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需要更多研究型大学，夯实科学基础，推动创新发展

“984.5大学”这个说法突然火了，所谓“984.5”，是网友给一批新型研究型大学起的外号：它们不是985，甚至不少学校才成立没几年，但今年高考录取分数却压过了不少985。

比如南方科技大学，今年在广东普通本科批投档线达到656分，全省排位2680名，比去年还高。深圳理工大学今年在广东投档线629分，最低位次10995名，超过中山大学、华南理工大学部分专业组最低线。西湖大学今年在上海也出现了高分考生放弃复旦、上海交大综合评价机会报考的情况，还有考生放弃香港大学选择西湖大学。

于是很多人开始讨论：985是不是不香了？传统名校是不是要被这些新大学超越了？甚至还有人奇怪：中国大学已经很多了，怎么还要建立这么多新学校？

我觉得这些方向有点跑偏。

几百人的招生规模，和传统985几千甚至上万人的招生规模，本来就不能简单拿最低分比较。“984.5”真正值得关注的，是越来越多成绩很好的学生，开始愿意选择一所没有985、211招牌，甚至没有多少历史积累的新大学。

这背后其实说明了一件更重要的事：中国需要的大学正在发生变化。

前段时间，王虹、邓煜同时获得2026年菲尔兹奖。王虹研究的是调和分析和几何测度论，邓煜的重要工作涉及偏微分方程等领域，两人都曾在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学习，但目前分别在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纽约大学柯朗数学科学研究所和美国芝加哥大学任职。

所以网上很自然出现一个问题：这么优秀的中国数学家，为什么主要科研工作还是在海外完成？

作为他们这样年轻的科学家，自然希望趁着年轻尽量争取更多科研突破。而国内目前基础学科刚起步不久，缺少适配的基础学科科研环境。

中国过去几十年为什么工程技术发展特别快？

因为我们当时面对的问题非常现实，没有高速铁路，就研究高铁；发动机不行，就研究发动机；芯片不行，就攻芯片；造船能力不足，就发展船舶工业；通信设备落后，就搞通信。

国家工业化需要什么，大学就培养什么人才。这个方向没有错，而且成绩非常明显。

看一组数据就知道中国高校的工程技术已经强到了什么程度。

按照2025年软科世界一流学科排名，中国内地高校已经有21个学科排名世界第一。

清华大学的机械工程、电力电子工程、化学工程、材料科学与工程、纳米科学与技术、能源科学与工程、环境科学与工程都是世界第一；上海交大的生物医学工程、船舶与海洋工程世界第一；东南大学的通信工程世界第一；哈工大的仪器科学世界第一；同济大学的土木工程世界第一；河海大学的水资源工程世界第一；北航的航空航天工程世界第一；武汉大学遥感技术世界第一；中南大学矿业工程世界第一；北京科技大学冶金工程世界第一；东华大学纺织科学与工程世界第一。

甚至很多大家平时不会特别注意的学校，都有自己的“世界冠军”。

江南大学食品科学与工程世界第一，中国农业大学农学世界第一，扬州大学兽医学第一次冲到了世界第一。

这说明什么？

中国大学不是不会搞科研，更不是培养不出人才，而是过去几十年中国最迫切的任务是完成工业化，所以大学的人才、资金和科研体系，很大一部分自然围绕工程和产业需求展开，这就是“应用学科”。

所以简单来说，我们的高等教育是以“应用学科”为主。

现在情况变了。

2025年，中国制造业增加值占全球比重仍在28%以上，已经连续16年位居世界第一，人类历史上还没有哪个国家建立过中国今天这么庞大、先进的完整制造体系。

以前我们缺的是“怎么把东西造出来”。

现在越来越多的问题变成了：下一代东西到底是什么？

材料强度还能提高多少？新的超导机制在哪里？人工智能下一步理论突破从哪里来？新的计算架构是什么？可控核聚变还有哪些基础问题没有解决？生命究竟如何从分子层面组织成复杂系统？

到了这个阶段，单纯靠工程改进已经不够用了。

工程技术解决的是“怎么做”，基础科学经常解决的是“为什么”。

没有前面的“为什么”，后面的“怎么做”迟早会碰到天花板。

现代工业很多重大产业，本来就是几十年前看起来“没什么用”的基础研究养出来的。量子力学后来变成了半导体工业的底座，电磁理论最终支撑起通信产业，相对论今天直接影响卫星导航，分子生物学改变了整个生物医药产业。

所以中国现在真正缺的，不只是更多工程师，还需要更多愿意研究那些暂时不知道有什么用的问题的人。

这个短板其实已经受到重视。

2025年中国基础研究经费达到2778亿元，占全部研发经费的7.08%，创下历史新高，但这个比例仍然说明我们的研发体系总体上更加偏向应用研究和试验发展。

这也是为什么西湖大学、南方科技大学、上海科技大学、大湾区大学这些学校值得关注。

它们真正有价值的地方，不是录取分数超过某所985，而是尝试建立另外一种大学。

本科生很早就进入实验室，教授直接带学生，学校规模不用做得特别大，资源集中到几个领域，不是什么专业都开，也不追求几万人的招生规模。

西湖大学首届本科生，大一就进入实验室，大二参加博士生课题，南科大、深圳理工等学校也都在尝试让本科生更早接触科研。

这种模式才是“984.5”真正值得讨论的东西。

而且中国需要的恐怕不只是现在这几所。

哈工大、西工大、北航、北理工这类工程技术导向很强的研究型大学当然还要继续加强。航空航天、先进制造、材料、装备、电子信息这些东西，中国没有任何理由放松。

但一些科研基础较好的公办高校，也完全可以逐步形成更加明确的研究型定位。

不需要所有大学都转型。

有的大学就应该重点培养工程师，有的重点培养医生，有的重点培养教师，有的服务地方产业。但中国这么大的国家，完全有条件形成几十所甚至更多真正以基础研究、前沿科学和博士培养为主要任务的大学。

事实上，这已经不是民间讨论。国务院印发的《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已经明确提出，“新建若干所新型研究型大学”。

因为中国制造业发展到今天，下面缺的已经不是生产线，而是更深的一层东西——“科学底座”。

新的数学工具要有人创造，新的物理理论要有人探索，新的材料机制要有人解释，新的生命科学规律要有人发现。等中国拥有足够多这样的研究型大学，拥有足够多能够让年轻科学家安静研究十年、二十年的地方，人才流动自然也会发生变化。

到那个时候，国内本身就会形成足够大的基础科学人才池。

如果这种人从偶尔出现一个，变成一批又一批，那才说明中国高等教育真正进入了新的阶段。

所以今年真正火起来的，不应该是“984.5”这个名字。

分数线过几年会变，学校排名也会变。

真正值得高兴的是，越来越多学生和家长开始接受这样一种选择：读大学不一定非要追一块几十年前确定下来的牌子，也可以去一所学校认真学数学、物理、化学、生物，早点进入实验室，把做研究本身当成职业。

对今天的中国来说，这样的学生越多越好，这样的大学，也远远没有多到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