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西北的某个黄昏,一个年轻人坐在帷帐后面,面前的竹简摊开已有两个时辰。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窗棂,正对着墙外那片菜园。
园中的瓜藤爬上了篱笆,绿叶间藏着几朵黄花,有一根藤蔓已经探到了墙头。
他看了片刻,又低下头去,把竹简上的一行字重新读了一遍。
这是景帝中元年间的事。
帷帐后面的这个年轻人叫董仲舒,广川人,这一年他三十岁出头,在长安城里讲授《公羊春秋》。
一
汉承秦制,天下初定。
高祖刘邦提着三尺剑打进咸阳时,跟随他的是一群从沛县出来的故人——萧何、曹参、周勃、樊哙。
这些人后来封侯拜相,子子孙孙继续封侯拜相。
汉初的官僚体系里,丞相、太尉、御史大夫这“三公”,九卿,郡守国相,几乎都是功臣集团及其子弟把持。
一个平民家的孩子,纵使读了一肚子书,想走进未央宫的长廊,比登天还难。
董仲舒不一样。
他生在广川——今天的河北景县一带——从小攻读《春秋》。
汉景帝时,朝廷设博士官,掌通古今,备皇帝顾问。
董仲舒因学问精深被任为博士。
《汉书·董仲舒传》写他“下帷讲诵,弟子传以久次相授业,或莫见其面”。
什么意思呢?
他在讲堂上放下帷帐,坐在里面讲经,学生按入学先后依次互相传授,很多人从头到尾没见过他的脸。
他的专注到了什么程度?
《汉书》记了一笔:“盖三年不窥园”——住处旁边有个园子,他三年没去看过一眼。
唐人颜师古注解说:“虽有园圃,不窥视之,言专学也。”
一个三年不看园子的人,心里装着的是整个天下。
二
公元前141年,汉景帝驾崩。
十六岁的太子刘彻即位,是为汉武帝。
新皇帝踌躇满志。
他在位的第六年——元光元年,公元前134年——下了一道诏书,令郡国举贤良文学之士,到长安对策。
所谓对策,就是皇帝出题目,应举者写文章回答。
前后应诏而来的有一百多人。
董仲舒也在其中。
对策的细节,《史记》语焉不详,《汉书·董仲舒传》全文收录了他的策文。
汉武帝出的题目很大:如何治理天下?
如何得到贤才?
董仲舒的回答更长,分三次呈上,后世称为“天人三策”。
在第二次对策中,他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夫不素养士而欲求贤,譬犹不瑑玉而求文采也。
故养士之大者,莫大虖太学;太学者,贤士之所关也,教化之本原也。”
不平时培养人才而想得到贤能,好比不雕琢玉石而想得到花纹。
培养人才最重要的事,没有比太学更大的;太学,是贤才进出的关口,是教化的根本。
他接着说:“今以一郡一国之众,对亡应书者,是王道往往而绝也。”
一个郡一个国家那么多人,竟找不出一个能应诏对策的人,王道就是这样断绝的。
“臣愿陛下兴太学,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数考问以尽其材,则英俊宜可得矣。”
董仲舒的对策击中了一个要害:汉朝不缺土地、不缺军队、不缺财富,缺的是源源不断的人才。
功臣子弟的子子孙孙未必都是栋梁,而天下那么多平民子弟,可能就藏着一个未来的丞相,但没有人去发现他、培养他。
汉武帝读完了这三篇策文。
史书没有记载他当时的表情。
但不久之后,董仲舒被任命为江都相,去辅佐武帝的兄长、易王刘非。
一个对策的博士,直接外放为诸侯国相——这是重用的信号。
而董仲舒在策文中提出的那个建议——“兴太学”——像一颗种子,落在了长安城的土壤里。
三
种子发芽,用了十年。
元光元年的对策之后,汉武帝做了很多事:罢黜百家、表彰六经、设五经博士。
但太学一直没有真正建立起来。
朝廷里的博士们依然各授其徒,没有统一的学制,没有定期的考核,没有成体系的弟子员额。
直到元朔五年——公元前12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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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丞相是公孙弘。
公孙弘本人就是“布衣拜相”的典型:少时为狱吏,因罪免官,家贫,在海边放猪为生。
四十多岁才开始学《春秋》,六十岁被举荐贤良,对策第一,一路做到丞相。
这样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老人,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不给平民子弟留通道的制度,迟早会窒息。
元朔五年,公孙弘上了一道奏疏。
他和太常孔臧、博士平等官员商议后,向武帝请求:“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复其身。”
——给博士官正式设置五十名弟子,免除他们的徭役。
选拔标准是:“太常择民年十八以上,仪状端正者,补博士弟子。”
年龄十八岁以上,相貌端正,品行良好。
地方上也有通道:“郡国县道邑有好文学,敬长上,肃政教,顺乡里,出入不悖所闻者,令相长丞上属二千石,二千石谨察可者,当与计偕,诣太常,得受业如弟子。”
地方发现的好苗子,由郡守审核后送到长安,和太常选送的人一起学习。
学制怎么安排?
“一岁皆辄试,能通一艺以上,补文学掌故缺;其高弟可以为郎中者,太常籍奏。”
每年考核一次,能通一经的,补文学掌故的缺;成绩优异的,可以任命为郎中。
考不上的呢?
“其不事学若下材及不能通一义,辄罢之。”
——不认真学习的、才能低下的、连一经都通不了的,一律淘汰。
汉武帝的批复只有两个字:“制曰:可。”
太学,就在这两个字里正式诞生了。
长安城西北郊,一片校舍建了起来。
五十个年轻人从全国各地汇聚于此——有从太常选拔的,有从郡国推荐的。
他们被称为“博士弟子”。
他们的老师是五经博士,每人专攻一经。
他们读的是《诗》《书》《礼》《易》《春秋》。
他们住在一起,学在一起,每年考试一次,考好了做官,考不好回家。
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国家用制度化的方式,为平民子弟打开了一条通往权力中心的通道。
四
五十个人,实在太少了。
整个汉朝疆域——郡、国、县、道、邑——数以千计,人口三千万,每年只有五十个名额进入太学。
但任何制度都是从“少”开始的。
重要的是它“有”,而且它“在”。
昭帝时,增博士弟子员至百人。
宣帝末,又翻倍。
元帝好儒,“能通一经者皆复”,几年后“更为设员千人”。
成帝末,有人对皇帝说:孔子一个平民尚且养了三千弟子,天子太学弟子这么少,说不过去。
于是“增弟子员三千人”。
到了东汉,太学的规模继续膨胀。
光武帝建武五年,在洛阳重建太学。
汉明帝亲自到太学讲课,“听众多达万人”。
汉顺帝时大修太学,“建成240个房间、1850室”。
汉质帝时,太学生“最高逾三万人”。
从五十到三万,六百年间翻了六百倍。
数字背后是人。
是无数个从田埂上、从市井间、从穷乡僻壤走出来的年轻人。
他们背着竹简和干粮,走进长安或洛阳的校门,坐在博士的讲堂下,读那些写在竹简上的字句。
一年后考试,考中了就有官做——廷尉的属官、郡国的文学掌故、甚至郎中和大夫。
“学而优则仕”这句话,在孔子那里还只是一个理想;在太学设立之后,它变成了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路。
五
这条路,千乘郡的倪宽走过。
倪宽,字仲文,千乘人——今天的山东广饶。
生年不详,卒于公元前103年。
家里穷,上不起学。
《汉书·倪宽传》记载了他的少年时代:“贫无资用,当为弟子都养,时行赁作,带经而锄,休息辄读诵,其精如此。”
“带经而锄”——把经书挂在锄把上,下地干活,休息时就诵读。
一个锄地的少年,肩上扛着锄头,锄头上挂着一卷竹简。
他弯下腰翻土,竹简在锄把上晃荡;他直起腰歇息,就把竹简取下来读几行。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田里的庄稼一茬一茬地长,他读过的经书一卷一卷地增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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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宽先是跟着欧阳生学《尚书》。
欧阳生是今文《尚书》欧阳学的开创者。
后来倪宽又受业于孔安国——孔子的后裔,西汉的经学博士。
孔安国传授的是古文《尚书》。
倪宽把今文和古文都学了,在《尚书》上的造诣越来越深。
然后他以郡国选士的身份,“诣博士受业”——进入太学,做了博士弟子。
《史记》写他“以文学应郡举,诣博士受业”。
《汉书》写他“以郡国选诣博士”。
千乘郡的官员发现了这个“带经而锄”的年轻人,把他推荐了上去。
他从锄把上取下那卷竹简,背在身上,走进了长安。
太学里,倪宽依然穷。
“常为弟子都养”——给同学们做饭。
“时时行佣赁,以给衣食”——不时出去做短工,养活自己。
白天在厨房里烧火做饭,晚上在灯下读《尚书》。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他年轻的脸,竹简上的字在火光中一跳一跳。
一年后考核——“射策”。
倪宽的成绩是第六名。
这个名次不算顶尖,但足够他走出太学、走进官场了。
他被补为“廷尉文学卒史”——廷尉府里一个管文书的小官。
六
廷尉是张汤。
汉武帝时代最著名的酷吏之一,也是最有能力的大臣之一。
张汤的廷尉府里,“尽用文史法律之吏”——全是精通法律文书的吏员。
倪宽一个读《尚书》出身的儒生夹在中间,“见谓不习事,不署曹”——大家都说他不熟悉实务,不给他安排具体事务。
他被“除为从史”——一个打杂的。
事情的转折来得突然。
廷尉府有一份疑难奏章,报上去被驳回了,再报再驳回,“已再见卻矣”。
府里的掾史们束手无策,谁也不知道怎么写才能让皇帝满意。
倪宽在旁边听说了,说了自己的想法。
掾史们让他干脆写出来看看。
倪宽提笔写了一份奏章。
“奏成,读之皆服”。
大家传阅之后,心服口服,拿去给张汤看。
张汤“大惊,召宽与语,乃奇其材”——大吃一惊,召来倪宽谈话,觉得这人是个奇才。
张汤把倪宽写的奏章报上去,“即时得可”——皇帝立刻批准了。
过了几天,张汤见到汉武帝。
皇帝问:“前奏非俗吏所及,谁为之者?”
——前两天那份奏章,不像普通官吏写得出来的,谁写的?
张汤说:倪宽。
汉武帝说:“吾固闻之久矣。”
——我早就听说过他了。
一个从太学出来的穷小子,一个在厨房里给同学做过饭的博士弟子,名字居然已经传到了皇帝耳朵里。
从此张汤开始重用倪宽,“以宽为奏谳掾,以古法议决疑狱,甚重之”。
后来张汤做了御史大夫,提拔倪宽为属官,又举荐他为侍御史。
侍御史的职责是纠察举荐官吏。
倪宽有了直接面见汉武帝的机会。
《汉书》记载了那次见面。
倪宽在皇帝面前讲论经学。
他把《尚书》中的《尧典》《舜典》讲得精辟透彻。
汉武帝听完说了一段话:“吾始以《尚书》为朴学,弗好,及闻宽说,可观。”
——我原先觉得《尚书》是朴陋之学,不喜欢;听了倪宽的讲解,才知道可观。
从“朴学弗好”到“可观”——皇帝的态度变了。
他当场“从宽问一篇”——让倪宽给他讲了一篇《尚书》。
讲完之后,“上说之”——皇帝很高兴。
倪宽随即被提拔为中大夫。
很快又升为左内史。
左内史是京畿地区的最高行政长官之一。
一个当年在太学里给同学做饭的穷学生,一个“带经而锄”的农家子弟,走到了这个位置。
元封元年——公元前110年——倪宽被拜为御史大夫。
御史大夫是“三公”之一,负责监察百官,相当于副丞相。
这一年,汉武帝封禅泰山,倪宽以御史大夫的身份随行。
他站在泰山的云雾里,脚下是绵延千里的山峦。
四十年前,他还是千乘郡田埂上一个扛着锄头的少年,锄把上挂着一卷《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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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倪宽不是个案。
太学设立之后,一批又一批平民子弟从乡野走进长安,又从长安走向全国各地——做郡守、做县令、做九卿、做丞相。
汉代的官僚体系,面貌在不知不觉中改变。
功臣集团的子孙依然显贵,但他们身边、他们下面、甚至他们上面,开始出现越来越多没有背景、只有学问的人。
《汉书·儒林传》的序言里有一句话:“自此以来,则公卿大夫士吏斌斌多文学之士矣。”
——从此以后,公卿大夫和各级官吏中,文质彬彬的饱学之士越来越多了。
这句话写得很平淡,但背后是一场静悄悄的革命。
权力的大门,第一次向知识和才能敞开了。
董仲舒本人没有等到太学正式建立的那一天。
元朔五年公孙弘上奏的时候,董仲舒已经不在长安。
他先后做过江都相和胶西相。
元朔四年(公元前125年),他辞去胶西相,回到家里著书写作。
朝廷每有大事,皇帝会派使者和廷尉到他家去问计。
公元前104年,董仲舒去世,享年约七十五岁。
汉武帝赐葬于长安下马陵。
他去世的时候,太学已经运行了二十年。
五十名博士弟子变成了上百名,上百名正在变成几百名。
他提出的那个构想——“兴太学,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已经从一纸对策变成了一座真实的学府,又从一座学府变成了一种制度,从一种制度变成了一种信念。
八
太学后来改名叫国子监,但本质没变——国家办学,以经取士,择优而仕。
隋唐以后,科举制兴起。
太学和科举互为表里:太学培养人,科举选拔人。
从汉武帝元朔五年的五十名博士弟子,到明清时期国子监的数千监生,这条通道延续了两千多年。
两千年里,无数个“倪宽”从田埂上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背上竹简,走向长安、洛阳、建康、长安、汴梁、临安、北京。
他们走进国子监的大门,坐在讲堂里,读那些写在纸上的字句。
一年年考试,一次次选拔,一层层升迁。
有人做到了宰相,有人只做到了县令,但他们都走过了同一条路——那条路的第一块石板,是董仲舒在元光元年的对策中铺下的,是公孙弘在元朔五年的奏疏中砌牢的。
《明史》称太学为“天下贤关”。
这个“关”字,出自董仲舒的原话——“太学者,贤士之所关也”。
“关”是关口,是通道,是门。
太学不是一堵墙,把什么人挡在外面;它是一扇门,让什么人能够走进来。
九
回到长安城西北郊。
元朔五年的秋天,第一批五十名博士弟子走进了那片崭新的校舍。
他们中有人来自太常的选拔,有人来自郡国的推荐。
年龄都在十八岁以上。
他们将在博士的指导下攻读一经,一年后参加射策考试,考中的补文学掌故,优异的授郎中。
考不中的——淘汰回家。
校舍的墙外,是长安城的农田。
秋风把庄稼吹得沙沙响。
有一个年轻人站在校舍的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来路很长,从家乡到长安,他走了几个月。
他的包裹里除了换洗的衣服,还有一卷《尚书》——那卷书曾经挂在一把锄头上,陪他翻过无数垄泥土。
他转过身,走进了那扇门。
门里面有五十个人。
五十年后,门里面会有上百个人。
两百年后,会有上千个人。
六百年后,会有三万人。
三万人坐在讲堂里,读着同样的经典,背着同样的字句,做着同样的梦。
那个梦的起点,是广川人董仲舒在帷帐后面写下的一行字——
“臣愿陛下兴太学,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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