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走廊的呼叫器响了两声,又停了。
我刚把白大褂脱了,手机在更衣柜里震个没完。
我拧开柜门锁,接起来,对面一个女声说:“张建国吗?我是卫生局医政科,刘春华。你名下有份签字的病历,患者叫王桂兰,胆囊切除,术后感染又住了院。患方把病历封存了,说你术前小结上的签名不是你本人写的。下周一上午九点,到卫生局三楼会议室来一趟。带上进修生的带教记录和排班表,当面把情况说清楚。”
刘春华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我举着手机,站在更衣柜前没动。
白大褂领口有颗扣子松了线,垂在那里晃。
隔壁更衣柜的门“哐”地关上,王冬生提着保温杯走出来,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张老师,卫生局找你?前段时间那台胆囊的官司,不会牵扯到你吧?你带的那个进修生,小孟,签你名字那事儿,我早就提醒过你,不能太惯着。”
我没回话,把手机装进兜里。
扣子还是没系,我伸手拽了一下,线头断了。
去年三月,孟婷婷进科的时候,我没想过会跟这个名字绑这么久。
那阵子科里来了一批进修生,排班表出来,没人把孟婷婷划到自己组。
刘主任把名单往我桌上一摆:“你带一个吧。”王冬生坐在对面,一边翻手术记录一边说:“我这边满了,小孟跟张老师最合适。反正她一个女同志,以后也不会留在外科。”
孟婷婷那年二十四岁,瘦,戴一副浅色框眼镜,头发扎得很低。
头三天,她表现得特别勤快,换药瓶、取化验单、推平车,跑上跑下,嘴也甜。
我觉得,年轻人愿意学就行,底子薄点可以教。
第四天,我让她写一份急诊清创记录。
四十分钟后,孟婷婷把病历本递过来。
我拿过一看,“左前臂外伤出血半小时”写成了“左臂出血半小时”。
我用红笔圈出来:“解剖位置不能写错,左前臂和左臂差远了,手术切口位置都显示不清楚。”孟婷婷点头:“张老师,我马上改。”第二天交上来,她“既往史”三个字还是写成了“既往使”。
我那时候没发火。
一个从县医院出来的年轻人,刚到大医院,紧张是正常的。
我没没想到,这个写不好“既往史”的姑娘,后来能把我的名字练得连护士长都认不出来。
她真正让我吃苦头,是第二周。
那天我上门诊,下午回来发现床头交接班记录上,孟婷婷替我把“二级护理”写成了“特级护理”。
特级护理是病危患者的标准,一个术后第二天的人按病危护理,护士按医嘱执行了半下午。
护士长发现后,直接报给了医务科。
医务科来问话,我把本子拿过来看了一眼,说:“是我签的字,我没核对清楚。”医务科扣了我当月绩效两百块。
出了办公室,孟婷婷等在走廊里,脸发白:“张老师,对不起,我写的时候没注意……”
我说:“你写的每一个字,都顶着我的签名。你写错了,负责任的不是你,是我。我担不起第二次。”
这句话我说得重。
孟婷婷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后来我从抽屉里拿了一本带教手册,翻开第一页,写:“孟婷婷,病历书写需加强。字迹潦草,解剖术语不准。”我让她每天下班前把当天写的病历抄一遍,我改一遍。
那一个月她确实认真了,病历虽然还有错,但不再犯低级错误。
可这个认真的姑娘,在王冬生面前是另一副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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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冬生来查房的时候,她抢着开门、拿病历、递手套。
王冬生随口说一句“小孟越来越勤快了”,她就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在一边看着,不是滋味,但也没资格说什么。
王冬生是科室副主任。
孟婷婷跟他老婆娘家沾着亲,这事儿我是端午前后才知道的。
有天中午王冬生在办公室吃粽子,吃着吃着冒了一句:“我姨姥姥家那个表妹,小孟,来咱科进修。张老师,你手上该管就管,不用给我面子,只要别捅大娄子就行。”
我嘴里应着,心里慢了一拍。
一个关系户安排在谁都不愿意接的岗位上,最后落在我这个最好说话的人手里。
这话我没说出口。
王桂兰是去年六月住进来的。
胆囊结石伴慢性胆囊炎,病人六十多岁,乡下人,瘦,皮肤黄。
我看完检查单,跟王冬生说:“胆囊壁毛糙,结石不大,手术安排吧。”王冬生排了台子,说:“先把术前小结写了。”我正准备写,结果第二天接到医务科通知,让我去杭州参加学术年会。
临走前一晚,我把孟婷婷叫到办公室,指着王桂兰的病历:“术前小结我没写,这三天我不在,谁都不要动这张病历。等我回来,我自己补。王主任那边要是问,你就说这是我交代的。”
孟婷婷点头:“张老师你放心,我肯定不动。”
那台手术我没上。
王冬生主刀。
等我开完会回来,孟婷婷的人事关系已经调到了门诊换药室,下个月就回原单位。
护士长拿着归档病历找到我:“王桂兰的术前小结,你签的?”
我接过来,看见那三个字,脑袋嗡了一下。
字写得很像,可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字。
我写字用力,落笔有顿头,那个“建”字的走之底,最后一笔没有回钩。
我问护士长:“谁签的?”
护士长说:“小孟啊。她说你交代她先把字签上,病历等着归档,不能耽误。”
我没当场发作。
我把病历复印了一份,坐在办公室给孟婷婷打了个电话。
孟婷婷在电话里说:“王哥说病案室催得紧,再不归档就要扣科室分。他说你出差回来再补签来不及,让我照着你的签名写上去。张老师,我签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问:“王哥?”
她说:“就是王主任。”
我拿着电话,一句话没说,挂断了。
我没有上报。
为什么没报?
说穿了就是怕麻烦。
王桂兰手术顺利,术后恢复也正常,病历归档只是走个流程。
报上去,医务科要查,科室要罚,王冬生要记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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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普通主治,经不起折腾。
我想的是,等以后再说吧。
哪知道三个月后,王桂兰因为腹腔感染又回了医院,住了二十多天,花了四万多。
家属把病历封了,请了律师,一张一张地翻。
翻到术前小结,发现那个签名跟以前的病历不太像,他们申请了笔迹鉴定。
现在,这张鉴定意见就摊在卫生局的会议桌上。
周一早上,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卫生局。
三楼会议室的桌子摆成长条,刘春华坐在中间,旁边是医调委一个姓杨的老师,再旁边是医院医务科的老赵。
对面坐着患方的代理律师,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材料。
王冬生坐在我斜对面,穿一件深色夹克,神情轻松。
刘春华先念了一遍封存情况,又问:“患者家属说,术前小结上的签名不是你本人写的。张建国,你怎么解释?”
我说:“那不是我的字。家属说得对。”
王冬生接了一句:“不是你写的,是你带的进修生写的吧?张老师,你带教带出这么大的事儿,现在还当着领导面不认账?”
我没理他,从文件袋里掏出排班表和带教手册,摆在桌上:“6月17号,我在杭州开学术年会。排班表上那台手术,助手一栏,我的名字被划掉了。我不可能在那天签术前小结。带教手册上写得很清楚,孟婷婷调离之前,我给她布置过病历书写要求,也强调过不能代签。”
刘春华拿起排班表看了一会儿,又问:“你把术前小结留给进修生,是这么安排的?”
我说:“我没有留。我走之前把病历锁在柜子里。孟婷婷怎么拿出来的,我也想知道。”
王冬生咳嗽一声:“张老师,这话说得奇怪。文件柜钥匙不是你自己给她的?你走了,谁还能开你的柜子?”
“钥匙有三把。我一把,护士长一把,医务科抽屉里还挂着一把。我的在我身上,护士长那把挂在护办室,医务科那把,经常有人借,谁借的,可以调监控。”
会议室安静下来。
王冬生的声音高了半度:“你什么意思?”
刘春华抬手:“先不争。孟婷婷人呢?让她进来。”
孟婷婷进来的时候,穿一件灰色羽绒服,没化妆,手里攥着手机。
她坐下来,先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刘春华问:“孟婷婷,术前小结上的‘张建国’,是你写的吗?”
孟婷婷没马上回答。
王冬生在旁边说:“小孟,实事求是,一是一二是二。”
孟婷婷在手机屏幕上摩挲了两下,抬起头:“是我写的。”
王冬生说:“你看吧,我就说……”
孟婷婷接着说:“是王主任让我写的。他说张老师出差了,术前小结没人签,病历就不能归档。他说他打过招呼,出了事他负责。我照着张老师的笔迹练了三个晚上,签完我才知道,这份病历是要给病人做手术用的。我知道我错了,我当时不敢说。”
王冬生一下子站起来:“孟婷婷!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让你签过?”
孟婷婷没看他,把手机翻到微信页面,点开一条语音。
声音从手机喇叭里放出来,是王冬生的声音:“你就照着他的字练,练像了,以后谁也看不出来。别让他知道你签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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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方代理律师站起来:“刘科长,这段语音我要作为证据。另外,我申请调阅这台手术的术前讨论记录。如果术前小结是伪造的,那这台手术的术前评估环节本身就有问题。患者后续的腹腔感染,医院要有说法。”
王冬生站着,脸一阵红一阵白,夹克领子都歪了。
他看着孟婷婷,嘴唇动了几次:“你举报我,你自己也跑不了。”
孟婷婷说:“我知道。我认。”
一个星期后,处理结果下来了。
王冬生被暂停所有手术资格,停职半年,党内严重警告,取消今年主任医师申报资格。
孟婷婷暂停执业资格一年,退回原单位,接受医德医风再培训。
我因为没能在第一时间上报进修生违规代签的问题,属于管理失察,被全院通报批评,取消年度评优资格,扣发一季度绩效。
刘主任在科务会上念完通知,问我有没有意见。
我说:“没意见。当时该说的,我没说出来。”
散会以后,王冬生从我身边走过去,停下来,嘴巴张了张。
我没看他,把带教手册装进包里,出了门。
门外走廊拐角,孟婷婷站在那儿。
她看见我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我冲她点了点头,没说话,下了楼。
我妻子在楼底下等着,手里拎着一袋超市打折的鸡蛋,盒装的,贴着一张红色标签。
她看见我,把鸡蛋往我手里一塞:“回家给你煮面。以后你再当老好人,蛋壳都糊你脸上。”
我拎着那袋鸡蛋往家走,风把白大褂下摆吹起来。
我忽然想起孟婷婷第一天进科的时候,她手里也拎着东西,是两瓶矿泉水,放在我办公桌上:“张老师,天热,您喝口水。”
这个月,科里又来了一个进修生。
女同志,三十岁出头,从县医院来进修半年。
排班表出来那天,没人带她,我在名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第一天,我把一本空白病历递给她:“写一段现病史,我看看。”
她坐下来,写了二十分钟。
我接过来看,字迹工整,描述准确,末端签了自己的名字。
我放下本子,说:“字写得不错。有一点你先记住,这一栏的名字,以后只能你自己签。谁叫你替他签,你就问一句,出了事,你替我担吗?”
她愣了一下:“张老师,这还用问吗?”
我说:“用。我去年就是没问这一句,才在这上面栽了跟头。”
她没有再接话。
我把那本用旧了的带教手册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她面前。
封面的边角已经磨白了。
锁抽屉的时候,我说了一句:
“病历是死的,人是活的。名字落在纸上,命就落在纸上。你教人写一百份病历,不如让人记住——别人的名字,一笔都别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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