三兄长均十二岁就未能再读书,参加劳动赚工分,分担父亲的辛劳,一辈子学了父亲,做了辛勤的农民。
幸得父亲坚守与托举,我们小的三兄弟都得以一直上学。恢复高考后,先后顺利考上中专、大学,我更是全村(大队)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学子。彼时村部特意召开座谈会为我勉励,赠予奖励。这份荣光,从来不是我一人的荣耀,全是父亲、兄嫂默默支持与付出换来的成果。若无父亲含辛茹苦的养育、兄嫂毫无保留的成全,便没有我们兄弟的出路与前程。我毕业后返乡从事农业技术指导工作,父亲反复叮嘱我,要踏实做事、清白做人、切勿贪心。这句朴素箴言,成为我半生从业、立身行事的准则。
人生磨难,未曾停歇。1989年,晚年的父亲遭遇人生第三重悲剧——晚年丧子。彼时县城改造,县城老家三百余年的明末古祖房及所在古巷道小区,被列入拆迁范围,政策要求公职人员率先响应、限时拆迁。拆迁补偿微薄,老屋历经数百年风雨,古韵盎然、价值珍贵,却难逃拆除命运。暑假期间,刚大学进修两年毕业归来的四哥与同族堂兄弟、侄儿们自行拆除围墙,不幸遭遇围墙坍塌,堂弟当场离世,一个读高中侄儿重伤,四哥被重墙砸中头部送到医院,我得到消息后火速赶赴医院,眼睁睁看着兄长在剧痛中离世。
当年迈的父亲从乡下匆匆赶来,目睹惨状,当场昏厥倒地。这场意外轰动全城,众人唏嘘惋惜,世人皆知古宅拆迁暗藏隐患,却无人规劝、无人叫停。事故发生后,相关部门未曾给出一句致歉、一分补偿。自此,故乡古城主要的旧街巷道老房被拆除,再无古城韵味了,而这场突如其来的丧子之痛,成为父亲晚年心底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让本就坎坷的人生,再添彻骨悲凉。
历经半生风雨磨难,晚年的父亲,终于迎来数年安稳惬意的时光。但他依旧习惯于在乡下的兄长家,小哥与我相继成家立业后,父亲更时常从乡下进城,逛逛小县城,或在老大和我们两小的兄弟家看看,小坐闲谈、从不小住,吃过午饭便独自步行返乡,恬淡自在,是我记忆中父亲最松弛、最愉悦的时光。
我女儿一周多岁时,小姨子刚生产需要岳母照顾,女儿无人照看,只得恳请父亲进城照看、陪伴了孙女几个月。那些时日,我每日晚餐为父亲斟上几杯十全大补酒,看他眉眼舒展、笑意温和,这份儿孙绕膝的安稳,是他饱经半生疾苦后,难得的岁月温柔。后来担忧父亲年事已高,且女儿经常要其背、抱,怕其操劳受累、恐有磕碰摔倒,我们夫妻俩就早早地将女儿送入托儿所。这让闲不住父亲,又执意回归乡间兄长家,守着半生相伴的田地,安度晚年。
父亲一生劳碌、闲不住,勤恳半生、隐忍半生,早已与土地、与故土融为一体。
1997年初夏,一生饱经风霜的父亲,因一场小病安然离世,平和告别了这个让他饱经疾苦、亦让他牵挂一生的世间。我们兄弟为父亲举办了乡间颇为隆重的葬礼,送他最后一程,以此告慰他辛劳一生、慈悲一生。
回望父亲的一生,年少失母失怙,兄弟分离,寄人篱下;中年丧妻,独撑家门;晚年丧子,饱尝悲苦,人生三大悲剧尽数亲历。他一生谦卑宽厚、任劳任怨,从未与人结怨、从未计较得失,扎根乡土、躬耕一生,是最朴实、最坚韧的老农,也是最伟大仁厚的父亲。半生风雨磋磨,未曾磨去他的善良与本分,生活万般疾苦,未曾消减他对儿女的温柔与担当。晚年的安稳岁月,让他半生悲苦得以慰藉,唯有年少兄弟分离、终生不得相见,成为他至死难平的遗憾。
三十年光阴,弹指即逝。岁月能吹散风尘、更替流年,却吹不散我对父亲的绵长思念。三十年来,我时常回望过往,念及父亲半生不易、一世悲苦,总会心生动容。无数个深夜,总会想起幼年时昏暗灯下,他伏案缝补的佝偻身影;想起他日夜操劳、亦父亦母的坚韧模样;想起他隐忍一生、善良纯粹的本心。
我何其有幸,此生得此慈父。在那个物资匮乏、命运坎坷的年代,他顶住世间风雨,熬过人生万般苦难,倾尽所有托举我们成长、走出乡间、读书成才、立身于世。他未曾留给我们丰厚的财富,却用一生言传身教,赠予我们正直善良、踏实勤恳、清白立身的宝贵品格,这是惠及我们一生、代代相传的无价财富。
三十年遥遥思念,岁岁年年,念念不息。以每年从不间断的清明扫墓,深表怀念。父亲从未真正离开,他藏在故乡的田埂间,藏在岁月的温情里,藏在我们一生的风骨与底色中。此生永怀父恩,永念父亲一生沧桑与温柔,惟愿天堂无灾无难、无悲无苦,父亲安稳长眠,岁岁永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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