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媳靠在床头,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两个孩子的呼吸终于均匀下来,一左一右蜷在她身边,小拳头还攥着她的衣角不放。她不敢动,怕一动就把孩子惊醒。
这两个小祖宗从下午四点多开始闹觉,哭累了歇,歇够了哭,她抱着这个哄那个,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嗓子也快哑了。好不容易哄睡着,她看了眼手机——差一刻七点。
她闭上眼睛,想就这么靠一会儿。脑子里嗡嗡的,像有根弦绷了一下午,现在终于松下来,整个人陷进床垫里,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门突然被推开了。
“小云,起来做饭,超超快下班了。”
婆婆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卧室里像一盆冷水泼过来。儿媳猛地睁开眼,下意识按住身边的孩子。左边的那个动了动,哼唧了一声,她赶紧轻轻拍了两下,孩子才又睡过去。
“妈,我刚哄睡,让我歇十分钟。”她压低声音,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
婆婆站在门口没动,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她看了一眼床上睡着的两个孩子,又看了一眼靠在床头的儿媳,声音往上提了半分:“你睡了一下午了吧?超超马上到家,饭还没做,他累了一天回来吃什么?”
儿媳深吸一口气,慢慢把孩子攥着她衣角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小心翼翼挪下床。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门口,把门虚掩上,才开口说话。
“妈,我没睡一下午。两个孩子从四点闹到现在,我抱着他们在屋里走了快两个小时,您在外面刷手机听不见吗?”
婆婆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过来。她把手机往围裙口袋里一揣,转身往厨房走,边走边说:“我刷手机怎么了?我一天到晚给你们带孩子,连歇会儿都不行?你累,我不累?我六十多岁的人了,还得给你们当保姆。”
儿媳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婆婆的背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知道再说下去就是吵架。三个月前她跟超哥说过,妈太累了,要不让她回老家歇一阵,咱们请个阿姨。超哥说回头跟妈说,结果回头就没了下文。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肉和菜。水龙头哗哗响着,她低头洗菜,眼皮还在打架。
客厅里传来手机外放的声音。婆婆坐在沙发上,对着屏幕说话,声音一改刚才的冷硬,变得委屈巴巴的。
“姐妹们,你们看看我这双手,天天洗衣服做饭带孩子,累得跟什么似的。儿媳妇睡到七点不起来,我推门叫她还给我脸色看……”儿媳手里的菜掉进水池里,水花溅了一身。
她擦擦手,走到厨房门口。婆婆坐在沙发上,手机支在茶几上,屏幕对着自己,直播间里已经有人在刷评论了。“婆婆真不容易”“现在的年轻人太懒了”“让你儿子管管她”——一条条弹幕从屏幕上飘过去。
婆婆看见她出来,不但没停,反而把手机拿起来,对着自己脸拍,声音更委屈了:“她出来了,我也不怕她听见。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儿子一个月给我两千块钱,我全花在这个家里了,买菜买奶粉,自己一分钱没留……”
“妈,您在干什么?”
儿媳的声音在发抖。她不是怕,是气的。她看着婆婆对着手机说那些话,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来的评论和点赞,脑子里嗡嗡响得更厉害了。
婆婆没理她,继续对着镜头说:“我儿子快回来了,我让她做饭她还不高兴。我儿子在外面挣钱养家,她在家带孩子,连顿热乎饭都不愿意做……”卧室里突然传来孩子的哭声。一个醒了,另一个也跟着醒了。
儿媳转身跑回卧室,两个孩子坐在床上,哭得满脸通红。她一手抱一个,坐在床边,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一天。从婆婆半年前开始玩直播,她就觉得不对劲。一开始只是拍些做饭的视频,后来开始拍孩子,再后来开始拍她——她怎么带孩子、怎么做家务、怎么跟超哥说话,全被拍进去,配上婆婆的解说,发到网上。
她跟超哥说过,超哥说妈就是玩玩,你别多想。现在婆婆不光是玩玩,是开着直播对着几百个人说她懒、不孝顺、给脸色看。
客厅里婆婆的声音还在继续:“……我命苦啊,年轻时候伺候公婆,老了还得伺候儿媳妇。我儿子也不管,娶了媳妇忘了娘……”大门响了。
超哥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公文包,鞋还没换,就听见客厅里母亲的声音和卧室里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他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手机对着自己,正在直播。“妈,您在干什么?”
婆婆看见儿子回来,眼睛一亮,把手机往他那边转:“超超你回来了,你快来说说,你媳妇……”超哥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直播画面,又看了一眼弹幕。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妈,您把直播关了。”
“我为什么关?我说的都是实话,你媳妇她……”超哥伸手把手机拿过来,直接按掉了直播。屏幕黑了。
婆婆愣住了,抬头看着儿子:“你干什么?我正直播呢,有几百个人看着呢!”“妈,您知道您在干什么吗?”
超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您开着直播,对着几百个人说我媳妇的坏话,您觉得这事儿对吗?”“我怎么是说你媳妇坏话?我说的是事实!她睡到七点不起来,我让她做饭她还不高兴,我……”
“妈。”超哥打断她,“两个孩子从四点闹到现在,她抱着哄了两个小时,您知道吗?”婆婆张了张嘴,没说话。
“您在外面刷手机,她在屋里哄孩子。孩子刚睡着,您推门把她叫起来做饭。她累成那样,您让她歇十分钟都不行,转头就开直播说她懒。”
超哥的声音不高,但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卧室里孩子的哭声。“您说您一个月两千块钱全花在家里了,那钱是我给您的零花钱,买菜买奶粉的钱是我另外给的。您对着直播间说这些话的时候,想过她吗?”
婆婆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向着她说话,我是你妈!”“就是因为你是我妈,我才不能看着您这么干。”
超哥站起来,看着母亲,“您把直播当玩,我不反对。您拍做饭拍孩子,我也不反对。但您不能开着直播,当着外人的面,踩着我媳妇的脸。”
卧室里,儿媳抱着两个孩子,听着客厅里的对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不是委屈,是终于有人替她说了一句话。超哥说完那句话,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婆婆的脸从涨红变成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机,又看了一眼儿子,眼眶突然红了。“好,好,你长大了,你有了媳妇就不要娘了。”
她站起来,声音开始发抖:“我在这家里两年,起早贪黑给你们带孩子,洗衣做饭,我图什么?我图你一个月给我那两千块钱?我图你媳妇给我脸色看?”
“妈,您别把话说偏了。”超哥站在她面前,没有让开,“您带孩子辛苦,我跟她都记着。但您不能因为辛苦,就把她当出气筒。”
“我什么时候把她当出气筒了?”
“您刚才开直播,对着几百个人说她懒、不孝顺,这不是出气筒是什么?”
婆婆被噎住了,眼圈更红了,声音突然拔高:“我那是心里委屈!我跟你爸离婚早,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我容易吗?现在好不容易盼到你成家立业,我连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了?”
卧室的门开了。儿媳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另一个孩子跟在她腿边,还在抽泣。她眼睛红肿着,但声音已经稳住了。
“妈,您想说什么,您当着我们的面说。不用对着手机说。”
婆婆转过头,看见儿媳出来,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我当着你的面说?我说了你能听吗?我说让你少买那些快递,你听了吗?我说让你别让孩子整天看手机,你听了吗?”
“妈,那些快递是孩子的纸尿裤和换季衣服,不是给我自己买的。孩子看手机是因为您带他的时候总拿手机给他看动画片,我在家从来不给他看。”
婆婆没想到儿媳会当面顶回来,脸色更难看了:“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把孩子带坏了?”“我没说您带坏了,我说的是事实。”
儿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您带孩子辛苦,我承认。但您不能一边辛苦,一边把所有辛苦都算在我头上。我每天从早上六点起来,喂奶、换尿布、做辅食、哄睡、洗衣服、收拾屋子,您看到的只是我躺下那十分钟。”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超哥站在两个人中间,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把茶几上的手机拿起来,翻了一下直播记录。“妈,这个号您是什么时候开始用的?”
“半年前怎么了?”超哥没接话,翻了一会儿,把手机屏幕转向母亲:“您今天不是第一次拍她了吧?”
屏幕上是一个视频封面,画面里儿媳背对着镜头在厨房洗碗,配的文字是“儿媳妇一天到晚就知道玩手机,碗都要婆婆洗”。婆婆看了一眼,别过脸去:“我拍的是事实,她那天确实没洗碗。”
“那天我发烧,孩子也感冒,我在医院待了一整天。”儿媳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碗是早上泡在池子里的,我晚上回来才洗的。您拍视频的时候,我刚进门不到十分钟。”
超哥把手机收回来,又往下翻了几条,脸色越来越沉。
“妈,您拍了多少个这样的视频?她喂孩子您拍,她哄孩子您拍,她跟我说话您也拍。您把这些发到网上,配那些话,您想过她的感受吗?”
婆婆的眼眶又红了,这次是真的哭了:“我拍视频怎么了?我老了,没人跟我说话,我拍视频跟姐妹们聊聊天怎么了?我儿子不理我,我儿媳妇不跟我说话,我连拍个视频都不行?”
“您拍视频行,但您不能编。”
超哥的声音终于重了:“您拍她喂孩子,配文说她不管孩子。您拍她跟我说话,配文说她管着我。您拍她睡觉,配文说她懒。妈,您这不是聊天,您是在网上编故事骂她。”
婆婆的眼泪掉下来,声音又拔高了:“我编故事?我辛辛苦苦带孙子,我……”
“您带孙子,我每个月给您两千零花钱,买菜买奶粉的钱我另外给,家里的水电物业费我交,您只需要带孩子,其他的不用您操心。您觉得辛苦,我们可以请保姆,您回老家歇着。”超哥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婆婆愣住了。
“你……你要赶我走?”
“我没说要赶您走。我是说,如果您觉得带孩子太累,我们可以换个方式。但您不能一边拿着我给的钱,一边开着直播骂我媳妇。”
婆婆的手开始发抖,眼泪流得更厉害了:“我养你三十年,你现在为了一个外人要赶我走……”“妈,她不是外人。”
超哥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她是我两个孩子的妈,是我要过一辈子的人。您是我妈,我也孝顺您,但孝顺不是让您欺负她。”屋子里又安静了。
只有孩子的呼吸声和婆婆压抑的抽泣声。儿媳站在卧室门口,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她没出声。她抱着孩子,看着丈夫站在婆婆面前,说了那些她憋了三年都没敢说的话。
婆婆擦了擦眼泪,突然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砰地关上了门。超哥站在原地,没动。过了一会儿,婆婆的房间门又开了,她拎着一个包走出来,眼睛红肿着,声音沙哑:“我走,我回老家,不碍你们的眼。”
超哥没拦她,只是说了一句:“妈,现在没车了,明天早上我送您。”婆婆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儿子会真的让她走。她站在门口,拎着包,进退两难。
“您先回屋歇着,明天早上我送您去车站。”超哥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松动。婆婆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房间,门又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超哥和站在卧室门口的儿媳,还有两个安静下来的孩子。超哥走过去,从妻子手里接过孩子,低声说:“你去洗把脸,我来哄。”儿媳没动,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超哥,你妈走了,孩子怎么办?”
“我请假,请保姆,总有办法。”
“她会不会恨我?”超哥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她是我妈,她不会恨你。她只是还没想明白。”
那天晚上,婆婆没有出房间。超哥做了晚饭,端到婆婆门口敲了敲门,里面只回了一句“不吃”。儿媳哄睡了两个孩子,坐在客厅里,看着超哥在厨房洗碗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想过无数种解决方式,唯独没想过,最后是超哥站出来,替她把话说完了。第二天一早,超哥起来的时候,婆婆已经收拾好了。两个行李箱,一个手提包,跟两年前来的时候一样。
超哥拎起行李箱,走在前面。婆婆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两个孩子还没醒,儿媳站在卧室门口,抱着手臂,没说话。
婆婆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门。超哥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发动了车。婆婆坐在后座,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
到了车站,超哥买了票,把行李送到安检口,把一张银行卡塞到婆婆手里。“妈,卡里有五千块钱,您先用着。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婆婆接过卡,眼眶又红了:“超超,妈是不是做错了?”
超哥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妈,您不是做错了,您是太想被看见了。您想让人知道您辛苦,想让别人夸您。可您选错了方式。”
婆婆的眼泪掉下来,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安检口。超哥站在车站大厅里,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站了很久。
他掏出手机,给妻子发了一条消息:“妈上车了。晚上我早点回去。”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补了一条:“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久的委屈。”
婆婆走后的第三天,双胞胎又闹觉了。从下午四点开始,一个哭完另一个哭,怎么哄都哄不住。儿媳抱着老二在屋里来回走,老大坐在床上哭得嗓子都哑了。
她试了喂奶、换尿布、放摇篮曲、抱着晃,什么都试了,两个孩子就是不睡。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在刷手机,没有人大声跟直播间的姐妹聊天,没有人推门进来让她去做饭。
她突然觉得这安静有点不习惯。两年来,她每天都盼着能安静一会儿。可真的安静下来了,她发现这安静里少了点什么——少了一个人进门出门的脚步声,少了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响动,少了一个人隔着门喊“孩子哭了你怎么不管”。
她抱着老二走到客厅,站在空荡荡的沙发前,愣了好一会儿。
老大在床上哭得更大声了,她才回过神来,赶紧跑回卧室。两个孩子终于都哭累了,在她怀里一左一右睡着了。她累得靠在床头,看着两张小脸,眼泪掉下来。
不是因为委屈。她也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超哥下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推开门,看见客厅里没开灯,只有卧室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他换了鞋走过去,看见妻子靠在床头,两个孩子一边一个睡在她身边,她自己闭着眼睛,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他站在门口,没出声。过了一会儿,他走过去,轻轻把老大从她怀里抱起来,放进婴儿床里。儿媳睁开眼,看见是他,下意识想坐起来。
“别动,歇着。”超哥按住她,“我去做饭。”
他转身去了厨房,系上围裙,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西红柿。他不会做复杂的菜,但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青菜汤还是会的。
他切西红柿的时候切到了手指,血珠子冒出来,他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找了一张创可贴贴上,继续切。儿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看着他笨手笨脚地炒菜。“我来吧。”
“不用,马上好了。”超哥没回头,“你去看孩子,万一醒了。”她没走,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饭桌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超哥做的西红柿炒鸡蛋咸了,青菜汤淡了,米饭有点硬。儿媳吃了一口,没说什么,把一碗饭都吃完了。
超哥看着她吃完,放下筷子,说了一句:“我请了三天假。”“然后呢?”
“然后我托人找保姆。我们单位有个同事家请的阿姨不错,一个月四千五,带两个孩子能行,他说可以帮忙问问。”
“四千五……”儿媳算了算账,“加上房贷、奶粉钱……”
“够。”超哥打断她,“我算过了,每个月省一点,够的。你不用担心钱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这两年,我妈在这儿,我每个月给她两千零花钱,买菜买奶粉的钱另给。现在她回去了,这笔钱正好用来请保姆。”
儿媳没接话。她知道超哥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并不好受。
那天晚上,超哥洗完碗,坐在客厅里给婆婆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这次接了。
“妈,到了吗?”
“到了。”婆婆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你打电话干嘛?”
“问问您到了没。”
“到了就到了,还能丢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婆婆又说:“孩子怎么样了?”
“今天闹觉了,刚睡着。”
“闹觉你怎么不跟我说?你一个人能哄得住吗?你媳妇呢?”
“她哄了一天,累坏了。”婆婆哼了一声:“她累?我一个人带俩孩子带两年,我都没喊累……”
“妈。”超哥打断她,声音很轻,“您别说了。”婆婆那头安静了。
“您带孩子辛苦,我知道。但您不能因为您辛苦,就觉得她不辛苦。她也在带孩子,只是她从来不拍视频,不发朋友圈,不开直播跟别人说。”
超哥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妈,您回去这两天,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孩子冲奶粉,晚上哄到十一二点才睡。我做了三天就已经累得不行了。您做了两年,我谢谢您。”
电话那头传来婆婆压抑的抽泣声。
“但您不能因为您付出了,就觉得可以随便骂她。您骂她懒,骂她不管孩子,骂她不孝顺。可您想想,您在我直播间里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
婆婆没说话,只是哭。
“妈,您要是想回来,我欢迎。但您得答应我,把直播关了,以后别再拍她。您要是做不到,就安心在老家住着,我每个月会给您寄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超哥以为她挂了。“超超。”婆婆的声音沙哑得很,“妈知道错了。”
超哥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你上回在车站跟我说,妈是想被人看见。我回去想了几天,想明白了。我不是想被人看见,我是怕被人忘了。你爸走了这么多年,我一个人在老家,来了你们这儿,又觉得你们光顾着孩子,没人跟我说话。”
“我拍视频,一开始就是想找人说说话。后来有人夸我,有人给我点赞,我就……就收不住了。”婆婆哭得说不下去了。
超哥握着手机,眼眶也红了。
“妈,您不用怕被人忘了。您是我妈,我忘不了您。但您也得让我媳妇在这个家里活得像个人。”
“我知道。”婆婆吸了吸鼻子,“你让她接电话行不行?”
超哥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卧室。儿媳正抱着孩子坐在床边,听见他提自己,抬起头来。“她就在旁边,您等一下。”
他把手机递给儿媳。儿媳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喂,妈……”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婆婆的声音响起来,不像平时那么尖,也不像直播间里那么委屈,就是一个普通老太太的声音:“孩子,妈对不起你。”
儿媳握着手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那些话,妈不该说。你带孩子辛苦,妈知道。妈就是……就是老糊涂了,想让人夸,想让人心疼。妈没想过你也会难受。”
“你别恨妈,行吗?”儿媳的眼泪掉下来,她张了张嘴,声音发抖:“妈,我不恨您。我就是……就是觉得委屈。”
“妈知道,妈知道。你委屈,妈对不起你。”两个女人隔着电话,都哭了。
挂了电话,超哥把妻子搂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说了一句:“你把保姆的事先放一放。”“妈说她过两天回来。”
超哥愣了一下:“她跟你说的?”“嗯。她说她想明白了,回来好好带孩子,不开直播了。”
超哥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觉得呢?”“让她回来吧。”儿媳擦了擦眼泪,“她在老家一个人,也孤单。”
超哥看着她,没说话。“但是你得跟她说明白,回来可以,直播必须关。还有,别再拍我了,我害怕。”
“我来说。”超哥握住她的手,“你放心,这次我来说。”三天后,超哥又去了一趟车站,把婆婆接了回来。
婆婆进门的时候,儿媳正在厨房里炒菜。她听见开门声,回过头来,看见婆婆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比走的时候瘦了一些,眼睛还有点肿。“妈,您回来了。”
婆婆放下行李箱,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锅铲,说了一句:“你去看孩子,我来做饭。”
儿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婆婆系上围裙,打开冰箱拿出肉和菜,动作跟以前一模一样。但这次,她没有再打开手机,没有再对着镜头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炒菜。超哥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他打开手机,找到婆婆的直播账号,发现账号已经注销了。晚饭的时候,婆婆把菜端上桌,比平时多做了两个菜。她给儿媳夹了一筷子鱼,说:“你多吃点,瘦了。”
儿媳低下头,说了一声“谢谢妈”。两个孩子坐在餐椅上,咿咿呀呀地伸手抓饭。婆婆一边喂孩子,一边跟超哥说:“你明天上班,别请假了,家里有我跟她。”
超哥点了点头。吃完饭,婆婆收拾碗筷的时候,儿媳站起来说:“妈,我来洗。”“你去哄孩子,我洗。”
婆婆把她按回椅子上,“以后咱俩轮着来,你别一个人扛。”儿媳坐在那里,看着婆婆在厨房里洗碗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家终于像个家了。不是没有矛盾,不是没有委屈,但至少,有人愿意停下来,听一听别人的声音。
超哥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轻声说:“怎么样?”“还行。”她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两个孩子在地垫上爬来爬去,“就是觉得,这三年,好像终于熬过来了。”
超哥握住她的手,没再说什么。窗外,城市的夜晚亮起了万家灯火。这间屋子里,也终于亮起了一盏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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