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樟树下的二十五只羊
广西六月,荔枝快熟透了。
黄老三蹲在自家门口的龙眼树下,手机屏幕亮得晃眼,屏幕上那串数字他反复看了不下五十遍。652。广西理科,全省排一百七十二名。
他儿子黄晓东考了652分。
黄老三把手机按灭,又按亮,按灭又按亮。隔壁李婶挑着两筐豆角路过,看见他蹲在树底下一脸傻笑,喊了一声:"老三你魔怔了?"
"李婶,"黄老三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树,"晓东考了652。"
李婶的筐差点从扁担上滑下来:"多少?"
"六百五十二。"黄老三把手机举过去,像举着一面锦旗。
李婶放下筐子,掏出老花镜戴上,凑近看了半晌,然后一把抓住黄老三的胳膊:"老三!你儿子出息了!你听见没有!你儿子出息了!"
黄老三咧着嘴笑,牙花子全露出来了。他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最后只"嗯"了一声,眼眶有点热。
消息传得比他想象得快。到傍晚,半个龙脊村都知道黄老三家的细崽考了六百多分,够上全国最好的大学了。黄老三他妈坐在堂屋里抹眼泪,嘴里念叨"他爷爷要是还在就好了"。
黄老三进屋给他爹的遗像上了三炷香。他爹是老民办教师,在村里教了一辈子书,走的时候黄晓东才上小学二年级。遗像旁边摆着一张奖状,是黄晓东三年级拿的第一张三好学生,塑封膜都皱了。
黄老三点了香,鞠了三个躬,然后对着遗像说:"爹,晓东争气,你孙子争气。"
他走出来的时候,老婆韦秀英正在院子里打电话,嗓门大得隔壁龙眼树上的蝉都被震噤了声:"……对!六百五十二!可不是嘛!他爸高兴坏了……你明天过来?行行行,来了杀鸡!"
黄老三站在门槛上,看着他老婆眉飞色舞的样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秀英,我想请全村吃羊。"
韦秀英的电话差点掉地上。她捂住话筒转头瞪他:"你说什么?"
"请全村吃羊。"黄老三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当当的,"二十五只。烤全羊。我在镇上问过了,老马家羊场有羊,二十八一斤,二十五只大概……一万五左右。"
韦秀英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对着电话说了句"晚点再跟你说"就挂了,走到黄老三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老三你发烧了?"
"没烧。"
"一万五,你拿什么请?咱家存折上总共两万三,你全吃了?"
黄老三把她拉到院子里那棵香樟树底下,指了指树根边一片空地:"就摆在这,把桌子从祠堂搬出来,全村男女老少都来。晓东考上大学,村里人这些年帮了咱多少?你想想,晓东上初中那会儿,每个礼拜从村里到镇上坐车,是李婶她老公顺路捎的。高中住校,王叔每个月托人给晓东带一罐子腌酸笋。去年我腰伤了干不了活,地里那两亩稻子是隔壁几个后生帮忙收的。"
韦秀英不说话了。
"请。"黄老三拍了拍香樟树的树干,"我黄老三这一辈子没干过什么风光事,就这一回。"
第二天黄老三去镇上马家羊场挑了二十五只黑山羊。马老板听说他家儿子考了652,当场抹了两百块钱零头,还多送了两副羊杂。黄老三拍着马老板的肩说"老马你够意思",马老板说"你儿子以后出息了,回来记得照顾我生意就行"。
消息提前三天就放出去了。村里唯一的喇叭——就是村委会房顶上那个用了二十年的高音喇叭——在傍晚六点准时响起来,村支书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滋滋声:
"各位村民注意啦,五组的黄老三同志,为庆祝他儿子黄晓东高考取得六百五十二分的优异成绩,定于六月十六号下午六点,在黄老三门口香樟树下举办烤全羊宴,请全村老小都来,不用随礼,人来就行。再说一遍,人来就行,不用随礼。"
喇叭响了三遍。黄老三坐在院子里听着,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心里痛快。
黄晓东是第三天从学校回来的。小伙子瘦瘦高高的,戴一副黑框眼镜,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走进村口的时候,碰到的每个人都跟他打招呼"晓东回来了",他一路点头一路"叔""婶""爷"地叫,走到家门口耳朵都红了。
"爸,"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院子里摆满的折叠桌和塑料凳,"你真的请全村吃烤全羊?"
黄老三正在给香樟树底下的灯接线,头也没回:"请了,二十五只,你马叔明早送过来。"
"爸,太贵了……"
黄老三放下手里的电线,转过身看着他儿子。六月的阳光从香樟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黄晓东脸上洒了一身碎光。黄老三忽然觉得他儿子好像又长高了,肩膀也宽了一些,不再是那个趴在小方桌上写作业写到打瞌睡的细崽了。
"贵不贵不是你操心的事,"黄老三走过去,伸手把他儿子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开,"你只管好好念书,以后有出息了,请你爸吃更好的。"
黄晓东眼圈红了一下,低着头说"嗯"。
六月十六号,下午三点就开始忙了。
马老板的货车开进村,二十五只宰好的黑山羊码得整整齐齐。院子里支起了三个长条烤架,黄老三叫了村里几个后生帮忙,架炭、上羊、刷油、撒料,烟火气从院墙里漫出去,半个村子都闻见了香味。
韦秀英带着几个婶子在厨房备菜,凉拌黄瓜、酸辣蕨根粉、拍蒜炒空心菜,大盆大盆地往桌上端。村支书搬来了祠堂里最大的一张圆桌面,几块拼在一起,从香樟树下一直摆到院门口,足有二十几米长。
傍晚五点半,太阳还挂在西边的山尖上,村里人就陆陆续续来了。李婶换了一件干净的碎花褂子,她老公扛着一条长凳。王叔提了一壶自家酿的米酒。村头刘大爷拄着拐杖,被孙子搀着过来,嘴里念叨着"老三这孩子,实在"。
黄晓东的几个高中同学也来了,骑着电动车从镇上赶过来,车筐里塞着两箱饮料。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一进门就喊:"晓东!你爸太牛逼了!"
黄老三正在烤架前翻羊,满手是油,回头冲那帮小子笑:"都坐都坐,羊马上好。"
六点整,第一只烤全羊上了桌。焦黄酥脆的羊皮冒着油光,孜然和辣椒的香味混着炭火的余温,在六月的晚风里飘得满院都是。
黄老三端着一碗米酒站起来。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抬头看着他。他站在香樟树下,裤腿上沾着炭灰,脸上被烟火熏得有些发黑,但眼睛亮堂堂的,里面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的晚霞。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紧,"我黄老三嘴笨,不会说话。今天请大伙吃羊,就为了一件事。"
他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黄晓东。他儿子低着头,肩膀在轻轻抖。
"我儿子黄晓东,考了六百五十二分。他是咱龙脊村第一个考这么高分的娃。我这个当爹的,没什么本事,就会种地。但我儿子有本事,他以后能走出这个山旮旯,去外面见大世面。这离不开大伙这么多年帮衬。李婶,你老公开车送了晓东三年。王叔,你的酸笋晓东吃了六年。老刘哥,去年我腰伤了,你带着你儿子帮我家收了稻子。"
他一个个点名,被点到的人都低着头,有的笑着摆手,有的偷偷抹眼睛。
"今天这一顿,就当黄老三谢谢你们。"他举起碗,"大伙吃好喝好,以后晓东回来,还是咱龙脊村的人。干了吧。"
"干了!"满院子的人端起碗,米酒的香气混着烤羊肉的焦香,在香樟树底下升腾起来。
黄晓东站起来,从桌子上拿起一碗酒,走到黄老三面前。他比他爸高了半个头,低着头看着他爸被烟火熏黑的脸和花白了两鬓的头发,说:"爸,我敬你。"
黄老三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你小孩家家的,喝什么酒。"
"就一口。"
黄老三把自己的碗递过去,黄晓东抿了一小口,被辣得皱了一下眉。满院子人哄堂大笑,韦秀英在旁边抹着眼泪笑骂:"你灌他干什么!"
夜色降下来了。院子里的灯亮起来,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桌上的羊骨头堆了一盘又一盘。刘大爷拄着拐杖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走到黄晓东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细崽,"老人叫他小时候的小名,"出去好好念书。你爷爷要是看见了,最高兴的人就是他。"
黄晓东蹲下来,让老人能摸到他的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黄老三站在烤架旁边,看着这一院子热闹。二十五只羊,吃得骨头都没剩几根。马老板带来的羊杂让韦秀英炖了一大锅汤,被几个后生抢着喝了个底朝天。王叔的米酒喝了三壶,李婶她老公喝得脸红红的,拉着黄老三说了半天"你们家晓东以后肯定当大官"。
黄老三笑呵呵地听着,手里还攥着那根翻羊的铁钎。
夜里九点多,人渐渐散了。几个后生帮着收桌子扫地,韦秀英在厨房洗碗,哗啦哗啦的水声传出来。黄晓东蹲在院子角落的炭火堆旁边,拿树枝拨着余烬里最后一点火星。
黄老三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父子俩蹲在暗处,看着那点红亮的炭火慢慢暗下去。
"爸,"黄晓东说。
"嗯?"
"我以后工作了,第一笔工资,带你和我妈去北京。"
黄老三伸手揉了揉他儿子的后脑勺。
"你先好好把书念完,"他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忽然说:"晓东。"
"嗯?"
"你考了652,爸很高兴。但爸最高兴的,是你从小到大,没让我操过心。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是爸的福气。"
暗红色的余烬里噼啪响了一声。黄晓东蹲在地上没抬头,但他抬起袖子擦了擦脸。
院子外面,六月的蛙鸣铺天盖地响起来,和着厨房里韦秀英洗碗的声响,还有远处谁家电视里传来的歌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黄老三仰头看了一眼香樟树的树冠。月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白光。他想起二十年前他爹还活着的时候,也是在香樟树底下,喝着米酒跟他说:"老三啊,咱们龙脊村的人,穷是穷了点,但认一个理——读书能改命。"
他爹等了二十年,没等到孙子出息的那天。
但今天这一院子的人替他看见了。
黄老三吸了吸鼻子,转身往厨房走。
"秀英,还有剩的羊汤没有?我想喝一碗。"
厨房里传来韦秀英带着笑意的声音:"有,给你留着呢。"
香樟树在夜风里轻轻摇了摇,洒落一地细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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