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楔子:产房外的抉择
手术室的红灯像一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走廊尽头的长椅。
陈树远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握拳,指节发白。他的西装外套皱成一团扔在旁边,白衬衫的腋下洇出两团深色的汗渍。手术室里面,躺着两个女人——不,准确地说,是他这辈子唯一深爱过的女人,和这份爱带给他的全部惩罚与馈赠。
护士第三次推开门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单子,脸上的表情被口罩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犹豫的眼睛。
“陈先生,情况比较复杂。”她把单子递过来,“您太太和……您太太们的情况,我们需要您签一份特殊知情同意书。”
陈树远接过那张纸,上面的字像蚂蚁一样爬进他的眼睛。
他看到了一行字——术中可能出现的特殊情况:产妇为连体双胎分离术后患者,盆腔结构异于常人……
“签。”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铁皮,“不管出什么事,保大人。”
“可是……”护士欲言又止。
陈树远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她们两个,都算大人。”
护士愣住了。
“两个都要保。”他签完字,把笔重重拍在单子上,“一个都不能少。”
手术室的门再次关上。
陈树远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十二年前第一次见到她们的场景。那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娶一对连体姐妹。更想不到,今天他会坐在这里,等着一个所有人都说不可能降生的孩子。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快亮了。
第一部:微澜
第一章 杨家旧事
杨家祖宅坐落在绍兴城东一条窄巷的深处,青砖黑瓦,门楣上“杨氏宅”三个字被岁月磨得只剩浅浅的痕迹。街坊邻居提起杨家,多半会先叹一口气,再压低声音补一句:“造孽啊。”
1990年代那场轰动全城的手术,至今仍是老街坊茶余饭后的谈资——杨家的双胞胎女儿,生下来就是连在一起的,从胸骨到肚脐,共用一副肝脏。
“杨家大嫂怀孕的时候摔过一跤,肯定是撞坏了胎神。”隔壁的王奶奶每次讲起这事,都要重复这个结论,仿佛她亲眼见过胎神长什么样子。
杨家大嫂叫赵秀兰,老实本分了一辈子的女人,生下这对连体女儿后,月子都没坐完就瘦成了一把骨头。她丈夫杨德胜在镇上的五金厂当会计,为人沉默寡言,出事之后话更少了,每天早出晚归,把工资一分不少地交到老婆手里,然后坐在院子里抽闷烟。
孩子满月那天,厂里的工会主席带着记者上门,说杭州来了专家,愿意给孩子做分离手术,费用医院承担大半。赵秀兰抱着两个女儿哭了整整一夜——她怕,怕上了手术台就下不来了,但更怕的是,要是不做这个手术,孩子这辈子怎么办?
手术定在一九九一年三月十七号。
那天杨德胜请了假,和赵秀兰一起守在手术室外。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半,杨德胜抽完了整整两包烟。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时,主刀医生摘下口罩,第一句话是:“分离成功了,两个孩子都活着。”
赵秀兰当场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但医生紧接着说了第二句话:“不过你们要有心理准备,两个孩子都有不同程度的残疾。姐姐杨春的左腿发育不全,以后走路会受影响。妹妹杨秋的右腿也有同样的问题。目前的技术只能做到这一步。”
杨德胜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个字:“好。”
两个孩子活下来了,这是最重要的。至于其他的,日子还长,慢慢过吧。
杨春和杨秋就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了。姐姐杨春性格沉稳,说话慢条斯理,从小就知道照顾妹妹;妹妹杨秋活泼外向,嘴甜爱笑,虽然走路一瘸一拐,但从不觉得自己和别人有什么不同。
她们共享过一副身体,分离后各自带着对方身体的一部分——杨春的左腿做过多次矫正手术,膝盖以下装着支架;杨秋的右腿虽然不需要支架,但也比正常人的腿细了一圈,走快了就会跛。
上小学的时候,杨秋问过赵秀兰:“妈,我和姐姐以前是连在一起的,那我们现在还算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赵秀兰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杨春在旁边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地说:“当然是两个人。你是你,我是我。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杨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凑过来:“姐,那你心里想什么我能感觉到,算不算?”
杨春终于放下书,看了妹妹一眼。这倒是真的——从小到大,她们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杨秋疼的时候杨春会觉得不舒服,杨春难过的时候杨秋会莫名其妙地想哭。医生说这是罕见的双胞胎感应,在连体双胞胎中尤其明显。
“那也不代表我们是一个人。”杨春说,“只是比别人更了解对方而已。”
这话说得没错,但也不全对。
很多年以后杨春才明白,她和杨秋之间的那种羁绊,远比“了解”要深刻得多,也复杂得多。
她们的生命从同一个受精卵分裂而来,在母体里连着同一根脐带,出生后共用同一副肝脏。分离手术在她们的身体上划下了界线,却割不断血脉深处那条看不见的线。
那条线,将贯穿她们的一生。
高中毕业后,杨春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学的是特殊教育专业。她的想法很简单——自己从小就是残疾人,知道残疾孩子最需要什么样的老师。杨秋则去了市里的职业技术学校学会计,说是想早点工作帮家里减轻负担。
赵秀兰和杨德胜没有反对。在这个家里,两个女儿的选择从来都是被尊重的。也许是因为她们来到这个世界的方式已经足够特殊,所以父母对她们的期望只剩下最朴素的两个字:活着,好好活着。
但命运这东西,从来不会因为你已经吃过足够多的苦就放过你。
第二章 三十岁的姐姐
杨春三十岁那年,赵秀兰开始催婚。
催婚的方式很传统——先是旁敲侧击,再是托人介绍,最后直接上升到“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当老姑娘”的灵魂拷问。杨春每次都笑着敷衍过去,说自己工作忙,说现在的男人不靠谱,说再等等。
她不是不想结婚。只是她太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了。左腿的支架虽然换成了更轻便的进口货,但走路的姿态依然一眼就能看出来。相亲过几次,对方看到她的第一眼,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接下来整场饭局都在努力控制自己的目光不要往她腿上瞟。
那种感觉,像被人拿着放大镜一寸一寸地审视。
杨秋的情况也差不多。两姐妹同岁,自然一同承受着来自母亲的压力。但杨秋比姐姐更想得开,她直接跟赵秀兰摊牌:“妈,我和姐这种情况,找对象不能凑合。要找一个能真心接受我们的人,找不到就单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赵秀兰气得骂她不懂事,但骂完之后又偷偷抹眼泪。她心疼两个女儿,可又觉得女人不结婚终究不是个事儿。这种矛盾的心理,大概是每一个传统母亲的必修课。
转机出现在杨春三十一岁那年秋天。
市特殊教育学校新调来一个后勤主管,叫陈树远,三十五岁,离异,没有孩子。据说是从省城调下来的,因为前妻出轨离了婚,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杨春第一次见到陈树远是在学校的食堂。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的支架在潮湿天气里总是格外不舒服,走起路来比平时更费劲。端着餐盘找座位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去。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北方口音。
杨春抬起头,看到一张不算帅但很端正的脸。三十多岁的男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眼神很干净,看她的时候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的打量,也没有刻意的回避。
就像在看一个普通人。
“谢谢。”杨春站稳了,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
“你的支架需要调一下。”陈树远看了一眼她的左腿,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螺丝有点松了,走路的时候会晃,容易摔。”
杨春愣了一下。她的支架确实该调了,但最近忙,一直没去医院。问题是,一个第一次见面的男人,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以前在康复中心做过行政。”陈树远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见多了,就懂了。”
这就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后来杨春才知道,陈树远的前妻是他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留在省城打拼。他进了康复中心,她去了外企。结婚第五年,前妻和公司的一个高管好上了,离婚的时候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只留了一张纸条:我们不合适,对不起。
陈树远没有纠缠,签了字,辞了职,一个人来到这座小城市重新开始。
“你不恨她吗?”杨春问他。
“恨过。”陈树远老实回答,“后来想通了,恨也没用。她选了她想要的生活,我过我自己的日子,互不相欠。”
这种通透,让杨春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们开始慢慢接触。陈树远不抽烟不喝酒,下了班喜欢去健身房,周末偶尔骑车去郊外。他约杨春的方式也很朴实——不是送花送礼物,而是问她支架在哪儿调的,说自己认识省城一个康复科的专家,可以帮她看看。
杨春拒绝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杨秋在旁边听见了,直接把杨春的手机抢过来,对着电话说:“陈哥是吧?我姐同意了,周六上午,你来接她。”
挂了电话,杨春瞪她:“你干嘛?”
杨秋理直气壮:“姐,你都三十一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不嫌你腿的,你还要把人往外推?你是不是傻?”
杨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杨秋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而且我帮你‘感觉’过了,这个人靠谱。”
“你怎么感觉的?”
“不知道。”杨秋摊手,“反正我就是觉得,他对你是真心的。”
杨春没再说话。杨秋的那种“感觉”,从小到大没出过错。
第三章 那个叫陈树远的男人
周六上午,陈树远准时出现在杨家楼下。
他开一辆半新不旧的银色卡罗拉,车里收拾得很干净,副驾驶座上放了一个靠垫。杨春坐进去的时候发现,靠垫的高度刚好能让她左腿的支架放得更舒服。
“你准备的?”她问。
“嗯。”陈树远发动车子,“上次看你坐同事的车,腿好像不太放得开。这个垫子是我在康复中心时候用的,记忆棉的,应该合适。”
这种不动声色的细心,让杨春心里暖了一下。
省城的专家帮杨春重新检查了左腿,调整了支架的承重结构,又教了她几组康复训练的动作。全程陈树远都在旁边认真听着,还拿手机录了视频,说回去可以对照着练。
看完医生已经是中午,陈树远带她去了一家藏在巷子里的面馆。店面不大,但干净整洁,老板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看到陈树远就笑着招呼:“小陈来了?老规矩?”
“老规矩。”陈树远帮杨春拉开椅子,“再加一份清汤。”
面上来之后,杨春尝了一口,愣住了——是她最喜欢的片儿川,而且味道特别正。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片儿川?”
“上次食堂做了片儿川,你打了两碗。”陈树远低头吃面,“我就记住了。”
那天他们聊了很多。陈树远说自己小时候在北方农村长大,家里穷,上大学之前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馆子。后来考到省城,勤工俭学读完四年,最大的感受就是——人这一辈子,吃的苦多了,对甜的感知就会格外敏锐。
“所以你离婚算是一种苦?”杨春问。
“算。”陈树远放下筷子,“但那道苦吃完之后,我遇到了你。”
杨春低下头,耳根有点发烫。三十一岁的女人,在一个面馆里被一个认识不到三个月的男人撩得心跳加速,这件事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
但事实就是如此。
回去的路上,陈树远突然在一个路口把车停了下来。杨春以为车坏了,正要问,却看到他侧过身,认真地看着她。
“杨春,我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
“我离过婚。”
“我知道。”
“我没有房子,车子你也看到了,存款也不多。说白了,我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人。”
杨春没说话,等他继续说。
“但我想娶你。”陈树远的声音很平稳,就像在汇报工作一样,“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就是觉得和你在一起很舒服,想一直这样下去。”
杨春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
这十秒钟里,她想了很多东西。想到了自己这些年相亲时那些男人脸上的表情,想到杨秋跟她说的“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不嫌你腿的”,想到赵秀兰每次打电话时欲言又止的语气,想到自己一个人在宿舍里过的那无数个生日。
然后她说:“你先送我回家。这件事我要跟我妹商量。”
陈树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杨春没有开玩笑。从小到大,任何重要的决定她都会跟杨秋商量。分离手术让她们的身体各归各位,但那根看不见的线始终在。她需要知道杨秋的“感觉”。
当天晚上,两姐妹挤在杨秋的出租屋里,面对面坐在床上。
“他跟你表白了?”杨秋的眼睛瞪得老大,“这么快?”
“嗯。”
“你怎么说的?”
“我说要跟你商量。”
杨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姐,你是嫁人还是开家庭会议?”
杨春没有笑。她认真地看着妹妹的眼睛:“你帮我‘感觉’一下。这个人,到底靠不靠谱。”
杨秋收起了笑容,闭上眼睛。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杨春看着妹妹的侧脸,忽然觉得她们还像小时候一样,挤在一张床上,彼此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近得能听见对方的心跳。
过了大概一分钟,杨秋睁开眼睛。
“姐。”
“嗯?”
“嫁给他。”
杨秋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但嘴角是笑着的:“我‘感觉’到了,这个人会用一辈子对你好。一辈子。”
杨春低下头,攥紧了被角。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眶也红了:“那我嫁了,你怎么办?”
“我?”杨秋咧嘴一笑,“我又不是你,我还能找不到对象?”
杨春被她逗笑了,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一刻她们都不知道,杨秋说这句话的时候,心底深处涌上来一阵莫名的酸楚——那是属于她们共同的直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后来的事情进展得很快。陈树远正式上门见家长,赵秀兰和杨德胜对他很满意——毕竟是正经工作、老实本分、不嫌弃女儿残疾的男人,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婚期定在了那年的十一月初八。
婚礼不大,只请了双方的至亲和几个要好的朋友。杨春穿着定制的婚纱,左腿的支架被裙摆遮住了,走路的时候陈树远一直扶着她的手,稳得像一座山。
杨秋是伴娘,站在姐姐身边,笑得比新娘子还开心。
敬酒的时候,陈树远多喝了两杯,脸红红的,拉着杨春的手对满桌宾客说:“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那天在食堂扶了她一把。”
杨春低着头笑,脸红到了耳根。
杨秋在旁边起哄:“姐夫,那你第二幸运的事是什么?”
陈树远想了想,很认真地说:“第二幸运的事,是她有个好妹妹。”
全场都笑了。杨秋也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没有人注意到,她笑完之后悄悄转过了身,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第四章 婚后的日子
婚后的第一年,日子过得像浸了蜜。
陈树远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先把杨春的早餐放在锅里保温,再去上班。杨春因为腿脚不方便,起床洗漱要比正常人慢一些,陈树远从来不催,只是在出门前会喊一声:“媳妇儿,我走了,桌上有豆浆,记得喝。”
下班回来他会顺路买菜,变着花样给杨春做好吃的。周末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或者开车去郊外转转。杨春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从小到大,她都习惯了被当成“特殊的那一个”,但在陈树远面前,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妻子。
唯一让她不太适应的是婆婆。
陈树远的母亲王桂芬,六十三岁,守寡十五年,一个人把陈树远拉扯大。她对这个儿子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当初陈树远和前妻离婚,王桂芬高兴得不行,逢人就说“早该离了”。在她眼里,没有任何女人配得上她儿子。
何况是一个瘸子。
第一次见家长的时候,王桂芬就没给杨春好脸色。饭桌上她一直在夸陈树远从小有多优秀、读书有多好、工作有多能干,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确——你这么个残疾姑娘,能嫁给我儿子是烧高香了。
杨春没吭声,低头吃饭。
陈树远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然后不紧不慢地对王桂芬说:“妈,杨春是我们市特殊教育学校的骨干教师,带的班连续三年评优。她很优秀,我娶她是我的福气。”
王桂芬的脸当时就绿了。
婚后,王桂芬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来小两口家里“视察”一次。每次来都要检查厨房干不干净、衣柜整不整齐,然后对着杨春指手画脚一番。杨春脾气好,从来不跟她正面冲突,顶多在婆婆走后跟陈树远抱怨两句。
陈树远的处理方式很简单——他去找王桂芬谈了一次,语气平静但态度坚决:“妈,杨春是我老婆,您要是觉得她哪里做得不好,您跟我说,我去跟她说。您别当面说她,她不欠咱家的。”
王桂芬气得骂他没良心,但后来确实收敛了不少。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杨春在学校的工作越来越顺手,陈树远的后勤工作也做得风生水起。周末的时候,杨秋经常来蹭饭,姐妹俩在厨房里叽叽喳喳地聊八卦,陈树远就在客厅里看电视,偶尔被点名跑腿去楼下买酱油。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直到婚后第二年,王桂芬正式搬过来同住。
起因是王桂芬在老家摔了一跤,脚踝骨裂,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出院后陈树远不放心她一个人住,就把她接到了自己家里。杨春没有反对——虽然她不怎么喜欢婆婆,但老人摔伤了确实需要人照顾,这是为人子女的本分。
她没想到的是,王桂芬这一来就不走了。
“我是他妈,住儿子家天经地义。”王桂芬坐在客厅沙发上,脚上还打着石膏,口气却理直气壮,“你们不会嫌我碍事吧?”
陈树远看了一眼杨春,杨春微微点了点头。
“妈,您住下就是。”陈树远说,“但咱们得约法三章。”
“什么三章?”
“第一,这个家的女主人是杨春,家里的事情她说了算。第二,您有什么不满意的跟我说,别冲她发火。第三,等您脚好了,要是想回老家住,我随时送您回去。”
王桂芬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容:“行行行,都听你的。”
但杨春知道,这老太太不会这么老实。
果然,王桂芬的脚好得差不多了之后,她的“婆婆作风”就全面复苏了。先是嫌杨春做的饭不合口味,说她娘家穷,没吃过好东西;然后是嫌杨春洗衣服不用消毒液,说残疾人身上细菌多;再后来直接上升到人身攻击,说杨春“耽误了树远一辈子”,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
这最后一句话,扎在了杨春最疼的地方。
她不是不想要孩子。她和陈树远从结婚第二个月就没避孕,但两年过去了,肚子始终没有动静。去医院查过,医生说她的生殖系统本身没有问题,但考虑到她小时候做过那么大的分离手术,加上长期佩戴腿部支架导致骨盆受力不均,受孕确实会比正常女性困难一些。
陈树远知道这件事后,抱着她说:“不急,慢慢来。就算真的没有孩子,也没关系。我娶你不是为了传宗接代。”
但王桂芬不这么想。
她开始变本加厉地催生。先是旁敲侧击地说谁家媳妇又生了,谁家孙子满月了。后来直接当着杨春的面说:“我们老陈家三代单传,你要是不争气,我就让树远跟你离了。”
杨春忍着,忍了很久。
直到那天晚上,王桂芬在饭桌上说出了那句话。
第五章 饭桌上的那句话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二傍晚。
杨春下班回来,拖着酸疼的左腿在厨房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做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西蓝花、葱爆牛肉、凉拌黄瓜,外加一锅菌菇豆腐汤。她知道王桂芬嘴刁,每一道菜都特意按照婆婆的口味调整过。
陈树远那天加班,提前打了电话说晚点回来,让她们先吃。
饭桌上只有杨春和王桂芬两个人。
气氛从一开始就不太对。王桂芬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就放下了,皱着眉头说肉太柴。又尝了一口汤,说太淡了,没放盐似的。杨春没说什么,自己默默吃饭。
吃到一半,王桂芬突然放下筷子,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杨春。
“小春,你跟树远结婚快三年了吧?”
杨春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婆婆又要开始了。
“嗯,明年三月就三年了。”
“三年了,肚子还没动静。”王桂芬的语气不像是在陈述事实,更像是在宣判罪行,“你说说,我们老陈家三代单传,总不能毁在你手上吧?”
杨春放下了筷子,深吸一口气:“妈,我跟树远一直在努力。医生也说了,我的情况需要时间……”
“时间时间时间!”王桂芬突然拔高了声音,“你拖着一条瘸腿嫁到我们家来,我们树远不嫌弃你,那是他心眼好!可你不能得寸进尺啊!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你让我们老陈家怎么有脸见祖宗?”
杨春的脸色白了。
结婚快三年了,这是王桂芬第一次当面叫她“瘸子”。以前最多是背地里说,当着她的面多少还留了几分面子。今天这是彻底撕破脸了。
但她还是忍住了。她想起陈树远说过的话——有什么事让他去跟他妈说,自己不要正面冲突。
“妈,这件事等树远回来再谈吧。”杨春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王桂芬却没有罢休的意思。她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杨春面前——她的脚其实早就好了,但一直留着走路有点跛的毛病,不知道是真是假。
“我告诉你杨春,我已经忍你很久了。”王桂芬指着她的鼻子,“你一个残废,嫁到我们家就是高攀了。你要是识相,就赶紧给我生个孙子。生不出来,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残废”两个字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杨春的心窝。
她端着碗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指节攥得发白。三年了,三年的委屈像洪水一样涌上来,堵在她的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但她还是忍住了。
她没有哭,没有喊,只是把碗轻轻放在桌上,转身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她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按下了杨秋的号码。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杨秋欢快的声音:“姐!我刚下班,正想给你打电话呢,今天食堂做的糖醋里脊可好吃了,周末给你和姐夫带点?”
杨春没说话。
杨秋那边安静了两秒,声音立刻沉了下来:“姐?你怎么了?”
她们之间的感应,永远不需要多余的言语。
“秋儿……”杨春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想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杨秋说:“你在哪儿?我现在过来。”
“别过来。”杨春擦了擦眼泪,“树远还没回来,我不能让他夹在中间为难。”
“你都被他妈欺负成这样了,你还替他着想?!”杨秋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气愤,“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杨春苦笑。
“你以前……”杨秋说到一半,自己也顿住了。是啊,她以前是什么样的?以前她们姐妹俩相依为命,天不怕地不怕,谁欺负了她们就还回去。但结婚之后的杨春变了,变得小心翼翼,变得忍气吞声,变成了一个连她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你来接我吧。”杨春最终说,“我想回家住两天。”
“行,我马上过来。”
杨春挂了电话,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客厅里,王桂芬还在絮絮叨叨地骂着,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苍蝇在嗡嗡叫。
杨春突然觉得很累。
三年前陈树远在车里跟她表白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的运气终于变好了。她以为嫁给一个不嫌弃自己残疾的男人,就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但现在她才明白,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战争。
而在王桂芬眼里,她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战败者。
一个瘸了腿的、生不出孩子的、高攀了他们家的战败者。
手机亮了,是陈树远发来的微信:媳妇儿,我到家楼下了,给你带了你爱吃的糖炒栗子。
这个男人,对她确实好。但这份好,够不够抵消他母亲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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