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月薪2.6万都交媳妇,我妈住院要2.2万她竟说没钱,我解绑所有代付,自己赚钱自己花
楔子
有些事,非得等到那根弦崩断了,你才能看清自己这些年在别人眼里到底算个什么。
我叫赵大伟,今年三十三岁,在省城一家软件公司做开发,月薪两万六。这个收入在省城不算低,但也谈不上多高,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够养家糊口,够还房贷,还能偶尔带老婆孩子出去吃顿好的。
我跟媳妇林晓晓结婚六年了,儿子赵小宝今年四岁,在上幼儿园中班。按理说,我这个收入,我们家在省城的日子应该过得不算差。可实际情况是,我们家的银行卡里常年只有几千块钱的活期,定期存款更是一分没有。每个月工资一到账,我留两千块钱的零花,剩下的全部转给林晓晓。
这个规矩是结婚的时候定下来的。林晓晓说男人手里不能有钱,有钱就变坏。她说她爸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手里有了钱就跟工友出去喝酒打牌,她妈为这事没少跟她爸吵架。她说她不想重蹈她妈的覆辙,所以家里的钱得她管。
那时候我刚结婚,觉得媳妇说得有道理。我这个人也确实不是那种精打细算的料,对钱没什么概念,工资卡放在自己手里也管不好。林晓晓在超市做会计,天天跟账本打交道,对数字比我敏感得多,让她管钱我也放心。再说了,两口子过日子,钱放在谁那儿不是放?她还能卷钱跑了不成?
这六年,我从来没问过家里有多少存款。每次需要用大钱的时候,林晓晓总能拿出钱来。前年换车,她拿出了八万块付首付。去年小宝上幼儿园,一学期的学费两万多,她说交就交了。我总觉得她持家有道,把我们家这点收入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挺佩服她的。
直到上个月,我妈生病住院,我才知道这些年我挣的钱都去了哪里。
说起来也怪我,这些年一直没怎么关注过家里的财务状况。林晓晓说钱够花,我就以为真的够花。林晓晓说存款在理财里拿不出来,我就以为真的拿不出来。我从来没想过要去核实,也从来没想过她会对我说谎。她是我的枕边人,是我儿子的妈,我有什么理由不信她?
可这世上最伤人的,往往就是你最信的人。
一
我是从农村考出来的。
老家在豫东一个叫赵家庄的地方,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我爹走得早,我十三岁那年他跟着建筑队在县城盖楼,从脚手架上摔下来,送到医院人已经没了。包工头赔了五万块钱私了,那笔钱后来全用在我念书上了。
我妈守寡二十年,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是村里出了名的能干人,一个人种六亩地,农闲的时候还去镇上的砖窑厂打零工,搬砖卸砖,一双手粗糙得跟老树皮一样。冬天的时候她的手会裂口子,一裂就是好几道,血淋淋的,她舍不得买药膏,就用热水泡泡,再抹点猪油。
村里好多人都劝她改嫁,说你还年轻,带着个拖油瓶改嫁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可我妈死活不肯。她说过一句话,我这辈子都记得——我要是改嫁了,大伟就得管别人叫爹,我不愿意让我儿子受那个委屈。老赵家就剩这么一根苗了,我得替老赵把他养大。
为了供我念书,我妈什么样苦都吃过。有一年我交不起学费,她把家里那头老母猪卖了。那头母猪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每年下两窝猪崽,是我们母子俩最重要的经济来源。卖猪那天我妈一整天没说话,晚上我听见她在被窝里偷偷地哭。第二天一早她又跟没事人一样起来给我做早饭,催我赶紧去上学。
后来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我妈高兴得哭了整整一天。她去我爹的坟上烧纸,一个人坐在坟前说了好久的话。那年暑假我陪她去上坟,看见她的头发白了一大半。她才四十多岁,看起来却像六十多的人。村里的婶子们都说我妈老得快,那是活活累出来的。
大学四年,我妈从来没亏过我。每个月的生活费都按时打到卡上,不多,但从来没断过。我后来才知道,她在镇上的服装厂找了份夜班的活,从晚上八点干到第二天早上六点,一个月能多挣八百块钱。白天还要种地,一天睡不到五个小时。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了省城,进了一家软件公司,从最底层的码农干起,一步一步干到了项目组长。日子慢慢好起来了,我在省城买了房,娶了媳妇,有了儿子。我想接我妈来省城住,她来住了不到一个月就回去了,说不习惯城里的生活。她说楼上楼下的邻居都不认识,出门就是马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还是老家好,出门就能跟老姐妹们唠嗑,院子里还能种菜养鸡。
我知道她是不想给我们添麻烦。林晓晓虽然嘴上没说,但我能看出来她不太欢迎我妈长住。我妈来了以后,林晓晓跟我抱怨过好几次,说我妈洗碗不用洗洁精,说她做饭太咸,说她老是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放得太大。我妈大概也察觉到了什么,住了一阵就主动说要回去。
从那以后,每年只有过年的时候我才回去一趟,待个两三天就得回来。林晓晓一般不太愿意跟我回去,说老家冷,说农村的厕所太脏,说孩子太小怕折腾。过年的时候她有时候回去待一天,有时候干脆不回去,让我自己带着小宝回去。为了这事我跟她吵过好几次,最后都是我让步——让一步海阔天空嘛,日子总得过。
这些年我觉得最亏欠的人就是我妈。可我又能怎么办呢?在省城扎根了,老婆孩子都在这儿,我不可能抛下一切回老家陪我妈。我只能多打电话,多寄东西,过年的红包一年比一年包得大。我想着等我混得再好一点,再买一套大点的房子,到时候把我妈接过来一起住。虽然林晓晓可能不愿意,但我总得想个办法安顿好我妈。
可还没等我买大房子,我妈就先病倒了。
二
事情发生在上个月。
那天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好几次,是老家的号码。开完会我回拨过去,是小姨接的电话。小姨在电话那头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说我妈早上起来头晕得厉害,一量血压,高压一百八,低压一百二,送到县医院一检查,医生说是脑动脉瘤,建议马上转到市医院做手术。
我听了以后脑子轰的一声就炸了。脑动脉瘤这几个字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我太阳穴上。我知道这个病意味着什么,我爸当年在工地摔死的阴影还没从我记忆里消散,现在我妈又……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小姨县医院那边怎么说。小姨说县医院的医生建议尽快转到市医院做介入手术,费用大概要八万多。县医院的新农合能报销一部分,但前期得自己垫付,等出院了再走报销流程。眼下最急的是一笔两万二的住院押金,医院催着交。
小姨说她手里只有五千块钱,已经先垫上了,剩下的实在拿不出来。我说剩下的我来想办法,你们先让我妈转院,钱的事我马上解决。
挂了电话,我算了一下自己手头的钱。我每个月的工资两万六,留两千块钱零花,剩下的两万四全部转给林晓晓。这两千块钱零花,我要吃饭、加油、偶尔请同事喝杯奶茶,一个月下来基本剩不下什么。上个月的工资刚发没几天,我卡里就一千多块钱,连住院押金的零头都不够。
可我觉得这不是问题。我每个月给林晓晓两万四,六年了,就算她每个月花掉一半,账上也该有个几十万。虽然平时家里的开销不小,房贷一个月四千多,小宝的幼儿园一个月三千多,再加上生活费、物业费、车贷,七七八八加下来一个月怎么着也得一万出头。但两万四减一万多,每个月也能攒下一万来块钱。六年攒下来,怎么着也得有好几十万。拿两万二给我妈交住院押金,应该不成问题。
我立刻给林晓晓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林晓晓的声音压得很低,说她在开会,让我有什么事快说。我说我妈住院了,脑动脉瘤,需要马上手术,县医院让先交两万二的押金才能转院。我手头没钱,你赶紧给我转两万二过来,我马上转给小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林晓晓的声音忽然从压低的耳语变回了正常的音量,但语气却变得很奇怪。她说手头没钱。我说怎么可能没钱,我每个月两万四都转给你了,这么多年了,咱家账上连两万二都拿不出来?
林晓晓说钱都花在刀刃上了,房贷、车贷、小宝的学费、兴趣班的费用、家里的日常开销,哪样不要钱。她说小宝今年报的英语班一万二,画画班八千,编程班九千八。她自己做头发做美容护肤,她那个美容院的年卡六千多,还有瑜伽课的年卡三千多。她说她妈那边的亲戚上个月来省城看病,她给垫了三千块。她弟弟去年买房缺首付,她借了六万。
她还说,上个月她闺蜜过生日,她买了个包送人家,花了两千多。她闺蜜回请了一顿日料,人均一千多,总不能只吃不送吧?
她说这些的时候理直气壮的,好像在背一笔一笔的明细账。她的语速很快,越说越顺,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些说辞,就等着我哪天来查账。
我听了以后浑身发冷。
“那我妈呢?”我说,“我妈躺在医院里等着钱救命,你跟我说没钱?”
“那怎么办嘛,我又不是故意不拿钱出来,是真的没有嘛。”林晓晓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要不你找你同事借借?或者你看看能不能用信用卡套现?你们公司有没有那个什么员工互助金?”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从耳朵里灌进去,顺着血管流到心里,把整颗心都冻住了。
“林晓晓,我每个月两万四交给你,我妈生病要两万二你拿不出来。这些年的钱到底花哪儿去了?”
“你什么意思?你是在怀疑我?”林晓晓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尖利得刺耳,“赵大伟,你也不想想,你一个月挣两万六,你以为很多吗?房贷多少你心里没数?车贷多少你心里没数?小宝一个月的花销多少你心里没数?你以为我天天在家闲着啊?我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你倒好,上来就怀疑我!”
我不想在电话里跟她吵。我妈还躺在医院里等着钱救命,我没时间跟她在电话里掰扯这些。
“先不说这些了,你帮我想想办法,我妈那边急用钱。”我压着火说。
“我能有什么办法?你一个月就给我那么点钱,我自己都没攒下什么私房钱。要不这样,我看我信用卡还能不能刷出来,不过这个月额度快刷满了,你等下个月发了工资得先还信用卡。”
“等下个月?我妈等不了下个月!”
“那我也没办法啊!”林晓晓的声音也跟着大了起来,“你跟我吼有什么用?钱能凭空变出来吗?要不然你自己想办法,我这边还有个会要开,先不跟你说了。”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公司走廊里,手里握着手机,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是桶里的气泡在往上冒。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地上,明晃晃的,刺得我眼睛发酸。
三
最后还是我找同事东拼西凑借了两万二,当天下午就打给了小姨。
我妈总算转到了市医院,排上了手术。医生说幸好送来得及时,动脉瘤还没有破裂,手术成功率很高。小姨在电话里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松了口气,但心里头那块大石头还是悬着。
手术虽然安排了,但后续的治疗费、住院费、康复费,加起来不是一笔小数目。医生说了,即使手术顺利,术后至少还要住院观察两到三周,后续的康复期最少三到六个月。这期间的医疗费用加起来,怎么也得七八万。
同事那边我已经借了一圈了,总不能再去借第二圈。我必须搞清楚家里到底还有多少钱。
那个周末,我跟林晓晓说,我要看看家里的账。林晓晓一开始还嘴硬,说我不信任她,说我疑神疑鬼,说她这些年为了这个家省吃俭用我还冤枉她。后来我态度坚决,把话说得很重,她大概是看我脸色不对,才不情不愿地把手机银行的APP打开给我看。
活期余额:两千三百块。
定期存款:零。
理财产品:零。
我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确实是两千三百块。这就是我们家的全部家当。下个月的房贷、车贷、小宝的学费,都还没有着落,而账上只有两千三。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我不信。我每个月两万四转给她,六年了,就算除去所有开销,账上也不该是这个数字。我把转账记录翻出来,一笔一笔地算。从去年一月到上个月,我转给她的钱加起来差不多有三十万。可我在这张银行卡的流水里,看到的却是一个让我心寒的数字——余额巅峰的时候也没超过三万块。
钱去哪儿了?
我开始翻流水。林晓晓在旁边想要抢手机,说这是她的隐私。我没理她,一条一条地往下翻。那些被我忽略的数字,像一把一把刀子,扎在我的心口。
上个月,她给她妈转了一万。备注写的是“妈生活费”。
两个月前,还是给她妈转了一万五。备注是“妈买空调”。
三个月前,她弟过生日,她转了两千红包。
四个月前,她给自己买了个包,八千多。那个包的商标我认识,叫什么蔻驰,她拎回来的时候给我看过,说是她闺蜜送的。我当时还觉得奇怪,什么闺蜜会送这么贵的包。现在才知道,根本不是什么闺蜜送的,是她自己花钱买的。
五个月前,她闺蜜结婚,她随礼三千六。她的闺蜜群里有五六个人,每个人过生日她都要发红包,每次都是五百起步。她自己的生日呢?那些闺蜜也会给她发回来。所以这一来一往里,光是维持这些人际关系,每个月就要花掉好几千。
还有林林总总的开销——美容院的年卡续费、瑜伽课的私教费、她自己买衣服买鞋的账单。有一笔账单显示她在商场一家女装店里一次性消费了四千多,我回想了一下,那天她确实拎了好几个袋子回来,我随口问了一句买了什么,她说是打折的便宜货,没花多少钱。我也就没再追问。
更让我心寒的,是那些我根本不知道的消费——她给自己买了条金项链,一万两千多。我从来没见她戴过,大概是藏在首饰盒里了。她还给她弟买了台笔记本电脑,七千多。给弟媳妇买了条金手链,两千多。
而我妈呢?上次过年我给我妈包了三千块钱红包,林晓晓知道了以后念叨了好几天,说包太多了,意思意思就行了。最后还是我从零花钱里省出来的。这两年她说家里紧张,过年给我妈的红包越给越少,从三千到两千,从两千到一千,今年过年只给了六百。我妈什么都没说,还笑呵呵地说“你们在省城花销大,不用给我这么多”。
我翻完了近两年的流水,慢慢地合上了手机。我没有发火,也没有咆哮。我只是觉得特别冷,冷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客厅里的暖气明明开得很足,可我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些钱,都是你花的?”我问她。
林晓晓坐在沙发上,眼圈红红的,咬着嘴唇不说话。她的手指绞着衣角,就像每次她心虚时的样子。以前我觉得这个小动作很可爱,现在看着只觉得讽刺。
“我问你话呢,”我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你妈,一个月一万的生活费,你弟,又是买电脑又是买手链又是借首付的,你自己,又是买包又是买金项链的。林晓晓,你跟我说说,我妈生病要两万二,你凭什么说没钱?”
“我妈身体不好,我不该给她点钱吗?”林晓晓忽然抬起头来,眼泪掉了下来,“她把我养这么大,我给点生活费怎么了?你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吗?”
“斤斤计较?”我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特别可笑,“你给你妈生活费,没问题,那是你妈,你孝敬她是应该的。可林晓晓,我妈就不是妈了?我妈生病躺在医院里等着钱救命,你跟我说没钱。你给自己买八千块的包有钱,给你妈转一万生活费有钱,给我妈交两万二的住院押金就没钱?”
“那能一样吗?你妈在老家有农合,能报销的呀!我给我妈的钱是生活费,又不是乱花的!”林晓晓的声音又开始尖利起来。
“报销是报销,押金是押金,医院规定不交押金就不能转院,你懂不懂?”我深吸了一口气,“再说了,报销那也是之后的事,我妈躺在医院里等着做手术,一天都耽误不起。你跟了我六年,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林晓晓又开始哭了。她说我不体谅她,说她当全职主妇有多辛苦,说她每天带小宝多累多烦,说她牺牲了自己的事业来照顾这个家。说她的闺蜜们都嫁得好,老公一个月挣五六万的,老婆想买什么买什么。她跟了我,连买个包都要被查账。
往常她哭的时候,我都会心软。可今天,她的眼泪对我来说就像白开水一样,一点感觉都没有。不是我心狠,是我忽然看明白了。这些眼泪不是悔恨的泪水,而是被揭穿以后的恼羞成怒。她哭,不是因为知道自己做错了,而是因为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林晓晓,”我站起身来,“从下个月开始,我的工资不会再转到你卡上了。以后各管各的钱,家庭开销AA制,该我出的我一分不少,但我的钱,我自己管。”
林晓晓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呆呆地看着我。她大概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向来百依百顺的赵大伟,会有这么一天。
“你……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听不懂吗?”
我转身走出了家门。
四
说完那些话的第二天,我就去银行办了一张新卡,把工资卡绑定了新卡上。然后在手机上把所有的代付全部解绑——水电费、燃气费、物业费、小宝的学费代扣、她的信用卡自动还款、购物网站的亲情付,全部解绑,一个不留。
做这些事的时候,我的手指一直在发抖,但心里却越来越平静。是那种从未有过的平静,就像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解绑她的信用卡自动还款的时候,系统提示我“您确定要解绑该信用卡的自动还款吗”,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确定。这张信用卡是林晓晓的,额度三万多,她每个月刷得差不多见底,然后用我的银行卡自动还款。这些年我从来没看过她的信用卡账单,也不知道她每个月到底刷了多少钱。现在回想起来,我真是傻得可以——我连她欠了多少钱都不知道,却一直在替她还钱。
解绑购物网站亲情付的时候,我看到上面绑定的账号消费记录。最近三个月,她在上面买了一台空气炸锅、一套韩国进口的护肤品、一只智能手表、还有好几件我从来没见她穿过的衣服。这些东西她大概也没打算告诉我,反正账单是我付的,她只需要点一下“确认支付”就行。
做完这一切,我给林晓晓发了条消息。
“从下个月开始,房贷我还,车贷我还,小宝的学费我出。家里的日常开销我们一人一半,你买的东西你自己付。你妈的养老费你弟的生活费,也请你用自己的钱。你如果觉得不够花,可以出去上班。你不是说你牺牲了事业吗?现在不用牺牲了,你去上班吧。”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分钟,林晓晓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我没接。她又打,我还是没接。她发了十几条微信语音,每条都是四五十秒长,我一概没听,直接删掉了对话框。
我可以想象她在语音里说了什么。无非是骂我没良心,骂我忘恩负义,骂我为了几万块钱就要跟她撕破脸。或者哭诉她对这个家付出了多少,带孩子有多辛苦。再或者就是搬出她妈和她弟来说事,说我不孝顺岳母、不照顾小舅子。
如果是以前,听到这些话我可能会愧疚,会反思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可现在不会了。因为我已经看清了一个事实——在她眼里,这个家不是我们的家,是她和她娘家的提款机。我的存在,只是为了给这个提款机续命。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在公司加班到很晚,然后去附近的快捷酒店开了个房间。我需要在冷静的环境里,把一些事情想清楚。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自己在经营一个家庭,现在才发现,我只是一个供血的血包。血被抽干了,对方连句谢谢都不会说。
躺在酒店硬邦邦的床上,我想了很多事。想起这些年我妈一个人住在老家,冬天舍不得开空调,盖着厚被子缩在床上。她跟我说她不冷,其实是不想浪费电。想起她每次来省城都偷偷地塞钱给小宝,说奶奶给你买糖吃。那些钱是她从自己每月四百块的养老金里省出来的。四百块,在省城还不够林晓晓请闺蜜吃一顿下午茶。
想起我跟林晓晓结婚那阵,我妈为了给我凑首付,把自己攒了十几年的养老钱全掏出来了,整整十二万。那笔钱她一分都没留,全都给了我。我问她你自己怎么办,她说她在老家花不了什么钱,有口饭吃就行。后来我才知道,她为了那十二万,连自己治腿疼的药都停了。她的膝盖骨质增生很严重,医生说最好每个月打一针玻璃酸钠,一针三百多。她觉得太贵,打了几个月就不打了,说反正也治不好,白花钱。
而我给岳母家花的钱,早就超过了我妈那十二万。
林晓晓每个月给她妈转一万生活费,一年就是十二万。两年就是二十四万。我给出去的,她给出去的,都算不清楚了。可我妈生病住院,她连两万二都不肯拿。
想到这里,我心里头像刀割一样疼。
五
第二天上午,我在公司接到了岳母的电话。
岳母姓王,我叫她王阿姨,从来没叫过妈。不是我不懂事,是她从一开始就不让我叫。她说叫妈太老气了,叫阿姨显年轻。那时候我还觉得这老太太挺有意思的,现在想想,也许她只是从一开始就没把我当自家人。
王阿姨的声音在电话里又尖又响,一接通就劈头盖脸地骂了过来,骂我没良心,骂她闺女嫁给我受了多少委屈,骂我挣了几个臭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最后她质问我,凭什么把她女儿的生活费断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
“妈——不,王阿姨,您听我说完再骂,行吗?”
“你说!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王阿姨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
“我不是断了谁的生活费。只是从今往后,我的工资我自己管。房贷我还,车贷我还,小宝的开销我出。其他的,各管各的。您的生活费,请您找您女儿要。她手里应该还有钱,这些年我给她的钱不少。如果您需要明细,我可以把转账记录发给她,让她一笔一笔跟您对。”
“我女儿哪有钱!她一个全职主妇,哪来的收入!”王阿姨的声音更尖了。
“她有钱没钱,您比我清楚。您上个月刚收到她转的一万块生活费,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还有您家那个新空调,也是您女儿出钱买的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王阿姨的声音变得阴恻恻的:“赵大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女儿偷偷贴补娘家?”
“我没那个意思。她贴不贴补,是她的自由。但是王阿姨,我妈生病住院了,需要两万二的押金。我找您女儿要,您女儿说没钱。您猜怎么着,她翻遍了银行卡活期余额,就两千三。我每个月两万四交给她,六年了。您帮我算算,这六年我一共给了她多少钱?那些钱去哪儿了,您应该比我清楚。”
“你……你这是……”
“王阿姨,我不是来跟您吵架的。我只是想告诉您,从今天起,我的工资我自己管。您家的日子,您自己过。我妈的日子,我自己管。没什么事的话我先挂了,还要上班。”
挂断电话的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卸下了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那个包袱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而今天我终于把它扔掉了。
林晓晓的弟弟也给我打电话了。他叫林浩,比我小两岁,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收入一般。去年他要买房,首付差六万,林晓晓二话不说就借给他了。说是借,可从去年到现在,这六万块,我一分都没见他还过。我提过一次,林晓晓当场就炸了,说我跟她弟计较这点钱,太让她失望了。从那以后我再没提过。
林浩在电话里挺不客气地问我,说姐夫你怎么回事,把我姐的生活费停了?她在家带孩子已经很辛苦了,你怎么还跟她过不去?
我说这跟你有关系吗?我的工资我自己管,你管得着吗?还有,你去年借的那六万块钱,什么时候还?
电话那头立刻没声了。过了好几秒,林浩才讪讪地说姐夫你这话说得就伤感情了,咱们是一家人,什么还不还的,以后我有钱了肯定还。我说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你跟我算哪门子一家人。说完我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说实话,我不是那种能跟人正面冲突的人。以前每次跟林晓晓吵架,最后让步的都是我。但这一次,我不想让了。一想到我妈躺在病床上等着手术的样子,我的心就硬了起来。在亲情的天平上,我妈的命比所有人的面子都重。
六
我妈的手术很顺利。
动脉瘤被成功夹闭了,术后复查血管造影,没有再出血的迹象。小姨在电话里跟我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坐在公司的消防通道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我爸下葬那天吧。从那以后,我觉得自己必须像个大人一样扛起这个家,不能再随便哭了。
可那天我哭了很久。不是因为脆弱,是因为后怕。后怕手术出意外,后怕差一点就失去了这世上最疼我的人。我不敢想象如果那天我没有及时借到那两万二会是什么后果。医生说动脉瘤一旦破裂,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三十到五十。也就是说,如果不是小姨及时把押金垫上,我妈可能已经不在了。
手术成功后,我妈在医院里躺了十来天。术后观察期很关键,医生说至少要住院两周。每天的治疗费、药费、护理费加起来要一千多。这两周我几乎天天打电话回去,每次听见我妈的声音,心里头就踏实一点。
我抽空回了一趟老家。
我妈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但精神还行。看见我回来,她挣扎着要坐起来,我赶紧上前把她按回去。她握着我的手,手背上有打点滴留下的淤青,青一块紫一块的。她第一句话不是说自己疼不疼,而是问小宝好不好,问我工作忙不忙,问林晓晓怎么没跟着回来。
我说小宝挺好的,幼儿园老师表扬他了,说他画画有天赋。工作也不忙,最近项目刚上线,能喘口气。林晓晓在家带小宝走不开,就没跟着回来。我说这些谎话的时候眼睛都不敢看我妈。我不敢告诉她,她的儿媳妇连两万二的救命钱都不肯出。我更不敢告诉她,我和儿媳妇现在已经分房睡了,婚姻岌岌可危。
我妈大概是看出了什么,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说大伟你是不是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妈这边没事了,你早点回去,别耽误工作。
我说妈你别操心我了,好好养病。医生说了手术很成功,后面好好康复就行。等你出院了,我在省城给你找个好点的康复中心,接你去省城住一段时间。
我妈摆了摆手,说不去,花那个冤枉钱干啥。我在老家养养就行,你小姨说了她会照顾我。你省着点钱,小宝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没再说什么。但我心里打定了主意,等我妈出院,一定要把她接到省城来。哪怕林晓晓再怎么闹,我也要给我妈安排好。她有高血压,有骨质增生,一身的毛病,一个人在老家我不放心。以前我总觉得还有时间,总觉得可以再等一等,可这次差点就没时间了。
从医院出来,我去了一趟银行。把这次手术的费用跟小姨对了一下账,把我借同事的两万二先还了,又给小姨转了五千块,算是这段时间她照顾我妈的辛苦费。小姨死活不肯收,我硬转过去了。我说小姨,你照顾我妈我感激不尽,这点钱你收着,别嫌少。小姨拿着手机,眼眶红红的,说大伟你是个好孩子,姐没白养你。
办完这些事,我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抽了根烟。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道两边的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灯光照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老家的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骑电动车的经过,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这次我妈没挺过来,我该怎么办?我会不会后悔这些年把钱都交给了林晓晓,结果连我妈的救命钱都拿不出来?
答案是肯定的。我会后悔一辈子。
七
回到省城以后,我跟林晓晓陷入了冷战。
我们分房睡已经快一个月了。她睡卧室,我睡书房。书房的沙发床很小,翻个身都能掉下去,但我宁愿窝在这张小床上,也不愿意跟她躺在一张床上。每天晚上我关上门,躺在硬邦邦的沙发床上,听着她在隔壁卧室里刷短视频的声音,心里头五味杂陈。
林晓晓一开始还试图挽回。她破天荒地做了几顿饭,都是我爱吃的菜——红烧排骨、酸菜鱼、蒜蓉西兰花。饭桌上她不停地给我夹菜,说我瘦了,让我多吃点。她还托人从韩国代购了一套男士护肤品给我,说是看到我脸上皮肤有点干。
可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就像给一个已经断了气的人做人工呼吸——太晚了。
我不是没想过原谅她。晚上躺在书房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我也会想,是不是我做得太绝了?是不是应该给她一个改正的机会?毕竟她是小宝的妈妈,毕竟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
可每次想到我妈躺在病床上等着那两万二的押金,而林晓晓在电话里说“我手头没钱”的时候,我的心就重新硬了起来。那不仅仅是两万二的事,那是人命关天的事。她在那一刻的选择,说明了一切。如果连我妈的命都打动不了她,那还有什么事能打动她?
后来她大概是彻底放弃挽回了吧,开始变本加厉地找我麻烦。当着我的面给她妈打电话,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大,说老公不养她了,不给生活费了,让她妈评评理。她妈在电话那头配合得天衣无缝,一口一个“没良心的东西”“当初就说别嫁农村的你不听”之类的话,母女俩一唱一和,恨不得把电话的免提按到我耳朵上来。
有一回周末,她闺蜜来家里做客。我在书房里改代码,隔着门都能听见她在客厅里大声诉苦。她说赵大伟为了几万块钱就跟她撕破脸,说他妈生病了她又不是不管,是真的手头紧拿不出钱来,结果赵大伟就不依不饶,把她的生活费全断了,连水电费都不帮她交了。
她的闺蜜们七嘴八舌地附和着,说这种男人也太小气了,你当初怎么就看上他了。说什么你给他生儿子带儿子,浪费了六年的青春,他凭什么这么对你。
我没有出去解释。因为我太了解林晓晓了。她就是要在外人面前把我塑造成一个渣男的形象,好让自己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但凡我跟她争辩一句,她就会抓住这句话做文章,说你看你看,他就是这个态度。
还有一回更过分,她竟然跑到我妈那儿去告状了。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我妈的手机号,打电话跟我妈哭诉,说我对她不好。我妈住院期间她没能去看望,是因为我拦着她。说我自从当上项目组长以后就变心了,在外面有人了,所以想逼她离婚。
我妈给我打电话,声音里满是担忧,说大伟你跟晓晓到底怎么回事,她打电话来说了一大堆,妈听得心里难受。你要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跟人家好好说,别闹到离婚那一步。小宝还小,孩子不能没有妈。
我握着手机,气得浑身发抖。她竟然把我妈都搬出来了。我妈刚做完手术,医生特意嘱咐不能受刺激,她倒好,专挑这个节骨眼上去告状。我压着火跟我妈解释了几句,说妈你别担心,我跟她之间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好。你的任务就是把身体养好,别的事不用操心。
挂了电话,我给林晓晓发了条消息。这是我们冷战以来,我第一次主动给她发消息。
“你怎么闹都行,别打扰我妈。她刚做完手术,受不起刺激。你要是再给我妈打电话,别怪我不给你留情面。”
她没有回复。
八
又过了一周,我妈出院了。我请了三天假回老家接她。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医院的大院里。我妈换下了病号服,穿上了我给她买的一件新棉袄,枣红色的,她说太艳了穿不出去。我说穿得喜庆点好,图个好彩头。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外面的街道,深吸了一口气,说好久没闻到外面的空气了。
我扶着她上了车,小姨在后面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住院期间用的脸盆、毛巾、暖水瓶,还有亲戚朋友送的水果和牛奶。我把我妈安顿在副驾驶上,给她系好安全带。她坐在那里,瘦瘦小小的,像一截晒干了的树枝。
我开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到我妈一直在看着我。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大伟,”她忽然开口了,“你跟晓晓,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僵了一下。原来她什么都知道。林晓晓那个电话,还是让她听出了端倪。也是,我妈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情世故没经历过。她只是从来不说罢了。
“没事,妈,你别瞎想。”我挤出一个笑容。
“妈不瞎想。妈就是想跟你说,不管出什么事,你都是妈的儿子。你要是过得不开心,就别硬撑着。你爹走得早,妈不能再看着你受委屈。”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地往后退,麦田一片一片地闪过。我把车速放慢了一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
“妈,我知道。你放心,你儿子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
回到省城以后,我把我妈安顿在次卧里。次卧以前是林晓晓的衣帽间,里面堆满了她的衣服鞋子和各种杂物。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把那些东西清出来,全堆到了主卧里,然后去家具城买了张新床,铺上干净的被褥。我妈躺在床上试了试,说这床太软了,睡得腰疼。我又去买了块硬床垫铺在上面,她才说可以。
林晓晓回来以后看见她那一堆东西被搬到了主卧里堆着,当场就炸了。她的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说赵大伟你什么意思,这个家还是不是我的家了,你把你妈接回来住,把我的衣帽间都占了,你跟我商量过吗?
“我妈需要养病,需要一个安静的房间住。你的东西暂时放在主卧,等我妈好了再搬回去。”我说得很平静。
“凭什么!这是我花钱买的房子!房贷有我的一份!”林晓晓的声音越来越尖。
“房贷,是你还的吗?”我看着她,平静地问了一句。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房贷每个月都是从我的工资卡里直接扣的,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在还。她所谓的“有我的一份”,指的是结婚后房产证上加上了她的名字。仅此而已。
我妈从房间里探出头来,满脸尴尬地说要不我还是回老家吧,在这儿给你们添麻烦。她的头发乱糟糟的,手上还扶着门框,看得出来刚才被吵闹声吓到了。
“妈你进去躺着,没事。”我把她劝回房间里,关上门。
然后我转过身,看着林晓晓。
“林晓晓,你给我听好了。从现在开始,这个家的事,我说了算。你愿意过,就好好过。不愿意过,随时可以走。但是有一条,别再打扰我妈。你要是再跟我妈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咱俩就真走到头了。”
林晓晓从来没见我这么强硬过,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眼眶红了,转身摔门进了主卧。门砰的一声关上,震得走廊里的吊灯都晃了两下。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敢当着我的面闹过。至少暂时是这样的。
九
日子就这么僵着。
我每天早上去上班,中午在公司食堂吃饭,晚上加班到八九点再回家。回到家以后跟我妈说会儿话,问问她今天吃了什么药,血压量了没有,然后就回书房,关上门。书房里有一台电脑、一张小床、一把椅子和一个简易书架。我妈有一次趁我不在偷偷进来看了看,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我不知道她是看到了什么让她心酸的东西,也许是那张窄得只能容一个人平躺的小床,也许是书架上那瓶只剩一半的安眠药。
林晓晓也开始上班了。
我断了她所有的代付以后,她的信用卡没几天就刷爆了。银行的催款短信发到她手机上,她大概也觉得难堪,等我还完房贷之后手里也没多余的钱替她还债了,她只好自己想办法。她托朋友在一家房产中介公司找了份文员的工作,一个月四千多块钱,早九晚六。这份工资比起她以前随便花的那些钱,简直是杯水车薪。
四千多块钱,连她的基本开销都不够。美容院的年卡到期了,她跟美容院的人说先不续了,等以后再说。瑜伽课也停了,她跟教练说最近身体不舒服。她开始坐公交上下班,不再像以前那样出门就打车。有一次我看见她在厨房里对着手机算账,皱着眉头,嘴里念念有词。她大概是在算这个月的信用卡怎么还。
我对此无动于衷。不是我心狠,而是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人,只有疼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才知道以前别人有多疼。
我妈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了。每天早上起来在阳台上活动活动筋骨,晒晒太阳。中午自己热我提前做好的饭菜,吃完以后睡个午觉。下午有时候去楼下小区里散步,跟几个带孙子的老太太聊聊天。她的脸色从蜡黄慢慢变得红润起来,说话的声音也比以前洪亮了。
有一次我下班早,带她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恢复得很好,血压控制得也不错,继续保持。我妈高兴得很,回来的路上非要去菜市场买菜,说要给我做她拿手的红烧肉。我说妈你别累着,她说做顿饭能累到哪去,天天闲着才难受。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一桌菜。红烧肉、酸辣土豆丝、醋溜白菜,全是我小时候爱吃的。她还特意蒸了一锅花卷,面发得特别软,花卷上面撒着芝麻,一个个白白胖胖的,香得我在厨房门口就闻见了。我吃了两大碗饭,把菜全都扫光了。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吃,笑眯眯的,说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的眼眶忽然就红了。这些菜的味道,跟我小时候吃的一模一样。可自从结婚以后,我妈在省城住的日子屈指可数,每次来都是匆匆忙忙,住不了几天就回去了。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她做的饭了。上一次吃她做的红烧肉,还是过年回老家的时候。那锅肉她炖了一下午,可林晓晓嫌太油腻不肯吃,小宝也不爱吃肥肉,满满一锅肉最后只有我一个人在吃。
我妈一边往我碗里夹菜,一边念叨着说我太瘦了,得多吃点。她说你小时候最胖了,村里的老人都叫你小肉墩子。这些年怎么瘦成这样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林晓晓那天也在家。她坐在桌子边上,默默地吃着自己叫的外卖,没人跟她说话,她也不说话。她叫的是麻辣烫,塑料碗里的汤已经凉了,上面漂着一层凝固的油脂。她手里的筷子在碗里扒拉了两下,夹起一块藕片又放回去,大概是没胃口。
吃完饭我去洗碗,我妈在客厅里看电视。林晓晓忽然走进了厨房。我头也没回,继续洗我的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热水冲在碗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大伟,”她站在我身后,声音有点哑,跟我记忆里那个理直气壮的声音判若两人,“咱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谈什么?”
“我想过了,以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对。我不该瞒着你花那么多钱,不该不管妈,不该给你妈打电话说那些话。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咱们能不能……”
“你不知道,”我打断了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她,“你不是不知道自己错了,你是现在没钱了,才知道以前过得有多舒服。你的‘知道错了’,是因为信用卡还不上了、代付全断了、美容院续不起费了。这不是知错,这是被现实逼得没办法了。等你手里又有钱了,你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
林晓晓的眼泪掉下来了,啪嗒啪嗒地滴在厨房的地砖上。她穿着围裙,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憔悴又狼狈。
“那你要我怎么样?我都已经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你就不能看在小宝的份上……”她的声音在发抖。
“就是因为看在小宝的份上,我才没有提离婚。”我说,“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尾声
我妈在我家住了快一个月了。
她的身体基本恢复了,能自己在小区里遛弯,能去菜市场买菜,能跟楼下带孙子的大妈们聊天。她甚至还学会了用手机看短视频,天天刷到什么养生小妙招就念给我听,让我少熬夜多喝枸杞水。有一天我在书房加班,她端着一碗银耳汤进来,放在我桌上,说你早点睡,别熬太晚。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才是家。
有妈在的地方,才是家。
至于林晓晓,她现在每天早出晚归地上班,回家以后也主动做家务了,洗碗、拖地、洗衣服,这些以前从来不干的活现在都干了。她不再买名牌包了,不再去美容院了,连外卖都开始省着点便宜的。她妈打电话来跟她哭穷,她说妈你省着点花,我也没钱了。她弟找她借钱,她说姐现在手头紧,你自己想办法。
她变了很多。可我不知道这种变化能持续多久。是真心的改变,还是因为断了经济来源以后不得已的选择?这个问题,我暂时还没有答案。也许有,也许没有。就像一面碎过的镜子,你把它粘回去了,可那些裂缝永远都在。你照镜子的时候,永远能看到那些蛛网一样的裂痕。
今天,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看余额。
工资到账了,两万六。这个月的房贷和车贷已经扣了,我给小宝交了新学期的兴趣班费用,给家里交了这个月的生活费,还给我妈买了台按摩仪——医生说她的肩颈需要多做按摩。剩下的钱,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账户里,一分不少。
这些数字,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它们让我觉得踏实。
以前我把钱交给林晓晓的时候,心里头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不踏实。不是不相信她,而是对自己掌控不了自己的收入感到不安。每次需要用大钱的时候,我都得跟她开口,看她的脸色,听她的理由。现在不用了。我的钱,我做主。该花的花,该省的省,每一分钱都有去处,每一分钱都不亏欠谁。
我给我妈转了两千块钱,备注写的是——妈,这是儿子孝敬您的,您想买啥就买啥,别省着。
我妈收到钱以后给我发了条语音,说你这孩子又乱花钱。可我听她的声音,明明带着笑。
窗外是省城的黄昏,远处的楼宇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色。小区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远近近的,像散落在山间的星星。厨房里传来我妈炒菜的声音,刺啦一声,蒜末下锅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那种味道让我想起了老家,想起了小时候放学回家,远远就能闻到从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一刻的安宁。
自己赚钱自己花,这感觉真好。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